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敌机来袭,公然投了一个燃烧弹在这石池里面,炸碎几面石板,烧焦了一些碎石。
弹并不大,不久便被人用那被炸碎了的碎石填塞了。石池自然是受了伤,带上了一个瘢痕。
再隔不许久,那个瘢痕却被一片片青青的野草遮遍了。
石池中竟透出了一片生命的幻洲。
四月二十六日晨
母爱
这幅悲惨的画面,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是三年前的“五三”那一晚,敌机大轰炸,烧死了不少的人。
第二天清早我从观音岩上坡,看见两位防护团员扛着一架成了焦炭的女人尸首。
但过细看,那才不只一个人,而是母子三人焦结在一道的。
胸前抱着的是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腹前蜷伏着的又是一个,怕有三岁光景吧。
母子三人都成了骸炭,完全焦结在一道。
但这只是骸炭吗?
一九四二年四月三十日晨
小麻猫
一
我素来是不大喜欢猫的。
原因是在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清早醒来,一伸手便抓着枕边的一小堆猫粪。
猫粪的那种怪酸味,已经是难闻的;让我的手抓着了,更使得我恶心。
但我现在,在生涯已经走过了半途的目前,却发生了一个心理转变。
二
重庆这座山城老鼠多而且大,有的朋友说:其大如象。
去年暑间,我们住在金刚坡下面的时候,便买了一只小麻猫。
雾期到了,我们把它带进了城来。
小麻猫小麻猫虽然稚小,却很矫健。
夜间关在房里,因为进出无路,它爱跳到窗棂上去,穿破纸窗出入。破了又糊,糊了又破,不知道费了多少事。但因它爱干净,捉鼠的本领也不弱,人反而迁就了它,在一个窗格上特别不糊纸,替它设下布帘。然而小麻猫却不喜欢从布帘出入,总爱破纸。
郭沫若散文选集在城里相处了一个月,周围的鼠类已被肃清,而小麻猫突然不见了。
大家都觉得可惜,我也微微有些惜意:因为恨猫究竟没有恨老鼠厉害。
三
小麻猫失掉,隔不一星期光景,老鼠又猖獗了起来,只得又在城里花了十五块钱买了一只白花猫。
这只猫子颇臃肿,背是弓的。说是兔子倒像些,却又非常的濡滞。
这白花猫倒有一种特长,便是喜欢吃馒头,因此我们呼之为“北京人”。
“北京人”对于老鼠取的是互不侵犯主义。我甚至有点替它担心,怕的是老鼠有一天要不客气起来,竟会侵犯到它的身上去的。
四
就在我开始替“北京人”担心的时候,大约也就是小麻猫失掉后已经有一个月的光景,一天清早我下床后,小麻猫突然在我脚下缠绵起来了。
——啊,小麻猫回来了!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家里人很高兴,小麻猫也很高兴,它差不多对于每一个人都要去缠绵一下,对于以前它睡过的地方也要去缠绵一下。
它是瘦了,颈上和背上都拴出了一条绳痕,左侧腹的毛烧黄了一大片。
使小麻猫受了这样委屈的一定是邻近的人家,拴了一月,以为可以解放了,但它一被解放,却又跑回了老家。
五
小麻猫虽然瘦了,威风却还在。它一回到老家来依然觉得自己是主人,把“北京人”看成了侵入者。
“北京人”起初和它也有点敌忾,但没几秒钟就败北了,反而怕起它来。
相处日久之后,小麻猫和“北京人”也和睦了,简直就跟兄弟一样——我说它们是兄弟,因为两只都是雄猫。
它们戏玩的时候,真是天真,相抱,相咬,相追逐,真比一对小人儿还要灵活。
就这样使那濡滞的“北京人”也活跃起来了,渐渐地失掉了它的兔形,即恢复了猫的原状。
跳窗的习惯,小麻猫依然是保存着的。经它这一领导,“北京人”也要跟着来,起先试练了多少次,便失败了多少次,不久公然也跳成功了。
三间居室的纸窗,被这两位选手跳进跳出,跳得大框小洞;冬风也和它们在比赛,实在有些迎接不暇。
人是更会让步的,索性在各间居室的门脚下剜了一个方洞,以便于猫们进出。这事情我起初很不高兴,因为既不雅观,又不免依然替冷风开了路,不过我的抗议是在洞已剜成之后,自然是枉然的。
六
小麻猫回来之后,又相处了有一个月的光景,然而又失掉了。
但也奇怪,这一次大家似乎没有前一次那样地觉得可惜。
大约是因为它的回来是一种意外的收获,失掉也就只好听其自然了吧。
更好在“北京人”已被训练成为了真正的猫,而不再是兔子了。
老鼠已经不再跋扈,这更减少了人们对于小麻猫的思慕。
小麻猫大概已被人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吧,它是怎么也不会回来的了。——人们也偶尔淡淡地这样追忆,或谈说着。
七
可真是出人意外,小麻猫的再度失去已经六七十天了,山城一遇着晴天便已感觉着炎暑的五月,而它突然又回来了。
这次的回来是在晚上,因为相离得太久,对人已经略略有点胆怯。
但人们喜欢过望,特别的爱抚它。我呢?我是把几十年来对猫厌恶的心理,完全克服了。
我感觉着,我深切的感觉着:我接触着了自然的最美的一面。
我实在是受了感动。
回来时我们正在吃晚饭,我拈了一些肉皮来喂它,这假充鱼肚的肉皮,小麻猫也很欢喜吃。我把它的背脊抚摩了好些次。
我却发现了它的两只前腿的胁下都受了伤。前腿被人用麻绳之类的东西套着,把双方胁部的皮都套破了,伤口有两寸来往长,深到使皮下的肉猩红地露出。
我真禁不住要对残忍无耻的两脚兽提出抗议。盗取别人的猫已经是罪恶,对于无抵抗的小动物加以这样无情的虐待,更是使人愤恨。
八
盗猫的断然是我们的邻居:因为小麻猫失去了两次都能够回来,就在这第二次的回来之后都不安定,接连有两晚上不见踪影,很可能是它把两处都当成了它的家。
今天是第二次回来的第四天了,此刻我看见它很平安地睡在我常坐的一个有坐褥的藤椅上。我不忍惊动它。
昨天晚上我看见它也是在家里的,大约它总不会再回到那虐待它的盗窟里去了吧。
九
我实在感触着了自然的最美的一面,我实在消除了我几十年来的厌猫的心理。
我也知道,食物的好坏一定有很大的关系,盗猫的人家一定吃得不大好,而我们吃的要比较好一些——至少时而有些假充鱼肚骗骗肠胃。
待遇的自由与否自然也有关系。
但我仍然感觉着,这里有令人感动的超乎物质的美存在。
猫子失了本不容易回来,小麻猫失了两次都回来了,而它那前次的依依,后次的怯都是那么的通乎人性。而且——似乎更人性。
我现在很关心它,只希望它的伤早好,更希望它不要再被人捉去。
连“北京人”我也感觉着一样的可爱了。
我要平等的爱护它们,多多让它们吃些假充鱼肚。
一九四二年五月六日
郭沫若散文选集银杏
银杏,我思念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又叫公孙树。但一般人叫你是白果,那是容易了解的。
我知道,你的特征并不专在乎你有这和杏相仿佛的果实,核皮是纯白如银,核仁是富于营养——这不用说已经就足以为你的特征了。
但一般人并不知道你是有花植物中最古的先进,你的花粉和胚珠具有着动物般的性态,你是完全由人力保存了下来的奇珍。
自然界中已经是不能有你的存在了,但你依然挺立着,在太空中高唱着人间胜利的凯歌。
你这东方的圣者,你这中国人文的有生命的纪念塔,你是只有中国才有呀,一般人似乎也并不知道。
我到过日本,日本也有你,但你分明是日本的华侨,你侨居在日本大约已有中国的文化侨居在日本的那样久远了吧。
银杏你是真应该称为中国的国树的呀,我是喜欢你,我特别的喜欢你。
但也并不是因为你是中国的特产,我才特别的喜欢,是因为你美,你真,你善。
你的株干是多么的端直,你的枝条是多么的蓬勃,你那折扇形的叶片是多么的青翠,多么的莹洁,多么的精巧呀!
在暑天你为多少的庙宇戴上了巍峨的云冠,你也为多少的劳苦人撑出了清凉的华盖。
梧桐虽有你的端直而没有你的坚牢;
白杨虽有你的葱茏而没有你的庄重。
熏风会媚妩你,群鸟时来为你欢歌;上帝百神——假如是有上帝百神,我相信每当皓月流空,他们会在你脚下来聚会。
秋天到来,蝴蝶已经死了的时候,你的碧叶要翻成金黄,而且又会飞出满园的蝴蝶。
你不是一位巧妙的魔术师吗?但你丝毫也没有令人掩鼻的那种的江湖气息。
当你那解脱了一切,你那槎丫的枝干挺撑在太空中的时候,你对于寒风霜雪毫不避易。
那是多么的嶙峋而又洒脱呀,恐怕自有佛法以来再也不曾产生过像你这样的高僧。
你没有丝毫依阿取容的姿态,但你也并不荒伧;你的美德像音乐一样洋溢八荒,但你也并不骄傲;你的名讳似乎就是“超然”,你超在乎一切的草木之上,你超在乎一切之上,但你并不隐遁。
你的果实不是可以滋养人,你的木质不是坚实的器材,就是你的落叶不也是绝好的引火的燃料吗?
可是我真有点奇怪了:奇怪的是中国人似乎大家都忘记了你,而且忘记得很久远,似乎是从古以来。
我在中国的经典中找不出你的名字,我很少看到中国的诗人咏赞你的诗,也很少看到中国的画家描写你的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你是随中国文化以俱来的亘古的证人,你不也是以为奇怪吗?
郭沫若散文选集银杏,中国人是忘记了你呀,大家虽然都在吃你的白果,都喜欢吃你的白果,但的确是忘记了你呀。
世间上也尽有不辨菽麦的人,但把你忘记得这样普遍,这样久远的例子,从来也不曾有过。
真的啦,陪都不是首善之区吗?但我就很少看见你的影子;为什么遍街都是洋槐,满园都是幽加里树呢?
我是怎样的思念你呀,银杏!我可希望你不要把中国忘记吧。
这事情是有点危险的,我怕你一不高兴,会从中国的地面上隐遁下去。
在中国的领空中会永远听不着你赞美生命的欢歌。
银杏,我真希望呀,希望中国人单为能更多吃你的白果,总有能更加爱慕你的一天。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三日
雨
六月二十七日《屈原》决定在北碚上演,朋友们要我去看,并把婵娟所抱的一个瓶子抱去。这个烧卖形的古铜色的大磁瓶,是我书斋里的一个主要的陈设,平时是用来插花的。
《屈原》的演出我在陪都已经看了很多回,其实是用不着再往北碚去看的,但是朋友们的辛劳非得去慰问一下不可,于是在二十六日的拂晓我便由千厮门赶船坐往北碚,顺便把那个瓶子带了去。
今年延绵下来了的梅雨季,老是不容易开朗,已经断续地下了好几天的雨,到了二十七日依然下着,而且是愈下愈大。
二十七是星期六,是最好卖座的日期。雨大了,看戏的人便不会来。北碚的戏场又是半露天的篷厂,雨大了,戏根本也就不能上演。因此,朋友们都很焦愁。
清早我冒着雨,到剧社里去看望他们,我看到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沉闷闷地,就像那梅雨太空一样稠云层迭。
有的在说:“这北碚的天气真是怪,一演戏就要下雨雨。听说前次演《天国春秋》和《大地回春》的时候,也是差不多天天都在下着微雨的。”
有的更幽默一些,说:“假使将来要求雨的时候,最好是找我们来演戏了。”
郭沫若散文选集我感觉着靠天吃食者的不自由上来,但同是一样的雨对于剧人是悲哀,对于农人却是欢喜。听说今年的雨水好,小麦和玉蜀黍都告丰收,稻田也突破了纪录,完全栽种遍了。
不过百多人吃着大锅饭的剧人团体,在目前米珠薪桂的时节,演不成戏便没有收入,的确也是一个伟大的威胁。
办公室里面云卫的太太程梦莲坐在一条破旧的台桌旁,没精打采地在戏票上盖数目字。
桌上放着我所抱去的那个瓶子,呈着它那黝绿的古铜色,似乎也沉潜在一种不可名状的焦愁里面了。
突然在我心里浮出了一首诗。
——“我做了一首打油诗啦。”我这样对梦莲说。
梦莲立即在台桌上把一个旧信封翻过来,拿起笔便道:“你念吧,我写。”
我便开始念出:
不辞千里抱瓶来,此日沉阴竟未开。
敢是抱瓶成大错?梅霖怒洒北碚苔。
梦莲是会做诗的,写好之后她沉吟了一会,说:“两个‘抱瓶’字重复了,不大好。”说着她便把第三句改为了:“敢是热情惊大士。”她说:“是你把观音大士惊动了,所以下雨啦。”
——“那吗,索性把‘梅霖’改成杨枝吧。”我接着说。
于是诗便改变了一番面貌。
邻室早在开始排戏,因为有两位演员临时因故不出场,急于要用新人来代替,正在赶着排练。
梦莲和我把诗改好之后走出去看排戏。
临着天井的一座大厢房,用布景的道具隔为了两半,后半是寝室,做着食堂的前半作为了临时的排演场。有三尺来往高的半壁作为栏杆和天井隔着,左右有门出入。
在左手的门道上,靠壁有一条板凳,饰婵娟的瑞芳正坐在那儿。
梦莲把手里拿着的诗给她看。
——“这‘怒’字太凶了一点。”瑞芳看了一会之后指着第四句说。
——“我觉得是观音菩萨生了气啦,”我这样说,“今天老是不晴,戏会演不成的。”
——“其实倒应该感谢这雨。”瑞芳说,“你看,演得这样生,怎么能够上场呢?”
我为她这一问略略起了一番深省。做艺术家的人能有这样的责任心,实在是值得宝贵;也唯其有这样的责任心,所以才能够保证得艺术的精进吧。
——“好的,我要另外想一个字来改正。”我回答着。
——“婵娟出场了!婵娟!”导演的陈鲤庭在叫,已经在开始排第四幕,正该瑞芳出场的时候。
瑞芳应声着,匆匆忙忙地跑去参加排演去了。我便坐到她的座位上靠着壁思索。我先想改成“遍”字。写上去了,又勾倒过来,想了一会又勾倒过去;但是觉得仍旧不妥贴,便又改为“透”字。“杨枝透洒北碚苔”,然而也不好。最后我改成了“惠”字。
刚刚改定,瑞芳的节目演完了,又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改好了吗?”她问。
我把改的“惠”字给她看。
——“对啦,这个字改得满好,这个字改得满好。”她接连着说,满愉快而天真地。
梦莲在旁边似乎也在思索,到这时她说:“那吗‘惊’字恐怕也要改一下才好了。”
——“用不着吧?惊动了的话是常说的。”瑞芳接着说,依然是那么明朗而率真。
雨到傍晚时分虽然住了,但戏是没有方法演出的。有不少冒着雨从远方来看戏的人,晚上不能回家,结果是使北碚的旅馆,一时呈出了人满之状,“大士”的“惠”,毫无疑问地,是普济到了一般的小商人了。
第二天,二十八日,星期日。清早九点钟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四处的屋檐都垂起了雨帘。
同住在兼善公寓一院里面的王瑞麟,把鲤庭和瑞芳约了来,在我的房间里同用早点。
瑞芳突然笑着向我说:“那一个字又应该改回去了。”
我觉得这话满有风趣。我回答道:“真的,实在是生了气。”
瑞麟和鲤庭都有些诧异,不知道我们所说的是什么。
我把故事告诉他们。同时背出了那首诗:
不辞千里抱瓶来,此日沉阴竟未开。
敢是热情惊大士?杨枝惠洒北碚苔。
不过这个字终竟没有改回去。因为不一会雨就住了,痛痛快快地接连又晴了好几天。好些人在看肖神,以为《屈原》一定无法演出的,而终于顺畅地演了五场。听说场场客满,打破纪录,农人剧人皆大欢喜。惠哉,惠哉。
一九四二年七月八日驴猪鹿马
孝武未尝见驴。
谢太傅问曰:“陛下想其形,当何所似?”
孝武笑云:“正当如猪。”
——见《世说新语》
这位东晋皇帝所闹的笑话,和西晋惠帝问蛤蟆的叫声是为公还为私的真真是无独有偶。
但在孝武帝公然还知道“猪”,也可以说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不过他所认识的猪或许是祭祀时远远望见的陈在牲架上的猪吧。猪去了毛,平滑而净白,看来并不怎么恶心;再加上牲架的高度自然也就可以骑了。
这个笑话也证明全凭主观的想象是怎样的靠不住。这是一种主观主义。但另外还有一种主观主义,却是有意的歪曲客观。顶有名的故事,便郭沫若散文选集是赵高的“指鹿为马”了。
认驴似猪是出于无智,指鹿为马是出于知识的误用。前一种的主观主义,可以用科学的方法以疗治其愚昧,后一种的主观主义愈知道得一些科学方法,愈足以增其诡诈。同一科学,人道主义者用之以增进人类的幸福,法西斯蒂用之以歼灭幸福的人类。在这儿除掉科学的方法之外,显然还须得有道德的力量或政治的力量以为后盾。
要克服主观主义,全靠个人的主观的努力依然是不够的。
赵高在作怪,天下的鹿子都会成为马儿。
法西斯细菌不绝灭,一切的科学都会成为杀人的利器了。
驴乎?猪乎?尚其次焉者矣。
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三日飞雪崖
重九已经过去了足足七天,绵延了半个月的秋霖,今天算确实晴定了。
阳光发射着新鲜的诱力,似乎在对人说:把你们的脑细胞,也翻箱倒箧地,拿出来晒晒吧,快发霉了。
文委会留乡的朋友们,有一部份还有登高的佳兴,约我去游飞雪崖,但因我脚生湿气,行路不自由,更替我雇了一乘滑竿,真是很可感激的事,虽然也有些难乎为情。
同行者二十余人,士女相偕,少长咸集,大家的姿态都现得秋高气爽,真是很难得的日子呵,何况又是星期!
想起了煤烟与雾气所涵浸着的山城中的朋友们。朋友们,我们当然仅有咫尺之隔,但至少在今天却处的是两个世界。你们也有愿意到飞雪崖郭沫若散文选集去的吗?我甘愿为你们作个向导啦。
你们请趁早搭乘成渝公路的汽车。汽车经过老鹰崖的盘旋,再翻下金刚坡的屈折,从山城出发后,要不到两个钟头的光景,便可以到达赖家桥。在这儿,请下车,沿着一条在田畴中流泻着的小河向下游走去。只消说要到土主场,沿途有不少朴实的农人,便会为你们指示路径的。
飞雪崖走得八九里路的光景便要到达一个乡镇,可有三四百户人家。假使是逢着集期,人是肩摩踵接,比重庆还要热闹。假使不是,尤其在目前天气好的日子,那就苍蝇多过于人了。——这是一切乡镇所通有的现象,倒不仅限于这儿,但这儿就是土主场了。
到了这儿,穿过场,还得朝西北走去。平坦的石板路,蜿蜒得三四里的光景,便引到一条相当壮丽的高滩桥,所谓高滩桥就是飞雪崖的俗名了。
桥下小河阔可五丈,也就是赖家桥下的那条小河——这河同乡下人一样是没有名字的。河水并不清洁,有时完全是泥水,但奇异的是,小河经过高滩桥后,河床纯是一片岩石,因此河水也就顿然显得清洁了起来。
更奇异的是,岩石的河床过桥可有千步左右突然斩切地断折,上层的河床和下层相差至四五丈。河水由四五丈高的上层,形成抛物线倾泻而下,飞沫四溅,惊雷远震,在水大的时候,的确是一个壮观。这便是所谓飞雪崖了。
到了高滩桥,大抵是沿着河的左岸再走到这飞雪崖。岸侧有屈折的小径走下水边,几条飞奔的瀑布,一个沸腾着的深潭,两岸及溪中巨石磊磊,嶙峋历落,可供人伫立眺望。唯伫立过久,水沫湿衣,虽烈日当空,亦犹雨其蒙也。
河床断面并不整齐,靠近左岸处有岩石突出,颇类龙头,水量遍汇于此,为岩头析裂,分崩而下,譬之龙涎,特过猛烈。断床之下及左侧岩岸均洼入成一大岩穴,俨如整个河流乃一宏大爬虫,张其巨口。口中乱石如齿,沿绕齿床,可潜过水帘渡至彼岸,苔多石滑,真如在活物口中潜行,稍一不慎,便至失足。
右岸颇多乱草,受水气润泽,特为滋荣。岩头有清代及南宋人题壁。喜欢访古的人,仅这南宋人的题壁,或许已足诱发游兴的吧。
我们的一群,在午前十时左右,也走到了这儿。在我要算是第五次的来游了。虽久雨新晴,但雨量不多,因而水量也不甚大,在水帘后潜渡时遂无多大险厄。是抗战的恩惠,使我们在赖家桥的附近住上了四个夏天和秋天,而我是每年都要来游一次,去年还是来过两次的;可每次来都感觉着就和新来的一样。
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便看到清代的一位翰林李为栋所做的《飞雪崖赋》,赋文相当绮丽,是他的学生们所代题代刊在岩壁上的,上石的时期是乾隆五年。当年曾有一书院在这侧近,现在是连废址都不可考了。李翰林掌教于此,对这飞雪崖极其心醉。赋文过长,字有残泐,赋首有序,其文云:
崖去渝郡六十里,相传太白、东坡皆题诗崖间,风雨残蚀,泯然无存。明巡按詹公朝用,阁部王公飞熊,里中人也。凿九曲池,修九层阁,极一时之盛游。而披读残碣,无一留题。
的确,九曲池的遗迹是还存在,就在那河床上层的正中,在断折处与高滩桥之间,其形颇类亚字而较复杂。周围有础穴残存,大约就是九层阁的遗址吧。
但谓“披读残碣,无一留题”,却是出人意外。就在那《飞雪崖赋》的更上一层,我在第二次去游览的时候,已就发观了两则南宋人的留题。一题“淳熙八年正月廿七日”,署名处有“李沂”字样。这一则的右下隅新近修一观音龛,善男善女们的捐款题名把岩石剜去了一大半,遂使全文不能属读,但残文里面有“曲水流觞”及“西南夷侵边”字样,则上层河床的亚字形九曲池,是不是明人所凿,便成问题了。另一则,文亦残泐,然其大半以上尚能属读:
(飞)雪崖自二冯而后,未有名胜之
(游),(蜀)难以来,罕修禊事之典。
(大帅)余公镇蜀之九年,岁淳辛亥,太
(平)有象,民物熙然。灯前三日,何东叔,
(季)和,侯彦正,会亲朋,集少长,而游
(其)下。酒酣笔纵,摩崖大书,以识
岁月。…………
…………
末尾尚有两三行之谱,仅有字画残余,无法辨认。考“淳辛亥”乃南宋理宗淳十一年(西纪一二五一年),所谓“余公镇蜀”者,系指当时四川制置使兼知重庆府事之余。余字义夫,蕲州人,《宋史》中有传。蕲州者,今之湖北蕲春县。余治蜀,大有作为,合川之钓鱼城,即其所筑;当时蒙古势力已异常庞大,南宋岌岌乎其危,而川局赖以粗安。游飞雪崖者谓为“太平有象,民物熙然”,足证人民爱戴之殷。乃余本人即于辛亥后二年(宝元年癸丑)受谗被调,六月仰毒而死,史称“蜀之人莫不悲慕如失父母”,盖有以也。
这两则南宋题壁,颇可宝贵;手中无《重庆府志》,不知道是否曾经著录,所谓“二冯”亦不知何许人。在乾隆初年做《飞雪崖赋》的翰林对此已不经意,大约是未经著录的吧。我很想把它们捶拓下来,但可惜没有这样的方便。再隔一些年辰,即使不被风雨剥蚀,也要被信男信女们剜除干净了。
在题壁下留连了好一会,同行的三十余人,士女长幼,都渡过了岸来,正想要踏寻归路了,兴致勃勃的应对我说:“下面不远还有一段很平静的水面,和这儿的情景完全不同。值得去看看。”
我几次来游都不曾往下游去过,这一新的劝诱,虽然两只脚有些反对的意思,结果是把它们镇压了。
沿着右岸再往下走,有时路径中断,向草间或番薯地段踏去,路随溪转,飞泉于瞬息之间已不可见。前面果然展开出一片极平静的水面,清洁可鉴,略泛涟漪,淡淡秋阳,爱抚其上。水中岩床有一尺见方的孔穴二十有八个,整齐排列,间隔尺余,直达对岸,盖旧时堰砌之废址。农人三五,点缀岸头,毫无惊扰地手把锄犁,从事耘植。
溪面复将屈折处,左右各控水碾一座,作业有声。水被堰截,河床裸出。践石而过,不湿步履。
一中年妇人,头蒙白花蓝布巾,手捧番薯一篮,由左岸的碾坊中走出,踏阶而下,步至河心,就岩隙流澌洗刷番薯。见之颇动食兴。
——“早晓得有这样清静的地方,应该带些食物来在这儿‘辟克涅克’英文picnic,野餐之意了。”
我正对着并肩而行的应这样说。高原已走近妇人身边,似曾略作数语,一个洗干净了的番薯,慷慨地被授予在了她的手中。高原短发垂肩,下着阴丹布工装裤,上着白色绒线短衣,两相对照,颇似画图。
过溪,走进了左岸的碾坊。由石阶而上,穿过一层楼房,再由石阶而下便到了水磨所在的地方。碾的是麦面。下面的水伞和上面的磨石都运转得相当纡徐。有一位朋友说:这水力怕只有一个马力。
立着看了一会,又由原道折回右岸。是应该赶回土主场吃中饭的时候了,但大家都不免有些依依的留恋。
——“两岸的树木可惜太少。”
——“地方也太偏僻了。”
——“假使再和陪都接近得一点,更加些人工的培植,那一定是大有可观的。”
——“四年前政治部有一位秘书,山东人姓高的,平生最喜欢屈原,就在五月端午那一天,在飞雪岩下淹死了。”
——“那真是‘山东屈原’啦!”
大家轰笑了起来:因为同行中有山东诗人臧云远,平时是被朋侪间戏呼为“山东屈原”的。
——“这儿比歇马场的飞泉如何?”
——“水量不敌,下游远胜。”
一片的笑语声在飞泉的伴奏中唱和着。
路由田畴中经过,荞麦正开着花,青豆时见残株,农人们多在收获番薯。
的秋阳使全身的脉络都透着新鲜的暖意了。
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五日夜
附:补记
《巴县志》(民国二十八年向楚新修),关于飞雪崖已有比较详细的纪录,今一一揭之如次。
一、《飞雪崖石壁文》(卷二十《金石》)
“里中民毛安节,李沂,冉星×,×舒史,丁东耶,同游者何肃,异其形势凛然,故更其名为飞雪崖(原误为岂)××××而不可得。崖涵数百丈,飞溅××,‘题’识岁月,可谓阙无。因是(原误为之)沂×欲×××滩之曲水流觞,前人之好事者×××游之后人不忘再世之旧,相×××高宿名英,邑乡之俊彦,皆先×交云后人林相肴送于栖真洞,回州,以西南夷侵边故也。冯晋粹父自霜台移节‘西×’。淳熙八年正月二十七日录。(上缺)李沂欲相大书×××而沂深刻之,亦可谓好事也。”
“飞雪崖自二冯而后未有名胜之游。蜀难以来,罕修禊事之典。大帅余公镇蜀之九年,岁淳辛亥,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灯前三日,何东叔,季和,侯彦正,会亲朋,集少长而游其下。酒酣纵笔,摩崖大书,以识岁月。时何明甫、原履、君惠、老×正×杰,侯安道,征官鱼梁剂智叔,酒官古汾何君玉,同游。何祥麟时老,侯坤文侍行。”
(原注)“按《王志》古迹载淳熙八年状元冯时行纪游,里人李沂为之刻壁,日久残蚀,清李为栋有赋,叙云‘崖去渝城六十里,相传太白、东坡皆题诗崖间,风雨残蚀,泯然无存’(互见《水道》)。今据《王志》录淳熙淳碑文。”
二、《梁滩河》(卷一《下水道溪流》)
“县西梁滩河为东西两山岗之一大干流……迤西流数里至土主乡,达王家坝,又折而北,趋至圆塘高滩桥。……水势浸壮大。穿高滩桥出,约半里许,至飞雪崖。《王志》载崖在梁滩坝高滩桥下。石涧断截,河水陡泻数十丈,望若飞雪,相传太白、东坡皆题诗崖间,风雨残蚀,泯然无存。”
三、《流杯池》(卷三《古迹》)
“《王志》云:在飞雪崖上,溪中有平石丈余。宋淳熙间状元冯时行修层阁于崖畔,复于溪上凿九曲池,引水流觞,以资胜赏。明大学士王飞熊、巡按詹朝用等,重游于此,复识流风。今阁圮,池犹存。”
据此可知赖家桥下之小河实为梁滩河。淳刻石中所谓“二冯”即冯时行与冯晋(粹甫)也。
时行在志中有传,乃宣和六年(一一二四)进士,授外职。后因不附秦桧和议被敕免官,“坐废者十八年”。于绍兴二十七年复被起用,后“擢右朝请大夫,提点成都府路刑狱。经划边事,井井有条,……民庆更生。隆兴元年(一一六三年)卒于任。民立祠祀之(祠在雅州,古城)。”
今案隆兴元年下距淳熙八年(一一八一)已十有八年,《向志》中两引《王志》(案乃前清乾隆年间王尔鉴所修旧志),称“淳熙八年状元冯时行纪游”,“宋淳熙间状元冯时行修层阁……凿九曲池”云云,实为失考。
淳熙刻石所标志之“淳熙八年”,应为李沂录刻之年月,文当为时行纪游文,细绎之,燕游在前而补刻在后。二冯之游当在时行“坐废者十八年”之里居期间,即宋高宗绍兴十年至二十七年之期间。九曲池似尚为“前人之好事者”所凿,并非成于二冯手。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三日“绿”
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万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这是王荆公《泊船瓜州》的一首七绝,“绿”字用为动词,十分新鲜而有生趣。
据宋洪迈《容斋续笔》上说:“吴中士人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后又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此十许字始定为‘绿’。”
为了一个字要费如许心思,足见名家为文是怎样在推敲上用苦功。而名家手稿是怎样的可以宝贵,也就在这则随笔里表现了出来。
文艺作品有时是要经过千锤百炼才能达到好处。但锤炼也并不是要弄得来极其生硬,而是弄得来极其纯粹。纯粹则坚韧,无瑕可蹈,所谓“百郭沫若散文选集炼钢化为绕指柔”也。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这也是王荆公《题张司业诗》中的名句。因为是有经验的人,所以他能够道得出别人的甘苦。
文艺是这样,其它的一切又何尝不是这样?假使一开首便抓着了“绿”,那便是着手成春。假使不然,为求尽善尽美,又何不时常“绿”它一下呢?
看见别人“绿”而眼睛红的人,尤其应该向王荆公学习学习。
一九四二年十月三十日
丁东草(三章)
丁东我思慕着丁东——
可是并不是那环佩的丁东,铁马的丁东,而是清冽的泉水滴下深邃的井里的那种丁东。
清冽的泉水滴下深邃的井里,井上有大树罩荫,让你在那树下盘旋,倾听着那有节奏的一点一滴,那是多么清永的凉味呀!
古时候深宫里的铜壶滴漏在那夜境的森严中必然曾引起过同样的感觉,可我不曾领略过。
在深山里,崖壑幽静的泉水边,或许也更有一番逸韵沁人心脾,但我小时并未生在山中,也从不曾想过要在深山里当一个隐者。
因此我一思慕着丁东,便不免要想到井水,更不免要想到嘉定的一眼井水。
住在嘉定城里的人,怕谁都知道月儿塘前面有一眼丁东井的吧。井旁有榕树罩荫,清冽的水不断的在井里丁东。
诗人王渔洋曾经到过嘉定,似乎便是他把它改为了方响洞的。是因为井眼呈方形?还是因为井水的声音有类古代的乐器“方响”?或许是双关二意吧?
丁东草(三章)但那样的名称,那有丁东来得动人呢?
我一思慕着丁东,便不免要回想着这丁东井。
小时候我在嘉定城外的草堂寺读过小学。我有一位极亲密的学友就住在丁东井近旁的丁东巷内。每逢星期六,城里的学生是照例回家过夜的,傍晚我送学友回家,他必然要转送我一程;待我再转送他,他必然又要转送。像这样的辗转相送,在那昏黄的街道上也可以听得出那丁东的声音。
那是多么隽永的回忆呀,但不知不觉地也就快满四十年了。相送的友人已在三十年前去世,自己的听觉也在三十年前早就半聋了。
无昼无夜地我只听见有苍蝇在我耳畔嗡营,无昼无夜地我只感觉有风车在我脑中旋转,丁东的清澈已经被友人带进坟墓里去了。
郭沫若散文选集四年前我曾经回过嘉定,却失悔不应该也到过月儿塘,那儿是完全变了。方响洞依然还存在,但已阴晦得不堪。我不敢挨近它去,我相信它是已经死了。
我愿意谁在我的两耳里注进铁汁,让这无昼无夜嗡营着的苍蝇,无昼无夜旋转着的风车都一道死去。
然而清冽的泉水滴下深邃的井里,井上有大树罩荫;你能在那树下盘旋,倾听着那一点一滴的声音,那是多么清永的凉味呀!
我永远思慕着丁东。
一九四二年十月三十日
白鹭
白鹭是一首精巧的诗。
色素的配合,身段的大小,一切都很适宜。
白鹤太大而嫌生硬,即如粉红的朱鹭或灰色的苍鹭,也觉得大了一些,而且太不寻常了。
然而白鹭却因为它的常见,而被人忘却了它的美。
那雪白的蓑毛,那全身的流线型结构,那铁色的长喙,那青色的脚,增之一分则嫌长,减之一分则嫌短,素之一忽则嫌白,黛之一忽则嫌黑。
在清水田里时有一只两只站着钓鱼,整个的田便成了一幅嵌在琉璃框里的画面。田的大小好像是有心人为白鹭设计出的镜匣。
晴天的清晨每每看见它孤独地站立在小树的绝顶,看来像不是安稳,而它却很悠然。这是别的鸟很难表现的一种嗜好。人们说它是在望哨,可它真是在望哨吗?
黄昏的空中偶见白鹭的低飞,更是乡居生活中的一种恩惠。那是清澄的形象化,而且具有了生命了。
或许有人会感着美中的不足,白鹭不会唱歌。但是白鹭的本身不就是一首很优美的歌吗?——不,歌未免太铿锵了。
白鹭实在是一首诗,一首韵在骨子里的散文诗。
一九四二年十月三十一日
石榴
五月过了,太阳增加了它的威力,树木都把各自的伞盖伸张了起来,不想再争妍斗艳的时候,有少数的树木却在这时开起了花来。石榴树便是这多数树木中的最可爱的一种。
石榴有梅树的枝干,有杨柳的叶片,奇崛而不枯瘠,清新而不柔媚,这风度实兼备了梅柳之长,而舍去了梅柳之短。
最可爱的是它的花,那对于炎阳的直射毫不避易的深红色的花。单瓣的已够陆离,双瓣的更为华贵,那可不是夏季的心脏吗?
单那小茄形的骨朵已经就是一种奇迹了。你看它逐渐翻红,逐渐从顶端整裂为四瓣,任你用怎样犀利的劈刀也都劈不出那样的匀称,可是谁用红玛瑙琢成了那样多的花瓶儿,而且还精巧地插上了花?
单瓣的花虽没有双瓣者的豪华,但它却更有一段妙幻的演艺,红玛瑙的花瓶儿由希腊式的安普剌是英文ampulla的音译,即一种尖底胆瓶。变为中国式的金,殷、周时古味盎然的一种青铜器。博古家所命名的各种锈彩,它都是具备着的。
你以为它真是盛酒的金吗?它会笑你呢。秋天来了,它对于自己的戏法好像忍俊不禁地,破口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的皓齿。那样透明光嫩的皓齿你在别的地方还看见过吗?
我本来就喜欢夏天。夏天是整个宇宙向上的一个阶段,在这时使人的身心解脱尽重重的束缚。因而我更喜欢这夏天的心脏。
有朋友从昆明回来,说昆明石榴特别大,子粒特别丰腴,有酸甜两种,酸者味更美。
禁不住唾津的潜溢了。
一九四二年十月三十一日
追怀博多
日本的几座国立大学,以成立的早晚来说,九州帝大算是第三位,但以正式毕业的中国同学的数目来说,九大怕要算是第一位了。
九大在九州岛的博多湾上,气候很暖和,樱花之类比东京、西京要早开一个月。那平如明镜的博多湾,被一条极细长的土股——海中道,与外海相间隔,就像一个大湖。沿岸除去一带福冈市的市廛之外,有莹洁的白砂,青翠的十里松原,风景颇不恶。
这儿是元兵征日本时的古战场。日本沿海每当夏秋之际必有飓风,平时平静如砥的博多湾,届时亦轩然大波,如同鼎沸。元兵适于此时征倭,泊舟博多湾,遂致全师复没。岸头战垒尚有留存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