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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非白 当前章节:145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12

却见两位评委上得台后,都是看着中间发愣,继而绕圈,继而蹲地抚摸。一整套动作跟之前的纳南白一样。那些选手代表,飞上台的,也通通空中大挪移,落在边缘。

一会儿,两位评委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慕少艾心急:“搞什么,人都认输了,还吵吵什么!”

重千里:“我去看看。”话音未了,人已飘到台上。

姿势虽则比之前所有人都优美,空中挪移的动作却是一样的。

重千里站定,不由瞪大眼,眨一下,再瞪。

没错,现在他知道为何方才所有人飞身上台都要打个转才落地,不知何时,台中央开了个大洞,望去深不可测。最不可思议的是,有个少女一手扒在洞口,一手向外屈伸,满脸凄恻,正张嘴求救。

可是再看一眼,就会发现,这栩栩如生,让人恨不能伸手去拉的少女一直没有动弹,显然是画,可那手分明苍白浑圆凝在空中。

最大的问题是那个洞。

重千里忍不住,走近,转圈。

这个洞,怎么看,都真的是个洞。

莫非重穿刚才在屏风里,偷摸打洞?可是这也没道理啊,谁能用画笔、油锅打出洞来呢?

想来想去,这洞只能是画上去的。重千里终于不能免俗,伸手去摸,好了,全套做足,鉴定结果是,这个洞的确是幅画。

一副几可乱真,骗得所有人团团转的画。

一副即使你知道是画,却仍然不敢踩上去的画。

即使不说什么意境、美感,这样的画,重千里绝对是生平仅见,相信所有人都是一样。

所以纳南白认输,不是谦让,或者换了自己,也会认输。

因为大家走的不是一个路子。

有天赋的话,也许有日对方也能画出他的作品,然而自己知道,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自己都不能想象,画还可以是这样。

颇带惊喜地看那个绿衣小鬼。

重穿,你总是出人意料。有意思,这样的小家伙,带在身边的话,日子会很有趣吧。

见两个评委还在为重穿这幅作品是否胜出而争论,重千里上去说了一句。“我觉得很好。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何况纳南白公子并没有出作品。”

既然现任锦绣公子本人都发言了,诸位评委代表也就不为己甚了。

于是黑衣司仪再次上台,正式宣布本届江湖四公子第一部分选拔正式结束,新任锦绣公子,重家堡,重穿。

重穿笑嘻嘻地下台来。意外,的确纯属意外。

上一世自己和菲菲都是艺术学院的学生,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大晚上和韩东三个一起,专门在城市各个角落涂鸦乱画。

那天顾正旭结婚,里面人声鼎沸,他和菲菲两个趁夜在他家大宅子外面画得满天神佛,还大书特书什么:“现代陈世美,当朝武大郎”……后来叫人发觉,被他的保安追了两条街,一路肆意狂笑,颜料搞了一身,汗水糊了一脸,终于甩掉人之后,两个看着对方的花脸,又是一通狂笑,继而抱头痛哭。

这地面立体涂鸦是国外几个街头艺术家搞出来的东西,自己曾经很感兴趣,专门研究过,要不然今天也不能临时拿来凑数。颜料和画笔都只能凑合,其实水准有限,不过仗着他们没见过罢了。

只是不想太丢人,居然赢了。

江湖啊,每次我都以为自己更了解你一些了,每次你又换个马甲出场了。

本来看热闹的一个人,为什么也不知不觉站到了风暴中央。

重穿嘻嘻笑着下台。

那笑容却有点惨不忍睹的味道。

慕少艾冲过去抱住他,唧唧呱呱,兴奋地说着什么,好像得胜的是她。

重穿刚要回抱,重千斤已经下意识把慕少艾拉开了。

重穿呆呆回望,重千斤也愣愣地回看,慕少艾在他怀里手舞足蹈,试图挣脱。

重千斤其实是想去抱重穿,她下台的时候,那笑容看得人心里难受,让人只想抱在怀里安慰。只是自己也不知何故,抱不下手。抱不下手,又不想慕少艾抱他。拉开慕少艾纯是本能,但拉开以后该干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拽着一个,看着另一个。

看在重穿眼里,又是另一种亲近。

所以等重千里靠近她,柔声说:“小穿,别笑了。”

她就这样回身抱住了这个温暖的人。紧紧地,把脸埋在里面,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这个人,总是轻易让她放松下来,轻易就接收了她的眼泪。

重千里一手揽住她,一手轻轻抚过她的背脊。

仿佛那里,有一道长而冰冷的伤痕。

重千斤的一颗心,冻入了万载冰川。

重穿哑声笑道:“大少,我太高兴了,想去喝杯酒。”

重千里摸摸她头,没有问“一会千斤他们就要比赛,你不看看?”也没有问“既然高兴,你为什么哭?”只是说一声好,就带她走了。

重千斤只是看着,没说什么。

说什么呢?

刚才既然都没去抱,现在更没理由去拉。

难道说,她必须看自己跟慕少艾比赛?

凭什么,要她他觉得自己在她心里那么重要?

重千斤这一刻,几乎想笑。

这表情看在慕少艾眼里,却是特别的凄清,凄清到她情不自禁地用手摸了摸重千斤的脸。

非常温柔地,温柔到慕少艾以前从未想过可能用在重千斤这个人身上的温柔。

可是做起来,那么自然。

快下船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重穿的胳膊。

“咦,小穿穿,你的三少少艾马上要打起来了,你居然还往外走?”是重千金。

重穿镇定,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忍心看啊。反正谁赢了,我都高兴,谁输了,我都难过,还不如不在场。”

借口是假的,话却是真的。三少和少艾的确是他的手心手背,只是现在人家长成了一只手。

重千金看着他,黑白分明的两眼转啊转。“小穿穿有些古怪呢!”一转身,“算了,少年人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只是,别后悔哦!”

重千里带着重穿在路边一个小酒馆坐了下来。

要了油炸臭豆腐、银鱼炒蛋和一盘酱烤麸。

酒是粗酿,度数不高,配着最普通的小菜,再来两个馒头,却格外合宜。

重穿吃得很香,很饱。

这人温饱一解决,心情就好很多。可能是胃里有东西,暖洋洋的就踏实。

何况隔壁还坐着个重千里。

他的脸春山朗月,他的笑煦风过境,他的眼神,仿佛阳光下的海,闪烁,温暖又深不可测。

“大少,跟你在一起,真的很舒服。”

“是吗?”重千里微笑,眼里似有深意。“那小穿想不想,一直跟我在一起呢?”

“呃?”重穿愣,“大少那么忙,还能带着我到处走么?”低头,睫毛微垂,“何况,我现在不喜欢江湖了。”

重千里:“你是新一届的锦绣公子,仅凭这一点,江湖也不会放过你。不过,我倒是有办法可以让你先逍遥几年。”

重穿:“什么办法?”我小孩子还没当够,赶紧告诉我。

重千里:“其实,除了虚名之外,当选四公子的人,另有一份奖励。”

重穿:“是什么?银子吗?”如果是银子也不错,将来自己到处瞎逛,银子都是必不可少的。

可惜锦绣公子这个虚名卖不得啊。

重千里笑:“才跟千金待几天啊,就学得她这守财奴的脾气。”

重穿也笑,谁不爱钱啊?没钱你拿什么得瑟。

重千里道:“这另一份奖励,跟师承有关。每一位公子,都能得到相应的名师指点,在自己所长的领域,更进一步。比如你,锦绣公子,我可以安排一个师傅给你指导书画,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重穿想想。“可我其实不喜欢舞文弄墨的,画画纯是好玩。”

重千里:“我看你画的不错啊,为何不继续学?”

重穿撇嘴:“爱画就一定要当画家么?一旦爱好成了职业,离死不远了。”

重千里失笑:“小穿你总有些古怪理论。”又问,“那你想学什么?轻功,剑术,还是音律?”

重穿:“我想学些稀奇古怪,不一定管用但是好玩的东西。能不能杀敌制胜不重要,有意思就行。”

重千里不以为然。“你就顾着玩,既然到了江湖,总得学些防身之术,身边人并不能一直照顾你。”

重穿:“那只能怪我命该如此,反正我一个人,死了也无牵挂。”

重千里面色一沉,冷声道:“再别说这么任性的话,叫关心你的人听了,很是心寒。你只顾自己痛快,可曾考虑过身边人的感受?”

重穿愣愣地看着重千里。何曾见过这样的大少呢?

这语气,让人抑制不住地发冷,这话,却又让人心里滚烫。

颤声道:“也不是光顾着玩,我也仔细考虑过,以我的脾性,必定不可能把武功学得像三少他们那样,不如我就学医。这个东西不需要太多天赋,只要我有想保护大家的心就可以。这样,我就不再是累赘。”看重千里面色稍霁,“何况,我天生的尝毒即知,或者老天本就早有安排吧!”

重千里一双眼盯着重穿,夜海泛波,脸上露出几分释然和奇怪的表情,半晌,缓缓道:“我明白了,或许,真的是老天的安排吧。”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再坐坐就回去,晚些你还要参加魔音公子的比赛,午间趁机休息会。”手指抚过重穿的眼底,“看样子,昨晚上必定没有睡觉。”

重穿只觉得眼底有如电击,又麻又痒,脸登时通红。

重千里笑两声。“老板,结账!”排出一小锭银子在桌上。

重穿起身时,忽觉背后异样,回过头,看到另张桌子上坐着个身着墨绿长衫的男子,只是个背影,却修长炫目,让人移不开眼。

重穿看两眼,为何有几分熟悉。就在那男子脖颈微动,似乎要转过身时,听到重千里唤:“小穿?”

重穿回过头,一笑跟上。

身后,依稀传来另一声笑。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乱弹琴

前一日疲累太过,一夜未眠,此时吃得饱暖,与重千里聊天又解了几分郁闷,重穿回房就昏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听得有人敲门。

很有节奏的,笃,笃,笃。过几秒后,重复。

不会是少艾他们,哪里来这样的耐性呢?

重穿下床,葫芦葫芦脸,开门。“谁呀?”

却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一脸吓住的表情。

“纳南白?你怎么傻站在这里?”

纳南白心里抖了一下。说他傻站,真想拿个镜子来让她看看什么是傻。

眼前这个人,发如乱草,双眼微肿,一副睁不开的样子,半边脸上是睡出来的床单褶子,嘴角湿润,犹有盈唾。米色中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一边揉眼,一边嫌弃地看着自己。

大梦谁先觉,平生你不知。

大白天的,这啥时辰啊,睡成这个样子?睡也罢了,还这么不自觉,也不说擦把脸穿件衣服就出来开门,开了门第一句话,还好意思说别人傻?

看着对方不以为然的视线,重穿擦擦嘴:“你找我啊?”

纳南白吸口气,伸出一根洁白修长的手指,点着重穿:“你,你就不能先穿件衣服?”

重穿纳闷。“为什么?”不冷啊?再看纳南白几乎扭曲的脸,悟了。对,自己穿着中衣就出来了。唉,所以说古人就是麻烦,中衣款式如此严谨,长胳膊长腿的,就算穿出来了,又有啥?

但实在费力解释。

“有事进来说吧。”

重穿不理他反应,自己先回去床上趴下了。

纳南白好不容易定下来的气闲下来的神又轻易破功了。

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吧?嗯,这感觉是好还是坏呢?

站了半天,也没说话的意思。

床上那个看他没说话,也就不吭声。虽然接触不多,她多少知道纳南白的脾性。

反正,这次还是你来找我的是吧!有啥事你就说吧,好赖我在床上躺着,舒服得紧,等着也不吃亏。

好一会儿,纳南白终于回过神。“你晨间怎么走了?”

本来不想八卦的,但是忍不住。那么冷情的一个人,几时会想管别人的闲事?

可是,真的很好奇,为什么重千斤和慕少艾比赛,某人居然不在场?

“呃,饿了,就去吃东西了。”

纳南白沉默。

算了,看对方这强悍的神经逻辑,八卦真的不适合他,还是直截了当说正事吧。

“那个,一会的比赛,我是不能输的。”

“比赛?什么比赛?”重穿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哦,对,真是睡迷糊了,一会她还要跟纳南白争魔音公子的席位。

纳南白强忍住嘴角的抽搐。这个人!枉他还专门来警告提醒,居然都忘了一会要比赛!

想想自己的处境,真想吐血暴走。

这是个什么人啊,为什么每次看到他自己都想失常。

却不料,重穿这会儿回过神,突然瑟瑟发抖。

她是忘了,不代表她不怕。纳南白的箫音,对她来说就是噩梦。

“不要!”

纳南白皱眉。“什么不要?”

“你那个什么梧桐,我不要听!”

纳南白默,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放在床头。

重穿认得这个瓶子。清秋丹。

抬头看纳南白。

“不好意思,魔音公子的席位,我志在必得。”说得很艰难,但是不容置疑。“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你服下这个丹药,免受内伤。”

重穿有点想不明白。

这个人,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敌对,虽然他伤过她,但也给过她解药。现在,两人要对峙了,他跑来跟她说,不好意思我必须赢——这不是废话么,比赛想赢很正常,有啥好不好意思的?你给我解药干什么?你不是想赢么?

不明白,不明白。重穿傻傻地摇脑袋。

纳南白又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重穿叫住他。“等等。”

纳南白心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想不理,脚步却停下来。

“司空怎么样了?”

原来是问司空。这跳跃的思维啊。纳南白松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

“昨日连夜火化,今天一早就上路了。”

“你不跟着去?”

纳南白一怔,苦笑:“我,也有自己要办的事。”

这个年纪,已经大到必须承担责任,又还不足以左右自己的人生。

走吧,不要为古怪的人事移了性情。

重穿装束整齐,去了比赛场。

慕少艾迎上来,抓住她手。“你醒啦!”

重穿脸微微一红,是个人都知道他白天睡大觉了。“嗯,少艾,你找过我啊?”

慕少艾摇头。“不敢,你的千里哥哥专门嘱咐了不能打搅你睡觉,说你累了一晚上,”两个清澈大眼脉脉看着重穿,“都是为了照顾我呢!”

重穿差点汗毛直竖。少艾什么时候也会麻酥清风了。“那个,三少也一起照顾了!”

慕少艾看看坐在一边的重千斤,从重穿来了他就没再说话。

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视线,重千斤别开了脑袋,看向别处。

“你家三少,今天怪得很呢!”

重穿很后悔,没事又招惹他干什么?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对了,我刚才不在,你们的比试如何?”

慕少艾满不在乎地,“哦,他赢啦!”

意料之中,但慕少艾的反应,情理之外。“少艾输了不丢人啊?”

慕少艾:“他拿着你的流光剑,我下不了手啊!”

一边手势一紧,随时准备抵御来自重千斤的攻击。

但重千斤并没有预期中的反应,还是沉默。

慕少艾这下真的奇了,上前戳了戳重千斤。“诶,重千斤,你啥时候变性啦!”

重千斤回头看看他,还是没说话。

慕少艾大奇!“咦咦咦!”

重穿忍不住笑,“这有什么稀奇,你是女孩子么!”

慕少艾猛回头,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你何时知道的?啊啊啊!是司徒他们告诉你的!”

重穿握住她手。你除了还没发育到家,哪儿哪儿不是破绽啊。

换个话题吧。“诶,你那把很厉害的软剑呢?”

慕少艾一得意,果然就忘了继续追问。

手在腰间一摸,一道银光乍泄。“喏。我家传宝贝,绕指柔。”

重穿看那剑,似铁非铁,似铜非铜,细细一缕好似西洋剑,又比那更柔韧,像流动水波一样莫测。

“这就是绕指柔啊,真正好剑。”重千里坐下,正赶上慕少艾秀剑。

慕少艾立刻喋喋不休地开始跟他夸自家宝贝。

这边重穿和重千斤又自然被晾下,相顾哑然。

重穿心里忐忑。虽说两个人在一起未必要讲话;但自己和三少什么关系,整一天没有半句对白也实在不自然。想开口,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就这样心里来回兜转,就听见台上黑衣人宣布魔音公子总决赛开始了。

于是脱口而出:“我该上去了!”暗骂,酝酿半天说了这么句废话。

谁想与此同时重千斤也开口道:“你该上去了。”

好么,到底是两小无猜。

重穿一边无奈,一边站起。身子一滞,却是重千里拉住了他。“小穿没问题吧?”

那一对黝黝明黑的眼啊,藏满了小宇宙。

重穿拍拍胸口的药瓶。“没事,你放心。”

一身白衣的纳南白,手持玉箫,容色沉静,风采怡人。

就像玄武湖畔她第一次看到他吹箫的样子。如果没有后来的伤害,这场景这人多么吸引。

重穿似乎看得痴了。

痴到黑衣司仪嗓子痒,咳嗽了一声。

重穿跟着咳嗽一声。纳南白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慢慢把箫举到嘴边。

重穿走近几步。“等等!”

纳南白凝箫诧立。

重穿低声道:“你这箫音,是用不同曲调激发不同情绪,激发对手心魔,引其功力反噬,走火入魔,是也不是?”

纳南白瞪眼。这个人不是个白痴吗?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重穿趁热打铁。“莫怕,我不会把你功夫的秘密说与其他人。你不是对这个公子称号志在必得吗?早上你也让过我一次,我准备认输……”

纳南白闻言正欲启唇要说什么,被重穿用手挡住嘴。“别客气,我认输不是为还你人情,实在是这两天情绪不佳,做不到无欲无求,怕一会儿被你整个半死,我只是不想无端受苦,你勿需承情。”

说到此处放开手,自怀里掏出药瓶摆在他手心。“这个我用不到了,你留着吧!寂寞梧桐锁清秋,有些事想不明白的,就不要想,纠结不堪的,就忘记它,做人最要紧的,是遵从本心。”

说完,咧嘴一笑,飘然下台。“我认输!”

心里暗赞自己,帅啊!不枉费我这段《知音》体。

台下人见两人又交头接耳,侃侃而谈时就呆了。

莫非早上没玩够,下午再来一次?

这两个小家伙把比赛当什么?又把江湖四公子这个称号当什么?孔融家的梨吗?

重穿走回自己的桌子。见重千里含笑相迎,慕少艾一脸疑惑,重千斤,嗯,自动忽略,我没有看见三少那张青白的脸。没看见,心里还是挺得意。

那司仪呆得片刻,省起自己的角色,上台宣布:“本届魔音公子胜出者,潇湘南宫世家,纳南白!”

就在这时,一道墨绿身影如虹贯日,倏然上台,堪堪立在边缘,一个男子清亮微带磁性的声音响起:“本届魔音公子,得我同意了么?”

这男子年及弱冠,身比青松,点在高台上,一袭墨绿长袍不知是什么料子所制,裹着他柔韧修长的身子,摇曳风姿,一头极长墨发只用一跟绿丝带系在脑后,与袍共舞,嘴角轻扬,顾盼间凤眼流辉。

只一个侧面,已让人勾魂蚀骨。

台下哗然。

为这话,也为这人。

哇,大美人!重穿嘴巴合不上了。除了大少爷外,还有如此极品。

那人听到喧哗,回过脸来扫视一圈,一双眼洌艳藏针,叫人骨冻神酥。

等等,这眼睛,重穿“啊”一声。是他!是那个人!

第一次见,在市集,自己猜拳赢剑,是这人伤了那个凶恶大叔救了自己的胳膊;只是那时候,这公子比较低调,不像此刻艳光四射;

第二次见,是在水里。不会错的,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给自己渡气;

重穿不知道,其实中间还有一次,她吐得人家一身渣滓。不过,另一个当事人估计也乐得忘记。

综上,重穿发现,咦,此神秘人物对自己颇为不错,但,自己并不认识他啊。

要说如此人物,如果认得,绝不能忘记。

正想着,那人眼光略过自己身上,似乎停留了一下,露出一丝欢喜。

重穿揉揉眼睛,没看错吧,真的是欢喜么?有什么好欢喜的?

台上司仪厉声质问:“你是何人,无端骚扰又为何故?”

那人轻笑一声,也不答话,手在怀中一拂,已多了一具小琴。

凤栖梧桐木作身,千里马尾鬃为弦,只有平常古琴四分之一大,但那是琴无疑。

一见此琴,众又哗然。

“魔音公子,他是魔音公子!”

重穿知道此人必有来头,没想到却是正主。“他是魔音公子?”

重千里点头。“是,魔音公子曲没南。”看看重穿,“小穿认得此人?”

重穿摇头。“不认得,但见过。”

“见过?”

“啊,他是那日的公子!”慕少艾终于也认出了台上的人。

重穿想,不怪你,毕竟此人今天上的是妖孽妆。

既然人家是正主,自然有质疑的资格,司仪和一众评委都无声消退了。

台上只剩下纳南白和曲没南。

纳南白面色如常,但是重穿注意到他的胸口微有起伏。有点不对劲。

再看那一个,起手轻撩琴弦,一串清越琴音魅惑而出。

笑意浅浅,眼里却是霜刀风剑。“南宫那老狗,就派了你来?”

纳南白不答,只是举起了箫。

寂寞梧桐。

别来音信千里,

怅此情难寄。

碧纱秋月,

梧桐夜雨,

几回无寐。

楼高目断,

天遥云黯,

只堪憔悴。

念兰堂红烛,

心长焰短,

向人垂泪。

曲声幽咽,霎时满场烟雨。

内力稍差的,已然气海翻腾,也顾不得难看,现场打起坐来。

曲没南轻哼一声。“你喜欢梧桐啊,我就陪你唱曲梧桐。”

手指一甩,轻拢慢捻抹复挑,琴声铮錝而出,雨势虽大不能没,锋锐尖直迫人来。

时光只解催人老,

不信多情。

长恨离亭,

滴泪春衫酒易醒。

梧桐昨夜西风急,

淡月胧明。

好梦频惊,

何处高楼雁一声。

重穿叫声不好,纳南白已是前襟丝裂,口吐鲜血,委顿在地。

她不及细想,急奔上台,挡在他前面。

“小穿不要,那是无形剑气!”重千里。

“曲没南手下留人!”这声音冷艳低回,却是重千金。

纳南白面色惨白,伤得不轻,但墨玉般的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一丝狂热。

“走开。”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却带一点抖。

重穿没理他。“这位魔音大侠,人已经伤了,这就收手吧!”

曲没南笑了。“你要我收手?”

重穿硬着头皮,“是。”

又有人挡在她面前,嗯,三少?

重千斤看着曲没南,拔剑。

曲没南笑得更灿烂:“呦,越来越好玩了。嗯,本想应承你的,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倒好似我是被胁迫的一样,不好。”

突然身形鹊起,大手一伸,已将重穿拎起,在众人惊呼声中,犹如墨鹰展翅,翩然而去。

重穿两耳灌风,只听到曲没南饶有兴味的声音响起:“有趣有趣,重千里脚程快,我们可得找个好地方躲着。”几下起伏,一时停住,重穿定睛看时,周围枝繁叶茂,竟是身在树上。

“嗯,这树够密,应该能藏一阵。”曲没南看向对面的重穿,虽则面有讶然之色,这少年居然并不慌乱,不由笑道,“你倒是不害怕。”

“我怕什么?”重穿想,你救过我命的,我怕你干嘛?想到这里,对曲没南笑道,“谢了!”

曲没南自问生平见的怪人不少,但是这个,确定没问题吧?

“谢了?谢什么?”作为一个俘虏,这小子吓昏头了?

重穿:“你救过我几次,我能不谢你吗?”

曲没南一时了悟,懒洋洋道:“这个啊,那是我自己觉得有趣,不是存心救你。”突然想到什么,“如果你真要谢,不妨答我一个问题。”

重穿想自己也不曾了解什么江湖机密,道:“好啊,你问。”

曲没南凑过去,差不多跟她脸贴脸。

晕了。这么妖孽的一张脸凑得那么近,这男人呼出的热气拂上面颊,搞得人痒死了。

重穿红了脸,把所有的定力都用来抵抗外邪入侵,所以听到他的问题时,直接风中凌乱了。

曲没南问的是:“非非,是谁?”

就在重穿神志不清,差不多要重穿的时候,曲没南带点气恼地笑了:“来的好快,这个重千里。”

言毕,忽然伸出舌头,在重穿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嘴唇上舔了一圈,看着眼前人被他的动作搞到石化,忍不住大笑,“太好玩了,下次再找你!”此句未完,人已飞出。起飞前还不忘推重穿一把,好叫重千里只能先救人,就此消失不见。

“小穿没事吧?”看着重穿一脸茫然,重千里有些心惊。

几个时辰后,流金岁月客房。

重穿除了问过一句,纳南白还活着吗?就一直维持着相同表情。

重千里已经放弃探寻伤势了。根据他多年的江湖经验,重穿应该,没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四公子终结,阿门,下面要开始种田了。

☆、吾行将远游

舫顶,甲板。

月色如水,照得银白一片。

难得静谧。

重千里看着身边少年,刚洗完澡,整个人还有一股皂角清香,风吹送未结束的半干的发,偶尔几缕似乎要触到他的面颊。有些痒。“想好了吗?”

“嗯。”少年的回答声音不大,但是干脆。

“要去几年的。”

“没事,正好躲起来发育。”

笑。“那里人少,怕不怕寂寞?”

“人多的地方未必就不寂寞。”

这是少年说的话吗?重千里深深看着她。

“不过那里很美,有无边际的水,地上是白色细沙,树很多,结的果汁液甘甜,你应该会喜欢。”

“无边际的水?地上有细沙?”

“是。无边际的水,跟那个比,玄武湖就是个小水塘。”

重穿明白了,以上描述可总结为:水清沙幼,椰林树影。

“莫非我要去的地方是个海岛?”

“咦?”重千里吃惊,“你知道海?”没见过的人是无从想象海的。

一个从未离开过重家堡的12岁少年,如何得知海的存在?

“我看书上说的。”大少,其实我是大西洋底来的人。

“千斤和少艾应该会继续学剑,可能会去大漠。你确定不跟他们一起?选了师傅可就换不了了。”

确定吗?跟千斤,少艾一起恣意江湖,行大漠,看江南,品山水,游天下,曾经是多么美好的向往。但是现在,自己心里有了荆棘,怕靠近了,伤人伤己。

低头,长吸一口气,复抬头望月:“我已经想好了,就去海岛学医。还有,”转头看重千里,“你答应带我学稀奇好玩东西的,莫要忘记。”

重千里眼如弯月,伸手摸摸她脑袋。毛茸茸的,像只小动物。“我没忘,记着呢。”

少年湿润纯净的双眸,似乎又有岁月沉积光影。

“不早了,去收拾下东西,明日一早就上路。”顿一下,“千斤和少艾并不知道你会跟我去海岛,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们一声,就趁现在吧。”

重穿点头。想不想去话别?不,不想。总觉得,一话别可能就走不了。

怕见面尴尬不知怎么开口,怕他们伤心挽留,怕自己要解释,更怕他们不伤心挽留。

你爱去不去,随便。不行,哪一种,她自问都接受不了。不如就这样躲开吧。

嗯,虽然看起来比较怪,但她一向是个怪人。就这样吧。

(重千斤:到底是谁别扭?)

摊开纸笔,想给少艾留封信,再一念,矫情,有话就直接找人说去,做什么难言之隐的姿态;

又摸出怀里一直揣着的那只黑玉豹子,在灯下端详半日,越看神气越像三少。

笑骂:“神气什么呀你!”本来是想寻个机会给某人的,一直没得空,要不现在托流歌他们转给他?

算了算了,无故献殷勤,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心里有个声音说:不会的,三少不是那样人,你给的,他会珍惜。

但是又一个声音响起:会记得你的人,怎么都记得,不在意你了,送啥也不过如此。

你看司徒苦恋重千金多年,最后拼得死了,也换不来那个的一滴眼泪。

心里瞿然一紧,警告自己,莫要对人有盲目要求。

一夜思潮起伏,有些舍不得旧时欢乐,一面又期待着前面的新生活,到得天发白,才眯了过去。

重千里来叫她起身时,见小人合衣趴在床上,半只脚架在床外,鼾声幼细。

无声笑笑,取了她桌上包裹,将人轻轻抱起。

等重穿醒来,人已经在马车里。

第一个念头,莫非又穿了,待看见倚壁养神的重千里,就清醒了。

一般人做来都好看不了的动作,换了他,怎么都是养眼。

重穿心里暗叹一声,大概打量了一下马车内部。

虽无轻裘明珠,倒也宽敞雅洁,地上铺了垫子,还备有一个小几。

估计此刻路况不错,车厢内甚是平稳。

正打量着,听得重千里声音:“醒了?”

重穿笑。“嗯,我睡过头了?”

重千里递过去一个纸袋,外面有点油汪汪的。“喏。早饭。”

重穿接过打开,一股葱香。几个迷死人不赔命的小生煎包子。

抬头再看大少,差不多热泪盈眶。呜,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吧。

急急咬一口,烫嘴,肉汁从嘴边漏出。

重千里又递过去一块帕子。“唉,都懒得提醒你慢些吃。”嘴里埋怨,眼睛却笑着。

养猪的人也有养猪的快乐吧。

重穿:“这是哪里了?”

重千里:“华亭县。”

呃,华亭县?到上海了?

离三少他们挺远的了。

重穿顿了一下。虽然不知道自己今日要走,但昨夜居然无人探访,也有些古怪失落。

摇摇头,算了,既然决定离开,何必纠结。

她哪里知道,昨夜慕少艾死拉着重千斤来过,只是重千里见她无意话别,就以她身体不适,早已睡下为由,打发走了。如今这两人正在大闹流金岁月,搞得重千金十分头大,怒而广发《千里同鸳》图,这又是睿智如千里公子始料未及的。

“我的小二黑呢?”想到三少,不免想起自己从重家堡一路带来的心爱坐骑。

虽不是什么宝马名驹,但处久了,一块石头也有感情。

“留给你家少艾了,她出门没骑马。我们这一路用不上它,带着还累赘。”

重千里没说,他还觉得那马骑出去有些丢人。

重穿收拾包裹,发现莫名失踪的还有自己的随行衣物,问重千里,只说别担心,再买就是。

然后到了一处集市,果真下车,里里外外,都给她换得干净。

重穿穿上新衣服,自己也觉精神不少。却不知这是自小挑剔异常、品位非凡的锦绣公子,帮她收捡包裹时顺手扔的旧衣。笑话,以前她穿什么都不要紧,如今跟在他锦绣公子身边了,岂能这般邋遢?

好在他的讲究在于面料剪裁,色彩也追求低调,故此重穿虽则日日新衫,倒也不像暴发户。

除此之外,即使是在路上,吃喝用度,食宿之处,都极尽舒适合宜。加之车行不速,重穿自觉这马车上的日子倒比前十几年都来的适意。何况随时随地,还有美男保镖养眼,笑语温言。

沐浴在重千里春天般的微笑里,重穿赞叹:大少,真是八荒六合天下独一的极品奶妈啊。

重千里没有读心术,所以对上少年熠熠发光的眼神,只当她是心生爱慕感激。

他外表谦和,内里却养着一只孔雀。

不明言不在意,实则哪个风流少年,能不倜傥自诩。今次千里送京娘,虽非临时起意,也推了若干要务,一路箪食瓢饮,都考虑周全,从来只有自己不能受委屈,能对他人这般,那是一百分的心思了。只是想不到这位京娘,给他下的鉴定书却是极品-奶妈。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路上,也不是没有不和谐音。只是除了如厕洗浴,重千里寸步不离重穿身边,故而表面总是太平。有趣的是,过了十数日,路人看他们的眼光除了一贯的惊艳好奇外,尚多了几分鄙夷玩味。

好在重千里抗干扰能力超强,而重穿在某些时候,脸皮极厚,两人都不求甚解。

故而千里同鸳在一众江湖人眼中,绝对是已到了睥睨常伦,生死相许的地步了。

如此一路向南,行了两月有余,但见当地人身形渐矮,皮肤日深,脸上轮廓也异于中原,饮食中多见鱼虾海鲜。

不一日到得琼州境内,此地已可随处望见大海。

至珠崖郡,两人弃了马车,改作船行。

那船不大,却甚是结实,无多余装饰,结构精巧。

船头刻印一片芦苇叶。

摇橹船夫面貌是当地人,性子极沉稳,一路默然。

重穿偷眼看来,必非寻常船夫。不过她只是个跟大少出来见世面的龙套,也不以为意。

船行半日,到得一个岛上。

果然水清沙幼,椰林树影。沙子细白如棉,水色层蓝叠翠。

重穿仰头微笑。真好。

重千里告诉他,岛名莫非。

重穿想,这名定是岛上某位骚人所取,不是原配。

这岛看似不大,中间有片林子,林子边建了一排几栋白色石屋,阳光下甚是漂亮。

走进了看,那石头洁白而润,触之滑腻。

据重千里介绍,这是此地特产,造屋冬暖夏凉,妙不可言。

重穿啧啧称奇,想着之后几年自己就在此处安家,倒也欢喜。

待走到中间那座最大的石屋院前,重千里停下,嘱咐道:“此处就是我给你介绍的那位异人住所。此人脾性古怪,我只将你带来这里,至于他是否收你,或是教你几分,却看你个人造化了。”

重穿见他难得面色郑重,点点头。

既然是异人,泰半脾气古怪;如果他情商够高,也不至于独居天涯海岛。

依照武侠小说定律,稀奇的功夫,总要费些周折才能学到。

反正她本无所求,能学多少,几时学到,原也无可无不可。

进得院里,重千里拉了下墙角的麻绳,只听得一阵“丁玲”声响,一个穿着白麻短袍的童子急急奔出。

“十八!”

“啊,千里公子!”那小童十五六岁年纪,面色黝黑,憨头憨脑,一对眼黑如点漆,可惜有些斗鸡,见到重千里,满脸喜色。“今日就到了?胡师傅接到你的传书,这段时间都没敢出远门,此刻正在厅里呢,你快进去吧!”

重千里摸摸他脑袋,状甚亲昵。“十八长高不少了!”拉过身后看热闹的重穿,“给你介绍个小朋友,她叫重穿,以后可要好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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