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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相逢狭路间.5

作者:黎小墨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9

这话说完我自己就先愣了,感觉很熟悉。在回忆里一扫便想了起来:当日在玉池行宫,我跟着舒十七跑掉又被皇祈捉回来的那晚,也跟他说过这话。

说过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想起这一茬我心里便不由得打了个突。往日里我身边的人,十七对我从无不依,便也不提。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我只对涵涵说过。

心里不禁升起一种很是异样的感觉,像是羽毛刷子微微拂过去,闹的心上痒痒的。

然而我这厢完全神思飘忽,本以为这么久远的事他肯定不记得了,却没想到皇祈突然背对着我站定,不由分说的就把我扛上了他的背上。

我吓了一跳,心脏都停了一拍。手忙脚乱的就要下来,一面急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说说而已。若给旁人看到了可怎么办!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快放我下来!”

皇祈却死死将我箍住,淡淡道:“当日我重伤不能背你,今日补回来。但愿你别气我那一回。”

我还维持着一个宁死不屈的姿势在他背上,一听这话,心都快化了。化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却始终不知道心里对他的那股异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搂着皇祈的脖子往前数。数了无数个时间点出来,却又一一否定。到头来连自己也想不清楚这份情感究竟从何而来。

然而就在这刹那,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用来评价叶青鸾与皇昭的那句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句话从我的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吓得掉下去。皇祈一把捞住我,斥责的话却明显是软的:“不要你走了还不老实些?要是摔到又该喊痛了!”

我被这话震傻了很久,再抬头时一看到一处院落近在眼前。

堂殿宏伟,小楼精致,嶙峋怪石溪流凭添一份惬意。我靠在院里墨玉雕花的凳子上冷笑一声:“你这地方,便是我的青霄殿都比不上。你真当自己是王爷么?”

皇祈亲自给我斟一杯茶:“你若喜欢,送你便是。生什么气?”

我握着热茶暖了暖手,没好气道:“我命里福薄,消受不起你这个。你带我来你家做什么?我还赶着回宫,不能耽搁了。”

皇祈坐到我身边,看了我两眼,说:“你父亲……身体不好了,是么?”

我原本很是疲累,这下瞬间警觉,皱眉道:“你也说了,不过是经年沙场留下的毛病。多休息就是了。”

皇祈愣了一瞬笑了笑:“你到此刻还防备着我。”

我也笑了笑:“彼此彼此罢了。”

如此一来,原本很是舒缓和谐的气氛也被打破,又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我抚着额头觉得非常头痛,好不容易才缓和一些,现在全退回去了。

无声坐了半晌,我站起来:“我真的要回宫了。”

皇祈偎在椅中望着我,头倦倦的偏着,眼帘半阖,唇角斜着挑起,说出的话却一下子寒到了我心里:“你虽比我如蛇蝎,却别忘了那宫里的蛇蝎多的遍地都是。回去就真的能舒心么?”

我顿时语塞,颓然坐回玉凳上,闭了闭眼,叹道:“如今是多事之秋,我哪有一刻是能舒心的。”

☆、花自飘零水自流

再睁眼时,入目的是金线绣的玉色纱帐,雕花的紫檀大床,身上盖着云锦软被。*.并不是我的寝殿。

太阳穴突突的直跳,头重的像是灌了铅。我翻身坐起来,眼前先黑了一黑。清明之后,只见一个紫色的身影走近,跪在下首软声道:“小姐醒了,奴婢服侍小姐洗漱吧。”

我揉着脑袋说:“这是哪里?”

那人低首道:“这是王爷的寝房,奴婢紫烟。小姐昨夜饮醉了,现下可头痛着?”说着捧了一碗汤过来,“王爷特意嘱咐将醒酒的汤药一直温着,小姐先喝一碗祛祛酒气吧。”

我低头接过来,见到她的面容就先晃了个神。没想到皇祈不仅自己长得一副天上有人间无的容色,连家里的小丫鬟都有如此风韵。便是拿出去与众世家千金相比也全然不会逊色。

因房内十分暖,她穿一身轻软的沙罗,淡淡的紫色,头上松松挽着发髻,配了两枚点翠的步摇,微微晃动在脑后。五官温婉,皮肤水嫩的要透出光来。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自从行宫回来,哥哥大病,我连日劳累不曾好好休息,整个人的气色都差了。

恍惚的喝了醒酒汤,歪着头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把昨晚的事想起来了。

昨晚我只是薄醉,并未不省人事。只是不知是怎么了,许是我二人的立场如此对立,心却相投,因而每每与他一处,便总生起许多感慨来。有许多话,我连哥哥玄珠,甚或舒十七都未说起过,对着他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这个人,我着实是爱着。但是我爱又能如何呢?我是他的嫂嫂,先帝的皇贵妃,如今的太皇太后。我力保着年幼的小皇帝,与他本该是水火不容。

我们立场不同。即便再爱,也终究不可能走到一起去的。

我任由紫烟服侍着洗漱,又换了一件皇祈备好的衣服。玄色的长服迤逦在地,银线刺绣了几枝梅花绽在裙尾,宽阔的袖摆拖曳而下,带着斑斑而落的几瓣梅花垂顺在侧,倒是简单而不失庄重。

紫烟给我梳发的时候,皇祈来了。

我不知道他靠在门口看了多久,等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瞥铜镜,便见到了他。

同样玄色的常服,黑金线暗绣着九宫云纹在袖口处,腰间的玉佩便格外夺目。长发只由一柄玉钗束着,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眼里却一片深沉。

我们在铜镜中遥遥对望,不知过了多久,他走过来,自紫烟手中接过黛笔。我没话找话,问了一句:“下朝了?”

皇祈一个眼风飘过来,笑道:“家中海棠春睡,无心朝政。

我刚想说如今并非海棠花开的季节,顿了一瞬忽的明白过来,脸颊绯红,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皇祈再笑一声,端详我许久,道:“你的眼神清湛透亮,用这些俗物反而污了。”

我微有点尴尬,笑了一声道:“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人都说我母亲是倾城美人,生的女儿却是中上之姿。饶是我哥哥都比我好看几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皇祈搁黛笔的手势微微一顿,转头笑道:“现在只是中上之姿便有这许多人穷追不舍了,若长的再美些,指不定有多少人垂涎。何况红颜薄命,我还不希望你长的太美。”

我撇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府上连丫鬟都是如此姿容,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说紫烟?”皇祈正帮我将一束头发挽上去,闻言只漫不经心道,“她也不算是丫鬟了,前些年收的侍妾。”

我一下子愣住。

皇祈补道:“只是近两年都太忙,连见她的次数都不多。”

我默了片刻,低声道:“既是你的侍妾,虽不是主子,却也不是寻常家仆了。怎么指过来服侍我?”

皇祈笑了笑:“你是大将军的千金,现下又是太皇太后之尊。普通婢子手脚粗笨,怕服侍不好你。难得你来我府上,恐怕你委屈了。”

我顿了顿,心里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这份感觉顶的我不太好受,皇祈虽表现的毫无察觉,但以他的心计,估计不会看不出来。但他却没说什么,只是道:“陛下还不知道你出宫。”

我点点头:“我让玄珠对外说我身子不爽利,不见人。不过也拖不了太久,等下再去见见父亲,也就该回宫了。”

皇祈想了想,道:“也好。”

他一路送我到将军府门口,通禀之后正要进去,突然一人奔近,凑在皇祈耳旁说了几句话。

我询问的望过去,皇祈顿了片刻,对我笑笑:“府上有些急事,要回去一趟。”

正好我不想让他再跟着我了,便点头道:“我自己进去。等下回……让哥哥送我。”

进去的时候,爹爹还在睡着。我和哥哥坐在院中叙话,哥哥道:“今日早朝陛下口谕已下,准了爹爹的折子。兵权分划出去,虎符也收了。这一下朝堂又免不了是一次动荡,你自己要小心。”

我头痛的几乎裂开,闻言道:“自古朝堂与后宫互不干涉,我又有什么可小心的。”

哥哥说:“昨天晚上舒十七来过,给爹爹瞧了病,只说要静养。但我看他神情,恐怕爹爹已不大好。安安,这事来的突然,我……”顿了顿,道,“我怕你受不住。”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你都承的住,我有什么受不住的。”

良久无话。小半个时辰后,仆人出来道:“少爷,小姐。老爷醒了。”

哥哥默了一默,望向我:“爹爹许有话单独嘱咐你,我便不进去了。”

我与父亲许久未见,他好似徒然苍老,两鬓完全白了,脸上已无神采,透露出身体的破败来。小时候他连年征战在外,后我又被送去西京,便是自幼不在他膝下长大。平日里见到也无过于亲近,可如今一见他这副样子,鼻子便先酸了。

爹爹见到我进来,声音嘶哑道:“哪个嘴巴不严告诉了你?自己身份敏感,便不要跑出来。”

我亲手服侍他喝了药,强笑道:“爹爹身子不好,女儿怎能不来服侍近前?你好好养病,不要操心我。”

爹爹喘了半晌,方才道:“你来了也好,左右……陛下的旨意已下,我便也无牵挂。唯一……唯一放心不下,便是你了。”

我几乎哭出来,急道:“不过寻常病一病,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爹爹却止住我,缓缓摇头,命所有仆人都退下去,方才与我道:“我这一生,可算清白磊落,没有对不起什么人。但……唯一让我至死都会心怀愧疚的,就是你……安子。”

我不明所以,皱着眉望着他。

爹爹许是真的病到回天乏术,说两句话便要喘好久。以往那双满含威严的眸子也已不复清明,半晌,他对我沙哑道:“安子,你……并不是我的女儿。”

我怔了半晌,手中的药碗砰然碎裂在地上。

在爹爹沙哑到几乎缥缈的叙述中,我再一次听到了那近二十年前的滔天阴谋。整件事情如舒十七所说,半分不假。只是当时的我,并不是慕容家的女儿。

爹爹将女儿献给皇昭之后,每日回府见到自己女儿天真的笑脸,便每每不忍。慕容夫人亦与他意见相左,争吵数次。终于,慕容大人召来暗卫,将自己的女儿送去表亲家中,并从乡间抱来了一名女孩。

那就是我。本应长在山水间,无忧无虑的我。

我一直以为皇昭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从未想过,我本不该长在此处,是“爹爹”的一次不忍,而葬送了我的一生。

涵涵常说“你才是捡来的”,我以为他是开玩笑,原来他不是。

怪不得慕容夫人倾国之容,我却只是中上之姿,半分都没有继承到。

怪不得我是他一生唯一的愧疚,只因我原不是这中人,却平白葬送一生。

只因十六年前尚是婴孩的我,何其无辜!

我呆怔的坐在床沿,心中苍凉一片,却哭不出来。我原本可以有与这全然不同的生活,那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是舒十七拼了命也要带我去过的生活。我一直以为那是终我一生也不会实现的梦想,殊不知,那原本就是属于我的。

是被人生生夺走的生活!

命运与我开了这般的玩笑,所有人都早就知道,站在边缘冷眼看着我一个人的独幕剧,看着我一步一步的悲哀。我突然很想知道,皇昭知不知道我是谁?他临终时未尽的那句话,说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如果他说的是“其实我对不起你”,我会高兴吗?

我能高兴吗?

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我一直在认真的走着自以为是自己的道路,到头来却发现,原来看在别人眼中,全然如一个笑话。

我低头看着父亲浊黄的眼角,突然很想问问他。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你看到我走的那么艰难,看到我的遍体鳞伤。你会为我心痛吗?

原来,我在这世间,真正只有独独一个,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

爹爹见到我这般神色,声音居然有些颤抖,问我:“安子,你怪不怪我?”

我低头看他,却不知应当如何回答。以往他是我认为最坚强的后盾,如今面对着他,我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这世间并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

两人默然良久,爹爹说:“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本也不打算告诉你。可近些年,我见你过的并不快乐。我救了自己的女儿,却害了旁人的心头肉。午夜梦回,常常被梦魇住,内心不得安宁。今日我告诉了你,是去是留,你可自己选择。”

这本是我一直在等的一句话,如今听到,心里却全是悲哀。当即冷笑一声,淡淡道:“选择?如今的我,可还有选择?”

爹爹怔住,一时无言以对。

我眼角有些发酸,闭了闭眼,强忍了回去,缓缓站起身来,慢慢迈开僵硬的步子,虚浮着向外走去。

身后爹爹低而急促的叫了一句:“安子!”

我却恍若未闻,只是怔忪的向外走。外间的阳光慢慢的洒在我的鞋尖上,又慢慢的照耀在我的脸庞。午间的阳光,带着秋末罕有的热气,拂在我的脸颊上,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周身只是无尽的寒冷,凉到了我的骨子里。

这是一副年轻的面容,我的心却已像死灰。

我活了十九年,却像是从未活过。

☆、花自飘零水自流(下)

哥哥见到我走出来,一看我这副样子,根本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那冰山一般万年没有表情的面上多了一丝悲悯的情绪,看着我的眼神,让我看不懂。

我脚步虚浮的走过他面前,向着院门走去。他不拦我,也没有跟上来。终是我走了几步远,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开口:“你早知道了?”

声音出口,自己先被吓到。我从来没有在自己口中听到如此破败的声音,像是所有的力气已被抽光,内里全被掏空,整个人只剩躯壳。

停了片刻,哥哥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那时我已七岁,自然看得出来。”顿了顿,试探道,“安安,你……”

我却再也抑制不住,打断他,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为什么你们都知道!”说完再未逗留,转身冲出院子。

朱雀大道上人头攒动,我的面纱已被泪水打湿。皇宫的朱雀门就在不远处,几个守卫推搡着一个妇人,口中吼道:“没有入宫的腰牌怎能放你进去!莫说你只是宫人的亲眷,便是在册的宫人也不能随意出入!”

我心里叹道,是啊,没有腰牌。我合不能说自己是太皇太后,惊动全宫人。

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哪里。天地之大,我却已经没有一个家。我沿着朱雀街一路往下走,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才是个头。我的腿很酸,头很痛,嗓子干涩的要冒出火来,哭的一抽一抽,毫无形象可言。

不知走了多久,不经意一回头,看到一座高门大院,匾额写着“楚王府”。一时间心里生出半丝温暖的情绪,茫然走到阶上,与看门的守卫道:“你……你家王爷可在?”

守卫将我上下打量一眼,不耐道:“王爷今日不见客。”

我仿若抓到救命的稻草一般,期期艾艾道:“烦请帮我通报一声,就说……就说是宫里来人。”

守卫睨我一眼:“我瞧你打扮却不似宫人!我家王爷岂是你说见就见?快走快走!”

我这一生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霎时间心里疲惫到无以复加,双脚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那守卫急了,喊道:“哎,你这姑娘怎的耍起无赖来?你若还是不走,休怪我打你出去!”

说着他抡起一根手腕粗的棍子,作势就要打下来。我原本想避,浑身却软软的,半分力气都使不上来,结结实实的挨了。//

钻心的痛从背上一直传到胸口,我闷哼一声咳嗽起来,喉咙底处有东西要翻涌上来,震的我脑袋发晕。

那守卫许也没想到我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居然避也不避,第二棍却也不敢打下来。两厢对峙片刻,四周围观的人群已多了起来,将王府门口团团围住。

我茫茫然看着下面的人指指点点,脑子里却全是恍惚,声音也听的不清明。静默半晌,只听一把男声破众传来,问道:“怎么回事?”

顿了顿,他惊叫道:“太……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说着大踏步走到我面上,道了一声“得罪”,双手架着我的胳膊将我拉起来,问道,“小姐这是,这是怎么了?!”

我抬头,这才看清来人,居然是东晏。苦笑一声,却不知如何回答,只问他:“你家王爷呢?”

东晏估计也被我吓傻了,呆呆道:“王、王爷在里面。属下带您过去。”

我跟着走了几步,东晏见我腿脚根本不利索,不禁道:“属下给您找个轿辇过来吧?小姐,您看起来……脸色非常不好。”

我缓缓摇头:“不。我想走一走。”

东晏一路沉默的陪我走,清冷的空气扑在我脸上,镇静许多。眼见着皇祈的院子近在眼前,再顾不得许多,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刚刚走近便听到屋内传来的笑语。

皇祈声音低沉:“你这字写的漂亮,不愧是名声在外的好家教。”顿了顿,道,“倒是与安子不同。”

一把女声低低笑起来:“安子的字确实不好,王爷也见过?我总说她一个太皇太后,平日里写点什么,拿出手却叫人笑话。教过她好几次,她都学不会。”

皇祈默了一默,也笑起来:“你的簪花小楷,没有几年功底确实不好学。安子小孩心性,学这些恐是强求。”

女孩再次笑一声:“王爷说的是。”

我一口气一下子堵在胸口差点憋过去,差点破口大骂一声你祖宗的!然而那声音虽很朦胧,我却分辨的清明。原来皇祈丢下我赶回来为的是她。我梗着喉间一口闷气,伸手就推开了房门——

皇祈握着玉瑶的手,正在为一幅画题字。玉瑶闻声自皇祈怀中抬起头来,惊讶的将我望着,皇祈顿了顿,将玉瑶推开少许,也有些惊讶,道:“安子?”

果然是她!

我眼神扫过他们二人,不由冷笑道:“我自八岁至十六岁,跟着舒无欢八载年华,却学不来一手好字,委实让两位见笑了!”

玉瑶面上的笑容堪堪有些挂不住,皇祈觑她一眼,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再维持不了好脸色,倒退一步,顿了许久,淡淡道:“我确实不该来。”说完再看不下去,回头就走。

东晏不知所措的看着我进去了又出来,我只闷头往前冲,听到身后响起东晏低而急促的说话声,却什么都顾不得。只一路快步跑到府门口,直冲上了朱雀街。

皇祈的声音遥遥传来,大声唤了几声“安子!”便吼道:“快去找!”

我拨开身前的人一味的跑,寒冷的天气,出了一身的汗。背上隐隐作痛,胸口发闷,像只无头苍蝇一般。

人最大的痛苦是心灵没有归属,正如此刻的我。我茫然的只知道远离这个地方,可该去哪里,却没有丝毫想法。跑了不知多久,突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清新的杜若香气,眼前黑掉的一瞬间,只听闻舒十七的声音回响在我耳畔:“安子!安子!你醒醒!”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围了一圈的人。我依次望过去,画未、玄珠、最后目光停在了舒十七脸上。

舒十七面色苍白,胡子的青茬都有些泛出来,哑声道:“你终于醒了,我找了你一天一夜,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闷哼一声抚着胸口,他忙道:“你背上受了伤,刚敷了药。你怎么回事,我瞧那伤痕像是棍子。安子,你……被人打了?”

我哼哼唧唧没有回答,只说:“爹爹病了,我回府去看他,一不小心误了回宫的时辰。”

舒十七只望着我,半晌,道:“我今日见到你的时候,皇祈在带人追你。你们……你是怎么回事?你出宫都不知道与我说一声吗?”

我苦笑一下,道:“我……我未想到临时生出这许多变故……再不会了。”

画未捧来一碗药,舒十七亲自服侍我喝了,一边道:“想来被打的不是很重,但你身子较弱,恐怕承不住。最近天气渐冷,你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切不可再胡闹了。”

我唯唯诺诺的应了,画未小心翼翼的对我道:“小姐……摄政王求见。”

房内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凝固,静了半晌,我阖上眼,淡淡道:“不见。说我病着。以后他若再来,都这么说。”

画未顿了顿,应了声“是”,小碎步走了。

舒十七摸了摸我的额头,又帮我把了脉,见我累着,倒也不多话,只说:“那你好好睡一觉。你爹爹那边我会去看顾,你不要担心。”

我勉强扯起嘴角,轻轻道了声“多谢”。

七日后,爹爹病逝。

其间我只回去过一次,却是以太皇太后之尊摆驾而去。只与爹爹在众多宫人的注目下叙了几句话,与哥哥更是一句话都没单独说,然后就回了宫。

小猴子为爹爹风光大葬,并追封“护国大将军”,成为了皇朝开国以来的第二位护国大将军。但我因身上的伤很重,常起不来床,而无法亲自去为爹爹哭一哭丧。只是在青霄殿佛堂的香案前起了香,希望这位为皇朝奉献了一生的老人一路走好。

爹爹去世的消息对我的打击很大。他生前最后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怨他,待他走后却只能想起他对我的好。

我时常后悔最后一次见他时那般淡漠疏离,我想起他眼角的浑浊,像是带着一滴流不下来的泪,一直刺进我心里,让我梦中无法安宁。

由于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我终于一病不起。饶是舒十七如何妙手也让我好不起来。有时我勉强能够下床,对镜而坐,见到镜中人枯黄的面孔,再好的胭脂也提不起气色。

因为父亲的辞世和我的卧病,小猴子渐渐开始崭露锋芒。这一个冬天于我而言并不好过,于朝堂诸人皆是。甚至连画未都说:“将军谢世之后,原与将军一起的人好像都不好过呢。”

皇祈仍是每日前来要求见我,无论被玄珠挡回去过多少次,无论我把话说的多绝多狠,仍旧每日必到,从不耽搁。

有几次我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遥遥见到他的背影自梅树下缓缓而过,鼻端都好似闻到他身上的冷梅香气一般。

然而无论见或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帘倦倦微阖,眸子深沉,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然而他每每抬起头来,那一张眸的锐气,天地为之敛光。那一顾盼的妖异,直直震慑入旁人的心底。

而我再一次见到他,已是月余之后

☆、恨不相逢未嫁时

转眼便到了年关。青霄殿一改平日的庄重素净,到处都披上了茜素红。长明的宫灯高高悬挂,一派祥和。

而更让人舒了一口气的是,我的身体终于被崔临宣告了完全康复。

由于这意外的好消息,远在西京的舒十七亦来信,欢喜道:“听说你的身体好起来,我实在高兴。只是尚要去北地一趟,无法立即到你身边。我准备了一份好礼给你,待我回去就送给你。”

冬日大雪,北地封路。舒十七要去北方办的急事一直无法办妥,一直拖到了现在。他陪了我整整一个秋冬,至少让我在没有亲人的时候感受到了温暖。

新年时,阖宫大宴。

小猴子今年十五,要提前举行冠礼,预示正式亲政。所有人都不知道皇祈预备如何,但旁人都说他看似毫无芥蒂,一心辅佐圣上,并未显出一丝不妥。

所有的一切都在顺利而和谐的发展,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不安。

因为大病初愈,且今天到底是喜庆的日子,我也不能扫兴。因此提前了一个时辰便开始梳妆。

我已经很久没有大妆过,脸上敷了紫葵粉,又匀了胭脂,气色确实好了许多。又挑了金丝龙凤装穿着,头上戴了珠翠,由玄珠扶着往未央宫而去。

我走入未央宫大殿时,众人皆已就座,见我走来,纷纷下拜道:“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金安万福!”

阖宫大宴,不仅有群臣命妇,宫里众人也都列席。一片人匍匐下去,只独独两个人突兀的立着。一个是微微敛容低头的小猴子,另一个便是弯下腰去的皇祈。

我许久不曾这般近距离的见到他,不由的脚步顿了顿,方才端起笑容来:“都起来吧!今日是除夕,不必拘这些礼数。”

小猴子扶着我坐下,道:“皇祖母身子大好,便是最大的喜事了。”

我看向他,这么久了,他已不是从前那个糯米团子一样的小家伙,会牵着我的食指怯懦的跟在我身后,带着哭音仍强作坚强的喊我“皇祖母”。

如今他已出落成少年,英姿勃发,像极了他祖父。他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刚刚开始,这天下握在他的手里,没有任何是他得不到的。

即使我们的嫌隙已经这么深,即使暗地里我们暗潮汹涌,他依旧是这样孝顺和气的样子,半分不妥也看不出来。

这是一个年轻的帝王,如他已逝的祖父一样,把自己的心思藏的越来越深。我满目慈悲的望着他,透过他像是见到我自己的命运。含笑感叹道:“冼儿长大了。”

小猴子亲手从宫人手里捧了一碗木棉花汤给我:“孙儿特意让御厨房煲了两个时辰,最是温补,皇祖母快饮一些祛祛寒气吧。”

我笑着接过来,缓缓拿起汤匙,脑中却恍然想起多年以前,我给他吃橘子的事情。那时他也如我此刻一般,犹豫不敢入口。我持着汤匙递到唇边,只抿了小半口,道:“皇帝有心了。”

小猴子笑着转过头去,画未递给我一方锦帕,我轻轻拭过唇角,不着痕迹的将口中的汤汁吐了上去。

这番动作我做的极是隐蔽,可不经意一瞥,却见到皇祈正撑着头,歪着脑袋看我。眼中浓浓笑意,似哂似嘲,似悲似叹。

君臣同坐,其乐融融。这个皇朝繁盛到了骨子里,根基已经极其稳固。我想回给他一个笑,默了半晌,却只是移开了目光。

我向来不大中意这种阖宫大宴,以前皇昭在世时知道我的性子,不知为了什么缘由,也从来不曾勉强过我,要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我不出席,要么就是容我早早离座。

如今我坐了大半个时辰已是极限,觥筹交错之间只觉得疲惫异常,便借口“身子不爽”先行回宫,由得他们小辈的去热闹。

几个月不曾在外面好好走过路,我遣了其他宫人远远跟着,扶着画未的手一路往青霄殿去,听着未央宫的喧嚣渐渐远去。到了无人处,我对画未道:“许久之前,冼儿防备着我,不敢吃我给他的东西。却没想到我也有今日。他递给我那碗木棉汤,我居然不敢喝……”

画未和声劝道:“许是小姐想多了也未可知。我倒觉得陛下不一定有这份心,如今将军已……”顿了顿,道,“小姐对陛下的威胁小了很多,没有必要再多动作。”

我闭了闭眼,低声道:“但愿如此。”

一路走去,半晌无话。待快到青霄殿时,忽然一个人影自假山后闪出,我吓得低呼一声,再一看,居然是皇祈。

我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皇祈看了画未一眼,画未愣愣的瞧了瞧我,“呃”了一声,道:“奴婢到后面看看。”待她走远,皇祈方才道:“我听说礼部开始着手准备我的大婚了?”

我未想到他是为这而来,顿了顿,道:“是。你们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四,也只剩下一个多月了,自然要开始准备。”

皇祈脸色铁青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缓缓道:“取消它。”

我先是愣住,愣了一瞬旋即一股怒气起来:“订的时候你没反对,现在又要取消它?你若退婚,玉瑶日后要如何做人?这辈子恐怕都嫁不出去了!”

皇祈的声音寒凉到极点:“我自有办法全了她的面子。”

我怔了怔,断然道:“不行!”

静了片刻,皇祈问我:“我与你一路走来,自问早已彼此相知。如今你一味将我推去别的女人那里,却是为何?”

我皱眉道:“谁与你一路走来?谁与你相知?这婚事早在去年夏天就定了,你这时才跟我说取消它,你吃拧了?”

皇祈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眼里因为映着周旁的红色琉璃宫灯的烛光而带着红色的光华,像是燃着怒火,闻言立即冲口而出:“那时我并未……!”他冲口而出,却戛然而止。一下子顿住,似是低吼一般道,“安子,这婚我不结了,这天下,我也不要了!”

我站在风里默了许久,终有些不忍看他的面容,闭着眼,声音轻的像是要被风吹散:“我不能……皇祈,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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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转入新年,每一天都像是在倒计时,离婚期一天比一天近,我的心情也时常不受控制,变得有些易怒起来。

侍婢们非常容易惹怒我,连平日我赞不绝口的点心,如今吃起来也觉得口味不对,非常烦躁,常常莫名其妙的发火。一时之间,青霄殿里除了画未和玄珠,无人敢跟我多说一句话。而皇祈,许是真的已经心凉,也再不会来梅树下等待。

我握着龙头拐杖冰凉的翠玉,想起当年太后独个坐在玉座之上等待嫔妃拜见的模样。当时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凄凉。如今我却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这个世上,从不曾有人真正的理解我。更多的人只是看到我得到了什么,却从不曾有人问过我,我失去了那么多,心里是否好受过。

礼部拟定的大婚事宜早就交到了我手上,我却也无心去看,只让画未和玄珠过目批复。如此清清冷冷的过了这个年,转眼便到了二月。

二月初三,天气很凉,梅花却已尽凋。我踩着厚厚的花瓣站在院子里,清冷的月光拂在面上。白色的花,银色的雪,月色的长裙,茫茫然连成一片。

我以为自己并不会感到难受,因为我从未拥有过皇祈,这样的话便无所谓失去他。可事到如今方才知道自己并不可能安之若素。

玄珠和画未两人在檐下欲言又止了半晌,终于走近道:“小姐,明日就是王爷大婚了。小姐是否也该备一份礼送过去?”

我歪着头想,礼是一定要送的。送什么好呢?

玄珠觑着我的神情道:“小姐若心里不痛快,随便找些金银首饰送去也就是了。不必多费心思。”

我垂着眼帘想了许久,自胸口的暗袋中取出一柄玉制的小扇出来。那扇子已被我的体温捂的温热,几乎透亮的白玉,镂雕两层,鬼斧神工,下面缀着一个蜜结迦南的扇坠儿。

这是皇祈的扇子,他送给了我。我一直贴身收着,却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亲手把它还回去。

我摩挲片刻,反手递给画未:“去找个锦盒将东西装好,明日你亲自送去王爷府上吧。”

画未应声接过去,看了两眼,疑惑道:“这不是王爷的扇子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无边月色。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大雪未融的月夜,舒无欢曾牵着我的手教我一首诗。而此时此刻,被我没来由的想了起来。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我抬起头来看那月亮,喉间哽住,喃喃低语,“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

☆、沙场烽火连胡月

次日一早,玉瑶来到皇宫,本该是叩见皇后,现在变成叩见我。我一身玄色缀暗红底色金线刺绣九凤宫装,盛装独坐玉座之上,满头珠翠,肃容端坐,眼帘半阖。

玉瑶被喜婆与嬷嬷扶着盈盈拜倒:“臣女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福泽绵长。”

我端详着她精致妆容之下的面容,依稀觉得很熟悉,却又十分疏远。顿了许久,缓缓道了“起”,待她起身,方才续道:“王爷乃是陛下血缘至亲,地位又尊贵。你也是娴淑的世家之女,往后夫妻之间需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才是。”

玉瑶乖顺的应了。

我倒也想不起来还要说什么,默了许久,看着她矜持的笑容却还是不甘心。让喜婆与嬷嬷退下,只剩我们两个,不禁叹道:“我安排你和皇祈成婚,原也是看你们彼此心意相投。你我相识十数年,在闺中便是挚友,但愿你体谅我的难处。我……”

“安子。”玉瑶忽的出声打断,淡淡一笑,道,“楚王是天之骄子,人间难见的男人。我自愿嫁给他,自然不会怪你赐婚我们,反倒该谢谢你。此等胸襟,非我能及。多谢了。”

我一下给愣了。这真是玉瑶么?这真是玉瑶会对我说的话么?

不禁笑了一声:“温小姐这话哀家就听不懂了。楚王是先帝嫡亲的弟弟,先帝既已不在,哀家自然要多帮衬一些。何况这小弟弟……”我顿了顿,道,“确实天之骄子,人间难寻。哀家也欢喜的很。”

玉瑶顿了一瞬,笑道:“太皇太后果然快人快语,换做旁人一定避之不及,太皇太后竟也敢说欢喜。”

我的笑容愈发深深莫测:“温小姐莫不是平日梦魇太多,心思愈发奇怪了。哀家与王爷一向共商国事,辅佐陛下。何故不敢说一句‘欢喜’?——哦,是了。哀家与王爷密谈朝政乃是机密要事,想来王爷是不会告诉温小姐的。”

玉瑶道:“太皇太后坐镇后宫,自然有忙不完的事。只是从今日起,王爷便是臣女的夫君了,往后若太皇太后有事,还是多多自己办吧。温香软玉,想必王爷也无心朝政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闷雷劈在我天灵盖上。我直直的看着她,曾几何时,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姊妹。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剑拔弩张了呢?

我扶了扶发髻上的一根珠玉步摇,道:“王爷并非未经人事,想来贪个新鲜倒是会有,但总不会荒废了正事。说起来,王府上的侍妾紫烟,长的颇有几分姿色,人也温顺,很是一朵解语花。”顿了顿,我端详玉瑶两眼,笑道,“与温小姐相比倒也好像不输呢。但望温小姐嫁去王府,可与这位一起服侍王爷,和睦相处才是。”

盛妆之下,依可见到玉瑶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便恢复过来,道:“太皇太后昔年嫁入皇宫便圣宠不衰,深受先帝倚重,短短两年便问鼎太皇太后之尊。果然是生得一副舌灿莲花的好口才。”

我笑了笑:“彼此彼此罢了。时辰不早,温小姐跪安吧。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可别误了吉时。”

玉瑶深深看我两眼,缓缓跪下去,对我行了跪拜大礼,站起来慢慢退下去。临走到了宫门口,忽的回过头来,淡淡道了一句:“安子,千珍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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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于我而言并不好过,好几次都感觉听到了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的声音。回头对着窗外张望,却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宫宇绵延不知几许,宫墙高大,庭院深深,没有出路。

一直到夜幕已渐深,我放下手中的书卷,问玄珠:“什么时辰了?”

玄珠低声道:“戌时快过,马上就要亥时了。”

我叹了口气,亥时,那恐怕已该是洞房的时间了。婚事已成,再没有什么侥幸可言——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期盼着这一个侥幸呢?这婚事是我一手促成,我有什么资格不愿意。

饮了一口早已放凉的酽茶,苦的我鼻子发酸。这时画未推门而入,咬了咬唇,对我道:“我刚从王府回来,王爷和温小姐已经……”

我笑一声,问:“入洞房了?”

画未艰难的点点头。

我将茶盏搁在案上,道:“去换一盏新的来。”说着捧了暖炉在手上,道,“他们婚事已成,倒也了了我的一桩心愿。”

玄珠伏在我膝头期艾的望着我:“小姐,你若心里难受,便哭出来吧!你这连日的憋着,让我看了也,也……”说完自己到哽咽住了。

我抚抚她的头发:“我这辈子只能困在这宫里了,你说什么傻话。我心里能难受什么?快别这副样子,让旁人见了又平白多出许多闲话来。”

我们三个人正一副要死要活的神情围成一团,感觉像一起死了亲爹一样。一个人影突然闪入内殿,我一抬头,只见魏东行四觑无人,自暗中走出,走到我身边附耳道:“太皇太后,刚刚收到八百里加急,边城遭匈奴来犯,二十八万大军压境。”

我正喝茶,闻言“噗”的一声就喷了玄珠一脸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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