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写好了,连最小的六岁的鸿儿,我都用“片假名”(日本的楷书字母)替他写了一张纸,我希望他无病息灾地成长起去。
留白写好了,我又踱过寝室,见安娜已醒,开了电灯郭沫若散文选集在枕上看书,自然是因为我的起床把她惊动了的。儿女们纵横地睡着,均甚安熟。
自己禁不住淌下了眼泪。
揭开蚊帐,在安娜额上亲了一吻,作为诀别之礼。她自然不曾知道我的用意,眼,没有离开书卷。
吻后蹑木屣下庭园,花木都静静地立在清晨的有凉意的空气中,尚在安睡。
由日本回来了栀子开着洁白的花,漾着浓重的有甜味的香。
儿们所掘的一个小池中,有两匹金鱼已在碧绿的子午莲叶间浮出了。
我向金鱼诀了别,向栀子花诀了别,向盛开着各色的大莲花诀了别,向园中一切的景物诀了别。心里默祷着妻儿们的和一切的平安,从篱栅缺口处向田陇上走出。正门开在屋后,我避开了正门。家前的篱栅外乃是一片的田畴。稻禾长已三四寸,色作深青。
璧圆的月,离地平线已不甚高,迎头望着我。今天怕是旧历六月十六日吧。
田塍上的草头宿露,湿透了我的木屣。
走上了大道,一步一回首地,望着妻儿们所睡的家。
灯光仍从开着的雨户露出,安娜定然是仍旧在看书。眼泪总是忍耐不住地涌。
走到看不见家的最后的一步了。
我自己毕竟是一个忍人,但我除走这条绝路之外,实在无法忍耐了。
自事变发生以来,宪兵、刑士、正服警察,时时走来监视,作些无聊的话语。这些都已司空见惯,倒也没有什么。但国族临到了垂危的时候了,谁还能安闲地专顾自己一身一家的安全?
处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我自己现在所走的路,我相信正是唯一的生路。
妻儿们为了我的走,恐怕是要受麻烦的吧。这,是使我数日来最悬念的事。
昨晚,安娜知道了我有走意,曾在席上告戒过我。她说:走是可以的,只是我的性格不定,最足担心。只要我是认真地在做人,就有点麻烦,也只好忍受了。
女人哟,你这话是使我下定了最后决心的。
你,苦难的圣母!
沿途的人家都还是关闭着的,街路上的电灯都还朦胧着做着梦的眼睛。
路上只遇着了些配报的人。配报者有的投我以颇含惊异的一瞥。
电车还没有开动。走了两个车站,看见在站口上已有两三人在等车了,我也就走到月台上去等着。
儿们醒来,知道了我已出走,不知道是怎样的惊愕。
顶小的可爱的鸿儿,这是我心上的一把剑。儿,望你容恕你的父亲。我是怀抱着万一的希望的,在不久的将来,总可以再见。电车开来了,决绝地踏上了车去。
五点半钟的光景到了东京,又改乘汽车赶赴横滨友人家,在那儿借了套不甚合身的洋服和鞋袜来改了装。九点半钟的时候,友人偕我到车站,同乘“燕号”特别快车,赶赴神户。
这位朋友,我现在还不好写出他的姓名,车票、船票、一切等等,都是他替我办的。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他。
沿途都还在出兵。静冈驿有兵车一驾停着,正待开发。月台上有许多男女,手拿着太阳旗在送行。其中有许多穿着制服的高等学校学生和许多中、小学生。
沿途的人家也都插着旗帜表示欢送。有标语横张着,大书“欢送皇军出征”。
“燕号”车中也有不少的军人。我们坐的二等,在我旁边便坐着一位步兵少佐,手里拿着一卷油印的军事计划书,时而展阅。我偶然瞥见有“第一作战计划”、“第二作战计划”等字样。
太阳正当顶,车中酷热。田里的农人,依然孜孜不息地在耘着稻苗。
火车一过身,路线旁拿着小旗的儿童们有的在欢呼“万岁”。
下午五时半到达神户,坐汽车直达码头,平安地登上了坎拿大公司的“日本皇后号”(EmpressofJapan)的ADcck(头等舱)——平生第一次坐头等舱,有如身入天堂。但是,家中的儿女,此时怕已堕入地狱吧?假使在这样舒服的地方,得和妻儿们同路,岂不是也使他们不致枉此一生?
友人把我送上了船,他告辞先走了。
船是九点钟开的,自己因为含悲茹痛便蛰居在舱中,从开着的圆窗孔望出,看着在码头上送行的人们。也有些人在投纸卷,五色的纸带在码头与船间的空中形成着玲珑的缨络。
锵琅,锵琅,锵琅……
船终竟离岸了。
五彩的纸缨络,陆续地,断了,断了。
船上的人有的把纸带集成一团投上岸去,岸上的又想把它投上船来,然而在中途坠落了——落在了下面的浮桴上。
向住了十年的岛国作了最后的诀别,但有六条眼不能见的纸带,永远和我连系着。二十六日今天依然快晴,海上风平浪静。
一个人坐在舱中写了好几封致日本友人的信。对于日本市川市的宪兵分队长和警察署长也各写了一封,道谢他们十年来的“保护”的殷勤;并恳求对于我所留下的室家加以照顾。
寂寞得不能忍耐,想到三等舱里有一位C君,他是在二十二日的夜里到我寓里来辞过行的。我们虽然将要同船,但我那时没有告诉他。
要听差的把他叫了来,C君吃了一惊。
——先生,你一个人吗?
——是的,我一个人。
以后好一会彼此都没有话说,连C君都有点泪潸潸了。
想起了十四日那一天,写给横滨友人的那首诗。那是写在明信片上寄给他的,用的不免是隐语。他的来片也是隐语,说青年会有西式房间十八、二十、二十四号等,设备均甚周全。青年会者神户也,西式房间者外国船也,号数者,开船的日期也。日本报虽然天天传着紧张的消息,但要和妻儿们生离,实在有点难忍。因此,我便选定了二十四号那最后的一只。实则二十四乃是横滨出帆的日期。
廿四传花信,有鸟志乔迁。
缓急劳斟酌,安危费斡旋。
托身期泰岱,翘首望尧天。
此意轻鹰鹗,群雏剧可怜。
想起了二十四日那一天,预想到回到了上海的那首七律。
又当投笔请缨时,别妇抛雏断藕丝。
去国十年余泪血,登舟三宿见旌旗。
欣将残骨埋诸夏,哭吐精诚赋此诗。
四万万人齐蹈厉,同心同德一戎衣。
这是用的鲁迅的韵。鲁迅有一首诗我最喜欢,原文是: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第七句记得有点模糊,恐怕稍微有点错字。
原诗大有唐人风韵,哀切动人,可称绝唱。我的和作是不成气候的,名实相符的效颦而已。但写的时候,自己确有一片真诚,因此工拙也就在所不计了。
细细考虑起来,真的登了岸后,这诗恐怕是做不出来的。民四(一九一五年)“五七”回国时的幻灭感,在兴奋稍稍镇定了的今天,就像亡魂一样,又在脑际飘荡起来。那时因日本下了哀的美顿书,我怆忙地回国,待回到上海而袁世凯已经屈服了。
一只爱用了十几年的派克钢笔,倒的确和着家室一同被抛在日本了。
但是,缨呢?如有地方可以请,该不会是以备吊颈用吧?
有妹子在西湖,妹倩在那儿经商,到了上海后或者就往西湖去看望我二十五年来不曾见过面的骨肉。
离开四川二十五年,母死不曾奔丧,兄逝不曾临葬,有行年九旬的老父,如可能,也想乘着飞机回去看望一次。
四川的旱灾也是该得去踏访的一件重要的事情。
立定大戒:从此不吃酒,不吸烟,不接近一切的逸乐纷华;但要锻炼自己的身体,要有一个拳斗者的体魄,受戒僧的清规。
我在心中高呼千万遍古今中外的志士仁人之名以为鉴证:金石可泐,此志难渝。
自己是很清明的,并没有发狂。
下午在小艇甲板上遇着一位阿富汗斯坦的商人,能操英语、日语。他约余投环作庭球式的戏,应之。
戏可一小时,流了一身大汗。海风吹荡,甚感快慰。
海水碧青,平铺直坦,略有涟漪。
阿富汗人连连说:跳下去游泳吧,跳下去游泳吧!
但怎样上船呢?我问他。
他把头偏了几下。
那人是摩罕默德教的信徒,据说该教中人反对跳舞。
洗了一次澡。
自己随身穿着的一条短裤,已被汗渍,自行浆洗了一次,在电风扇上吹干之。
这短裤和一件布日本服,都是安娜替我手制的,我将要永远保藏着,以为纪念。
傍晚,C君邀了几位朋友来谈话。见我衣不合身,争解装相赠,但是,不是过肥,便是过瘦,不是过短,便是过长。据这样看来,我自己似乎最合乎“中庸”了。我这样说出了,惹得大家好笑。
船上的水手和听差的,几乎全部都是广东人。他们发起了一个“慈善会”,正在募捐。所谓“慈善”者乃是对于抗敌战士之慰劳。因为是在外国人的船上,不好明目张胆地使用救亡抗敌那样的名目。
执事的人到了我房里来,有一位男装的广东女士,普通话说得满好。
她说,他们要捐钱去慰劳华北的抗敌将士,到了上海立刻便要献给政府,请替他们送到前方去。
她说,船上的中国同胞都很关心,很想知道一些详细的情形,关于国际的和国内的,尤其关于日本的。本日晚他们要在三等舱中开一次大会,要请几位从欧美回国的人和从日本回国的人讲话,还有些余兴,要唱广东戏。
听了这些话,感觉着十分的愉快。他们要我捐,我也就捐了五元。这五元的“慈善”,实在是慈他人之善。我出家时,身上只带了五毛钱的电车费。然而我现在的钱包里已有五十块大洋了。这都是那位横滨朋友的慈善事业。
慈善会我没有出席,因为我并没有用本名。三等舱中客人最多,恐有面熟的,反感不便。二十七日晨五时起床。
昨夜十时半就寝,睡甚安稳。
吃早餐时,会普通话的广东女士走来报告。
她说,昨晚的会成绩很好,捐了四百块钱的光景。有一位参加了英王加冕礼回来的人最先演说。据说,中国和英国已有协商,中国政府将以最小的牺牲收回全部失地。(她在“最小的牺牲”那五个字上说得最用力。)上台时备受热烈的鼓掌欢迎,下台时却没有人鼓掌。大约因为听的多是广东人,不懂普通话的原故吧。
这位女士短小精干,而且说话也似乎颇懂得“幽默”。
清晨,在枕上又做了一首诗。
此来拚得全家哭,今往还当遍地哀。
四十六年余一死,鸿毛泰岱早安排。
吃中饭时广东女士又来报告,说下午二点半便要到上海了。
我顾虑到自己的衣履太不合身,问了问她:船上的卖店有没现成的可买?
她说:有是有的,但价钱很贵。他们用的美金,一条裤子买起来也要费你七八十块中国钱,你何苦把钱给外国人赚呢?我看你忍耐一下,到上海买合算多了。
我感谢了她的忠告。
她又问我:中国究竟打不打?
我说:论理呢,早就是应该打的;不过究竟能打不能打,我不得而知。
她有点失望的样子。
在上甲板上又遇着那位阿富汗商人,并排着在甲板上散了一回步。
我问他回教人普通行礼的方法是怎样。他把两手向胸前操着,把上身略略屈了一下。他说,就是这样,和中国的打拱差不多。
我请他唱首阿富汗的歌给我听。
他一面走着,毫不犹豫地便低唱了起来。人是那样的魁梧,歌声却清婉如女子。歌意我是不懂的,他替我用英语翻译了一下:
“Iloveyou,Iloveyou,
Youaremysweet-heart……”“我爱你,我爱你,你是我的可爱的心肝……”
盖乃情歌也。
——Haveyousweet-heart?
——Yes,Ihave.
——ChineseorJapanese?
——ChineseandJapanese.
——Oh,haveyoumany,many?
——No,Ihaveonlyone,becausesheisJapanesegirlandbecomemywife.
——Oh,so.ButIlikemoreChinesegirlthanJapanese.
——Why?
——BecauseChinesegirlisvery,veryfine.这些是同阿富汗人用英语的对话。(阿)你在爱人吗?(郭)有。(阿)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郭)中国人和日本人。(阿)哦,你有很多,很多?(郭)不,我只有一个,因为她是日本人而成了我的太太。(阿)哦,那样的。但是,比起日本女人来更喜欢中国女人。(郭)为甚么?(阿)因为中国女人很美,很美。
阿富汗商人很愉快地谈着,但他却没有想到我自己的心里是含着悲戚的。
广东女土又走来了,她说,税关要来检查行李了,请你把行李收拾好,叫听差的提到上甲板来。
我告诉她,我是什么行李也没有的。
她踌蹰了一下,把手中卷着的一本便装书展开来,原来是我的《北伐》。
——好不?——她说,——请你替我签个名?
——你怎么知道我呢?
——我看见过你的相片。昨晚我们来捐钱,我早就认出你了,但我没对别人说。我看见你用的假名叫YoungPat-ming,我晓得这里一定是有原故的。这《北伐》上也有你的相片,不过是瘦得多。你现在壮了。
我自己没带笔,走进“纱龙”去,在《北伐》的第一面上替她题了两句旧诗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自己是壬辰年生的,今年四十六岁。想起了十几年前,在上海城隍庙曾被一位看相的人开过玩笑,说我四十六岁交大运。此事是记在我的一篇杂文《湖心亭》里面的。忽然忆及,顿觉奇验。所谓“大运”者,盖生死大运也。
海水呈着嫩黄的颜色了。
一九三七年八月一日脱稿国难声中怀知堂国难声中怀知堂
古人说:“闻鼙鼓之声则思将帅之臣”,现在在国难严重,飞机大炮的轰击之中,世间的系念虽然也就多是某某司令,某某抗敌将军,某某民族英雄,然而我自回国以来所时时怀念着的,却是北平苦雨斋中的我们的知堂。
他那娓婉而有内容的文章,近来在《宇宙风》上已有好两期不见了。记得最后一篇文章的末尾,是把苦雨斋记成为“苦住斋”的。苦住在敌人重围中的知堂,目前不知怎样了。
前天王剑三来看我,他是才从青岛回上海的,我问到他,有没有关于知堂的消息?
他说,有人造他的谣言,说他花了九千块钱包了一架飞机,准备南下。
其实这“谣言”,我倒希望它要不是谣言才好。九千块钱算得什么,虽然在鼎沸时期要拿出九千块钱的现金未免也夸张得一点,然而,我们如损失了一个知堂,那损失是不可计量的。
郭沫若散文选集近年来能够在文化界树一风格,撑得起来,对于国际友人可以分庭抗礼,替我们民族争得几分人格的人,并没有好几个。而我们知堂是这没有好几个中的特出一头地者,虽然年青一代的人不见得尽能了解。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知堂如真的可以飞到南边来,比如就像我这样的人,为了掉换他,就死上几千百个都是不算一回事的。
日本人信仰知堂的比较多,假使得到他飞回南边来,我想,再用不着要他发表什么言论,那行为对于横暴的日本军部,对于失掉人性的自由而举国为军备狂奔的日本人,怕已就是无上的镇静剂吧。
想写的还多,然而就此切着。
八月二十三日辰
(原载1937年8月30日《逸经·宇宙风·西风·非常时期联合旬刊》第1期)
一位广东兵的诗
十二月二十三号的晚上,我到前方某地去访问过叶伯芹军长,林林有一篇《月夜战地散记》登在《光明》战时号外第七号上,其中有一段所记的便是那一晚的事。
叶军长人很沉着而诚恳,他看见了我去,真是就像见到自己的兄弟骨肉一样,一脸都被笑云遮满了,他领率的广东兵,素来是以勇敢著名的,据说他们一开上火线便遭遇着敌人。这遭遇是不很容易的事。因为敌人总是躲在战壕里的。在战线上只是用飞机大炮来轰,要等到我们的阵地有一角动摇了,他们才偷偷摸摸地赶出来。在十月某日,叶将军所部在某地便刚好遇着这样的机会,于是一上战线便给敌人一个迎头痛击,把敌人杀得一个落花流水。这一遭遇战,在日本报上也登载了出来,自称比日俄战争时的“旅顺之役”还要猛烈。
和叶军长一别又已十日了,我连接过他两封信,他希望我再到前方去一趟,说他部下的官长和士兵同志们都愿意和我见面。我自己是很感激的,大约稍微空闲得一下,我是定要再去看望他们的。
郭沫若散文选集一位广东兵的诗叶军长的第二封信中附了一首“广东兵”的诗,题目叫《后死感言》,诗后更附有一段跋语,我看了很受感动,现在要把它转录在下边:
后死感言广东兵
弹雨淋漓转空气,阵前木叶如蝗飞;
同仇敌忾卫祖国,为争生存狮展威。
十月十七日,我军一部在老陆宅新三宅阵地抗战。午后一时,敌用飞机大炮,猛烈轰炸。三时许,一面以机枪扫射我阵地后方,阻我增援,一面以步兵向我第一线冲锋,斯时激战之烈,空气为之改变。弹雨穿过阵前,树叶纷飞如蝗。我将士为祖国争独立生存,为民族争自由平等,敌忾同仇,奋不顾身,辗转肉搏。五时左右,即将敌人击退。双方伤亡枕藉,小卒竟忝后死。昨闻郭先生沫若驾临军部指导,因赋此,请转斧正!
跋语至佳,诗并不好,但因为是士兵同志做的,而且写的是实感,所以难能可贵。作者要我“斧正”,我现在就老实不客气地把它修改一下。
弹雨淋漓风改色,阵前木叶如蝗飞;
同仇敌忾拚生死,狮吼摇天万里威。
跋语中所说的十月十七日新三宅阵地之战,不知道是否便是叶军长所说的那次遭遇战。下次见面时当问个详细。弹雨淋漓,空气改色,木叶蝗飞,伤亡枕藉,这种壮烈的景况,实在是绝好的文章,绝好的绘画。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三日晨
郭沫若散文选集长沙哟,再见!
春天渐渐苏醒了。
在长沙不知不觉地便滞留了二十二天,认识了不少的友人,吃过了不少的凉薯,游过了三次岳麓山,在渐渐地知道了长沙的好处、不想离开的时候,偏在今天我便要和长沙离别了。
古人说:长沙乃卑湿之地。不错,从岳麓山俯瞰的时候,长沙的确是卑。在街上没有太阳而且下雨的时候,长沙的确是湿。但我在长沙滞留了的这二十二天,却是晴天多雨天少,长沙所给予我的印象,并不怎么忧郁。
可不是么?那平淡而有疏落之趣的水陆洲,怕是长沙的最好的特征吧。无论从湘水两岸平看,无论从岳麓山顶俯瞰,那横在湘水中的一只长艇,特别令人醒目。清寒的水气,潇舒的落木,淡淡的点缀着,“潇湘”二字中所含的雅趣,俨然为它所独占了。或者也怕是时季使然吧。假使是在春夏两季之交,绿叶成荫的时候,或许感触又有两样吧。
长沙哟,再见!春天渐渐苏醒了,在渐渐知道了长沙的好处,不想离开的时候,偏在今晚就要离开长沙。
但我在离开长沙之前,却有一个类似无情的告别。
我此去是往武汉的,虽然相隔并不远,但我在最近的时期之内却希望不要再到长沙。
我希望我在年内能够到南京、上海,或者杭州,或者是济南,或者是北平。能够离开长沙愈远便愈好。
待到国难解除了,假使自己尚未成为炮灰,我一定要再到长沙来多吃凉薯。率性就卜居在我所喜欢的水陆洲,怕也是人生的大幸事吧。
春天渐渐苏醒了,我同南来的燕子一样,又要飞向北边。长沙哟,再见!
一九三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在警报中草此
螃蟹的憔悴
——纪念邢桐华君
邢君桐华,寂寞地在桂林长逝了。他的能力相当强,可惜却死得这么快。
我和他认识是在抗战前两年,是在敌国的首都东京。
那时候有一批的朋友,在东京组织一个文会团体,想出杂志,曾经出过八期。前三期叫《杂文》,因受日警禁止,后五期便改名为《质文》。桐华君便是这个团体里面的中坚分子。
他在早稻田大学俄国文学系肄业。杂志里面凡有关苏联文学的介绍,大抵是他出任的。
为催稿子,他到我的住处来过好几次,我还向他请教过俄文的发音。有一次他谈到想继续翻译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我曾尽力的怂恿他,把我所有关于这一方面的资料都送给他去了。但他还未曾着手,却为了杂志的事,被日本警察抓去关了几天,结果是遣送回国了。
不久芦沟桥事变发生,我私自逃回了上海,曾经接到过桐华由南京的来信。
又不久知道他进干训团去受军训去了,和着一大批由螃蟹的憔悴日本回来的同学。
前年春节,我到武昌参加政治部工作,想到俄文方面需要工作人员便把他调到第三厅服务。我们武昌重见,算是相别一年了。他在离去日本的时候,曾经吐过血。中经折磨,又受军训,显然是把他的症疾促进了。
自武汉搬迁以后,集中桂林,桂林行营成立,政治部将分出一部分人员留桂工作。我们当时也就顾虑到桐华的病体,把他留下了。因为他的憔悴是与时俱进,断不能再经受由桂而黔再蜀的长途远道的跋涉了。
留在桂林,希望他能够得到一些静养,但也于他无补,他终于是把一切都留在桂林了。
桐华的个人生活和他的家庭状况,我都不甚清楚:因为我和他接近的机会,究竟比较少。
但我知道他是极端崇拜鲁迅的。
郭沫若散文选集他的像貌颇奇特。头发多而有拳曲态,在头上蓬簇着,面部广平而黄黑,假如年龄容许他的腮下生得一簇络腮胡来,一定可以称为马克思的中国版。
还是在日本的时候,记得他有一次独自到千叶的乡下来访我,是才满五岁的鸿儿去应的门。鸿儿转来告诉我说:“螃蟹先生来了。”他把两只小手叉在耳旁,形容其面部的横广。我们大家都笑了。
但是这螃蟹的形象,在憔悴而且寂化了的桐华,是另外包含了一种意义了。
——倔强到底,全身都是骨头。
廿九年五月十七日辰
(原载1940年7月6日《新蜀报》第4版)向着乐园前进
孩子剧团的小朋友们和我相识已经快满四年了。
他们这个可爱的小小的团体是“八·一三”以后在上海组织的,那时他们之中,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仅仅七、八岁。他们以那样小小的年纪,却有这样值得佩服的组织力,怎么也表示着我们中国的伟大的将来。
在上海未成孤岛之前,他们在那儿做了不少有益于抗战的工作,尤其对于难民尽了他们的慰劳、宣传,甚至教育的责任。我和他们,就是在租界的一个难民收容所里,第一次见面的。
在上海成了孤岛以后,我是由海路经过香港、广州、长沙,而到达武汉。在武汉又和他们第二次相见了,那是二十七年的正月。他们都是采取陆路,经过镇江、徐州、新郑,而到达武汉的。他们那沿途的经历,时而化整为零,时而集零为整,已经是一部很有趣的小说。
郭沫若散文选集到了武汉以后,他们和我的联系便更加密切了。不久我参加了政治部门的工作,便把他们收编到了政治部来,这一群小朋友于是乎便成为了我的朝夕相处的共事者。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我是知道得比较详细的,他们的存在对于我是莫大的安慰,而同时是莫大的鼓励。
由武汉而长沙而桂林而重庆,他们沿途都留下了不能磨灭的工作成绩。在工作的努力上,在自我教育的有条理上,委实说,有好些地方实在是足以使我们大人们惭愧。政治部有他们这一群小朋友的加入,实在是增加了不少光彩。到了重庆后,他们分头向各地工作,几乎把大后方的各个成份都踏遍了。
向着乐园前进这一次他们在重庆开始第一次的大规模的公演,而所演的《乐园进行曲》,事实上就是以他们为粉本而写出来的戏剧。现在都由他们自己把他们的生活搬上了舞台,真正是所谓“现身说法”。我相信是一定可以收到莫大的成功的。
随着抗战的进展,他们的年龄长大了,团体也长大了。在桂林和长沙儿童剧团合并之后,各处都有小朋友参加,他们真真是做到了“精诚团结”的模范。其中有好些团员,严格地说恐怕已经不能算是“孩子”了吧。而我却希望他们永远保持着这个“孩子”的英名。
在精神上永远做孩子吧。永远保持敏感和伸缩自在的可塑性吧。
“孩子是天国中最大者”,有人曾经这样说过。
我是坚决地相信着,就要由这些小朋友们——永远的孩子,把我们中国造成地上乐园。
卅年三月廿三日夜
(原载1941年3月27日重庆《新蜀报》)龙战与鸡鸣
昨晚的一阵骤雨,使这炼狱般的山城,突然化为了清凉境地。在敌机连续不断的盲目轰炸,尤其是为纪念“七七”特别流了几天热汗之后,得到了这个境地,加倍地领略着苦尽甘来之感。天像高了一些,大江南岸的连山似乎转青翠了。最难得的是这一阵阵的说强也不算强,然而也并不微弱的风,使人满吃着无限的凉味。
十点钟了,阳光带着几分秋意。在前两天约略是在防空洞里瞌闷睡的时候,今天却能坐在裸体的一片片肋骨剥露着的楼房里,就不十分详细的世界地图,查看苏德战争发生以来的形势,真是难得的事。
季龙来了,谈了些工作上的话,并就国内国外的情形交换了一些消息和意见,最后他把汪精卫的近作,一首七律,给我看了。——龙战与鸡鸣忧患重重到枕边,星光灯影照无眠。
梦回龙战玄黄地,坐晓鸡鸣风雨天。
不尽波澜思往事,如含瓦石愧先贤。
效原仍作青春色,鸩毒山川亦可怜。
季龙说:这诗是从衡山先生那里拿来的,题不知道是甚么。并指着“如含瓦石”四字问我,这有甚么典故吗?衡山先生也不知道。
郭沫若散文选集但关于这,究竟有没有甚么典故,我自己也委实不知道。典出《晋书·卞壶传》“阮孚谓壶曰卿恒无闲泰,常如含瓦石。”——沫若注。要说就是用的精卫含石填海的故事吧,又多了一个“瓦”字,和“愧先贤”的念头也连接不起。要说有甚么错字吧,从字面和韵律看来,也似乎没有。因此我生出了一种解释,便是取其与含珠玉为对的汪记的新感觉。
古人的习惯,人死了在口里有含玉的一种礼节,被含的玉就叫作“含玉”,那玉的形式有时候是珠,有时候似乎是蝉。《庄子》上有一段儒以诗礼发冢的故事,一位大儒和一位小儒根据古诗中有“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的提示,便去盗发坟墓,偷那死人嘴里所含的珠。
这习惯的起源大约也不外是尊重货币的意思吧,因为珠玉在古时本有一个时期是货币。但到后来解释是稍稍变了,以为珠玉的精气可以使人不朽,死人口里含了珠,含了玉,他的肉体便可以永远保存。
这习惯不用说是有珠有玉可含,而且有安逸的享受的那种人的习惯。这习惯虽然早已废了。但现今能够发讣告或在报上登哀启的人是依然保存着“亲视含敛”或“不克亲视含敛”的那种字样的。
汪精卫是尽有含珠玉的资格的了,单是最近在倭寇的宫庭里去朝觐了一次,便得了三万万圆倭币的叩头钱,他要在嘴里含珠玉或率性“玉食”一下,大可不成问题。
然而无论是怎样的卑劣无耻或穷凶极恶的人,似乎也总有天良发现的一个时候。尤其在晚上睡不着觉,在清冷的夜气中横陈在枕席上辗转反侧的那样的情形下边,一线的天良,更具体点说,便是惭愧和悔恨的念头,是有偶然发现的可能的。
汪精卫的这首诗,分明就在这种情形之下做出的了。在枕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无限的往事像波澜一样重重叠叠的涌来,要想不想,也不由你不想,眼睁睁一直坐到天亮——年青时随孙中山先生奔走革命时的往事,单身赴北京行刺时的往事,在中山先生病榻旁笔录《总理遗嘱》时的往事,在北伐期中以国民政府主席的资格受武汉民众热烈欢迎时的往事,……毫不夸张地真真是“不尽(的)波澜。
但是,现在呢?
他这诗必然是在赴日朝觐以前做的,由那“郊原仍作青春色”句看来,大约是在四五月的时候吧。地点呢,说不定怕就是南京城外中山先生陵寝所在的陵园,汪的公馆在那儿,那时正是汪逆极端受日寇冷视的时候。以被冷落了的心情,睡在那样足以令人发深省的地方,又偏偏睡不着觉,那怎么能够不发生一点惭愧的念头呢?他分明感觉着“愧”了,所“愧”的“先贤”,说不定就是指的中山先生吧。中山先生临终时所说的“我死后,敌人一定要以种种的方法来诱惑你们”的那番警告,当然是会被想起的。
这样追究起来,“如含瓦石”的意义似乎可以充分地了解了。那是汪精卫在那被发觉了的天良一线的光照之下,他自己也明明感觉着是一条朽败的死尸了。他睡在床上,实际如同睡在墓里,但已腐烂透地,恶臭冲天,口里所“含”的当然不是珠,不是玉,而是“瓦”而是“石”。
这天良的发现,其实就是社会的正义对于奸恶小人的一种责罚。奸恶小人无论在肉体上是怎样的安富尊荣,而在精神上总要受无形的鞭挞。汪精卫的诗算又提出了一个证据。
我把这番意见说出了,季龙在大体上表示同意。但他说:汪精卫或许不会有这样的深刻,不过我们是有充分的自由作这样的解释的。他又指着最末一句问:“鸩毒山川"四个字也有问题,“山川”是被“鸩毒”了,但把“山川”“鸩毒”了的,在汪精卫的心目中不知道指的甚么人。
——他不是在“反共”吗?
——总不免太勉强了吧,这是良心发现时说的话,大约依然指的是日本鬼。
——我看在将来鬼子打算不再要他的时候,尽可以把这四个字来锻炼成文字狱,说他诽谤“皇道”。
——怕难免。季龙笑着回答,接着他又说:我前几天在一位朋友家里看见你写的一副对联。
——是“龙战玄黄弥野血,鸡鸣风雨际天闻”吧?我没有等他说完就接过了来。
——对的,他说。那对联是成句,还是你自己编的?
——是从我的一首旧诗里面摘录下来的。
——我觉得和汪精卫这第三第四两句太巧合了。
——这些是熟的典故,我看是不足怪的,说不定在前已经有人用过。我的诗是两年前做的,并不曾发表过,只是爱把那两句摘下来替朋友们写对联,两年来怕写过好几十副。
——你那全诗是怎样,索性请你抄出来看看。
我顺手把案头的一张信笺拉过来写着:
依旧危台压紫云,青衣江上水殷殷。
归来我独怀三楚,叱咤谁当冠九军?
龙战玄黄弥野血,鸡鸣风雨际天闻。
会师鸭绿期何日,翘首嵩高苦忆君。
我一面写着,一面说:我这诗是前年三月回乐山的时候做的。乐山城的东北角上,大渡河同岷江合流,顺流而下,有凌云山、乌尤山、马鞍山,在江的北岸骈列着。乌尤山的景致最好,据说就是秦时的蜀郡太守李冰“凿离堆以御蒙水之患”的离堆,蒙水就是沫水,就是大渡河了,现今一般是称为铜河,因为上游有铜山,就是邓通铸钱富埒天子的资源地。乌尤山的绝顶,临江有一座尔雅台,是汉武帝时的犍为舍人郭氏注《尔雅》的地方,失掉了他的名字,后人误传为郭璞,其实郭璞是没有到过乐山的。我这诗就是登尔雅台的时候做的。诗意侧重在感事怀人,对于当前的风物差不多没有说到。我后来又做过一首“寺字韵”的诗,那就侧重在风物上了,我索性一并把它写出:
雨余独上乌尤寺,遍山尽见赵熙字。
凤苟如鸡麟如羊,毛角寻常何足异?
树间隐隐见来岷,水光山色香。
李冰功德逾海通,竟使水为之驯。
尔来已越二千载,堆趺犹有凿痕在。
江流万古泣鬼工,鞭挞鼋鼍入沧海。
汉代子云与长卿,谅曾骨拆并心惊。
只今尔雅高台古,无人能道舍人名。
——两首诗都很有意思,季龙说。这赵熙,就是前一向到重庆来曾蒙党国要人欢迎过的那位老先生吗?
——是的,在前清翰林。曾经做过御史,诗和字都很好。不过他的字在乌尤山上却是刻得太多了,多则未能免俗。
——你这登尔雅台怀人的一首是寄怀北边的朋友吧?
——是的,是寄怀第十八集团军朱总司令玉阶。十五年北伐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在汉口相见,那时候朱总才从德国回来,到政治部来访我,穿着一件毛蓝布大褂。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像一位乡下的村长。最近的一次分别也在汉口,是大前年武汉撤退时仅仅两天前的事,那时候恩来和我同住在鄱阳街,朱总乘飞机来武汉,便在我们的寓里住宿过一夜。在他临走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出乎意外地他竟写了一首白话诗给我留别。诗题叫《重逢》,内容是:
别后十有一年,
大革命失败,东江握别,
抗日战酣,又在汉皋重见。
你自敌国归来,敌情详细贡献;
我自敌后归来,胜利也说不完。
敌深入我腹地,
我还须支持华北抗战,
并须收复中原;
你去支持南天。
重逢又别,相见——
必期在鸭绿江边。
——很有点气魄啦。季龙称赞着。
——真是有点气魄。他这诗是用墨笔写的,我替他裱背了起来,此刻放在乡下,将来有机会时我可以给你看。
——这个是值得保存的纪念品。
——我对于武汉有一种特别的怀念,大约北伐时主要的工作地点是在武汉,抗战以来也是在武汉比较的做了一些工作的原故吧。我觉得它比我的故乡乐山,尤其值得令人怀念。珞珈山你是到过的,就拿东湖来说,我觉得是远胜于杭州的西湖。
——那儿暑天特别好。特别是鱼多。
——可惜西湖东湖,现在都是日本鬼子在那儿享福。
有不相熟的朋友来访,我们的话便中断了。
窗外突然有小孩子的声音在合唱《义勇军进行曲》。由楼头望去,看见街上有十来个小朋友在作行军的游戏。
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芍药及其他
芍药
昨晚往国泰后台去慰问表演《屈原》的朋友们,看见一枝芍药被抛弃在化妆桌下,觉得可惜,我把它拣了起来。
枝头有两朵骨朵,都还没有开;这一定是为屈原制花环的时候被人抛弃了的。
在那样杂沓的地方,幸好是被抛在桌下没有被人践踏呀。
拿回寓里来,剪去了一节长梗,在菜油灯上把切口烧了一会,便插在我书桌上的一个小巧的白磁瓶里。
清晨起来,看见芍药在瓶子里面开了。花是粉红,叶是碧绿,颤葳葳地向着我微笑。
四月十二日芍药及其他水石
水里的小石子,我觉得,是最美妙的艺术品。
那圆融,滑泽,和那多种多样的形态,花纹,色彩,恐怕是人力以上的东西吧。
郭沫若散文选集这不必一定要雨花台的文石,就是随处的河流边上的石碛都值得你玩味。
你如蹲在那有石碛的流水边上,肯留心向水里注视,你可以发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那个世界实在是绚烂,新奇,然而却又素朴,谦抑,是一种极有内涵的美。
不过那些石子却不好从水里取出。
从水里取出,水还没有干时,多少还保存着它的美妙。待水分一干,那美妙便要失去。
我感觉着,多少体会了艺术的秘密。
四月十二日
石池
张家花园的怡园前面有一个大石池,池底倾斜,有可供人上下的石阶,在初必然是凿来做游泳池的。但里面一珠水也没有。因为石缝砌得严密,也没有迸出一株青草,蒸出一钱苔痕。
我以前住在那附近,偶尔去散散步,看见邻近驻扎的军队有时也就在池底上操练。这些要算是这石池中的暂时飞来的生命的流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