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就笑,说,行,我是要好好敬陈部长两杯的。陈默连忙说,一杯可矣,其可再乎?我酒量不行,喝了上脸。张昊就说,上脸好啊,脸儿红,喝一桶,脸儿青,喝半斤。喝酒脸红的人肝功能好,肾的排毒功能也好,解酒酶强大,所以醒酒快。
当下酒都斟好了,大家都没有喝,拿眼睛看着陈默。陈默这才想起,大家是等他发话呢。官场上规矩多,一桌人喝酒,只有一个中心,中心不发话,大家连酒杯都不敢端的。当下陈默端起酒来,说,欢迎张记者来我们陇水县指导工作,这一杯酒,为张记者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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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就都举起杯来,向着张昊说,欢迎张记者,来,干杯。
第一杯酒干了以后,就是互敬了。张昊端着酒走过来时,陈默故意偏过头和罗兰说话,装着没有看见。对记者,陈默心里有一个尺寸,就是不即不离。这些记者都是人精,善于顺竿爬,如果不把握好距离,就要被粘住了。张昊走到陈默身边,说,陈部长,这次来陇水得到了县委宣传部的热情接待,我敬部长一杯,以表谢意。
陈默把酒杯沿往嘴唇上碰了碰,表示饮了。张昊又去敬龙永寿,龙永寿只啜了一小口,张昊就不同意了,说,龙部长干了吧,我们是老朋友了,这一杯酒还留着做什么?两个人推了一会儿,龙永寿无奈,只得干了。接下来张昊又敬罗兰,罗兰也不推辞,也喝了。陈引见张昊又倒了一杯,知道要敬他,于是连忙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过去,说,张老师,我敬你我敬你,你是我的老师,岂有老师敬学生之理?两人也干了。
吃了几杯酒,张昊就神侃起来,说,陈部长,我对您是仰慕已久了,当年您在《省委通讯》杂志的时候,我就知道您,也读过您的小说。不瞒您说,我也是写小说的,在《人民文学》也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只是,这些年文学不吃香,才金盆洗手了。陈默就笑,因为摸不透张昊的底,也不好说什么,笑道,能上《人民文学》,是很不简单啊。
张昊说,不是吹牛皮,当年我走到哪儿,文学女青年都跟到哪儿,每天收到的崇拜者的来信回都回不起,后来干脆就不开封了。
陈引听了,咂着嘴唇赞叹起来,说,张老师,我也喜欢写点小说,以后还请多指导。张昊说,行啊,如果有好的小说,散文,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下,我在《海风文学》杂志有熟人,我给他们的稿件,他们会重视的。又说,我已经过了理想主义的年龄,文学梦不再做了,陈部长弃文从政,真是明智之举呢。我干记者这行也不会久,以后也不免要走陈部长走过的路,省里一位主要领导已经向我承诺过了的,他会给我一个好位子。
陈默笑笑,张昊说出这种话来,已经不仅是一种自我陶醉,简直是一种愚蠢了,和愚蠢的人交谈,自己也不免要说一些蠢话,于是就保持沉默。但张昊喝了酒,却不甘沉默,傻笑着粘了上来,说,陈部长,有机会我给你介绍几个省里领导,现在这个社会,如果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要升官简直就是妄想。我说起来您可能不相信,省委黄明书记对我是很好的,我曾经做过他的一次专访,就那一次,他就说我是他接触过的记者中最有才华的一个,我们经常见面,是跨行业的朋友,陈部长如果有时间去省城,我来给您牵牵线,搭搭桥。
陈默一笑,说,多谢张记者啊,有时间去省城,我会打你电话的。
张昊继续神吹海侃,黄书记这个人很爱才的,尤其是对文人很尊敬,如果能够得到他的赏识,前途就不可限量了。说起来,陈部长对这些都是懂的,想当年您在省里当编辑,短短几年就升了副处正处,如果没有一点政治手腕,是不可想象的。
陈默的脸就雾了起来,张昊有些太过分了,陈默当然不会否认自己混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得到张啸的赏识和提拔的结果,但张昊却在大庭广众之中毫无避讳的说出来,还是令他不快。龙永寿连忙把话题岔开,说,张记者,这次你来陇水,想弄些什么素材?
张昊说,题材不是问题,就是没有素材我也能够造出一个来,这就是记者的本事,能无中生有,以小见大,能正面也能反面,亦正亦邪,记者是这个社会的无处不在的眼睛,也是这个社会无处不在的病菌,这是我总结出来的。
陈默微笑着,心里却充满了厌恶,勉强支持了半个小时,站起身来说,张记者,对不起呀,我还有点事要去办,不能再陪你了。新闻报道的事,你和龙部长,陈引他们联系吧,希望你这次来,能给我们参评十大魅力县城多发表一些稿子。
张昊站了起来,说,陈部长,请等一等,我还有事没有向您汇报呢。
陈默想,张昊这下是要把他来的真正意图说出来了,于是住了脚,笑着说,行啊,说吧。
张昊说,是这样的,陈部长,陇水县的经济社会发展很快,有着大量的典型,我考虑做一个比较全面的报道,最好是弄一个整版,有文字有图片,集束推荐,地毯似轰炸,这样更具有震撼力,你看如何?
陈默笑了起来,说,好啊,这就要靠张记者来努力了。
张昊说,没问题,不是吹牛,我写的稿子,在报社里是从来没有被枪毙的。只是,有一点下情,还请部长您恩准。
陈默大笑起来,说,什么恩准不恩准呀,但说无妨。
张昊流利的口舌却开始嗫嚅起来,说,是这样的,陈部长,按报社的规定,这样大的版面,需要一点费用。现在宣传报道竞争很激烈,我在这里表个态,如果这一期做好了,以后贵县的新闻上稿,我们会尽量倾斜的。
陈默又是一笑,不出所料,张昊是来拉专版的。陈默笑着说,张记者,这不就是有偿新闻嘛,中央三令五申禁止有偿新闻的。
张昊就窘住了,嗫嚅说,有点那个意思,当然,专版也不能说全是有偿新闻,再说,这完全是出于自愿。
陈默见张昊这个样子,心想这人估计当记者也没有多久,或者是弄这些事不多,却偏要装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来,不由得怜悯起他来。自己原来在《省委通讯》时,见多了为拉彩版和广告无所不用其极的例子,那个时候,一本《省委通讯》,除了省领导的文章外,绝大部分稿子是要作者花钱才刊登的。当然,这些作者一般都是地方大员,这点钱也不要他们掏腰包,而且,有时候花钱还不一定能够挤上版面呢,为此,有一两年时间,常务副主编还出版了一个增刊,其实就是专门用于捞钱,后来被张啸发现,取缔了。陈默笑着说,张记者,这样吧,我真是要先走了,你和龙部长,罗部长还有陈引他们先扯一下吧,究竟怎么做,拿一个方案来,部里面研究后,再请示县委。
张昊原本以为没戏了的,见陈默这样说,不由得喜出望外,连连说,行行,我先和龙部长他们谈一下再向您汇报,谢谢部长。
第二天龙永寿来到陈默的办公室,汇报了一下专版的方案,陈默笑着说,记者们都这样,谁都来拉专版,一个专版几万到十几万元,不合算。龙永寿笑,说,这怕不行,张昊说他已经向董书记汇报过了,董书记是同意做的。陈默哦了一声,笑道,既然是董书记同意了,我也没意见,你们把稿件组织一下吧。
果然,下午陈默就接到通知,到县委常委会会议室开会。陈默去时,董嵬等人已经在常委会议室坐好了,正在那里谈笑风生,张昊也在,正一个劲地捧董嵬的臭脚。陈默走进去,在彭一民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问道,彭书记,今天的会是什么议程?彭一民就笑,说,你还不知道呀,不是要在省报上弄一个专版吗?董书记的意思,专版上要有常委研究工作的集体照,是通知大家来照相的。
陈默不觉失笑,近些年来报纸专版他看得太多了,几乎是一个模式印下来的,不是几个常委围着一张规划图纸指点江山,就是常委们围着一个椭圆形大桌子开会,当然画面正中的是县委书记,接下来依次排列。而且常委中也只能是县委书记有动作,比如左手捏着规划图,右手指向远方,仿佛一个正在指挥冲锋的将军一样,其他人则眼睛都看着那只手指向的方向,显示出班子铁桶般的团结。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董嵬说,都到齐了?大家都坐吧,让张记者照几张相。大家就相互谈笑着到椭圆形的大桌前坐下,不免为排序进行了一番推让,董嵬当仁不让地坐了主席的位置,左手是县长林之风,右手人大主任张伯仲,接下来是政协主席安若山,县委副书记彭一民,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戴伟,组织部长,统战部长等。陈默忝列末位,排在他后面的就是县委办主任尹志杰了。
常委们坐好后,张昊就开始摆弄他的那台高级照相机,左左右右地跑了几个来回,找好了角度。也许是觉得摆着架势照相怎么也自然不起来吧,董嵬笑着说,今天虽然是专门来照一个领导会议的相片的,但大家都难得聚齐一次,还是讨论点什么吧,也自然一点。大家就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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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长林之风说,既然是为宣传工作把大家集中起来,我们还是议一议宣传工作吧。陈部长是不是把部里的一些具体想法说一下?
陈默笑着说,那我就来汇报一下吧,我虽然到部里上班已经两个月了,感觉还没有完全进入角色,汇报的可能不太全面,请常委们批评指正。接着,就把部里做的参评方案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最后说,这次十大魅力县城的评比,除了经济指标之外,更是文化软实力的竞争。我们陇水县是边远地区,经济发展指标肯定和其他县城尤其是省城附近的中心县有较大的差距,因此,我们的想法是采取避实击虚的策略,硬实力我们没有优势,就从软实力上着手,把我们独特的临海城市的魅力打出去。
董嵬听着,点了点头,说,陈部长对这次参评全省十大魅力县城的宣传定位,我以为是准确的,我们确实不能和别人比经济指标,省城附近一些发达的县,一年的GDP相当于我们整个楚西市全市的总量,甚至还要高,和别人比经济,我们没有优势。
陈默笑了笑,表示赞同董嵬的话。又说,为了确保这次参评活动取得好成绩,我觉得每一个环节都是非常重要的,因为采取的是初选,复选和决赛似的比赛规则,我们要做好每一步工作,尤其是省电视台的评选晚会,进入最后角逐的县城都要在评选现场集中展示,非常关键,而这些展示,需要有专门的表演艺术团才行。我县的剧团因为经费问题,演职员长期没有得到更新,已经不能独立地排出一出哪怕只需要十名舞蹈演员的舞台戏,因此,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借这次参评全省十大魅力县城的契机,把县剧团重新组建起来。
彭一民笑着插嘴道,陈部长说得有理,我们县剧团现有的几个演员已经无法完成演出任务了,我有几次倒是遇见这些演员给别人婚丧嫁娶当吹鼓手。这些年群众文化工作越来越受到重视,人民群众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也越来越强烈,因此,我也感觉到重组县剧团很重要,很迫切。
大家围绕剧团重组的问题热烈地讨论了一番,从各自的角度探讨了一下重组剧团的重要性。最搞笑的是统战部长王庆云,他说,我是搞统战工作的,统战工作联谊活动比较多,感觉重组剧团很重要,有时候开联谊会,也没有一台拿得出手的戏,实在是大煞风景。偏偏那些老头子有头有面的,却又喜欢看漂亮女孩子。因此我觉得重组剧团是必要的。他一说,大家全都笑了起来,县长林之风笑着说,那些老头子?我怕是你王部长心里惦记着漂亮女孩子吧?
董嵬见会议岔了题,严肃地咳了一声,大家又回到正题上了。
常务副县长戴伟这时提出来一个问题,他说,说起宣传工作,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我们陇水县黄土坪乡腊梅村出了一个新闻人物,一直没有能够引起我们的重视,但在外面的宣传却颇有声色了。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事情,实在值得惋惜。
林之风笑着说,你是说那个覃嫂的事情吧。这事是有的,覃嫂是一个据说小学还没有毕业的农村妇女,她所在的村子,百分之八十多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去了,把孩子留给年迈的父辈来扶养,这些留守儿童因为缺乏母爱,性格孤僻。覃嫂有感于留守儿童的问题,写了一个剧本叫《妈妈呀妈妈》,卖掉了家里的两头肥猪,花钱请了一个私人摄像,自己导演,拍出了一部电视剧叫什么《妈妈呀妈妈》,在农村引起了较强烈的反响。第一家报道这件事的是一家妇女报。后来,覃嫂干脆就办了一个农村留守儿童自强班,消息传出后,很多大学生志愿者都自愿来她的自强班任教。省电视台,别的地区的电视台,还有凤凰卫视都曾派人来采访,也找到我们县委宣传部,当时我们是有考虑的,觉得覃嫂没有师资条件,也没有办学的资质,因此我们做了一些冷处理。想不到,这事还真是越宣传越大了,上次中央电视台第四频道还对覃嫂有一个专访,听说还把她确定为今年感动中国十大新闻人物的候选人之一。
戴伟笑笑,说,林县长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的。我的想法,对覃嫂的宣传,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县委要有一个态度。
大家就不再做声了,态度这个东西,不是谁都可以有的。于是大家就把目光盯着董嵬,准备听他的态度。
董嵬说,今天这个会开得很成功,大家对宣传文化工作做了研究,对于我县将来的宣传工作有着很好的指导意义。县剧团重组的事,我基本赞成陈默同志的意见,县财政这几年有好转,还是可以拿出一点闲钱的,请陈默同志召集文化部门研究一个方案出来报县委常委研究决定,我的想法,经费来源的问题,原则上是财政拿大头,剧团也要以戏养团,开展商业化运作。刚才县长说他们在别人的婚丧嫁娶典礼上当吹鼓手,这也是一种商业运作嘛,只是不太雅观而已。剧团要排出好节目,开展商业化演出,争取用演出来求效益。
关于覃嫂的宣传,我们确实是被动了一点,当时确实有顾虑,当时我的想法,如果大力宣传一个普通农村妇女来关注留守儿童的问题,那别人就会从另一个侧面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我们的相关部门做什么去了?这是一个考虑。另外,覃嫂办学的事,是合理不合法。基于这些考虑,当时是我作了冷处理的决定。看来,这个决定当时是正确的。但随着形势的发展,这个决定今天看起来就有些保守了。我建议陈默同志抽个时间,下去调研一下再定。
会议结束了,张昊的照片也照完了。也许是因为绕过了陈默直接和董嵬联系了专版问题,张昊就亲热地走到陈默身边来,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地调给陈默看,说,专版的稿件,县委董书记写一篇文章,侧重于全县的总体介绍。林县长的也有一篇,侧重谈县里的经济建设。陈部长您是不是也上一篇稿子?
陈默笑着说,有董书记和林县长的文章就行,我就没有必要上稿了,还是把版面留下来,多报道一些我县的各项工作吧。
张昊从他身边走开后,又凑到了董嵬身边,不知说些什么。陈默心里想,早就听说陇水县重视记者,看来不假。按说,作为宣传部长,陈默应该为此而高兴,毕竟宣传部和记者打交道的时间多,县里重视了,工作也就好开展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陈默还是在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一个地方如果对记者太当回事,就一定是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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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啸调走了。
消息是向前通报的,向前是陈默原来市委办的同事,后来调了峡口县县长。向前打来电话,说,陈默,张啸书记调走了。陈默一愣,第一感觉是不可能,张啸到楚西市任职,满打满算才三年时间,期间两年的市长,市委书记当了才一年有余,怎么就调走了呢。陈默说,向神仙你开什么玩笑,这怎么有可能?向前那头说,这是真的,陈默,调令都已经到了,张书记调任省农村办公室主任。
怎么会这样?!陈默说,沉默下来了。
向前说,这也许是张啸书记自己造成的吧,一个过于理想化的人物,在官场上不会有其他的结果。张书记的去职,是他自己申请的,听说罗光耀事件后,他就向省委提出要引咎辞职,他的理由是罗光耀毕竟是他在任代市长期间升为县委书记的,他有失察之责。
陈默哦了一声,罗光耀是原酉县县委书记,在市委统一组织到国外考察时,在加拿大失踪了,后来查查,罗在矿山上大肆入股,还有多项贪污受贿的事,金额很大。罗光耀出事后,陈默才调到酉县当代理县长,对这事还是清楚的。
张书记太理想化了,向前又说。企图以自己的牺牲来换取官场的觉醒,这无异于堂?吉诃德与风车战斗。当时也有很多人劝张书记不必这样,罗光耀当县委书记,是原市委书记路由之的提名。但张书记固执己见,还是向省委书面引咎辞职。省委不得已批准了他的辞职,但还是把他调任省农办主任。
陈默愣了半晌,向前什么时候挂了电话也不知道。
几天后,陈默接到了何必业的电话,说张啸书记请他去楚西市一趟。陈默立即推开了自己的一切工作,叫司机直接驱车去了市军分区张啸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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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啸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沓材料,见陈默到来,抬起头来,笑着说,这么快就到了?
接到何秘书的电话我就立即赶来了。陈默回答。房间里一切如常,丝毫没有主人将要离去的样子。
张啸说。也许你听说了,我即将去职,,今天叫你来,是有些话和你说。
许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辞职,我没有回答。张啸缓缓地却是动情地说,陈默,对你我是乐意回答的,因为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我向来把你作为一个知己对待,这就是我把你带回楚西的原因,我相信我们的理想是共同的。
陈默默默地听着张啸的述说,虽然张啸的话语缓慢,但他还是从中听到了一点忧郁,这大概是人们所共有的离别的忧郁。
我选择引咎辞职,是为了唤醒当今的官场,陈默,这不是高调,我没有必要唱高调。现在的官场,有些人太无耻了。
张啸说着,慢慢地激动起来,语速也渐渐地加快了。
当然,我不否认,我之所以引咎辞职,也有一种对官场的失望。张啸自嘲地笑笑,说。你知道,陈默,我的理想是避开一切人事上的纠纷,专心于事业,但这办不到,作为一个市委书记,我有权力,有地位,但仍然不能专注于事业。我到楚西市三年多了,天可怜见,真正花费在事业上的精力,只是应付人事的百分之一。你要办一件事,却不能不分出心去对付一些毫无意义的人事纷争。就以我们共同向往的建设濒海经济的目标来说吧,我在市人大会上的报告里提出来,已经二年了,这也是全市上下共同看到的事情,但一直未能真正开始,动辄掣肘。我实在厌烦透了这种钩心斗角,厌烦透了这钟整日应付人际关系的官场世界。
陈默静静地听着,回想起自己短短半年的代县长的经历,对张啸的感觉感同身受。陈默说,您的选择,我能理解,只是觉得太突然了。
这是迟早的问题,陈默。张啸继续说道,我当了三年的市委书记,越当越迷茫。也许别人不会想这些问题,而我却是不得不想的。当初选择下来当一个主官,是想真正地为老百姓办一些事,做一些工作。这是我的理想,我平常读史的时候,每当读到某某官员在某地任职,其地大治的时候,非常神往。当官也是有多种境界的,一种是有理想的官员,他做官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虽然不敢说是什么政治理想,至少是一种治理的理念;还有的是一心图升迁的官员,再就是一心为自己谋利益的官员。我还是觉得自己至少是一个有理想的官员。但实际上,我却不可能达成这些理想,而我又不愿意堕落成为一个盯着升迁的官员,更不愿意成为一个贪腐的官员。于是,问题就来了,我经常问自己,我的方向在哪里?我为什么当官?我自己回答自己,我为了当一个好官而当官,这似乎并不对。我回答自己,我为了干一番事业而当官,这似乎对了,符合我的理想,但我却无法做到。最后,做一个贪腐的官员,如人们所说,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我却认为是可耻的,我不屑于这样。于是,我彻底迷茫了,没有了方向。
我不是一个愿意糊涂行事的人。张啸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似乎看到不可知的远方。回答不了我为什么当官,我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继续尸位素餐下去。我改变不了这个官场,而又不能接受官场对我的改变,我和官场之间的矛盾无可调和。这是我下决心离去的原因。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有风吹过,呜呜地响着,卷起窗外的法国梧桐的叶子,发出海涛一样的声响。张啸似乎为自己自白似的叙述不好意思起来,自嘲地笑了一笑,说,今天说了那么多,真是想不到,我心情很复杂。
陈默笑笑,说,我能理解。
张啸说,以后,你要孤军奋战了。你选举失利,我是有责任的,其实我不应该让你去冒那个风险,但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办,319矿难如果不揭开,酉县将长期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包袱而无法轻装上阵,要发展也就更加困难了。酉县甚至楚西市多年来因为矿山利益的原因,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官场贪腐问题十分突出,你揭了这个盖子,付出了代价,我没有能够全力保护你,我想你能理解的。
我理解。陈默说。您不要太自责。
张啸说,希望你以后更加努力工作,你有理想,还有韧性。只是,恐怕我不能直接给你以多大的帮助了。
陈默静静地听着,心里颇为震撼,他现在知道了,张啸的离去,是他内心挣扎的结果,这是一种必然,对于一个理想主义的人,这种结局,虽然有些不负责任,但却是最好的结果,至少,这是一个不被污染的人,一个不愿意被现实改变的人,就凭这一点,张啸只能令他更为尊敬。不知不觉中,陈默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张啸的心情是那么的与他相契合,张啸内心深沉的痛楚,也是他内心隐秘的苦楚,因为这份理解,他流下了热泪。
我会努力的,书记。陈默表决心似的说,虽然我可能并不具备您所说的优良品质,但我还是没有泯灭内心的希望,我会继续下去。
这就好,陈默,你能够在挫折之后保持内心理想的完整,这就是我所说的坚强品质。新来的市委书记会很快上任,我会请求他关照你的。
5
从黄龙乡调研回来,陈默安排办公室写了一份调研报告,以便向县委汇报。报告写好后,陈默决定先单独和县委副书记彭一民接触一下,听一听他的意见。打了彭一民手机,彭一民笑着说,陈部长啊,上次说要陪你聊一夜的,因为喝酒耽搁了,这次补上。我们来一次无客自请,如何?陈默就笑,说,我听书记的,书记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彭一民那就放声大笑起来,说,你有那么听话呀。陈默也笑,说,一元化领导嘛。
当下陈默就叫罗兰去安排会餐的事,罗兰笑笑,说,都请些谁?陈默说,我要给县委彭副书记汇报工作,当然是请彭副书记了。罗兰就笑,悄悄说,这你要叫麻慧去。陈默一愣,看着罗兰的诡谲的笑,心里也有一点明白了,却装着糊涂,说,谁去还不一样,你是不是手头上有工作啊?罗兰说,是,我手上还有一个材料呢。
罗兰走了,陈默沉思起来,看来麻慧在欢迎会上的表现,还真是有一点蹊跷了。彭一民在任县委副书记之前,任过常务副县长,再之前又任宣传部长,把时间推算一下,彭一民任宣传部长的那几年,就是麻慧从剧团调到广播局的时间。这样一推测,陈默就有点明白了。明白过来,陈默还是觉得派麻慧去安排不太妥当,这样就会让彭一民怀疑自己了,一旦彭一民对自己起了戒心,以后还怎么配合工作?想着,就打了陈引的电话,叫他去财务室打借条先借出两千块钱出来,去安排一下中餐。
又挨了一会儿,陈默叫办公室把调研报告的打印稿拿来给自己,叫上龙永寿和罗兰,还有麻慧等人,上了车就去酒店。到了酒店,陈引已经安排妥了,说,部长,我开了一个中型包厢,饭也安排了,只是时间稍微推迟一个小时左右,因为还要汇报。陈默笑,陈引的安排是妥当的。
大家坐下,点了茶水后,陈默说,坐着也无聊,不要浪费了包厢呀,点几首歌唱吧。龙永寿笑,说,宣传部的一群歌盲,只有罗部长和麻主任能唱。
陈默大笑,说,看来是缺乏培训了。不过,本部长歌还唱得不错,不敢说专业水平,还听得不至于起鸡皮疙瘩。罗兰听说,就掇撺起来,说,我们欢迎部长来一首。陈默也不推辞,对坐在点歌机旁边的麻慧说,麻主任,给我点一首容中尔甲的《向往神鹰》,麻慧笑着说,行。
音乐放起来后,陈默就唱了起来,陈默的声音很有点磁性,唱得也很动情。陈默唱着歌,就发现麻慧不时惊奇地看着自己,就感觉自己的目的达到了。陈默和文化人交往比较多,对文化人的心情还是懂得一点的,他们对文艺上内行的人,感情上容易接近一些。
果然,一曲唱完,麻慧就带头鼓起掌来,说,部长,没想到你还唱得这么好。陈默笑,说,我在你们面前是班门弄斧呢,麻主任原来是歌唱家出身,也不为我们表演一首?
龙永寿和罗兰他们就叫起好来了,麻慧也不客气,唱了一首《阿公的酒碗》,果然声音清丽圆润,颇有一种明星气质。一曲唱罢,陈默说,果然是科班出身,可以和原唱媲美了。
7
有人开了头,气氛就热烈起来,罗兰也唱了一首,虽然不及麻慧,却也颇有水平。倒是龙永寿没有说假话,他的一首《爱拼才会赢》,几乎就是喊完的,放了话筒,自嘲道,别人唱歌是要钱,听我的歌可是要命啊。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正闹着,服务员引着彭一民就进来了,笑着对龙永寿说,老远就听到狼嚎,还以为是到了原始森林呢。龙永寿做出委屈的表情说,彭书记,您就不要再打击我的自信了,我这嗓子,还不容易听到呢,一般不唱。
彭一民笑,说,狼嚎的出场费高嘛。
大家全笑了,陈默用余光去观察麻慧,麻慧的脸竟然无比生动,不时瞟着彭一民的一瞬,波光粼粼。陈默不由得心里暗笑,从麻慧的表情来看,她对彭一民应该是款款深情的呢。
当下大家都说,要彭书记来一首,掇撺得凶,彭一民无奈也唱了一首,却是张学友的《情网》,原来彭一民歌唱得很好。罗兰又说,要来一首男女对唱的,麻主任上。彭一民只是笑,对着麻慧说,来一首什么?知心爱人吧。大家又拍起手来。麻慧也不推辞,在这种场合如果推辞了,反而假了。一首知心爱人,两个人唱得珠联璧合,情意绵绵,赢得了满堂的喝彩。彭一民和麻慧对唱完后,为了不让气氛尴尬,陈默就主动邀罗兰也对唱了一首,却是妹妹坐船头。罗兰唱到等到日头落了西山口让你亲个够的时候,大家都欢呼起来,说,够味呀。
看着大家还要闹,陈默笑着说,等下吃了饭再唱吧,今天开一个特例,吃了饭后唱饱跳饱,一醉方休。龙永寿就笑,说,男多女少,怎么跳,都同志似的。陈默大笑,对罗兰说,罗部你看着办吧,,如果陪得了我们这么多男同胞,那就行。如果你觉得陪不了,舞伴就由你想办法了。
罗兰笑,说,我到哪儿去想办法。
陈默说,反正我不管,我只要舞伴,没有就搂着你跳。
罗兰就娇嗔地叫道,不讲理啊这是。
大家在一边都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当下在一种轻松的气氛中开始了汇报,陈默拿出调研报告来,陈引就把材料递给了彭一民。见陈默摆出一副汇报的架势来,彭一民连忙说,陈部长你这是干什么,还当真这么严肃啊。陈默笑,说,你是领导嘛,不严肃不行。彭一民连忙摆手,说,随便随便,你把我当菩萨待,你不累我自己还累呢。陈默憋不住大笑起来,说,这可是你自己说啊?彭一民笑着说,放心,不会秋后算账。
陈默这才放下了稿子,口头汇报起来,也就是据实汇报。汇报完了,龙永寿和罗兰作了一些补充。最后,陈默说,下面请彭书记做重要指示。彭一民这次不再谦虚了,说,指示谈不上,指示还得等董嵬同志作呢。宣传部的同志们这些天很辛苦,按照上次常委会的安排对覃嫂关心留守儿童的事迹作了深入的调研,工作开展的很细。我抽时间再和董嵬书记汇报一次,我感觉,在覃嫂的事上,我们县里的宣传工作是滞后了一些,因为滞后,所以被动,现在人家都申报全国十大新闻人物了,我们才开始有点动作,这不成。我的想法还是要变被动为主动,要把学习覃嫂的工作和当前贯彻落实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结合起来,在全县掀起一次学习覃嫂的热潮。请宣传部先就全县开展学习覃嫂的活动弄一个具体的方案来,多形式,全方位地报道覃嫂的事迹,多角度,全方位地学习覃嫂的事迹。学习活动一定要落到实处,具体来说,就是要落实到改变干部作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上去;落实到抓住机遇抓好经济建设上去;落实到我们的制度建设上去。我们还要以巡回报告团的形式,请覃嫂到各个乡镇去巡回演讲,以教育我们的干部群众,总之一句话,要把覃嫂精神打造成陇水精神,打造成陇水名片。
彭一民一说完,大家就热烈地鼓掌起来。
陈引是负责记录的,彭一民说话时,陈引就一直手不停挥。彭一民说完了,他也就纪录完了,说,彭书记,您的讲话真是逻辑严密,观点新颖,抄下来就是一篇好论文。彭一民就笑,说,有那么厉害吗?陈引说,真的,如果您允许,我就把这个讲话抄出来,加上一个标题,发给《楚西日报》,保证能发表。彭一民开心地大笑起来。
陈默笑,陈引这孩子灵气不错,只是有点过了,当着自己的直接领导的面,是不适合过于去捧更上一级领导的臭脚的。陈默当然不会介意,自己也年轻过,当年投靠无门,见了领导都想求得领导的好印象,将心比心,这也没有什么。当下陈默笑着说,这个稿不忙着给报纸,把稿子抄出来交给彭书记审定后,我们的宣传简报上先上一下,要加编者按。我们的宣传简报上了,再给报纸,好东西自己先用起来。陈引说,是。
汇报完后,没事了,大家又开始唱歌,正唱着的时候,来了两三个漂亮姑娘,原来是县剧团的演员,由一个副团长带来了。陈默就笑着看了罗兰一眼,正碰见罗兰的目光,似乎在问,我这样操作不错吧。陈默含笑微微表示称许。当下大家就唱起来跳起来,那几个女演员也不拘束,微笑着接受每一个人的邀约,而且无论演唱还是舞姿都是专业水准,气氛就越加热烈起来了。跳舞的时候,陈默发现麻慧并不总是和彭一民跳,看来他们还是有些避嫌。罗兰却老是和陈默跳,笑着说是要和领导搞好关系。陈默只是笑,还是抽机会邀麻慧跳了几曲,麻慧也不推辞,陈默就觉得,麻慧的态度是有所改变了。
第二天,陈默主持召开了宣传部全体干部会,布置学习覃嫂的事迹的有关工作。要求办公室尽快把在全县范围内开展向覃嫂学习活动的方案拿出来向县委汇报,另一方面,要龙永寿组织五六个人搞一个巡回报告团,以覃嫂为主,还要有留守儿童,留守儿童家长代表和记者参加,巡回报告团的演讲稿要先写好,并要多作几次彩排,保证演讲的时候能够起到感动人心的效果。
布置工作快结束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不熟悉,却又不好就挂了,对方说,陈部长,我是刘金锋呀,记不起老同学了吗。陈默连忙说,老同学啊,哪儿能记不得呢,我现在开会,等下打你电话吧。刘金锋那头说,行,等下我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陈默就有些心不在焉,刘金锋是他大学同学,多年没有联系了,没想到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中午的时候,刘金锋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问散会了没有?陈默回答说,刚刚散会,老同学你在哪里?刘金锋说,我在茶楼里喝茶,等你散会呀。陈默想,刘金锋一定就在县委附近的茶馆里等了一个上午了。于是说,老同学你来我办公室吧,我们聊聊?刘金锋说,都快中午了,不如你出来吧,我们喝茶聊天。陈默答应了。
到了茶楼,刘金锋迎出来,两个人握了手,陈默笑着说,老同学,我在楚西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听说你在陇水啊?刘金锋就笑,说,我对你的动静倒是知道,只是不便打扰你。当下两个人携手上楼,重新点了茶。原来刘金锋现在是陇水县企业三德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副总经理了。三德集团是一个以加工电解锌为主的企业,有四个分厂,其中有两个硫酸厂,两个电解锌厂,年产值过亿元。陈默笑了起来,说,老同学,我还真是孤陋寡闻了,老同学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我竟然不知道。刘金锋说,我毕竟只是一个副经理呀,你当然不会知道。又说,你来陇水,我早就知道了,之所以迟迟没有来拜访,是最近企业要改制,忙得不得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刘金锋说,老同学,你来陇水时间也不短了,感觉如何?陈默就笑,说,什么感觉如何,你出的什么题目啊?刘金锋就笑,说,就说四驾马车吧。四驾马车是地方上对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四大家的叫法,陈默听出点味儿来后,就笑着不说话。
刘金锋笑着说,老同学你是当官当成精了呀,颇知道缄口不言的道理,其实陇水县的班子中的矛盾,虽然不怎么显山露水,其实很多人是知道的,你虽然才来,估计也会看出一点问题。
陈默笑笑,说,我还真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刘金锋见陈默不怎么对这个话题上心,也不计较,继续说,陇水县基本上分成两派,以县委书记董嵬为首的所谓文官派,还有就是以县长林之风为首的实力派。董嵬十多年前是前任县委书记的秘书,后来当了县委办主任,县委副书记,县长,再当书记,也许是自己秘书出身,喜欢笼络一般的秘书人员,他原来当县委办主任时手下的秘书们,都分派到各局当了局长,形成一股算是比较大的势力。而县长林之风年龄上比董嵬小几岁,性格却远远强于董嵬,经常在干部前面笑董嵬只会写文章,不懂经济,敢和老董板着脸干,董嵬往往对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因此,林之风也把持着一些部门,特别是经济部门,还把一些原来是董嵬的人也招安过去了。你没有来的时候,县委七个常委常常分成两派,尤其是研究人事工作的时候,这一派提一个人,那一派也一定要提一个,否则就很难达成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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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笑了起来,说,看来,这陇水的水还深得很呀。
刘金锋就笑,说,俗话说,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老同学身在官场,恐怕不会像我们搞企业这样洒脱。
陈默又笑,刘金锋没事把自己约出来,恐怕不仅仅是专门来告诉自己这些事的吧?想着,却不去戳破他,说,企业家也不容易呢,商场如战场,容不得半点疏漏的。
刘金锋笑,说,难得老同学这样理解我们办企业的难处,说起来,别人一说起企业家,就是腰缠万贯,为富不仁,却不知道企业家其实也很不容易。比如我吧,现在就面临一些困难,我们企业改制,不瞒老同学,我也是有点想法的,想把一个硫酸厂和一个电解锌厂吃下来,但是,如果没有县委县政府的支持,就无法成功。
陈默明白过来,刘金锋绕山绕水说了大半天,目的却是在这里了。陈默知道,有些地方的国有企业改制,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人工造富运动,一些价值数亿的企业,以很低廉的价格转让给私人,成了私营企业,其中利益关系,实在是复杂得不得了。难怪有些领导热衷于所谓的改革改制,一些经营不错,效益很好的国有企业,本来没有改制的必要,也强行改了。刘金锋此来,大约是为此而来的。
陈默问道,目前企业的改革改制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刘金锋回答说,还在进行中,需要的资金太大,一下子很难吃下来。我就想吃一半,但竞争还是比较大的。公司原董事长胡为东和几个老板准备吃下一半。剩下的两个厂,目前竞争的人有好几个,都是原来公司的副经理,我是其中一个。说起来是市场运作,其实真正办起来,还是县委、县政府那一关重要,县里没有点头,就是有钱也不给你。
陈默笑起来,说,这事挺复杂。
刘金锋笑着说,不复杂我也不会来为难你老同学呀,你是县委常委,请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彭一民和县分管工业的文县长是支持我的,如果能够通过县委那关,我来吃下这两个厂子就没有什么问题的,资金筹集,我有把握。
陈默笑道,县委那关,如果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复杂,要通过也不容易,如果是票决制,我这一票当然没有问题。只是,你什么时候见过重大问题的决策实行票决制?所以,我还是不敢确信能帮上你的忙。
刘金锋笑,说,再说吧,今天来主要还是来看老同学的。
两个人说了一会同学之间的事,也就散了。
刘金锋走了以后,陈默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通过近一个月的观察,陈默对陇水县官场也算是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承认刘金锋所言不虚。其实何止是陇水官场,全国莫不如此,县委书记与县长之间,总是很难磨合,县长主抓经济的,权力却抓在书记的手上,难免就有一些词不达意,有的县长甚至表态都不敢。县长虽然是政府一把手,实则是二把手,有的聪明人一心想着要把官越做越大,懂得要把资格熬老的道理,当县长的时候,就处处顺着书记的,只盼着哪一天书记调走了,自己顺利接班。如果个性强一点,就难免要有磕碰了。上面一磕碰,下面的人就见风使舵,企图在两人之间走平衡木,于是就有了帮派。当然,都是官场中历练多年的人,一般来说,书记县长之间,官司还是放在肚皮里打去,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
陇水官场,董嵬看起来强势一点,其实靠的还是县委一把手这个位子,这种强势是维持在表面上。县长林之风虽然对董嵬不服,却也能在表面上服从。但董嵬在县直各单位安排的那一帮秘书班底,却逐步逐步地被他以不懂得经济的理由,不动声色地换了不少,很多人由局长成了党组书记。也有没换的,其实早已经被林之风招安过来了。
陇水官场私底下流传着一句话,说董嵬的才能不如林之风,没有林之风,董嵬一天也撑不下去。开始陈默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差,林之风处事果断,敢作敢为,胆子够大,下面的干部确实也是很服气他的。董嵬却完全相反,有点优柔寡断的味道,除了在常委会上把话尽量说得硬气外,遇事都是权衡再三的。这样,也就更加让一些干部认错风头,倒向林之风那边去了。但从陈默上任以来的情况看,这话也不太对,董嵬毕竟是惯于官场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捏的,董嵬是个优秀的舞蹈家,善于在几个鸡蛋上跳舞,踩在林之风、彭一民、戴伟四个鸡蛋上,哪个都没有被踩破,这显然需要很强的平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