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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散文选集
编辑例言
一、本套《现代散文丛书》是《百花散文书系》的一个组成部分。选收一九一七至一九四九年期间散文家的名篇佳作,按人专集分册。
二、入选的作者均是这一时期的散文名家,所选作品尽可能照顾到作者散文创作的发展脉络。
三、每集作品前均冠以万字以上的评论性序言,简单介绍作者生平,并结合本书所选散文,分析评介其艺术特色及创作发展的道路和影响。
四、所选作品,尽量注明原书发表的出处和时间;对于个别难理解的地方亦加以必要的注释。
序言
王锦厚
鲁迅说过这样的话:
我以为一切好诗,到唐已被做完,此后倘非能翻出如来掌心之“齐天大圣”,大可不必动手 (《鲁迅全集·书信·致杨霁云》)
中国诗歌发展的历史证明:鲁迅的这一番话是完全正确的。然而,散文就大不相同了,唐宋之后明清以来,都曾出现过新的高峰,到了“五四”时期,更是百花齐放,万紫千红,人才辈出:鲁迅、周作人、郭沫若、叶绍钧、茅盾、谢冰心、朱自清、俞平伯、王统照、郁达夫、徐志摩 无不别具一格。他们在促进中国现代散文迅速发展,形成散文创作新高潮的过程中都做出了各自的独特贡献!清、俞平伯、王统照、郁达夫、徐志摩 无不别具一格。他们在促进中国现代散文迅速发展,形成散文创作新高潮的过程中都做出了各自的独特贡献!
这里,我仅简略地研讨一下郭沫若的散文创作,成就及影响。
一
郭沫若是我国卓越的科学家、文学家、革命活动家。作为文学家的郭沫若,以诗歌、戏剧的独创性而蜚声于世,其实,他的散文也同样富于开拓性,却大大地被忽略了!要正确地认识郭沫若,科学地评价郭沫若,必须全面地研究其人其文。
郭沫若,原名郭开贞,小名文豹,号尚武,诞生在素有“海棠香国”之誉的嘉州府(今之四川省乐山市沙湾镇)。沫若是他后来从事文学活动,用家乡的沫水(即大渡河,俗名铜河)与若水(即青衣江,俗名雅河)取的笔名。幼年时代他受的是旧学的严格训练,特别是诗的熏陶,母亲从摇篮的爱国团体———夏社,拿起笔作武器,写文章,写诗歌。随着斗争的深入,特别是“五四”爱国运动的爆发,他更是大胆地写,大胆地发表,很快,写成并出版了中国第一部真正的新诗———《女神》,震撼了当时的文坛。从《女神》写作的实践中,他认识到文艺正是摧毁封建思想,抗拒帝国主义的犀利武器。它对于时代的革新,国家的独立,人民的解放,和真正的科学技术等具有同样不可缺少的功能,于是就想通过文学使中国起变化,想用诗歌唤醒“睡狮”,鼓动起热情来改革社会。
十月革命的炮声,中国共产党的成立,给郭沫若带来了新的希望。 1924年的春夏之交,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下苦功夫翻译了日本早期 马克思主义者河上肇博士的《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通过这本书的 翻译,如郭沫若所说:“翻译的结果,确切地使我从文艺运动的阵营 里转进到革命运动的战线里来了。”(《〈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序》 )从此,他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著作,更加注意社会活动,投笔从戎, 全身心地参加了正在兴起的北伐革命斗争,担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 副主任。1927年蒋介石叛变革命,屠杀群众,他满腔义愤,不但奋笔 书写了讨蒋檄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一针见血地指出蒋介石的“ 总司令部就是反革命的大本营,就是惨杀民众的大屠场”,号召革命 群众起来打倒蒋介石、消灭蒋介石。他还经历了惊人的艰险,参加了 南昌起义,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28年,根据党的安排,他再次去到日本开辟思想文化的新战场, 从事学术研究,积极参加了关于 中国社会性质的大论战,写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中国古 代社会研究》等一系列著述,用惊人的发现,有力地回击了托派关于 中国社会性质的种种谬论;同时还热情地支持留日青年和国内文艺界 的革命文化活动,培养革命文艺新军,壮大革命文化队伍。抗日战争 爆发后,郭沫若别妇抛雏,巧妙地摆脱日本宪兵刑士的严密监视,毅 然回到祖国,在敬爱的周总理的直接领导下,组织和团结国民党统治 区的进步文化人士,从事抗日救亡运动。这一时期,他写出了轰动国 统区的《屈原》、《甲申三百年祭》等著名史剧、史论和大量诗文, 唱出了人们要唱的诗,说出了人们要说的话,深刻揭露了国民党反动 派的卖国投降政策,激励了广大人民热爱祖国,热爱中国共产党的热 情,从而加倍地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抗战胜利后,他不顾国民党反 动派的政治迫害,勇敢地站在民主运动的最前列,同蒋介石的法西斯 独裁统治和发动内战的阴谋,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有力地支援了 人民解放战争。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郭沫若继续从事著述,写出了《奴隶制时代》、《替曹操翻案》、《蔡文姬》、《武则天》等著名史论和史剧,同时,担负着繁重的国家事务、科学文化教育和国际交往等方面的领导工作。他在科学文化方面做出了杰出贡献,在革命实践中立下了不朽的功绩,赢得了全国人民和世界进步人士的尊敬。
郭沫若的著作始终和他的这种不断革命的生活紧密相连,可以说就是他这种不断革命生活的具体反映。
二
郭沫若的散文写作与新诗创作是同步的,甚至可以说更早。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他最早的散文是员怨员远年圣诞节用英文写给安娜的献辞,后来经过修改译成中文,作为《辛夷集》小引的一篇。这篇散文是在泰戈尔影响下写成的。他不只一次地说:
我在冈山时便也学过他,用英文来做过些无韵律的诗。《辛夷集》开首的“题辞”便是一九一六年的圣诞节我用英文写来献给安娜的散文诗,后来我把它改成了中文的。(郭沫若:《创造十年》)
因为在民国五年的夏秋之交有和她(指安娜—编者)的恋爱发生,我的作诗的欲望才认真地发生了出来。《女神》中所收的《新云与白云》、《死的诱惑》、《别离》、《维奴司》,都是先先后后为她而作的。《辛夷集》的序也是民五的圣诞节我用英文写来献给她的一篇散文诗,后来把它改成了那样的序的形式。(郭沫若:《我的作诗经过》)
《辛夷集·小引》是我们看到的郭沫若的最早的抒情散文。作者以真挚、深厚的感情,鲜明、浓重的笔墨,奇特、精当的比喻,美妙、迷人的神话,歌颂了获得纯洁爱情的欢乐,艺术味最为深瞻。郭沫若的作诗欲望因恋爱“认真地发生了出来”,不久,这欲望又因伟大的“五四”运动的影响而“爆发”,从而使爱情与爱国统一了起来!由此展开,从个人爱情,到对大自然,到对人类社会,从日常生活,到英雄人物,到历史事件,进行记叙,描绘,留下了一系列优秀的散文创作。
郭沫若早期的散文和他的诗歌创作一样,深受外来影响。他所写的题材,主要的有三类:一是现实生活的感受;二是儿时生活的回忆;三是山水花木的描绘。无论哪一类题材,几乎都是记叙与抒情相结合的产物。
写现实生活感受的作品,从中我们看到作者思想演变的脉络,作家对人生怀抱着信心,对生活充满热情和健康乐观情绪的思想闪光,具有强烈的时代精神。《我的散文诗》显然受屠格涅夫的影响,《冬》,以独白的抒情,写出了自己不甘心贫困生活的情绪;《她与他》,以对话的形式记录梦中的故事,表现了对事业的执著追求;《女尸》,以白描的手法,展示了对“更宏广、更自由、更光明美丽的世界”的憧憬;《大地的号》,则以新奇的象征,表现了呼唤革命早日到来的迫切心情。这一组散文诗,形象鲜明,结构紧凑,描写细微,既有抒情的独白,幻想的图画,又含有深刻的哲理,执著的追求,与“五四”时代精神完全合拍。《夕阳》,本是作者给战友郁达夫的一封长信,这可不是一封普通的书信,而是一篇叙述自己诗歌创作渊源和追求,充分表现了郭沫若“想象力实在比我的观察力强”的特点的优美散文。《雪莱的诗·小序》,作者以崇敬的心情,锐利的眼光,对雪菜作了精当的评价,表达了“爱雪莱”,“要使我成为雪莱,是要雪莱成为我自己”的愿望和决心,并阐述了自己关于诗的见解。《再上一次十字架》则是郭沫若思想转换的宣言,以明确的语言表达了自己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坚定信念!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些散文具有思想史的文献价值!
儿时生活的回忆,是鲁迅和郭沫若在当时条件下创造的一种独特体裁。作者运用回忆的手法,记叙了过往生活中一些典型事件,表现了作者的种种遭遇,痛苦、欢乐。《芭蕉花》,通过回忆儿时偷摘芭蕉花为母亲医治晕病的故事,巧妙叙述了作家的家世,表达了报答母亲养育之恩的深情;《铁盔》,通过儿时所受教育的片断回忆,批判了旧教育的不合理性;《卖书》,通过因贫困而被迫出卖自己心爱的书所受侮辱的遭遇,表现了作家的兴趣、爱好以及寂寞心情,反日情绪;《梦与现实》,作家运用对比的手法,截取并组接了梦中的花园与水平线下人们的悲惨生活两个画面形成鲜明的对照,控诉了毁灭一切美好事物的罪恶社会。《尚儒村》,是作者参加卢齐战祸调查的报告之一部分,反映了军阀混战的罪恶,表达了作家为民众说话的严正立场。这些散文,透过作者个人生活,展示了时代的侧影,可以说是日后独创长篇回忆录自传的尝试。现实》,作家运用对比的手法,截取并组接了梦中的花园与水平线下人们的悲惨生活两个画面形成鲜明的对照,控诉了毁灭一切美好事物的罪恶社会。《尚儒村》,是作者参加卢齐战祸调查的报告之一部分,反映了军阀混战的罪恶,表达了作家为民众说话的严正立场。这些散文,透过作者个人生活,展示了时代的侧影,可以说是日后独创长篇回忆录自传的尝试。
冬
偌大个青翠的松原,也都凋到了这么个田地!
我就好像在个瀚海当中,有一群无数的瘘乞丐,披着了破烂的蓑衣,戴着编成了蒲团一样的头发,伸着些贪婪的空手,在向我乞怜的一样。
这儿却有两株枇杷,一株柚树,这要算是个Casis了!它们生在不同调的这些异族当中,虽觉得有些寂寥,但是被这落漠的环境,到形容得更十分地鲜嫩可爱。枇杷叶中的少年们,如像一片片的碧玉,异常葱秀。柚树枝头的柚子已经带着嫩金色了。
一个穿件博大的黑色披风的人在这枯林中窜走。他时时抬起头来望望上面的天空,他带着个尸首一样的面孔。
他提着个绝大的网篮,沿路收拾起尸骸在走,走向个绝大绝大的墓地里去。
我在墓碑面前,只听着“冬!”的一声——午炮。
我的散文诗(四题)她与他
沉黑的一个大海!
她与他坐在海岸边上对话:
她——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三个女人在登一个钩形的悬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一个便是我,我还背着一个儿子。我们是攀着一根旧麻绳登上去的。在前的一个登上去了,麻绳看看便要断,我好容易悬心吊胆地也才登了上去,上去就醒了,不知道在后的一个是怎么样。
他——你这是篇绝妙的象征诗料啊!……
她——诗!到不如死!谁能够像你一样卑怯,只藏在一幻影里面呻吟呢?
他——呵,你们女子的生涯,难道只解徒吃面包吗?
她——那么,我从明天起便断食!
她到头终没有把他了解得到。
女尸
我在病理解剖室中看见大理石的解剖台上横陈着一个尸首。
我先看见她黑油油的一条发辫,我吃了一惊,我以为是中国人,后来才知道是位妙龄女子。
她全身如像腊人一样,又如像玉石雕成了的一尊睡神。
她两个晕红未褪的面庞如像着了霜的两瓣茉莉。
她谢了的蔷薇花色的嘴唇中露出一行放嫩光的柘榴子来。我看着解剖的人在她胸腹上开了刀,她毫不流落些儿眼泪,也没有人替她流落些儿眼泪。我不知道她在生的时候有没有人爱过她,也不知道她在生的时候有没有她爱过的。
她只把她的一双眼儿紧紧闭着。
我想她现在看着的一定是个更宏厂,更自由,更光明美丽的世界!
大地的号
我这几晚上,连夜连晚都听着地底有种号痛哭的声音:
“我痛苦呀!我痛苦呀!我被你们一大群没多大野心的小民贼儿蹂躏着,蹂躏得我再也不能忍耐了。我不信我同类当中便莫有陈涉吴广第二出现!”
连夜连晚都在这么号痛哭,哭的声音愈见高,愈见大,哭得使我愈见不能安寝。
啊!可怕!可怕!可怕!……
一九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学灯》
《辛夷集》小引
有一天清早,太阳从东海出来,照在一湾平如明镜的海水上,照在一座青如螺黛的海岛上。
岛滨砂岸,经过晚潮的洗刷,好像面着一张白绢的一般。
近海处有一岩石洼穴中,睡着一匹小小的鱼儿,是被猛烈的晚潮把它抛撇在这儿的。
岛上松林中,传出一片女子的歌声:
月光一样的朝暾
照透了蓊郁着的森林,
银白色的沙中
交横着迷离疏影。
一个穿白色的唐时装束的少女走了出来。她头上顶着一幅素罗,手中拿着一支百合,两脚是精赤裸裸的。她一面走,一面唱歌。她的脚印,印在雪白的沙岸上,就好像一瓣一瓣的辛夷。
《辛夷集》小引她在沙岸上走了一会,走到鱼儿睡着的岩石上来了。她仰头眺望了一回,无心之间,又把头儿低了下去。
她把头儿低了下去,无心之间,便看见洼穴中的那匹鱼儿。
她把腰儿弓了下去,详细看那鱼儿时,她才知道它是死了。
她不言不语地,不禁涌了几行清泪,点点滴滴地滴在那洼穴里。洼穴处便汇成一个小小的泪池。
少女哭了之后,她又凄凄寂寂地走了。
鱼儿在泪池中便渐渐苏活了转来。
一九二二年七月三日作于上海
(选自泰东图书局一九二三年
四月沪初版《辛夷集》)
夕阳初载1922年5月1日《创造季刊》第1卷1期题为《海外归鸿》第一信。收入1923年4月上海泰东书局初版《辛夷集》改为是题。收入1933年6月上海泰东书局初版《沫若书信集》,改题为《与郁达夫书》。
离上海才两礼拜,我的心境完全有隔世之感。在上海闷对着浮嚣的世界,时时想远遁,如今转到福冈来,无名的烦闷依然缠缚着我,前礼拜去上了几天课来,那种刻板样的生活真要把我闷死。见惯了的滑稽戏子登场,唱一幕独白剧,时而在墨色的背景上画东画西。我只全身发烧,他口中唱的陈古五百年的剧本台词,一点也不曾钻进我的耳里。我只望时钟早响。但是响了又怎么样呢?响了之后,依然又是一场同样的独白剧。一点如是,两点如是。今天如是,明天如是。过细想来,恐怕人生一世,永远都是如是吧。上了一礼拜的课,到今礼拜来,率性又“撒波”起来了。率性在家里闭门读书,上前天想重把生理学来研究,念了一天的书,第二天又厌倦起来了。开开书本就想睡,我恐怕得了Schlafsucht的病呢。没有法子只好把自夕阳己想读的书来读,又把一些干燥无味的催眠剂丢在一边了。
今天在旧书中翻出几张司空图曙的《诗品》来。这本书我从五岁发蒙时读起,要算是我平生爱读书中之一,我尝以为诗的性质绝类禅机,总要自己去参透。参透了的人可以不立言诠,参不透的人纵费尽千言万语,也只在门外化缘。国内近来论诗的人颇多,可怜都是一些化缘和尚。不怕木鱼连天,究竟不曾知道佛子在那里。《诗品》这部书要算是禅宗的“无门关”呢。它二十四品,各品是一个世界,否,几乎各句是一个世界。刚才读它“沉着”一品,起首两句“绿杉野屋,落日气清”,这是何等平和净洁的世界哟!我连想起在几克翰Gickelhahn的歌德Goethe来。他坐在几克翰松树林中木凳上的那张写照,你看见过没有?歌德的像我最喜欢的有两张。一张是梯叙拜因Tischbein画的游罗马时的歌德,其他一张便是这个。你看他那凝视着远方的眼光,那泛着微笑的嘴唇,那宽博黑色的外衣。左脚跷在右膝上,拱在腹前的两手,这是何等沉着的态度哟!他周围森耸着的松杉,那是何等沉着的环境哟!他右侧凳下,有一株砍伐了的树桩,我恨不得在那上面坐着,同他享受当时眼前的诗趣呢!他那时候也正是夕阳时候。我们读他写在那猎屋壁上的诗吧。
UeberallenGipbeln
IstRue,
InallWipfeln
Spuerestdu
Kaumeinenllauch;
DieVoegeleinschwcigeninWalde.
Wartenur,balde
Ruhestduauch.
他这《放浪者的夜歌》WandrersNachtlied(1780),这种沉着的诗调,我恐怕不能译成中文吧。
一切的山之顶,
沉静,
一切的树梢,
全不见,
些儿风影;
小鸟儿们在林中无声。
少时顷,你快,
快也安静。
这么译出来,总没有原文的音调莹永。我的译文是按照原文的各个缀音Syllable译的,我想也很可以按照徐伯提Schubert的乐谱歌出。这首诗译成英文的有好几首。朗费罗Longfellow的最好:
O’erallthehilltops
IsQuietnow
Inallthetreetops
Hearestthou
Hardlyaboeath;
Thebirdsareasleepinthetrees;
Wait:soonlikethese
Thou,too,shalt,rest.
我沉没在歌德诗中的世界时,正是你九月廿六日的信飞来的时候。李兆珍北上,我早知道你能到安庆了。你失钱的事,我早知道,前函也曾提及,我想“楚人失之,楚人得之,”倒是不关紧要的呢。不消说这也是我说来宽我自己的话。“创造”预告我昨日早在《时事新报》上看见了。同人们都在希望我们的杂志早出版,资平日前正在写信来问。我在上海逗留了四五个月,不曾弄出一点眉目来,你不到两礼拜,便使我们的杂志早有诞生的希望,你的自信力真比我坚确得多呢!《圆明园之秋夜》快要脱稿了吗?我十分欣快。你说“我们赶快做点东西”,这个我也十分同感。我见了预告之后,于感到快意的里面,同时增添了无限的责任心。我们旗鼓既张,当然要奋斗到底。昨天我早已有信致寿昌,资平,把你对我说的话“预告”给他们了。
接了你的信后,心中突然感着不安,把我沉着的陶醉,完全清解了。我拿本牧白桑的《水上》和管铅笔,便向博多湾上走来。
我的住居离海岸不远。网屋町本是福冈市外的一所渔村,但是一方面却与市街的延长相连接。村之南北两端都是松原。日本人呼为千代松原,《武备志》中称为十里松原的便是。海在村之西。村上有两条街道,成丁字形,北头一条,东西走,与海岸线成垂直。我自上前年以来,两年之间即住在这条街道的西端,面南的一栋楼房里,楼前后都有窗,可望南北两端的松原,可望西边的海水。我如今却已迁徙了,在四月中我回了上海以后。现在的住居在与海岸成平行的一条街道之中部,背海,又无楼我看不见博多湾中变幻无常的海色,我看不见十里松原永恒不易的青翠,我是何等不满意,对于往日的旧居何等景慕哟!我昨天才写了一首诗《重过旧居》寄给寿昌,我也写在此处吧。
别离了三阅月的旧居,
依然寂立在博多湾上,
中心怦怦地走向门前,
门外休息着两三梓匠。
这是我许多思索的摇篮,
这是我许多诗歌的产床。
我忘不了那净朗的楼头,
我忘不了那楼头的眺望。
我忘不了博多湾里的明波,
我忘不了志贺岛上的夕阳,
我忘不了十里松原的幽闲,
我忘不了网屋汀上的渔网。
我和你别离了一百多天,
又来在你的门前来往;
禁不着我的泪浪滔滔,
禁不着我的情涛激涨。
禁不着我走进了门中,
禁不着我走上了楼上。
哦那儿贴过我往日的诗歌,
那儿我挂过Beethoven的肖像。
那儿我放过Millet的《牧羊少女》,
那儿我放过金字塔片两张。
那儿我放过白华,
那儿我放过我和寿昌。
那儿放过我的书案,
那儿安过我的寝床。
那儿堆过我的书籍,
那儿藏过我的衣箱。
如今呢,只剩下四壁空空。
只剩有往日的魂痕飘漾;
唉,我禁不住泪浪的滔滔,
我禁不住情涛的激涨。
我每到无聊过甚的时候,——不到过甚的时候,总起不起决心——便走到海边上来访访我这些旧友。他们总肯十分地安慰我。
我住居之北邻是一条小巷。穿巷西走,可百余步,便可走出村去。村与海之间一片草场,场上插着几十排竹竿,与海岸线平行,时时排晒着无数赤褐色的渔网。草场坦平,春夏之季,草色青青,每到晚来,黄金色的“月见草”花,如逐渐现出的明星一样,逐渐开在草上。我想起朗费罗咏《花》一诗的第三节:
Brightandgloriousisthatrevelation,
Writtenalloverthisgreatworldofours,
Makingevidentourcreatiou,
Inthisofearth,—thesegoldenflowers
我很觉得他体物之妙。目下花已不见了,借泰戈尔诗表现时,是“往地下上学去了”(《新月集》中《花之学校》)我希望她们不要也在看滑稽戏子演独白剧才好——其实这么说时,很对不着你,因为你如今也成了个这样的戏子啦。草已渐就凋谢。再迟一向等到冬来,变成一片衰黄,与常青的松原,变幻无恒的天光海色相对照,倒也是种悲剧的奇景。雪姬向它们亲吻的时候,又另外是种景致了。
穿过草场到海场来,也还有百余步的光景。海滨沙岸上,排列着许多渔船。我每每挟着书册来此等船中昼寝。我很相信“InspirationisbornofIdleness”,我有许多作品,也多在这儿产出生来的呢。海湾异常平静,和房州的镜浦相仿佛,与其说是海湾,宁说是湖水。因为它同外海相通的峡口,我虽不曾坐船去看过,但从岸上望去,怕只不过两丈宽的光景。南头一带极细长的土股名海中道,说是赖山阳曾游此地,甚激赏其风景。我去年也曾去过一次,去时杜鹃花正开,道上多小小的稚松,浅浅的沙峦,鲜红的杜鹃在青松白沙间相掩映,倒也别有风致;道上两面可望海,狭处有仅两三丈者,志贺岛便是土股终点的高峰,虽说是岛,其实尚与土股相连。这从地理学家看来,或在岛屿之生成上,可以成为一种假说之证例。
北头土股,山峦起伏,不知其名,其中有山形如富士,似不在土股上,更在远方者,太阳每每在其附近落下。落日时,每每红霞涨天,海水成为葡萄酒的颜色,从青森的松林中望去,山巅海上好像Dionysos之群在跳舞,好像全宇宙都赤化了的一样,崇高美加悲壮美也。我这时禁不着要唱我的狂歌:
全宇宙都已赤化了哟!
热烈的一个炸弹哟!
地球的头颅打破了!
血液向天飞,天也赤化了!
血液倾海流,海也赤化了!
地球快要死灭了!
跳舞哟:狄仪所司!
快唱着地球的葬歌吧!
这样粗暴的咏夕阳的诗,恐怕只好在俄国的赤色诗人中寻找,我们女性的Muse,会要吓跑了呢!但是我想现代或近的未来之新女性,绝不是从前那类柔弱无力的寄生虫!现代或近的未来之新诗神,也恐怕要变成男性的了呢。笑话,笑话!我自己都笑了。我是男性,当然该做男性的诗,倒不管他诗神是男性或是女性。
在此地我很感觉着缺少了两样东西。一种是松林中没有木凳,一种是海上没有波艇(Boat)。假如有木凳时,我很想摹仿几克翰的歌德,也坐着照张像来,留为我日后的纪念。假如我有波艇时,我很想在星月夜中,在那平如明镜的海波上飘摇,就得如雪莱Shelley一样,在海水中淹死,我也情愿!
DasMeererstrahltimSonnenschein.
Alsobesgoldenwaer,
IhrBrueder,wennjchsterbe,
VersenktmjchiudasMeer.
日光之中大海明,
颜色如黄金。
友们哟,假如我死时,
请沉我尸入海心。
海涅这节诗,真是悲丽啊!我每在日暮时分,在海滨上散步时,看见海水在夕阳光中现着黄金的颜色,总要想起这节悲丽的诗来。不管有没有Mermeid或Sirens在里面居住,就是海自身的诱惑已经大了。能如雪莱一样长眠在它怀中,不是免掉了沉尸的一段手续吗?但是,我在此处写几句遗言:朋友,假如我是早死时,请也把我的尸首沉在海心里吧!因为
Hab’smmerdasMeersoliebgehabt,
EshatmitsanfterFlut
SooftmeinHeZgekuehlet;
Wirwareneinandergut.
我俩原来是相亲:
我有爱海情,
海用她柔潮,
时常冰爽我方寸。
(上节和此节是“Soraphine”中第十六首)
我现在正坐在一只渔舟上,我这封信,是用铅笔写在“水上”的书上的。我写信不曾起过草稿,这封信,我免得回去要再行缮写一道了。我向着海坐着,太阳照在我的额上热腾腾地,海上跳舞银色的微波,有一人在远处浅濑中投钓。秋来投钓者颇多,我每常坐观羡鱼,总觉得他们真是闲暇,世间上一切生存竞争的波澜都波不到他们身上去。所谓“高人画中,令色”的世界呢。我前几天把这个感想向陶炽荪彭九生两君说了,炽荪说:“钓鱼的人并不闲暇,看钓鱼的人才算闲暇呢!”但是我的心中确没闲暇过一刻时候,我想起你所喜欢的“心负者福矣”一句话,倒可以再加一种解释,便是心虑寡少的人是幸福的人。空中飞着的小鸟,野中开着的百合花,它们何思何虑呢?
可是我在这瞬间倒非常幸福,我写这封信,全不构思,我的情泉,好像在春阳之下解了冻的冰河,畅畅地流着,还不知流到那处的海洋为止,清凉的风时时吹来,海水舐岸作声。海边浮着许多无人的渔船,如像海鸥一般,在随风波荡漾。不受太阳垂直光线的海水,都是一片青碧,并且随离岸之远近而色度之深浅不同,细细分析去,可以分作五六层;最远层的深青,微带着紫罗兰的色调呢。海中道上平时了如指掌的山峦都被晴霭遮(gossamer)蔽了,昏昏地只露出些影子,远远几只帆船,也蒙在海雾里,这种光景,这几日天天如是。我前天有首诗是
横陈在海岸上的舟中,
耽读着Wilde的诗歌;
身旁嬉嬉地耍着的和儿,
突然地叫醒了我。
“爹爹,goran哟!
Arowakireidesho!”
——夕阳光下的大海,
浮泛着闪烁的金波。
金波在海上推移,
海中的洲岛全都蒙在雾里,
柔和的太阳好像月轮——
好像是童话中的一个天地!
我羡慕帆船中的舟人,
他们是何等的自由,何等如意!
他们好像那勇壮的飞鹰,
两只桡儿便是他们双翅。
儿对着那些风光非常欢娱,
我的心中却隐隐有殷忧难慰,
啊,可怜我桡儿断了,翅儿拆了,
只蹭蹬在一只破了的船里。
想起这首诗来,无形的隐忧,又来袭我了。你听,“隐忧”在唱:
SceinunaufhaltsamRollen,
SchmerzlichIassen,widrigSollen,
BaldBefreien,ballErdrucken
HalberSchlafundsehlechtErOuicken
HeftetihnanseineStelle
UndberejtetihnzurHolle.
如此一个不尽的循环,
愿的不得干,不愿的不得不干。
时而快畅,时而愁烦,
半睡半醒,无昏无旦,
好生重裹其足,
准备送入地狱。
我这封信极力在想运用写实的笔致。因为我偏于主观,很想锻炼对于客观的观察力。但是“隐忧”一来,把Dr.Faust的眼睛吹瞎了的一样,把我的眼睛也好像吹瞎了,以下不能再写了。
沫若二一,一〇,六。《雪莱的诗》小引
雪莱是我最敬爱的诗人中之一个。他是自然的宠子,泛神宗的信者,革命思想的健儿。他的诗便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便是一首绝妙的好诗。他很有点像我们中国的贾谊。但是贾生的才华,还不曾焕发到他的地步。这位天才诗人也是夭死,他对于我们的感印,也同是一个永远的伟大的青年。
雪莱的诗心如像一架钢琴,大扣之则大鸣,小扣之则小鸣。他有时雄浑倜傥,突兀排空;他有时幽抑清冲,如泣如诉。他不是只能吹出一种单调的稻草。
他是一个伟大的未成品。宇宙也只是一个永远的伟大的未成品。古人以诗比风。风有拔木倒屋的风(Orkan),有震撼大树的风(Sturm),有震撼小树的风(Stark),有动摇大枝的风(Frisch),有郭沫若散文选集动摇小枝的风(Maessig),有偃草动叶的风(Schwach),有不倒烟柱的风(still)。这是大宇宙中意志流露时的种种诗风。雪莱的诗风也有这么种种。风不是从天外来的。诗不是从心外来的。不是心坎中流露出的诗通不是真正的诗。雪莱是真正的诗的作者,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译雪莱的诗,是要使我成为雪莱,是要使雪莱成为我自己。译诗不是鹦鹉学话,不是沐猴而冠。
《雪莱的诗》小引男女结婚是要先有恋爱,先有共鸣,先有心声的交感。我爱雪莱,我能感听得他的心声,我能和他共鸣,我和他结婚了。——我和他合而为一了。他的诗便如像我自己的诗。我译他的诗,便如像我自己在创作的一样。
做散文诗的近代诗人Baudelaire,Verhaeren,他们同时在做极规整的Sonnet和Alexandrian。是诗的无论写成文言白话,韵体散体,它根本是诗。谁说既成的诗形是已朽骸骨?谁说自由的诗体是鬼画桃符?诗的形式是Sein的问题,不是Sollen的问题。做诗的人有绝对的自由,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的诗流露出来形近古体,不必是拟古。他的诗流露出来破了一切的既成规律,不必是强学时髦。几千年后的今体会成为古曲。几千年前的古体在当时也是时髦。体相不可分——诗的一元论的根本精神却是亘古不变。
十二月四日暴风之夜
(选自一九二三年二月版《创造季刊》第一卷第四期)
梦与现实
上
昨晚月光一样的太阳照在兆丰公园的园地上。一切的树木都在赞美自己的幽闲。白的蝴蝶、黄的蝴蝶,在麝香豌豆的花丛中翻飞,把麝香豌豆的蝶形花当作了自己的姊妹。你看它们飞去和花唇亲吻,好像在催促着说:
“姐姐妹妹们,飞吧,飞吧,莫尽站在枝头,我们一同飞吧。阳光是这么和暖的,空气是这么芬芳的。”
但是花们只是在枝上摇头。
在这个背景之中,我坐在一株桑树脚下读泰戈尔的英文诗。
读到了他一首诗,说他清晨走入花园,一位盲目的女郎赠了他一只花圈。
梦与现实我觉悟到他这是一个象征,这盲目的女郎便是自然的美。
我一悟到了这样的时候,我眼前的蝴蝶都变成了翩翩的女郎,争把麝香豌豆的花茎作成花圈,向我身上投掷。
郭沫若散文选集我埋没在花圈的坟垒里了。——
我这只是一场残缺不全的梦境,但是,是多么适意的梦境呢!
下
今晨一早起来,我打算到静安寺前的广场去散步。
我在民厚南里的东总弄,面着福煦路的门口,却看见了一位女丐。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衣背上几个破孔露出一团团带紫色的肉体。她低着头踞在墙下把一件小儿的棉衣和一件大人的单衣,卷成一条长带。
一个四岁光景的女儿踞在她的旁边,戏弄着乌黑的帆布背囊。女丐把衣裳卷好了一次,好像不如意的光景,打开来重新再卷。
衣裳卷好了,她把来围在腰间了。她伸手去摸布囊的时候,小女儿从囊中取出一条布带来,如像漆黑了的一条革带。
她把布囊套在颈上的时候,小女儿把布带投在路心去了。
她叫她把布带给她,小女儿总不肯,故意跑到一边去向她憨笑。
她到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啊,她才是一位——瞎子。
她空望着她女儿笑处,黄肿的脸上也隐隐露出了一脉的笑痕。
有两三个孩子也走来站在我的旁边,小女儿却拿她的竹竿来驱逐。
四岁的小女儿,是她瞎眼妈妈的唯一的保护者了。
她嬉玩了一会,把布带给了她瞎眼的妈妈,她妈妈用来把她背在背上。瞎眼女丐手扶着墙起来,一手拿着竹竿,嘚嘚嘚地点着,向福煦路上走去了。
我一面跟随着她们,一面想:
唉!人到了这步田地也还是要生活下去!那围在腰间的两件破衣,不是她们母女两人留在晚间用来御寒的棉被吗?
人到了这步田地也还是要生活下去!人生的悲剧何必向莎士比亚的杰作里去寻找,何必向川湘等处的战地去寻找,何必向大震后的日本东京去寻找呢?
嘚嘚嘚的竹竿点路声……是走向墓地去的进行曲吗?
马道旁的树木,叶已脱完,落叶在朔风中飘散。
啊啊,人到了这步田地也还是要生活下去!……
我跟随她们走到了静安寺前面,我不忍再跟随她们了。在我身上只寻出了两个铜元,这便成了我献给她们的最菲薄的敬礼。
一九二三年冬,在上海
寄生树与细草
寄生树站在一株古木的高枝上,在空气中洋洋得意。它倨傲地俯瞰着下面的细草说道:
“你们可怜的小草儿,你看我的位置是多么高,你们是多么矮小!”
细草们没有回答。
寄生树又自言自语地唱道:
“啊哈哟,我是大自然中的天骄。有大树做我庇护,有大树供我养料。我是神不亏而精不劳,高瞻乎宇宙,君临乎小草,披靡乎浮云,揖友乎百鸟。啊哈哟,我是大自然中的天骄。”
一场雷雨,把大树劈倒了。寄生树和古木的高枝倒折在草上。细草儿们为它哀哭了一场。
寄生树渐渐枯死了。每逢下雨的时候,细草们便追悼它,为它哀哭。
寄生树被老樵夫捡拾在大箩筐里,卖到瓦窑寄生树与细草里去烧了。每逢下雨的时候,细草们还在追悼它,为它哀哭。
一九二四年,在上海
再上一次十字架
若渠:
《狮吼》一号接读了,信亦同时接到。谢你。
我自四月初旬来日后在四月尾间曾往东京一次,到东京时候知你已归国,好像是何畏兄告诉我的。
我一人在东京的废墟中坐着电车跑了三天,银座也去过,浅草也去过,在浅草公园里看了一场“EuoVadis”的电影,罗马皇帝奈罗把全罗马城烧毁了,为助自己读Homeros的诗兴把罗马全城烧毁了,他把一切责任转嫁给耶稣教徒,那时使徒彼得正在罗马,他看见全城烧毁了,看见奈罗皇帝虐杀耶稣教徒,他说主道不行,他便翻然离开罗马逃去,他在途中,突然遇见耶稣的幻影从对面走来,他跪着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