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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50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0

有人说我像拜伦,其实我平生没有受过拜伦的影响。我可以说没有读过他的诗。二月二十三,星期四。船票都已经买定了,决定明天走了,心里异常的不安。到日本去,安娜就可以得到自由,我是感觉着好像去进监狱。纵横好,在现在那还有自由的土地呢?

晚间伯奇来,说由民治送来的消息,我的寓所已由卫戍司令部探悉,明早要来拿人。

临时和仿吾、独昏两人同出,先吃面,往独昏处。后仿吾、伯奇均来,在新雅茶楼会食,至十二时过。

是夜与仿吾同宿日本人开的八代旅馆,是内山替我们订下的房间。

(日记至此中辍)初出夔门

一九一三年的六月,在“第二革命”的风云酝酿着的时候,天津的陆军军医学校在各省招生,四川招考了六名,我便是其中的一个。

揭晓是在七月中旬,六个人限于八月初十在重庆取齐,我便由成都回到峨眉山下的故乡,向我的父母亲族告别。在七月下旬由嘉定买船东下,直诣重庆。我的五哥翊新有公干要往泸州,他便和我同船,更兼带着照管,要把我送到重庆之后再折回泸州。

在夏天的洪水期,船走得很快。由嘉定解缆,途中只宿了两夜,在第三天的清早便到了宜宾。在这儿我领略一次有生以来的大惊愕。

在未到宜宾之前,江水是带着青色的。江面的宽度和一切的风物与故乡所见的并没有怎样的悬殊。然而一到宜宾,情形便大不同了。宜宾是金沙江和岷江合流的地方。船过宜宾城的时候,远远望见金沙江的红浪由城的东南涌来,在东北角上和比较青色的岷江江水刀截斧断般地平分了江面。江面增宽了一倍,青色的水逐渐吞蚀着红水的面积,不一会终竟使红水从江面上消灭了。

郭沫若散文选集初出夔门青水虽然得着全面的胜利,然而你在船上可以感觉着它的掩藏得煞是费力的恐慌,就像怀着绞肠的痛苦的人,勉强在外面呈示着一个若无其事的面孔的一样。船愈朝前进,突然在横断着江面的一直线上,品排着涌出三两朵血样的红花。奋迅地一面喷涌,一面展开,而随即消灭。愈朝前走,花开得愈多,愈大,愈迅速,愈高声地唱着花啦——花啦——花啦的凯歌。江水逐渐地淡黄了,橙黄了,红黄了,俄顷之间化为了全面的血水。

花已经不再喷涌了,然而在花的位置上却起着巨大骇人的漩涡。横径怕有四五尺,深怕有三四尺。不断地,无秩序地,令人眩晕地,在江面上漩着,漩着,漩着。……但深幸水漩的回旋和前一段的血花和喷涌所取的是反逆的进程。愈朝前走便愈见减少,愈见缩小,愈见徐缓,终于是浩荡的红水获得了它的压倒的平衡。

就这样两种水势的冲激在宜宾城下形成着一个惊人的奇迹。这在我的记忆中所留下的印象不怕就隔了二十多年,还和昨天所见的一样新鲜。宜宾北岸骈列着一些红砂崖的浅山,山上多无草木被覆,那崖肤的红色就好像剥了皮的肉色。那也好像是大自然故意地造了出来,作为那个奇迹的背景,以增加效果。

更似乎有意要凑趣的一样,是我们所乘的那只木船。那是一只中等大的半头船,载着“油枯”,载子有些不平。尽管我们搭船的两弟兄总是坐在右边,但船身总是略略向左侧倾斜。在未到宜宾之前,因水势平稳,倒还没感觉着什么,但一浮到了金沙江合流后的流域,船便和怕上阵的驽马一样,在水面上罗唣起来。跟着金沙江一道飞来的南风又有意地调侃我们的驽马,当着它拦腰一拍,跛着的左足便落进漩涡里,咕噜噜地打一个风车。刚好出了漩,不让你把提着的一口气放下,接连着又打一个,又打一个,又打一个……。全船的水手都惊惶失色,掌舵的艄工连一动也不敢动。五哥,他紧紧地盯着我,一只手指着右侧船舷上的樯桅。我了解了他的意思。那是叫我万一落水时,快把那樯桅抱着。

惊异早被打倒,是恐怖抬起头来支配了一切。

我实在是没有想出,我们可以安全地渡过那难关。这儿的契机不能不说是偶然。我们偶然搭着了那载子不平的船,使我们受了那样的惊险,也偶然赖那载子还没有跛到使船漩翻的程度,或者是船家偶然得着了我们兄弟两人的乘客减少了他的载子的不平。假使那载子的左边在上载时偶然地多放了几片“油枯”,那满载的人不是早被那跛脚的马驮进了另一个世界里去吗?

难关是幸而过了。在年青的旅行者心中才第一次感觉着自己真真是离开了故乡,真真是窜入了红尘,真真是踱进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过了险难之后,那因循苟且的船夫们把载子整理了一次,以后算平稳地到了重庆,在途中记得是只宿了一夜。

到重庆的那一天是八月初三,在指定的旅馆里向一位护送员的少将报了到。他同时却向我传达了一个消息,说成都有电来叫我们不要出发。他把电报也给我看了,电报的大意是说:天津来电,言第二次革命爆发,各省学生缓送,俟有后电再策进行。

这个意外的消息,其实有一半已经是意料中事。第二次革命在七月中旬已经爆发了,就在四川境内闹得也有点风声鹤唳,在熊克武支配下的重庆,在打箭炉怀着失位之痛的尹昌衡,都有响应的形势。而我们在那样的形势之中到达了重庆那座山城,那就是行将爆发的活火山。

护送员在把消息传达了之后,叫我们各取自由行动,赶快离开重庆,他说重庆的形势十分危险。因此就在到了重庆的第二天——八月初四——清早,和五哥同时起身,他往泸州,我和一位同考上军医的姓胡的人由东大路同返成都。当时的东大路是要经过永川、荣昌、隆昌、内江、资中、资阳、简阳等地的。交通工具是原始的鸡车、肩舆和溜溜马。回到成都要费十天工夫。我们在到了荣昌的时候,便在报上看到重庆独立的消息。原来重庆就在我们离开它的那天晚上便宣布独立了。城内省方派去的官吏多遭拘捕或枪杀,被拘捕者中连护送我们的那位少将也在内。愈朝前走,途上兵马的输送愈见倥偬。永川、荣昌、安岳、遂宁一带不久便成为了战场。

我在考上军医之前是已经进了成都的高等学校的,是临着南校场的王运掌教过的旧尊经书院。那儿藏的古书颇多。回到成都以后,学校已经放了暑假,但仍然可以寄宿,便搬进学校里去住着。一天没事便跑向图书室里去翻阅古书。那时是喜欢骈四丽六的文体的,爱读南北朝人的著作,尤其是庾子山的《哀江南赋》——那在《离骚》以后的第一首可以感动人的长诗。我觉得他那“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的几句,真真是切中目前的时弊,每天总要讴它几遍。讴起来总不免要一唱三叹地感慨系之。然而一位讴《哀江南赋》的青年也不见得是怎样高华的志士。讴书之余他要和同学们在寝室里打麻将。有一次打输了想捞钞,愈捞愈输,打了三天三夜,把所领得的旅费输得一个精光。没有办法,只好跑到文庙前街的大哥的留守公馆里去和嫂侄们同居。

天津有电来,第二次又由成都出发,已经是九月中旬了。省内的军事刚好告了结束,同县人的王芳舟因镇压革命有功,做了重庆镇守使。他的大哥做着川东省视学的王祚堂,是我在高小时的先生,乘着机会要去看他的弟弟。我的五哥是王芳舟在武备学堂和留东时的同学,当时适好回了成都,他也想去看他。因此我便和两位长者同行。因为军事初停,东大路的匪风甚炽,便选了小川北路,由简阳经过乐至、遂宁、合川等地,乘船由涪江南下以入重庆,也同样费了十天。

在镇守使衙门里住了有五六天的光景,同路的人取齐了,便乘着当时川河里所有的唯一的一只轮船“蜀通号”东下。这次我们几位没有专置的护送员,只由一位护送着一批娇小的清华学生进京的吴老先生,兼带着照拂的责任。就这样,我们,至少是我自己,自有生以来才第一次搭上了火轮之船,而且是在这火轮上当着游神。

在辛亥革命的那一年,承继着“十日都督”的蒲殿俊之后而为四川都督的是尹昌衡。这位好色的英雄尹大将军在成都的皇城里做了半年的“土皇帝”,政绩却不大芬芳。在民国元年的春夏间,受着重庆的压迫,为缓冲而兼卖名起见,便出兵征讨西藏,把都督的位子让给胡景伊将军署理。胡将军的本领却不弱,乘着“土皇帝”把御位移到了打箭炉的期间,他却和北京的袁世凯拉拢了,不久便被实授为四川都督,使“土皇帝”只落得一个川边经略使的虚衔。这把我们的皇帝气得暴跳,从打箭炉率领着大兵回来,在武侯祠的庙门前演过一次《空城计》中的司马懿。那时是在秋冬之间,成都城内并没有兵,我们住在城里的人都在替胡将军危险,以为他如不准备巷战,便只好逃跑。但谁知这位胡将军的本领还在诸葛孔明以上,他不等尹昌衡的兵入城,便轻骑简从地先跑出南门去迎接皇帝。不知道他是用了怎样的按摩术,竟把皇帝肚子里一鼓所作的气,化成了从后门阴消下去的瓦斯。可爱的皇帝下出了御旨,命自己的三军离城十里安营扎寨,自己也轻骑简从地同胡将军并辔进城。据第二天的报纸和官方的告示,原来尹大将军是回来省母的。住了十天,大将军又率领着三军回打箭炉去了。

然而都督的位置之失掉,毕竟是事实,而攻打西藏也本来是枪花,于是乎陷在打箭炉的将军便弄得来进无所往,退无所归。将军之烦闷,将军之愤懑,是谁也可以想象得到的。因此在第二次革命的酝酿、爆发、余波的期间,打箭炉和重庆将同时响应的消息或空气,早就四处传播着。然而省外的革命运动逐次镇定了,重庆的独立也遭了失败,尹将军却始终没有响应。他在革命平定之后,却打了一个电报进京,要面陈方略,袁世凯一个回电也就欢迎他进京。尹大将军于是乎便有北上之行。在将军还未到重庆之前,他有两班人的卫队做开路先锋,已经先到了重庆,而且真是千载一时地竟和我们同船。可怜那“蜀通”轮船安置在中央的汽罐室两旁的廊道上的统舱铺位是有限的,一半的铺位被那两班人占领了。我们的一批和清华学生的一批,便不能不成为了轮船上的游神——游神者四川话之流氓也。

但当了游神却不能说不是走了神运。因为我们没有铺位,便可以不陷在那又窄又热的统舱里,并可以自由地登上官舱的甲板上去游览,三峡里的风光便是在那官舱的甲板上享受了的。假如我们是被关在那统舱里,我相信所看见的光景,怕只有从那圆窗眼中所窥出的一圆崖壁吧。

中国的地方我走过的可不算少,像三峡那样的风光我实在没有遇见过第二次。那真是自然界一幅伟大的杰作。它的风韵奇而秀,它的气魄雄而长,它的态度矫矫不群而落落大方。印象已经很模棱了,只记得进了瞿塘峡时是清早,我是站在官舱外的最前的甲板上的,在下着微微的雨。有名的艳预堆是一个单独的岩石,在峡口处离北岸不远,并没有怎样的可惊奇,可惊奇的还是那峡的本身。峡的两岸都是陡峭的岩壁,完全和人工削成的一样。峡道在峭壁中蜿蜒着。轮船一入峡后,你只见到四面都是岩壁,江水好像一个无底的礁湖,你后面看不见来程,前面看不见去路。你仰头上望时,可以看到那两岸的山顶都有白云,而你头上的帽子可以从后头梭落。天只有一小片。但等船一转弯,又是别外的一洞天地。山气是森严缥缈的,烟雨在迷蒙着,轮船所吐出的白色的烟雾随着蜿蜒的峡道,在山半摇曳,宛如一条游龙。这些,自然只是片段的峡道,在某一个情形之下所有的光景,但在隔了二十几年后的今天,所剩下的记忆却是以这些为代表。片段化为了整体,一瞬化为了永恒。

在轮船上当游神的人,夜间自然没有地方睡。然而睡得却很特别。川河里的轮船,因为水险不开夜班(近年不知是否如此)。记得离开重庆以后,在未进峡前宿过一夜,在出峡后宿过一夜。在未进峡以前是宿在民船上的,轮船的买办在停轮后替我们雇好了民船,让我们下去过夜,第二天清早又回到轮船。在出峡后是在岸上的一个农村里过夜的,下榻处是一家酒店。听说那儿已经是湖北的秭归县境了。

就那样在神韵缥缈中,不知不觉地便出了夔门。

东平的眉目

是三四月间吧,在东京麻布区的W的寓所楼上,W向我介绍了一位青年。他说:

——“这是中国新进作家丘东平,在茅盾、鲁迅之上。”

魁梧奇伟的W是在旧十九路军里充当过团长的,听说“一·二八”之变最先开火的便是他那团人。W在军事上或许是杰出的人才吧,他的率直爽快也很令人可爱,他竟公然向我介绍起作家来,并呈出那样的绝赞。他在我心里唤起的感觉是:就和他的身体之魁梧一样,连夸张也很魁梧。

东平的体魄和W成正反对,身子过分地对于空间表示了占领欲的淡薄。脸色在南国人所固有的冲淡了的可可茶之外,漾着些丹柠酸的忧郁味。假使没有那副颤动着的浓眉,没有那对孩子般的恺悌在青年的情热中燃烧着的眼睛,我会疑他是三十以上的人。

——“我有好些小说,你假如有工夫,我要请你替我郭沫若散文选集看看。”这是他对我所说的第一声,意外的是说话的声音和口舌的调节,颇带几分女性的风度。

东平的眉目我自然是不好拒绝的。当时W便拿了一本《文学季刊》给我,他翻出一篇题名《德肋撒》,下署东平二字的叫我看。

——“你看啦,这便是他的近作,很不错。”

《德肋撒》是一段小小的故事,是写一位在产科医院里当看护的德肋撒,起初是一位心肠硬的独身女子,对于产娘们的痛苦每每要吐出近于残忍的叱责。但后来她自己结了婚,有了孕,难产,不得不进病院去受手术。在呻吟着的时候,往年对于别人的近于残忍的叱责,自然地浮上心来。

就是这样的一个简单的故事。他在用对比法来写一个人的性格转换和心理转换,笔调有些散文诗的风味,取着寓言般的格式,像是在象征什么。全体像是一篇翻译。我觉得作者是注重技巧的人,他是有点异邦情趣的嗜好的,是一位浪漫主义者。大约也因为经验还不充足的原故吧,以我学过医而且自己收生过四五个儿女的人看来,他所描写的产褥情形,便不够真实。

仅仅是这样一篇《德肋撒》时,觉得还只像春前的一只燕子,W的“一·二八”式的大炮似乎车得有点过火。

这是东平和东平的作品所给与我的第一印象。

八月快到尾上了。东平从房州的北条海岸突然寄了一篇小说来,是在《大公报》上发表的《沉郁的梅冷城》,要我给他以详细的批评。

我那时很忙,忙的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正经事,只是忙着一家七口的面包问题。不赶着把一本书译完去预支点版税,下月便有绝粮的危险。然而我把《沉郁的梅冷城》过细读了一遍,我暗暗地感着一股惊异。我没想到《德肋撒》竟长成得这么快。他的技巧几乎到了纯熟的地步,幻想和真实的交织,虽然煞费了苦心,但不怎样显露苦心的痕迹。他于化整为零,于暗示,于节省,种种手法之尽量的采用,大有日本的新感觉派的倾向,而于意识明确之点则超过之。我在他的作品中发现了一个新的世代的先影,我觉得中国的作家中似乎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人。——自然我在近几年来,对于中国的文坛是很疏远的,说不定这种倾向是很普遍的,或者至少是占有领导地位的。

但我终因为忙,他所要求的详细的批评我没有工夫提出。我只给了他一个简单的明信片,说他的作品“别致”。这个简单的批评大约使他感到失望吧。他大约以为我是蔑视了他,或者无诚意地没有过细读他的作品吧。就和自己的女儿被人轻视了而母亲要生气的一样,他回信来便叫我把他的作品(从报纸上剪下的)寄还他,并说假如我只是说那样简单的话,他以后不好再拿作品给我看了。

那是九月到了初头,到海岸去的人应该陆续回东京的时候了。寄还作品的事我拖延了下来,意在等他回东京之后寄还。但没想到他的等待竟异常切迫(后来才知道要赶着寄回上海出版),见我没有立即寄还,竟寄来了一张生气的明信片:

焚香三拜请,请你老先生把我的小说寄还吧。

就是这样的简单的两句,我一读了,想起了他那两条浓厚的眉毛。

十月又到了尾上了。

有一天中午时分,东平突然和孟克一道,到了我寓里来。我那时刚好写了一篇小文叫着《七请》,是答复一些朋友对于我们的诘难。《杂文》三号上把我写给《宇宙之歌》的作者的两封信发表了,意外地竟引了同一集体内的类似攻击的反应。《七请》便是那反应的反应。

我的眉毛虽然没有东平的那样粗,但稀疏地也有几根。对于诘难文字之答复,自然也不免要把几根稀疏的眉毛略略颤动一下的。

他们是吃了中饭来的,我让他们看《七请》,各自去吃中饭去了。

《七请》本只是三千字来往的文章,在我把一顿中饭吃完了再回到他们的面前来时,不用说是已经被他们看完了。文中有几处略略过火的地方,东平都劝我删削了。

我到这时又才明白地认识到:东平不仅有一副浓厚的眉毛,也还有一双慈和而有情热的眼睛。

在第三天上,东平没有失信,把他的小说集《沉郁的梅冷城》邮送来了。

一共是三篇故事——

《沉郁的梅冷城》,

《麻六甲和神甫》,

《十支手枪的故事》。

我仍然是在面包压迫之下,但这个集子却使我想起了一位旧时代的犹太人的话:人的生活不是专靠着面包。

晚上,面包先生把我的头脑蹂躏得来就像炎热下的柏油路快要发火的时候,我把他的集子翻来在电光下展阅,奇怪,他的小说竟有了撒水车的功效。

因此我便生出了一个贪心,想看他所已经发表过的一切作品,并同时想知道一些他的学习创作的路径。

我这个贪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他给了我一封二千多字的长信,叙述他的学习创作的过程(这封信我要替他保存着,等到将来可以发表时替他发表)。原来他受影响最深的是高尔基和巴比塞。此外如王尔德、鲍特莱尔、尼采、莫泊桑、托尔斯泰等人都给与了他不少的影响。我现在把对于他自己的“预期”摘录下来吧:

我的作品中应包含着尼采的强者,马克思的辩证,托尔斯泰和《圣经》的宗教,高尔基的正确沉着的描写,鲍特莱尔的暧昧,而最重要的是巴比塞的又正确、又英勇的格调。

单这一句话可见得东平的抱负之不凡,而他的诗人气质是异常浓厚的。

他已经发表过的作品,大都已经给我看了一遍,如《通讯员》、《兔子的故事》,如《赌徒》,如《罗平将军的故事》,如《福罗斯基》等,都可以看出有一贯的基调,向着他自己所悬的“预期”在进行。然而距离,不用说是还相当的远。那些骤视俨然是互相矛盾的一批要素,要辩证地、有机地综合起来,非有多方面的努力是难以成功的。

有这样一个伟大的目标,要想达到这个目标的努力所课于东平者的苦闷当然不小。他自己说:

我是一把剑,一有残缺便应该抛弃;我是一块玉,一有瑕疵便应该自毁。因此我时时陷在绝望中……我几乎刻刻在准备着自杀。

这是醉心于“不全则无”者所共同的苦痛,我自己觉得很能够了解。

真的,东平啊,我真希望你成为一把无残缺的长剑,而且饰着无瑕疵的玉。假使办不到这步田地而你便筋疲力尽了时,我索性希望你——“自杀”。

但这“自杀”,不用说,也要采取强者的态度。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铁轮》序

天虚这部《铁轮》,对于目前在上海市场上泛滥着和野鸡的卖笑相仿佛的所谓“幽默小品”是一个烧荑弹式的抗议。

近代的好些青年人,真真是有点岂有此理!几几乎什么人都要来“幽默”一下,什么人都要来“小品”一下,把青年人的气概,青年人的雄心,青年人的正义,青年人的努力,通同萎缩了,大家都斜眉吊眼地来倚“少”卖俏!我真是有点怀疑,你们的精神是真正健全的吗?

本来“幽默”是一种性格的表现,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勉强得来,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假装得来的。最高阶级的“幽默”是一种超脱了生死毁誉的潜在精神之自然流露。子路赴卫难,冠缨被人斩断,当然颈子也一定断了半边,他说“君子死而冠不免”,便结缨而死。淝水之战,谢安石对敌百万之众,寂然不动,弹棋看书。要这些才是真正的“幽默”。现在的“幽默”专贩,那一位有这样的本领?稍稍被人警告得几句,便要脸红筋胀,“狗娘养的”郭沫若散文选集破口大骂起来,不要让“幽默”笑断了气吧。

《铁轮》序低级的“幽默”,人人都可以假装出来的,被人误解为滑稽,为俏皮的这种“幽默”,在我们学过医学的人看来,每每是一种精神病的表现。它是逃避现实,畏难怕死的一种低级精神之假面。弄得不好,是有送进疯人院的可能的。大抵这种人的社会欲望本来很强,一切虚荣心,利欲心,好胜心,都是不弱于人的,然而遇着了社会的障碍得不到正常的发泄,便自行由外界的现实遮断起来,封闭于自己的内部。在封闭不甚严密的时候,其被禁压了的欲望,便流而为有意识的“幽默”,那个滑稽的假装行列,有时也会是对于现实的无力的反拨,然而在其本质上不外是对于自己的逃避行为之解嘲,心理学家称之为“合理化”(Rationalization)。但到这种“幽默”成为了无意识的时候,自我和现实之分裂已经完成,社会也生出了有和他隔离的必要来,便是送进疯人院!

现在的“幽默”家们,尤其年青的“幽默”家们哟!你们要当心,该不是患了早发性痴呆症(Dementiapraecox)吧?

大凡一种病态成为了社会的流行,那是有它的社会的病根存在的,这种病根一祛除了,病态便自然消灭。现今正有不少的医国医世的大国手在拚命的拔除这种病根,然而患了这种病的人,你们该早早警惕,在未入疯人院之前及早治疗,假使没有本领去拔除社会的病根,至少是拔除自己的心中的病根吧。立在国人的立场上,为救你们自己起见,与其长久地“幽默”,我宁肯劝你们去“发泄”。

不要再假装“幽默”了,不要再苟安于偷懒怕难的“小摆设”了,你们把你们的被禁压了的欲望向积极方面发展吧。譬如天虚的这部《铁轮》,虽然是对于你们的一个无言的抗议,然而也是对于你们的一个对症的药方。你们请把你们的被禁压了的社会欲望向更宏大的分野里去展开,升华而为宏大的硕果。你们的抑郁被扫荡。社会的抑郁也可因而被扫荡,这正是救己救人的大事业。

我这样的叫嚣,怕会是不投你们所好的吧。但请你们不要生气,用力把你们的理智恢复起来,不要成为了感情的奴隶。如你们定要生气,以你们主张“幽默”而破口大骂,你们须要知道那已经是一种病的发作,如不及早回头,你们是很危险的。

疯人也尽可以打医生,然而那个医生会生气呢?

天虚以一个不满二十三岁的青年费了三年的心血,经了几次的打折,写成了这一部五十万字的《铁轮》,这正是我们年青人的应有的气概,不管他的内容是怎样,已经是我们的一个很好的榜样了。

并不是因为作品的大,我便感服,“大”是不容易藏拙的东西,这部《铁轮》正难免有拙稚之嫌。然而在我看来,拙稚却胜于巧者,年青人是应该拙稚的。譬如有一位三岁的童子而谈出三十岁般的老成人的话,我们与其佩服他是“天才”,宁可毫无疑虑地断定他是病态,那是早老症,是松果腺的发育受了障碍的。

年青的朋友们哟,我们来赞美拙稚吧,我们来参加这种精神的膨出运动(Inflation)吧。中国的文艺界应该再来一次“狂飙突进”(SturmundDrang)把一切巧老的精神病态扫荡得一干二净!!!

至于《铁轮》的内容,有《铁轮》自己在,同时我把天虚写给我的一封长信也退还了他,劝他连同他的《铁轮外话》一篇一并发表在我这序后,以节省我介绍的笔墨。不管是赞奖或贬斥,有愿意来品评《铁轮》的人,至少应该把这《铁轮》来回转一遍。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八日

(选自东京文艺刊行社一九三六年

十二月初版《铁轮》)杜鹃

杜鹃,敝同乡的魂,在文学上所占的地位,恐怕任何鸟都比不上。

我们一提起杜鹃,心头眼底便好像有说不尽的诗意。

它本身不用说,已经是望帝的化身了。有时又被认为薄命的佳人,忧国的志士;声是满腹乡思,血是遍山踯躅;可怜,哀惋,纯洁,至诚……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为了爱的象征。这爱的象征似乎已经成为了民族的感情。

而且,这种感情还超越了民族的范围,东方诸国大都受到了感染。例如日本,杜鹃在文学上所占的地位,并不亚于中国。

然而,这实在是名实不符的一个最大的例证。

杜鹃是一种灰黑色的鸟,毛羽并不美,它的习性专横而残忍。

郭沫若散文选集杜鹃是不营巢的,也不孵卵哺雏。到了生殖季节,产杜鹃卵在莺巢中,让莺替它孵卵哺雏。雏鹃比雏莺大,到将长成时,甚且比母莺还大。鹃雏孵化出来之后,每将莺雏挤出巢外,任它啼饥号寒而死,它自己独霸着母莺的哺育。莺受鹃欺而不自知,辛辛苦苦地哺育着比自己还大的鹃雏,真是一件令人不平、令人流泪的情景。

想到了这些实际,便觉得杜鹃这种鸟大可以作为欺世盗名者的标本了。然而,杜鹃不能任其咎。杜鹃就只是杜鹃,它并不曾要求人把它认为佳人,志士。

人的智慧和莺也相差不远,全凭主观意象而不顾实际,这样的例证多的是。

因此,过去和现在都有无数的人面杜鹃被人哺育着。将来会怎样呢?莺虽然不能解答这个问题,人是应该解答而且能够解答的。

一九三六年春痈

十天前在胸部右侧生了一个小疖子,没有十分介意。谁期它一天一天地长大,在五天前竟大到了我自己的一掌都不能含盖的地步了。随便买了点伊邪曲尔软膏来涂敷了半天,痛即相当,更有些作寒作冷。没有办法,只好在第二天清早破点费,跑到近处的外科医生去,请他诊治。

医生说,是恶性的痈。

我希望他替我开刀,但他要再看一下情形才能定。他用太阳灯来照了十几分钟,取了我二圆六十钱。教我要好生静养,切不可按压,如再膨胀下去,会有生命之虞。静养得周到时,三礼拜工夫便可望治好。

我自己也学过医,医生所说的话我自然是明白的。这不用说更增长了我的忧郁。为着一个小疖子而丢命,当然谁也不会心甘。为着一个小疖子要费三个礼拜的静养和治疗,这也使我不得不感受精神上的头痛。

痈算好,邻家的—位铝器工场的工头有一架太阳灯,我的夫人便去向他借了来。

自己用紫外光线来照射,一天照它两次,每次照它二三十分钟。余下的时间除掉勉强起来吃三顿淡饭之外,便只静静地瘫睡在床上。范增疽发背的故事,总是执拗地要在大脑皮质上盘旋。还有—个更执拗的想念是:我们中国人的白血球大约已经变得来只晓得吃自己的赤血球,不会再抵抗外来的细菌了。不然,我这个疖子,否,这个痈,何以总是不化脓?

脓——这在我们有医学经验的人,都知道是一大群阵亡勇士的遗骸。我们的白血球是我们的“身体”这座共和国的国防战士。凡有外敌侵入,它们便去吞食它,待吞食过多时卒至于丢命,于是便成为脓。我们不要厌恶这脓吧,我们了解得这脓的意义的人,是应该以对待阵亡将士的庄严感来对待它的。

郭沫若散文选集我这个痈不见化脓,难道我们中国人的白血球,真正是已经变到不能抵抗外敌了么?

自己的脸色,一天一天地苍白下去,这一定是白血球在拚命吃自己的赤血球,我想。

为着一个小疖子,说不定便有丢命之虞,这使自己有时竟感伤得要涔涔落泪。

——妈的,我努力一辈子,就这样便要死了吗?而且是死在不愿意在这儿做泥土的地方!……

今天清早起了床,觉得痛觉减轻了。吃了早饭后,自己无心地伸手向患处去摸了一下,却摸着了一指的温润。伸出看时,才是脓浆。这一快乐真是不小:我虽然是中国人,我自己的白血球依然还有抵抗外敌的本领!原来我的痈已经出了脓,浸透了所护着的药棉和药布。自己过分地高兴了起来,便索性把衣裳脱了,把患处的药布药棉也通统剥掉了。取了一面镜子来,自己照视。

痈先生的尊容——一个附在自己胸侧的剥了皮的红番茄,实在不大中看。顶上有几个穴孔充满着淡黄色的软体,又像是脓,又像是脂肪。自己便索性用一只手来把硬结的一隅按了一下。一按,从一个穴孔中有灰黄色的脓厚液体冒出。这才是真正的脓了。我为这庄严的光景又感伤得快要流眼泪。你们究竟不错,一大群的阵亡勇士哟!你们和外来的强敌抗战了足足十日,强敌的威势减衰了下来,你们的牺牲当然也不会小。一面感慨,一面用指头尽力地罩压,真真是滔滔不尽地源源而来。真是快活,真是快活,这样快活是我这十年来所曾未有。

自己打着赤膊,坐在草席上,一手承着镜子,一手按着痈,按了有半个钟头的光景,蘸着脓汁的药棉积满了一个大碗。假使没有邮差送了一些邮件来,我的按压仍然是不会中辍的。

邮件也都顺手拉来看了,其中有一件是《东方文艺》的第二期。我把封皮破开,把杂志的内容也流水地翻阅了一下,觉得内容是相当充实,编者在搜集上确是费了不小的苦心。但可惜印刷的技术太差,编辑的经验也不充分,这却使内容大大减色。

编制一种刊物等于在做一种艺术品,印刷是不可不讲究的。即使印刷差得一点,编辑者的经验如充分,也多少可以补救。内容的配置,排比,权衡,不用说要费一番苦心;就是一个标题的宽窄,一条直线的粗细,都要你费一些神经的歆动。要有一个整个的谐调,一个风格,然后那个刊物才是一个活体。内容就平常得一点,就如家常便饭而弄得洁白宜人,谁都会高兴动箸。但如桌椅既不清净,碗盏又不洁白,筷子上爬着苍蝇,酱油里混些猪毛,大碗小盘,热吃冷吃,狼藉在一桌,不怕就是山珍海味,都是不容易动人食兴的。编辑者除尽力拉稿选稿之外,对于编辑技术是应该加倍地用点功夫。这倒不是专为《东方文艺》而言,我觉得国内有好些刊物,说到编辑技术上都不能及格。新出的刊物以《译文》、《作家》两种的编辑法为最好。在日本出的《杂文》、《质文》也还可观。但《质文》第五期是在上海编辑,将来的成绩如何就不敢保险了。

把《东方文艺》翻着,最后却翻到了目录前、封面后的广告面来,又看见了那《新钟创作丛刊》的预约广告。那广告在三个月前早就看过的,里面公然有一种是我的《历史小品集》,而且定价“四角半”。我最初看见时委实吃了不小的一惊。我不知道几时写了那样多“历史小品”竟能成“四角半”的“集”。

“历史小品”究竟是什么?是指的我近年所写的《孔夫子吃饭》、《孟夫子出妻》之流吗?但发表了的共总只有三篇,“品”则有之,那里便会“集”得起来呢?

“集”不起来的事情,那登预约的人后来似乎也明白了,记得不久在一本书后面所见到的同一“丛刊”的预约广告,“历史小品集”已经删去了“集”字而成为了“历史小品”。

其实就“品”也“品”不起来的。真好!我一翻到《东方文艺》上的《新钟创作丛刊》预约广告来,那儿不是已经又把“品”字也删掉了吗?

历史小郭沫若四角半

循着这一字递减例,这预约广告再登三回,我相信会是

历史郭沫若四角半

历郭沫若四角半

郭沫若四角半

九九归元,“郭沫若”的价值弄来弄去只值得“四角半”。

好的,有“四角半”存在新钟书局,再隔十年,我要叫我的孩子们向他们用复利算去讨账。

这些都是后事,暂且不提,却说这“历史小”三个字确是一个天启。

真的,“历史”实在是“小”!大凡守旧派都把历史看得大。譬如我们的一些遗老遗少,动不动就爱说“我们中国自炎、黄以来有五千年的历史”。炎、黄有没有,且不必说,区区“五千年”究竟算得什么!请拿来和人类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地球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太阳系统的历史比较一下吧,和银河系宇宙的历史比较一下吧。……“五千年”,抵不上和大富豪卡尔疑比较起来的我身上的五个铜板。

其实只要是历史,都已经是有限的。尽管就是银河系宇宙的历史,和无限的将来比较起来,总还是“小”。

“历史小”——的确,这是一个名言,一个天启。

中国虽然有五千年的历史,那五千年中所积蓄的智慧,实在抵不上最近的五十年。譬如白血球吃细菌的这个事实,我们中国的古人晓得吗?又譬如“历史小”这句名言,我们中国的旧人能理解吗?

总之,“历史”真正是“小”。准此以推,有了“历史”的人也一样是“小”。

古代的大人物,其实大不了好多,连我们现代的小孩子所有的知识,他们都没有。

愈有“历史”者,人愈“小”。

愈有将来者,人愈大。

古代的人小于近代的人。

年老的人小于年青的人。

这些是由“历史小”这个公式所可导诱出来的公式。

我读过艾芜的《南行记》,这是一部满有将来的书。我最喜欢《松岭上》那篇中的一句名言:“同情和助力是应该放在年青的一代人身上的”。这句话深切地打动了我,使我始终不能忘记。这和“历史小”这个理论恰恰相为表里。

真的,年青的朋友们哟,我们要晓得“历史”实在“小”。

把年老的人当在偶像而崇拜,决不是有志气的青年人所当为的事。

我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虽不能算得一个老头子,也可算得半个老头子。自己的山顶怕早已爬过了的,即使还没有爬过,再爬也爬不了好高。

孔夫子还聪明,他知道说:“后生可畏。”

老实讲,我自己是恨我已经不能再做“可畏”的“后生”了。

我希望比我年青的人都要使得我生畏。

在“历史小”三字中感到了天启,把溃痈的快乐抛弃了,立刻跑进自己的工作室里来,提着一枝十年相随的钢笔在这原稿纸上横冲直闯地写,一写便写了将近四千字。然而写到这里,仍然感觉痈的内部在一扯一扯的痛。

我这时又把痈部摸了一下,刚才压消了的肿,不知几时又恢复了转来。

外敌的势力是还没有衰弱的,我的英勇的白血球们又拥集到前线在作战了。

医生是警戒过我“切不可按压”的,我贪一时的快乐按压了半个钟头,又为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弓起背来写了这篇半天文章。妈的,该不真“有生命之虞”吧?

然而——

“朝闻道,”孔子曰,“夕死可矣。”

我清早闻得“历史小”之道,即使今天晚上死就死于痈,我也是值得的!

值得多少呢?

定价——

“四角半”。

预约——

倒贴邮票二分奉送。

一九三六年六月二日负痈草

大山朴

——“大山朴又开了一朵花啦!”

是八月中旬的一天清早,内子在开着窗户的时候,这样愉快地叫着。

我很惊异,连忙跑到她的身边,让眼睛随着她的指头看去,果然有一朵不甚大的洁白的花开在那幼树的中腰处的枝头。

大山朴这种植物,——学名叫Magnoliagrandiflora——是属于木兰科的常绿乔木,据说原产地是北美。这种植物,在日本常见,我很喜欢它。我喜欢它那叶像枇杷而更滑泽,花像白莲而更芬芳。花,通常是在五六月间开的。花轮甚大,直径自五六寸至七八寸。

六年前买了一株树秧来种在庭前的空地里,树枝已经渐次长成了。在今年的五月下旬开过一朵直径八寸的处女花,曾给了我莫大的喜悦。但是离开花时已经两月以上了,又突然开出了第二朵花来。

大山朴郭沫若散文选集这的确是一种惊异。

我自己的童心也和那失了花时的花一样,又复活了。我赶快跑下园子去,想把那开着花的枝头挽下来细看,吟味那花的清香。

然而,不料我的手刚攀着树枝,用力并不猛,那开着花的枝,就从那着干处发出了勃察的一声!——这一声,真好像一枝箭,刺透了我的心。

我连忙把树枝撑着,不让它断折下来,一面又连忙地叫:“树枝断了,赶快拿点绳子来吧!”

内子拿了一条细麻绳来,我用头把树枝顶着,把它套在干上。

内子又寻了一条布片来,敷上些软泥,把那伤处缠缚着了。

自己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懊悔。

——“这样热的天气,这条桠枝怕一定会枯的。”我凄切地说。

但最初的惊异仍然从我的口中发出了声音来:“为什么迟了两个月,又开出了这朵花呢?”隐隐有点迷信在我心中荡漾着,我疑是什么吉兆,花枝断了,吉兆也就破了。

——“大约是因为树子嫩,这朵花的养分不足,故尔失了花时。”内子这样平明地为我解说。

或许怕是吧。今年是特别热的,大约是三伏的暑气过于严烈,把这朵花压迫着了。好容易忍到交秋,又才突破了外压和它所憧憬着的阳光相见。

然而,可怜的这受了压迫而失了时的花,刚得到自行解放,便遭了我这个自私自利者的毒手!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七日由日本回来了

七月二十五日今天是礼拜,最后出走的期日到了。自华北事变发生以来,苦虑了十几天,最后出走的时期终竟到了。

昨夜睡甚不安,今晨四时半起床,将寝衣换上了一件和服,踱进了自己的书斋。为妻及四儿一女写好留白,决心趁他们尚在熟睡中离去。

昨晚由我的暗示,安娜及大的两个儿子,虽然知道我已有走意,但并不知道我今天便要走。我怕通知了他们,使风声伸张了出去,同时也不忍心看见他们知道了后的悲哀。我是把心肠硬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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