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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相逢狭路间.6

作者:黎小墨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39

震惊道:“怎么回事!”

魏东行低声道:“属下未入得内室,尚不知晓。陛下因此事勃然大怒,已急诏几大臣连夜入宫商议,属下来跟您透个底,您要有个准备。”

我点头:“你先去吧。”

玄珠抹一把脸,赞叹道:“你喷水喷的越来越有水准了。如此均匀细腻……”

我手指瞬间寒凉,对玄珠道:“更衣,摆驾……摆驾紫宸殿。”

师父常说,匈奴居于漠北高原地区,兵强马壮,人口虽不及皇朝一般势众,但个个骁勇善战,早有不臣之心。我一直不明白我父亲和皇昭把我送去舒无欢处学习兵法谋略是为什么,时至今日方才略略懂得他们的帷幄运筹。

我坐在轿辇上一路向紫宸殿去,脑子里乱哄哄的基本上是一片空白。什么排兵布阵,什么战场厮杀,什么兵法策略,统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旁人都觉得我跟着舒无欢必定学了满肚子的谋略,其实我现在想想,当初跟皇祈说的一句话真是说对了。那么多年,我真的是玩过去的。反倒是舒十七,好歹是真的学了些东西。

有一句话叫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浑身都是冷汗,偏一个计策都想不出来。然而我却忽然想起来当日在行宫内,礼部承上来的大婚吉日。白纸黑字,赫然是写着:

宜:嫁娶、开光、祈福、纳采、入宅、求嗣;

忌:出兵、迁徙、兵刃血光。

莫非冥冥之中真的已有注定?

我全然不敢再想下去。

紫宸殿灯火通明,我一路走进,冷眼四顾,已见到包括连仲甫、连城父子,卫子骁,及朱洪、蔡景卢、李琰等新上任的将领的随侍们都候在殿外,心里便明白这必定是已经召来大臣们商谈了。

我的身份并不宜深夜与外臣共处一室,便直接行至偏殿,遣了人去请小猴子。不多时他便过来,与我道:“孙儿见皇祖母身子才刚好些,不敢打扰祖母休息,本还想着明早再告知皇祖母。是哪个多嘴长舌,如此夜了还让皇祖母跑来一趟!”

我忙柔声道:“无妨。我本就还未睡下。匈奴攻来,兹事体大,皇帝可想好如何应对?”

小猴子思忖片刻,道:“二十八万大军,有十万都是铁骑,着实棘手。已连破河西一带,浩荡直逼腹地而来。但皇朝底蕴也容不得他们小觑,朕已在与众大臣商量解决之法,尽快遣将带兵过去,想必定能大破匈奴而归!”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亦自称“朕”,说的话也是语焉不详,极尽模糊。我心里知道他如今羽翼渐丰,恐怕再不会与我说实话,不禁叹一口气,道:“也好。皇祖母也是怕你从未处理过如此战事,来瞧一瞧你。既然一切都已有了对策,皇祖母便也不多过问,你自放手去做吧!”

小猴子默了片刻,与我轻声道:“孙儿明白。皇祖母误多心……”

他话音未落,小太监的声音在外响起,道:“启禀皇上,太皇太后,摄政王到了。”

我心里因这称呼猛的一颤,随着小猴子的一声“快请进来”,我几乎是立即的,条件反射道:“今日不是王爷的大婚之日么!”

小猴子未回答,皇祈的声音已低沉的响起来:“匈奴来犯乃是大事,本王怎能只顾自己一晌贪欢?”说着对小猴子道,“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场战事,万万不可失了气势。然而陛下千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下官既是王爷,又是陛下叔公,愿亲自披甲上阵,以定军心!”

代替皇帝去亲征么?我心里一震,却也不由的去想,皇祈的才智手腕我是知道的,若以此收了军心,往日兵戎相见时……

不禁眼角瞥向小猴子,却见他仿似毫无芥蒂一般,道:“皇叔公既有此壮志,朕本不该不准。只是皇叔公地位尊崇,倒也不能轻易涉险,此事还需斟酌。”

这话一出,想必是不同意皇祈出征了。我便起身道:“皇帝还需与众大臣商议战事,哀家先回宫了。”

第二天一早,画未带来消息:“陛下准了王爷带兵出征,已在着手准备后续事宜。听说昨晚商讨了一夜,今天早朝下后王爷刚回府。”

我一下子睡意全无,惊道:“皇上怎么会让皇祈带兵走?还派了哪些将领?”

画未回忆着说了几个名字,有我们的人,亦有皇祈的人,还有许多应是小猴子的亲信。我的心一下沉到谷底,半晌,问道:“遣兵多少?”

画未说:“加上边城原本的驻守,应有约四十万。”

四十万对阵二十八万,是否有胜算?

我一时间竟说不上来。

三日后,皇祈披甲出征。

☆、心虔一卦祷君安

三日后,皇祈披甲出征。

这日一早,小猴子便带着文武百官在宗庙进行了隆重的祭天。巳时三刻,大军正式出发。

我站在皇城的城墙上,感受到铁骑的整齐划一,感受到城墙的微微撼动。极目远望,仿佛能看到一抹暗绯色的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上,扬着下巴,面挂浅笑,眼神寒凉。

我扶着冰冷的城墙,却仿似能触摸到他的体温。下意识的伸手按在胸口,却发现那柄不知从何时开始便终年不离身的玉扇已经不在了。

轻轻叹一口气,我对着画未说,却像是喃喃自语:“若能无恙而归……”

玄珠轻轻握住我的手,低沉而坚定的对我说:“王爷一定能大破匈奴,安然无恙,得胜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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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场战事来的太过突然,而匈奴连破四城的消息也太过震撼,我几乎每一天都是在忧心忡忡中度过。可与此截然相反的是,帝都城内据说一片安详。

酒肆生意一如往常,烟花之地也依旧红火,甚至连赌坊都还是人满为患,一切都是如旧,如旧到不可思议。

大军走后不过几日,舒十七的书信便送到了我手上。信中说自己事情未了,暂回不来,让我自己保重。

前太后曾在青霄殿的一角修葺了一座佛堂,供她平日礼佛来用。自我入住这里,只是一直燃着长香供着佛,却从未派上过什么用场。如今可能是我此生第一次真正虔诚的走入佛堂中,求助于神佛的力量。

我每日定时三次在佛堂中诵经祈祷,其实我并不大会念那些生涩难懂的经文,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静静的跪在那里,手里捻着那串佛珠,脑子里面一幕幕的尽是往事。

想起我们的第一次相遇,秋末肃杀,九曲回廊,那个画面至今都还在我眼前。尔后我们不断试探,互相暗自探着对方的弱点,慢慢的,直至夏初避暑。

那一个冰凉而短暂的吻,我不禁伸手触摸自己的嘴唇,他的气息仿佛拢在我的鼻息之间,缭缭萦绕,经久不散。

我们相恨相杀,却不知何时已不敢也不忍下手。

我们互相防备,却开始一层一层卸下面具盔甲。

我们彼此试探,却一不小心试探到了彼此心里。//

他曾对我说他爱我,他也曾说过我是一个狠心的小姑娘。

我把脸埋在双手里,心里痛的弯了腰。他说的根本没有错,我是一个狠心的小姑娘。我爱上了我的敌人,可我又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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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好几日,直到哥哥找上门来。

这日我刚从佛堂回来,一进内殿便见到哥哥负手立在窗边。我顿了顿,踱到一旁坐下来,道:“哥哥来了怎的也不让下人知会一声?”

哥哥看着我,叹一口气:“安安,你还在怪我。”

我笑一声:“哥哥这话说的就生分了,你没有做什么错事,我又有什么好怪你的?更何况你我兄妹连心……便是真的有什么错处,做妹妹的也不会放在心上。”

哥哥皱眉道:“爹爹昔年为维护幼女将你抱来,我也与他瞒了你这么多年,你若真的记恨在心,我也无话可说。但你扪心自问,你生在将军府十数年,我们可真的不将你视作亲生么?你若觉得我和爹爹对你有半分不周到,今后便是不认我这个哥哥,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我冷笑道:“你这话可说错了。若真是亲生,可忍心扔到西京不管不问八年?若真是亲生,可忍心将她扔到这吃人的宫里荒废一生?我于爹爹而言不过棋子一枚,说什么没有半分不周?更遑论视作亲生了吧!”

哥哥闭了闭眼,沉声道:“我早知道若告诉了你,必定是今日的结果。你性子太过要强,自然容不得半点欺瞒。我本不想让父亲告诉你真相,奈何这桩心事已经扰了他十几年不得心安,临终之前一定要告诉你才能阖眼。”

其实我自然是把哥哥和爹爹当亲生家人来看的,只是这事梗在我心头,确实也不好受。每每想跟他长谈一次,到了临头却又摆不出好脸,。

便对他说:“我并不是怪你恨你,只是……”顿了顿,叹道,“最近我心里太烦,等我静一段时日再说吧。”

哥哥也不多话,转而道:“陛下命楚王带兵出征,待战事结束,会面临什么局面,你心里应当知道。”

我“嗯”了一声。

他续道:“自爹爹去后,他手中的兵权分散,我们在朝中的势力大不如前。这次这几个年轻将虽领悉数出征,甚至连仲甫都拖着一把年纪上了战场,连城和连玉却都在朝中。连城与连玉二人,和连老将军一向在政事上的意见不和。这个局面,你心里要有数。”

虽然窝里斗的刀光剑影,对外却必定要同仇敌忾。否则家国不再,何谈称王天下?自然要保住了江山再争这皇位。

我默了半晌,低声道:“这些我都已经知晓。你说些我不知道的。”

哥哥低声道:“领兵打仗的虽是各方人马都有,但你可知此次战事所有后勤补给的总提调官是谁?”

我心里一沉,皱眉道:“是皇帝的人?”

哥哥道:“先皇留给陛下的亲信。”

我叹口气:“知道了。还有什么?”

哥哥想了想,道:“陛下遣我去西京办事,今日午后便要启程。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句,怕你在这地方,孤立无援,我又不在你身边。”

我看他两眼,勉强笑了笑:“能威胁到我的人已经遣出去了。我在这地方,又有什么好怕的。”

许是因为我的态度一直冰冰冷冷,哥哥终也说不下去,叹道:“既然如此,我就走了。你……唉!”

说完哥哥站起来便转身而去,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的脱口而出:“哥哥!”

哥哥忙回过头来看我,我喉咙间却突然哽住,顿了半晌,极轻极轻的说了句:“你保重!”

哥哥潇洒一笑:“会的!”说完终于走远了。

春天的气息慢慢蔓延开来,枝芽舒展,我的心头却一直紧紧揪着。

战报每日都来,皇祈铁腕治军,指挥大军所向披靡,迅速收复丢失的城池,一路由河西走廊逼近匈奴腹地。这是捷报,连小猴子都开心的溢于言表,我却不知为何,一直忧心忡忡。

匈奴向来臣服皇朝,休养生息,等待时机。如今胆敢挑战皇朝领土,必定是已有把握,却被皇祈逼的节节败退,细想下来总觉得非常蹊跷。

然而我虽有一肚子的话要对皇祈说,无奈中间隔着万千江河,又碍于身份,不能写一封书信送去——如今能给皇祈送去家书的,只有玉瑶一个了。

而皇祈,不知道是不是我终于气恼了他,从那次除夕宫宴至今,我从未听过他的消息,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他还好不好。

这日我正用过早膳准备去佛堂诵经,画未皱着眉头跑过来,对我道:“小姐,楚王妃求见。”

我脑子里头转了个弯才反应过来这“楚王妃”是谁,奇怪道:“玉瑶?她来做什么?”

画未道:“我本觉得小姐不待见她,说了太皇太后未起,想把她挡回去,她却在殿门口长候不走,说有要事,一定要见到小姐才行。我见这事情颇有些不对劲,所以来禀告小姐,看见是不见?”

我确实不待见她,可如今形势,恐怕是事关皇祈,想了片刻,对画未道:“且听听是什么事。让她去内堂等我。”

大婚日之后,已经有半个月,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玉瑶。想来是担心皇祈的缘故,她憔悴了许多,眉头像是怎么都舒展不开一般,身子也很羸弱。拜见我的时候那叫一个晃晃悠悠。

我命丫鬟扶了她起身,屏退左右,只余画未、玄珠与杨风在侧,问她:“你有何事,如此急着求见哀家?”

玉瑶皱眉望向我,低声道:“安子,上次大婚之日我来拜别你,喜娘等人都是皇祈的心腹。我万不得已才摆出与你势不两立的样子。你不要怪我。”

我皱眉一愣,玉瑶续道:“此事我是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来求你。还请你看在你我往日情分,无论如何信我一次!”

她表情沉痛并非佯装,语气之间竟还夹着哭音,于是忙问:“你怎么了?你慢慢说!”

玉瑶却兀自默了半晌,终于咬着嘴唇,对我沉声道:“我怀疑军中有细作!”

我愣了一瞬,旋即吁了口气:“军中自来就有细作,也不算得什么大事。你可知道细作是谁?你告诉我,我让陛下遣人送……”

“安子!”玉瑶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匈奴人安插了细作在王爷身边,不仅是王爷身边,连陛□边都不知谁人可信。自王爷出关征战,王府中管家左右阻挠,不让我进宫见你。我今日好不容易逃出来,便盼着你一定要救王爷一命!”

说着塞了一张绢布在我手里:“这是细作的名单。如今我放眼天下,已不知身边该信谁,连相府都不敢回。只有你能帮我!你说过我们是好姐妹的,现下算我求求你,帮帮我!”

我缓缓展开手中丝绢,朱红色的字迹潦草,并不是毛笔写就,竟是一份血书!我惊讶的看向玉瑶:“这事你是如何知晓?”

玉瑶抹着眼泪道:“自我答应嫁给王爷,一向与他来往亲近,他也因此与我父亲几次宴谈,倒也和洽。他身边的小厮亲随我都认得,本不觉得有什么疑窦。可王爷走后不久,我偶然听到管家与人密谈,多次言及暗杀王爷、刺杀陛下等事。我以身家性命发誓,今日与你所言必定字字属实!”

☆、金戈铁马腰中剑

我按捺住心脏狂跳,沉声道:“我自然信你。.

顿了良久,对她说:“你且去歇一歇,这事待我与陛下商议后再做决断。你若不想回去王府,自可暂时在我殿内住下。”

玉瑶急道:“陛□边既也不知谁人可信,怎可随便乱说?若打草惊蛇,岂不是满盘皆输!安子,我不求其他,只求你助我一次,让我亲自去找王爷!”

我惊道:“你疯了!战场岂是你一个小姑娘去得的地方!莫说前线生死难测,便是前去几百里路你都撑不住!到时自己病倒在路上,我怎么跟王爷交代!”

玉瑶道:“若王爷不幸遇难,军心涣散。敌寇里应外合,保不准便拿下边界,直取中原腹地。到时皇位都会不保,何谈往后生活!”

我惊疑不定,一旁杨风跪地道:“太皇太后,奴才愿领命前去阵前与王爷送信。奴才一定以命相护此消息不会流露,信在人在,信毁人亡!”

我忙让画未扶他起来:“你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眼下先不急说这些。”

玉瑶皱眉道:“我身边已不知还能信谁,若你身边尚有亲随可信,我……”顿了顿,道,“我是执意一定要去阵前亲口对王爷说的。你若尚有亲信,求你借我两人与我一道同去。但盼此事尚有转机!”

我身边确实还有亲信,可如果事情真若她所说,牵涉确实太大。我信得过去办这件事的人数下来都用不了一只手。况且哥哥和舒十七都不在我身边,我现在是当真的叫天天都不应。

玉瑶见我兀自还在犹豫,郑重道:“安子。我自是知道你与王爷向来立场不同,王爷如今蒙难,恐怕你并不想救。”

我淡笑一声:“你若真的知道我与他立场不同,今日便不该来。”

玉瑶只定定将我望着,一字一顿道:“可你真的忍心让他去死吗?”

仿若一记重锤击在我心上,本是硬做的铁石心肠,蓦地被这句话一下击在心底里。事到如今,好像只剩下了一条道路。

叹息良久,我对玉瑶道:“我亲自过去漠北。”

话音刚落,画未噗通一声便跪在我面前,急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需斟酌,小姐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她这一说,玄珠和杨风也回过神来,双双跪地道:“这事原犯不着让小姐亲自前去!奴才愿为小姐肝脑涂地!”

他们三人连番劝我,我闭了闭眼,脑中却还回响着玉瑶那一句“你真忍心让他死去吗”。[].

我真忍心吗?

这事确实很是棘手,当然也甚是蹊跷。但是我根本无法冒险,去拿着皇祈的性命,甚至几十万兵马的性命去赌这一个万一。

我睁开眼,看着玉瑶,沉声道:“但愿你还念着昔日姐妹情谊,不会负我这一回。”

尽管画未、玄珠和杨风三人几乎是以死相逼不准我跟着玉瑶出宫,我却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对皇祈的性命坐视不理。

首先是修书数封,一封递给舒十七,一封留给哥哥,等他回来时启封。还有一封,便是让人送给皇祈。

为了让信即便被截获或被他人看到也不会察觉什么,因此不能大白话的说:皇祈等着迎接太皇太后我,哀家来了。

可是我又没有写什么藏头诗的天赋。思来想去,七扭八歪写了一封还算说得过去的信。

信里大致是说:王爷啊你还记不记得,昔日你奉旨陪伴太皇太后哀家我到玉池去避暑,路上在一处别馆偶然见到了一个少年。这少年下棋赢了你,而且才智非常出众,王爷你当时就说这小子有军师之才。

后来啊咱们去了玉池,就没再找见过这少年了。今天我偶然又见到了他,所以千里迢迢让人把他送过去给你,希望在战场上能帮到你些许,也算了了太皇太后哀家我的一桩心事。

基本上这封信里除了“少年”的这个性别有些不符以外,我认为其他还是很属实的。没想到玄珠看了之后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忿忿道:“不带你这么夸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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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我与玉瑶一起,打点完毕,我自将军府与爹爹昔日给我送的陪嫁随侍中挑选了一队十人亲随,并画未与杨风二人,带着上路。留玄珠在宫中周旋。

玄珠起初自是不愿意,哭着喊着非要跟我一道走。无奈我们这次必然是星夜兼程,而玄珠却连骑马都不顺畅,而我又需要有亲信留在宫里,因此她迫不得已只能留守。

这日桑榆时分,我将通关文牒贴身放好,与玉瑶并画未三人装作青霄殿的仆役持着腰牌出了皇宫。寻个地方换了男装,出了帝都城门,便见到杨风带着一队侍卫已牵马等候。

再跟随侍叮嘱几句,一队十四人悉数上马,策马狂奔,直往西北而去。

马匹都是从将军府上牵来的千里良驹,尤其我与玉瑶的坐骑,更是万里挑一的汗血马。因此虽然我二人并不精于此,却也不至于拖累全队速度。

我们出发那日,小猴子收到的战报言大军与匈奴大军胶着四日刚刚拿下乌鞘岭,正一路向西推进。我们日夜兼程顺着河西走廊一路往上,基本上完全风餐露宿,吃的尽是干粮,喝的都是水囊中一股皮革味道的水。

起初根本无法下咽,又加上在马背上颠簸多日,我和玉瑶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画未看在眼里,急的要哭,与我道:“我早说了不让小姐亲自来,如今这副模样,让我可怎么跟将军交代!”

我抿一下干涩到起皮的嘴唇,也叹了口气。

从离开帝都到今已经四天,过的却比之前的二十年都辛苦。我自幼虽不长在将军府内,可吃穿用度一应不缺。虽学了些骑射,基本上也都用在跟舒十七一起追野鹿上头了,全然没有像今日这般用过。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是软的,手掌也因连日握着缰绳而磨出了茧子。

转头看了一眼玉瑶,她的马术恐怕还不如我,这些天跟着我们疾奔,估计也到了极限。只是这几日以来她都一直沉默着,话也不多。

便问画未道:“离凉州还有多远?”

画未环顾四周,又去问了熟悉地况的向导,回来道:“大约明日午后或傍晚就能到了。今夜可以歇一歇,不必急着赶路。”

我实在不想再在野外生存,便道:“往前再走一走,看能不能寻个村庄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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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们宿在一个小村的农家内,村子不大,叫做赵家村,村人大多都是亲眷,全都是汉人。我是不管不顾了,让画未多给些银子,只管能舒服一些。

画未悄悄与我道:“小姐,我们这一路上,把散碎银子都用了。现在只有银票,怎么给?”

我“啊?”了一声,这节骨眼上,太皇太后居然没钱了。

于是把自己周身首饰瞧了一遍,拔了头上一柄纯金点翠的簪子下来,道:“你把这个给他们,村人不识好玉,却认得这是金子。”

画未赶紧把自己脑袋上的小发钗取下来:“若是如此倒不必用小姐的。把我这发钗给她们吧。小姐的东西自己留好就是。”

我笑了笑,顺手把自己的簪子插到她头上去:“也好。我看这个发簪给你戴倒是更好看些。去吧。”

我们三个女眷住在村长家里,其余随侍分散开来,每两人投宿一户。是夜,我们总算是吃了一顿热乎的饱饭,与村长的媳妇李氏聚在房内聊天。

我问她:“近日可曾有皇朝大军经过这里?”

李氏面上犹自有些惊震,道:“这太平日子过的久了,也真是没见过这等大场面。不过听闻这次带兵的是当今王爷,那可真是治军严整,一路走过去,这地都像在震动。远远望过去,那可真是好看,我这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人物!”

我原本不耐烦听她聒噪这些话,可听着听着,却不觉神往起来。

皇祈自然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相貌气质,别说李氏这乡野村妇,便是朝堂上下几百官员,我也未曾见过有任何人能跟皇祈比肩。

哥哥比之冷毅,舒十七比之温润。若细细说来,恐怕世上唯有他二人与皇祈站在一处时,方能不被他比下去。

他的妖,他的魅,他的似笑非笑,他的寒凉暗藏……我脑中蓦地浮现他的容貌,像是近在眼前一般。耳边仿似忽的就听到了一声清魅的笑声,吓得我一个激灵,差点从炕上跳起来。

李氏讶异的看着我:“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愣了一瞬,方才笑道:“没事没事。大姐刚才说,皇朝大军已经过去。可还记得已经过去几天了?”

李氏抿着唇回忆了片刻,道:“应该是七天前过去的——对,就是七天前。”

既然七天前见到了皇祈领兵,那么说明先头部队的骑兵应当不是皇祈领的。七天时间,步骑兵能赶路多少?

我对玉瑶道:“看来还是慢了。明日便会从凉州出塞,往后可能就不太平了。还是要尽快赶路,否则遇到匈奴流寇,只怕节外生枝。”

玉瑶默了片刻,点头道:“好。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几回魂梦与君同

一夜酣睡。[非常文学].至第二日一早,天亮不久,我们便辞别了村中诸人,上马赶路。

由于昨夜休息的非常好,马匹又在驿站换过,因此这一日赶路很快,不过午时刚过便到了凉州城。一行人在酒肆用了饭,一名随侍顺便去打听了大军的消息,竟有了意外之喜。

原是皇祈一直急行军而来,迅速收复了几个被匈奴攻克的城池,而这凉州城,因易守难攻,却并未被匈奴攻下。

皇祈带兵在凉州城外驻兵扎营,修养了三日,方才继续一路行去。而大军拔营之日——居然是昨天。

一下子所有人都喜不自禁。几十万布兵行军自然比不得我们策马狂奔,想来追上皇祈部队指日可待。因此匆匆用过饭,休息片刻便继续赶路,直出边塞。

出了凉州城,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大漠。策马疾奔了一个多时辰,我们暂停休息。我勒马许久,望着那几乎能吞噬人的满目枯黄,竟然一时有些畏惧。

画未策马到我身畔:“小姐近日受苦了。”

我对她笑笑,握住她的手道:“是你们跟着我吃苦了。原本你们都不必来。”

画未低声道:“我本是小姐的丫头,从前既跟着小姐享了福,今日自然要跟着小姐来吃这苦。”

大漠黄沙,苍凉景象,却不知为何让我徒然生出感慨。正要张口说话,只听得身后玉瑶一声“啊!”的尖叫,接着刀剑连连出鞘,待我回头,只见一群黑衣人已然与护卫众人缠斗在一处,有几个已向我这边攻来。

画未眼神一凛,断然喝了一声“小姐快走!”,说着从背上拔出长剑,策马便迎了上去。

我拉着缰绳连连后退,敌众我寡,且因长久赶路,体力不支,如此硬拼下去决没有胜算。

这厢我正努力想找个万全之策,画未一转头见我还在这里,急道:“小姐快走!快走!”

她急,我心里更急,正团团转呢,只听得“嘤”的一声,便见到玉瑶已软软从马背上掉了下来,似是昏倒了。

我气的头顶冒烟,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等添乱的人。“唉!”的沉沉一叹,只得跳下马去,将她拽到一旁。

被她这么一拖累,我已明显走不得了。画未等人且战且退,一名随侍对我叫道:“小姐上马!属下去带姑娘走!”

我见一人拉了玉瑶的马过来给我,正要起身上马,就听画未尖叫一声:“小姐低头!”

我条件反射的就弯腰低头,刚低下去,便听到头顶破空之声,一柄长剑应声扎在了马腹上,马血喷涌而出,一下子淋了我一身一脸,甜腥的气味扑鼻而来。^/非常文学/^

一怔之间,那人持剑劈来,直接将马肚子生生剖开,剑锋直面而来,我疾步后退,余光却瞥见斜后方又有一人持剑攻来,避无可避,只好就地一滚,堪堪避过两面夹击。

那两人一攻不得,横剑再来。我被那剑花晃的眼花缭乱,被人使劲推了一把,就见两名侍卫迎了上去。

画未一把握住我的手将我甩到一匹马上,郑重道:“小姐自己保重,画未下辈子,还做您的奴婢!”

我心说这句话的意味可真是不好,正要从马背上翻下去,就见画未手起剑落,一下子扎在了马屁股上。

那马嘶鸣一声,撒丫子就跑。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紧紧握着缰绳贴着马背,待缓过来,再回头时,已根本不见画未踪影。

立即勒住缰绳,茫茫然回首望去,四周全是隔壁,连蹄印都没有望见,更遑论辨别方向。我从马背上跳下来,大口的喘着气,只觉得四肢发软,双腿剧烈的发抖,一屁股跌在了地上,竟是已经脱力。

我满手满身都是血迹,刺鼻的气味熏的我几欲作呕。那马匹的屁股上还在兀自流血,烦躁的踱来踱去。我拉不住它,一松手,它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向前跑了。

一时间我已落入绝望之境,方圆几里无人,无马无粮,连方向都辨不清楚。然而坐在这里也只是等死,我撑着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身子向前开始迈步。

根本不用铜镜,我都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狼狈。自出生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被人逼到如此境地过。只想着往前走,再走一点,再走一点,再走……

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听到身后响起马蹄声,疾奔向我这个方向。我惶然四顾,周围一片戈壁,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只能盼着来人是友非敌。

短短几瞬时间,煎熬的我几乎要急死。可天边出现那一行人身影的时候,我却一壁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老天爷,一壁转过身子撒腿就跑。

那行黑衣人想必折损不少,原本二三十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可饶是如此,要我的命却已经易如反掌了。

跑了还没几步,那几人已经近在身前。两人勒马挡住我的去路,两人横马在我身后,将我团团围住。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命运总是如此坎坷。如今方才知道,原来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对此居然已经熟门熟路了。

于是干脆一撩衣襟坐到地上,喘息道:“你们……到底是何人派来取我性命?报个家门,让姑奶奶我死个明白!”

其中一人打扮与旁人稍有不同,想必是头领,趋马上前了两步,冷笑道:“太皇太后果然名不虚传。如今这形势,也丝毫不慌不乱。怎的不跪地求饶?兴许我能留你一命。”

我跑的口干舌燥,指了他马上的水囊,道:“是水是酒?给我喝一口。我看你倒是功夫甚好,等下手起刀落,给我个痛快。下了地府,我不找你索命。”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只这首领依旧冷冷道:“就你这个样子,居然能当太皇太后,当真可笑。戈壁大漠,这酒水怎能给你?不过给你个痛快便了!”

说着“唰”的一声自鞘中拔出一柄长剑,冷笑一声:“你便到阴曹地府去享你太皇太后的金安万福吧!”然后举起长剑,向着我的脖子就砍过来。

我条件反射的一闭眼——

“噗”的一声,我只觉脸上一热,兜头被喷了一身不知是什么。接着噗通噗通的声音不绝于耳,再一睁眼,地上倒着四具黑衣尸体,方才那首领双眼圆睁,正倒在我面前。

我惊呆的抬头望去,先是被阳光一晃。

他只得一个剪影,被阳光镀了一层金光。光影斑驳间,只见皇祈一身戎装端坐马上,手中长剑指地,兀自还滴着血。

恍惚之间,只觉金戈铁马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周身仿佛笼了一层黑色薄雾,透着浓浓的杀意,以及睥睨天下的嚣狂。

但只是一瞬,皇祈便翻身下马,直接半跪在我面前,皱眉道:“以安,你受伤了?”

我顺着他的眼神向身上望了望,茫然摇头:“不是我的血。”

说完抬起头来,与他定定的四目相对。方才我还差点被杀,如今却形势翻转,劫后余生。而将我救下来的人,居然是他。

茫茫大漠,千里无人。他居然在生死关头出现在我面前。

我怔怔的望着他,方才面对死亡都不曾有过一丝畏缩惊惶,现下却突然鼻子一酸,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泪已经断线一样的流下来。

皇祈一改往日的精明深沉,居然也怔了一瞬,旋即一把将我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的手臂箍住我的身子,几乎有点痛。但这痛让我觉得分外真实。我哭的一抽一抽的:“我,我怕你被人害……害死了,玉瑶说她发现细作,我……我怕你死了……皇……皇祈……”

皇祈将我再抱紧一些,声音沉沉:“慕容以安,你笨死了,你居然敢跑过来。”说着突然一巴掌打在我屁股上。

我被他打的吓了一跳,“嗷!”的一声捂着屁股放开他。

皇祈居然打我!

他居然打我屁股!

没想到皇祈居然一手扯住我,一边变本加厉,一下接一下的打上来,边打边骂:“你居然跑过来!你居然敢跑过来!”

我声声惨叫,原本就没什么力气,被他这么按着更加挣扎不了,索性破口大骂:“皇祈你这个白眼狼!我为了你赶了上千里路,千里迢迢跑来救你!你居然打我!你居然打我屁股!早知道就让你死了算了——死了算啊啊啊啊痛啊!”

听到最后一句,皇祈总算收了手,满脸铁青,怒气沉沉的把我望着。

我跌坐在地上仔细的把这事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遍,自认为真的绝对没有做错什么。

可一抬眼见到皇祈这般模样,我又实在不敢再继续骂。只好忍气吞声,咬着后牙槽问他:“你干嘛打我?”

皇祈直勾勾的盯着我,半晌,沉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多少人想让你死?上次那碗牵机毒,你还不长记性?这次居然还敢跑到塞外来。若碰到匈奴流寇,你当如何?若被生擒当做军妓,你还活不活?”

我心里打了个突,默了一默,道:“我也知道我跑来很冒险。可那日情形已容不得我不来。”顿了顿,道,“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送死不成?”

没想到皇祈默了一瞬,突然笑起来。笑吟吟的将我望着,眼帘半掩,且诱且惑的说:“当日你不杀我,我便该明白了。”

☆、一场寂寞凭谁诉

我一愣:“什么?”

皇祈大笑一声,突然将我打横抱起来,轻盈的一个翻身便带着我端坐在了马上,伸手在我身前衣襟弄了一下。

我只觉得胸口内袋里被他塞了个东西,听得他在我耳畔道:“既已经收下,便不能再退回来。以后再不准了,要日日夜夜戴在这心口上。”

我伸手一摸,原是当日退回给他的玉扇子。

皇祈揽住我的腰握住缰绳,策马缓缓前行。我忙道:“画未和玉瑶还在后面,你快跟我过去看看!”

皇祈手势一顿:“温玉瑶也来了?”

我急道:“哎呀被你打的我都忘了,快跟我回去看看!”

皇祈微微皱眉:“你……”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目光被四周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的人吸引过去。那些人打扮怪异,或骑马或徒步,都向着我们狂奔而来。

我“呃”了一声:“皇祈,这……他们手里拿着的,好像,好像是兵器吧……”

转头看去,只见皇祈双眼微眯,却丝毫不显得慌乱,只冷哼一声,不屑道:“残兵败将,自不量力。”

说着就策马跑了起来。

呼呼的风声贴着耳朵,我缩着头,我张开嘴,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口西北风给呛的噎回去了。努力了半天,扬声问他:“距离大营还有多远?我怎么觉得你这马很累啊?”

皇祈一把将我拢在怀里,抖开披风帮我遮风,顿了半天,沉声道:“我两日前便与大营失散了。”

我瞪大眼睛,惨叫一声:“什么?!”

与大营失散,如何能赶来救我?!

皇祈将我的脑袋按回去,淡淡道:“以后再说。”

前有狼后有虎,还没有大军相护。凉州往前便是胭脂山一带,戈壁上一望无际无法藏身,皇祈断然策马向山中跑去。

一路上坡,马匹本就很累,如今又驮着两个人一直往上跑,渐渐也有些体力不支。耳听着喊杀喊打的匈奴人慢慢追上来,皇祈采用了和画未如出一辙的方法——

反手就把一柄短匕深深的划破了马屁股。

马匹惊痛之下速度骤然达到了顶峰,一路带着我和皇祈二人就往树林深处跑去。它这一下跑的太快,加上旁边不停的有树枝横着,我被树枝抽的连

☆、洞房昨夜停红烛

就在我纠结是不是该拿一匹匈奴人的马,趁天黑前赶去最近的镇子的时候,皇祈带我在胭脂山里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处木屋前。^/非常文学/^

这木屋不旧,但并不是刚建好的样子。里面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水缸里的水都是满满的,柴火码在厨房的角落里,整整齐齐,都还非常干燥。显然是有人在此居住。

皇祈解释说:“日前找到的地方,因要离开大军,就让人收拾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

因为两人身上都沾满血迹,实在太不舒服。我先动手烧了水,让皇祈沐浴一番,然后帮他处理了伤口,再次上了药,方才自己去洗。

整个沐浴过程可谓惊心动魄,在经过皇祈无数次借各种理由前来围观之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唰”的一下自浴桶中站起来,大吼:“自己也是娶了亲的人了,又不是没看过!现在给你看个够!不要再进来了!”

本以为皇祈面子肯定挂不住,必然是要走的。却不想他居然走到我身旁,伸手捏住我下巴,道:“本王也是这样想的。鸳鸯浴都有过数次了,还怕多这一次不成?”说着宽衣解带,竟是真的要进来。

我面红耳赤,哭丧着脸可怜巴巴热泪盈眶:“王爷……”

皇祈心情大好,倒不再为难,乐呵呵的出去了。

收拾妥当,我亲自操刀,和皇祈一起研究着做了一顿他觉得还不错我觉得很难吃的饭。饭后我们两人促膝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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