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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常委会后,三德集团改制进入了实质性操作,按照县委的安排,陈默叫陈引组织了一个通讯员会,部署大力宣传陇水县国有企业改革改制经验的报道。工作部署下去后,《楚西日报》就开始连篇累牍发表陇水县国有企业改革改制的消息和通讯,县委书记董嵬和县长林之风还专门撰写了长篇文章,介绍国有企业改制的情况。陈引因为被提了副科,心里对陈默很感激,每一张载有陇水国有企业改革改制消息的报纸都给陈默留了一份,但陈默却根本不去看。
陈默虽然不去关心,但信息还是源源不断地汇集起来,和刘金锋预想的一样,三德集团一分为二,分离为金锌矿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和广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金锌集团的老总为原三德集团董事长胡为东,而刘金锋则成为了广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改制后的企业职工全面买断,按工龄计算,买断工龄几千到四万元不等。企业改制后,两千多名职工下岗,为了应对下岗职工可能引发的上访潮,县里层层设卡,高度戒备,终于,在经历了太多的失败后,下岗职工都认了命,不在折腾了。
鉴于陇水县国有企业改革改制的成功,楚西市委政府决定在陇水县召开一次大规模高级别的国有企业改革改制现场会。国有企业改制现场会后,陈默接到了市委通知,去省委党校参加了为期一个月的任职培训。
去省城的路上,陈默给方志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一接通,方志禹就问,陈默师兄,在省城吗?陈默笑着说,正在往省城赶,在高速上,去省委党校学习呢。方志禹就笑,说,这个班我知道,宣传部长任职培训班。你到了打我电话,我请你吃饭。
到了省党校,陈默报到,安排好寝室后,才打了方志禹电话。两人约定了地点,自然又是去茶馆。陈默到的时候,方志禹已经把包厢开好了。两个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事。方志禹就看出陈默的心情有些灰暗,也不劝他,说,你来学校一段时间也好,换一个环境,也许对你有好处,没事的时候,特别是周末的时候,想喝酒聊天就约我吧。陈默笑着答应了。
省委党校的学习其实是很轻松的,一般都是上午上课,下午休息。陈默周末去了一下张啸的家里。张啸去了省农办之后,经常下到各地区和县市去,很难碰上。陈默也去了一次马宁的编辑部,聊了一个下午。聊天时,马宁的电话就没有断过,弄得陈默也没有心情了。
倒是贺年寿,彭永,刘亚齐知道陈默来省里学习后,不时打来一个电话,还请陈默吃了几顿饭。陈默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对陇水的十大魅力县城节目的制作之类避而不谈,那是工作上的事,陈默不想太为这些事操心。心情灰暗下来了,就觉得一切其实都是非常可笑,即使是原来看着很有意义的事,现在看起来却如同儿戏一般。
彩虹也来了。那天正在上课的时候,陈默的手机振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彩虹发来的短信,说是要来省城找他。陈默回了短信,问她来干什么?彩虹短信回复很直接,想你了,来看你。陈默的心就急跳起来,不再回复短信,在陈默看来,彩虹是那种很执著的女人,她确定了的事,恁谁也不能更改。
第二天下午,彩虹果然就在陈默的寝室里找到了陈默,彩虹穿着白色有斜纹的连衣裙,如玉树临风,让同一层楼的宣传部长们惊讶得嘴巴都张成了O形。陈默有些尴尬,他没有想到彩虹会不管不顾地跑到党校来找他,而且找到寝室里来了。当着这么多部长的面,陈默只能尽量把自己的神情弄得自然一些,把彩虹请进了单身寝室,给她倒了水,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彩虹调皮地一笑,说,我怎么就不能找到这里来?
这样影响不好。陈默无可奈何地说。
彩虹委屈起来,说,人家想你了,没有想那么多。说着,就凑过来,陈默看了一眼门外,退缩了一步,彩虹咯咯地笑了,说,怕啦?
陈默说,你别乱来,真是要有影响的。彩虹才安静下来,说,我才不那么傻呢,是逗你玩的,我来看看,帮你洗洗衣服。说着,就开始往床铺下面翻,想找出脏衣服来。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脏衣服,陈默一直保持着一个好的习惯,洗澡的同时就把衣服给洗好了。彩虹不由得有些泄气,说,是不是有女人给你洗了呀?
陈默笑,说,你胡说什么,哪儿有什么女人给我洗衣服?
在寝室里延宕了一会,陈默才和彩虹出去吃饭,走出寝室的时候,有意走得稳重一点,心里却更加不自在起来。吃了饭,彩虹说自己已经在宾馆挂好房了,天气热,在街上走着,不如回房间去休息。陈默只好跟她打的去了宾馆,一上车,彩虹就很自然地把陈默的手臂给挽住了,头也倾斜过来,搁在他的肩头上。
进了宾馆房间,一关上门,彩虹就把整个身子贴了上来,仰着湿润的嘴唇去寻找陈默的嘴唇。两个嘴唇一碰上,就磁铁一样吸住再也无法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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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风暴来了。
宣传部长培训班开到一半,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发出了蓝色预警,热带风暴罗娜正悄然在菲律宾以东的西太平洋洋面上形成,在向西北移动的过程中不断加强,将于三天后在楚西等沿海城市登陆。通知称,“罗娜”威力将是五十年一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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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发出当天,陈默接到了县委书记董嵬的电话,说,陈部长,不好意思,罗娜来了,你的学习只怕要中断了。县委县政府决定,副县级以上领导要分别下到乡镇指导抗击罗娜的工作。请你克服一下,等结束了再找机会去学习吧,学校那边,我们已经给你请了假。
有几个沿海县的宣传部长也接到了县里的电话。培训班一下子去了七八个人,只剩二十多人,上起课来也没意思,学校干脆把大家都放了回去,宣传部长培训班就这样半途中断了。
陈默给部里打了电话,叫龙永寿安排司机来省城接。又分别给马宁,贺年寿等人打电话,说了要回去抗击罗娜的事情。打贺年寿电话的时候,恰巧那个叫韩娟的小女记者在旁边。听说陈默中断学习回去是为了抗击罗娜,韩娟抢过手机对陈默说,陈部长,我是小韩,韩娟啊。我想和您一起去陇水,报道一下陇水县抗击罗娜的工作,您看行不行?陈默笑着说,欢迎呀,只是,这次是很艰苦的,还可能会有危险,你不害怕吧?韩娟笑着说,我不怕,我到哪儿找您?陈默说,把你的手机号给我,等下我再联系你吧,我的车还要从陇水过来,估计下午才要到这里,我们连夜走,凉快。
打完电话后,陈默干脆在寝室里睡了一觉,等待部里的车到来,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部里的司机小刘打来电话才醒过来。
一个小时后,陈默他们上了车。先到电视台接了韩娟,一起在城里吃了晚饭。韩娟因为要去采访的是抗击热带风暴,有些兴奋,说,陈部长,我这次跟着你去陇水,有两个要求。陈默笑着问,什么要求呀,说说看?韩娟笑着说,第一个要求,请您从电视台抽一个摄像人员给我,我自己虽然带了摄像机,但扛不动。陈默说,这个好办,我叫县电视台给你派一个身强力壮的男摄像跟着你就是了。韩娟笑着道谢,说,第二个条件,我要始终跟着你到前线,你到哪里我要跟到哪里。陈默大笑,说,这个怕不成,前线当然要去,但不是跟着我,还是跟董书记和林县长吧。
又半小时后,小车已经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了。龙永寿打来电话,问道,部长,小刘接到您了吗?陈默回答说,接到了,我们现在高速上。龙永寿就笑,说,连夜回来呀,其实不急的,你们可以明天早上回来,连夜回来也太劳累了。
陈默问,现在县里的情况怎么样?
龙永寿笑着说,像打仗一样,都动员起来了,县里还划分了责任区,我们宣传部的责任区在乌龙乡,重点是乌龙河沿岸的安全。我现在就已经在这里了,部里的所有同志都和乡干部一道进村入户通知农户。乌龙河沿岸,县委的牵头领导是您,县政府那头的牵头领导是张子诚县长,他也已经到了。您放心吧。
乌龙河是陇水县的最大的一条河,也是县城的饮水源头,县城十多万人和酉县县城的十多万人,都饮用这条河的水。乌龙河早年进行了梯级开发,从陇水县城上去有四座大坝,应该说是具有相当强的抗灾能力的。当下,陈默问龙永寿,龙部长,四个大坝你们都检查了没有?目前四座大坝的蓄水高程是多少?如果下暴雨涨洪水,这四个水库可以蓄多少水?龙永寿汇报后,陈默说,龙部长,你看是不是和子诚副县长接一接头,我感觉这些大坝目前的蓄水高程高了一些,建议四座大坝同时开阐放水,把库容空出来。
龙永寿回答说,部长,您考虑得真是太细致了,我马上给子诚副县长汇报。
陈默说,我们估计要半夜时间才到县,另外和我一起回来的还有省卫视的记者小韩,你打电话给办公室值班同志,安排一下宾馆。
龙永寿同意了。又说,部长,你从省城回来,不如就在楚西休息一个晚上,看看嫂子和孩子,明天再回到县里也不迟的。陈默笑着说,谢谢你,以后再说吧。
挂了电话,陈默很觉欣慰。龙永寿和罗兰这两个副部长确实相当得力,尤其是龙永寿,统筹能力和组织能力都很强,而且干事也很踏实。真不明白这样的干部为什么只安排了一个正科级副部长的职务。在陈默看来,以龙永寿的能力,弄一个大局局长都是绰绰有余的。
回到陇水县城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小刘问道,部长,回不回宿舍?陈默说,直接去乌龙乡吧。小刘说,罗娜还在海上呢,也不急这一天半天的,还是休息一下吧。陈默说,罗娜虽然在海面上,但迟早要登陆的,我们就要抓紧没登陆这一两天的时间准备,这样吧,先把韩记者送去宾馆,我们再去乌龙乡。
韩娟说,宾馆我就不去了,我跟着您去乡下。陈默笑着说,你还是去宾馆休息一下吧,去乡里没有地方休息。韩娟笑着说,我正想体验一下乡干部的生活呢。
见韩娟执意要跟着,陈默说,那就一起去吧,到时候你不要说我没有告诉你哦。
过了乌巢镇,乌龙乡还要继续向西走。此时月光已经升起来。月光很好,天空湛蓝,纯净得仿佛把人心都洗涤一次似的。陈默突然就来了情绪,说,小刘,可以关上灯慢慢走不?小刘笑了笑,说,可是可以的,但要保证领导的安全,关了车灯是违反规定的。
陈默就有些失望,说,多么美的月色呀,开了车灯就看不清了。
小刘说,我把车停下来,我们赏赏月再走也行。
陈默笑了起来,说,翻过这个坡顶吧。
一会儿后,车终于爬到山顶了,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车灯熄灭,打开车门,月光一下子泻进来,如同淌下一条银河。陈默下了车,沐浴在月光下。暴风雨前的燠热一下子被清凉的月光吸尽,陈默感觉月光一直照进自己的心里,心也透明起来,通透起来。
从山顶上看去,远近山峦皆朦胧如梦境。山下,可以看到县城的万家灯火,如同繁星。
真美呀。陈默的身后,韩娟张开双手,感叹起来。陈默此时心地纯净如水,有多少年,一颗心为欲望役使,从而对这美好月光错过了领略?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韩娟突然轻轻地吟了两句诗。陈默的心动了一下,刚刚自己心里回荡的,也正是张若虚的千古名作《春江花月夜》,这首写月光的诗,真是把千古的寂寞和感伤都写尽了,读后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忧伤感。陈默不禁接着吟了起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陈部长,您也喜欢《春江花月夜》?
是啊,张若虚这首诗,既把月光的美描写到了极致,也把人生短暂的无奈和伤怀抒发到了极致。叹宇宙之无穷,哀吾生之须臾,读了不由人不生感伤。陈默沉思着,好像是在回答韩娟,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古人吟月诗车载斗量,但就我看来,真正最美的,应该算《春江花月夜》了。
韩娟笑着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古人吟月,不过是几种境界,一种是抒发人生苦短的感伤,一种是抒发亲人两地的别离愁绪。但真正把这几种都融合在一起而能动人心魄的,也只有张若虚的这首了。
陈默惊叹于韩娟对古诗词的见解,不由得也兴致盎然,和韩娟谈起古代吟月诗来。陈默说,中国古代吟月诗,最早见的应该是《诗经》中的部分作品,比较著名的如《诗经?国风?陈风》的诗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再接下来,《古诗十九首》也不乏吟月诗句,主题大多为抒发相思之苦,如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又如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再后来的汉乐府诗中,写月亮的就更多了,有一首《听月诗》不太著名,但我比较喜欢,诗是这样写的,听月楼头接太清,依楼听月最分明。摩天咿哑冰轮转,捣药叮咚玉杵鸣。乐奏广寒声细细,斧柯丹桂响叮叮。偶然一阵香风起,吹落嫦娥笑语声。不说看月而说听月,确实让人耳目一新。再往下,文人诗中吟月的成分就更多了,李杜白居易等人都有写月的诗,尤其是李白最多,但我喜欢的只有《月下独酌》的几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韩娟不由得佩服起来,说,陈部长,想不到你对古诗是这样通晓,简直可以比我们的大学教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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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大笑,说,不过是喜爱而已,哪能和大学教授比啊。
韩娟说,我倒是比较喜欢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虽然也是写情人相思之苦,但意境开阔。当然,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也大类于此。至于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也许男人们喜欢这起句的奇崛,我倒是喜欢下半阕,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两个人正谈着吟月诗,龙永寿打来电话,问到哪里了。陈默说,快了,在路上。龙永寿说,路不好,您叫小刘慢慢开,注意安全。
路上,每当公路和乌龙河并行的路段,陈默都要把头从车窗上探出去,乌龙河在月光下泛出银一样的光来,有的地方则被山影笼住。到大坝的时候,可以看见有人在坝上走的小小的影子,可以想像是巡堤的人。这看起来无比平静的乌龙河,几天后就会变得波涛翻滚,势如奔马而面目狰狞了。这条河,既是陇水和酉县的母亲河,也是悬在两个县城头上的锋利宝剑。每次热带风暴,这里都是防范的重点,县里一大半的力量都摆在这条河的两岸。
到了乡政府,龙永寿和几个乡干部模样的人从乡办公室里迎了出来。龙永寿快步走到车门边,给陈默打开车门,笑着说,部长辛苦了。陈默下了车,和龙永寿握了手,说,辛苦的是你们呀。你们在家担了千斤重担。乌龙乡党委书记侯军也过来握了手,说,陈部长,听说您从省里连夜赶来,我们很受鼓舞,您辛苦了。乡长卫强比侯军年龄大一点,高颧骨厚嘴唇,很憨厚的样子,只叫了一声陈部长,握了手就退到一边了。
陈默接下来介绍了一下韩娟。大家都很热情,纷纷和韩娟握手道了辛苦。侯军请示道,陈部长,您看我们是进屋坐还是就在这院子里坐?陈默看了水泥地上洁白的月光,笑着说,还是在这院坝里坐吧,赏月谈事两不误,也凉快。侯军笑着说,行,只是蚊子多了一点,我叫他们多烧一点蚊香。
当下几个人就折回办公室搬凳子,在院坝里摆成一圈,乡长卫强不声不响搬来一个藤椅,一定要陈默坐藤椅。陈默也不推让,坐下了。
侯军简单汇报了一下乡里抗击罗娜的部署。乌龙乡是县委宣传部和副县长张子诚的联系点。之前,张子诚副县长已经到乌龙乡召开了全体乡村干部会议,部署了工作。具体来说,就是要预防特大泥石流、滑坡等自然灾害的发生,确保乌龙乡境内的一座大坝安全。还要注意一些山塘水库的泄洪等等。侯军说,今天上午开完会后,全体乡政府干部和宣传部的干部都已经下到各村去了,重点是排查安全隐患,对一些可能发生泥石流和滑坡的村子农户发出警报,要求他们明天开始撤离投亲靠友,等险情排除后再回家。
陈默特别强调地问了一下乌龙河各支流的情况。这些小河很容易暴涨,可能形成险情。侯军汇报说,已经加强了对每一条支流的监测,重要部位要责任到人,二十四小时值班。
正说着,就听到汽车轰鸣,一辆三菱越野车开着大灯开了进来。侯军说,张副县长回来了。大家站了起来,只见车门一开,张子诚高大的身子下了车,后面跟着秘书小赵。张子诚隔老远就喊,陈部长,你回来了,我就有主心骨了,肩上的担子也就减轻点了。陈默连忙迎上前去,说,张县辛苦了,这个时候才回来呀。张子诚一身的灰土,看来确实是跑了不少地方,握手的时候竟然感觉他的手上粗糙异常。张子诚显然是累坏了,走过去一屁股就在陈默的藤椅上坐下来,对着陈默说,去了一趟企业。听说你回来了,我立即就赶了过来。陈默笑了笑,说,正和侯书记他们谈一下防灾减灾的部署,你就来了,你先洗把脸吧。
张子诚也不客气,叫侯军,给我打盆子水来,再辛苦你们食堂大师傅给碗面条。侯军答应一声交代下去了。一会儿就有人打了一盆水放在张子诚面前。张子诚蹲下去捧着盆子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呜噜呜噜地漱了一下,噗地一声吐了,笑着说,路太烂,一转车轮就像是打仗,嘴巴都塞满沙子了。
张子诚洗了脸,才稳坐下来,说,部长,知道你要来,我本来是要等你的。但想到广源公司的硫酸厂就在乌龙河边上,不太放心,就去了那里。
广源硫酸厂在乌巢镇那边,离这里有三十多公里路程。陈默不由得佩服起来,张子诚在县里人缘不太好,特别是三德集团改革改制上,他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肯妥协,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广源公司是三德集团剥离出来的一个公司,董事长就是陈默的老同学刘金锋。当下陈默问道,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吧?
难说。张子诚沉重地说。我给刘金锋打了招呼,要他从明天开始停产几天,等罗娜过去了再行生产,效果不太好。估计因为改制的事,他可能对我有意见,对我不理不睬的,我感觉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
陈默笑着说,这个刘金锋,好心被他当成了驴肝肺,明天我再给他打个电话,这事还真是不能马虎,出了事不得了。
一会儿面条端来了,一人一碗。吃了面条,张子诚的精神好多了,笑着说,我给部长汇报一下乌龙乡的抗灾部署?陈默笑着说,我们谁跟谁呀,刚才侯书记和我们龙部长已经汇报了。有个事我倒是要和你商量一下,这次抗击罗娜,我们宣传系统全体出动了,我感觉,还是要抽一些人出去跟踪全县的抗灾,多作一些报道。
张子诚就笑,说,宣传系统的干部当然是由你调配呀。
陈默笑着说,现在不分什么系统了,由你一起调配,只把广播电视的几个记者摄像人员抽出到各个抗击战场去采访。另外,这位韩记者也要下到书记县长他们的点上去,把我们县的抗击罗娜主战场的情况向省卫视报道。
天已经很晚了,蚊子又多,虽然周围烧了几盘蚊香,但还是营营嗡嗡地围着人转。陈默见张子诚很疲倦,就提出休息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呢,你已经很累了,可陪不动我。张子诚就笑,说,确实,我现在最渴望的就是睡一觉。
陈默问侯军道,张县长休息的地方准备好了没有?侯军说,乡里没有招待所。好在乡干部都下村去了,我们把钥匙全扣了下来,由秘书领着大家到乡干部的房里休息吧。
侯军很细心,给陈默、张子诚、韩娟分的是女干部的房子。陈默分到的是乡妇联主席的房间,躺在洁净的床上,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来得很早,一起床就发现天已经不知不觉地变了,昨晚还湛蓝如镜的天空,此时已经阴云密布,那些浓黑的云黑得就像泼墨一样,密不透风地向大地压来,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乡党委书记侯军也已经起床,坐在台阶上眼睛盯着陈默睡的房间,陈默一起床他就发现了。侯军立即端来了一盆清水,还有洗漱的杯子,说,陈部长您起床了,先洗漱一下吧。陈默也不谦让,洗了脸,问道,张县呢,还没有起床?侯军笑着说,估计还没有吧,这两天张县是太累了。陈默说,让他多睡一会儿,别累坏了。
聊了一会儿,陈默就发现不对劲,张子诚的那台三菱越野车不在乡政府院里。陈默说,不对吧,子诚县长肯定是早就出去了的。侯军说,不可能,我算是起床很早了。陈默就叫侯军去房间里看一看再说,侯军答应一声去了,好一会儿回来说,陈部长您还真是神仙,张县长还真走了,给您留了一个条子。陈默就笑,说,什么条子?侯军就笑着说,您自己看吧。
陈默接了条子,是张子诚力度很大的草体。陈部长,我去各村走一走看一看,你在办公室坐镇指挥,随时保持联系。张子诚。
七点多钟的时候,大家都起来了。陈默安排车下各个点去接已经下村的编辑记者摄像人员,由龙永寿把这些人每二人一组分到各处。还把县有线电视台最强壮的一个摄像配给韩娟,负责跟着县委书记董嵬。安排好后,立即用车送到各个领导的点上。韩娟不怎么想离开陈默,说,我就跟部长在一起,报道这里的抗灾工作。陈默笑,说道,韩记者,你不是想发现最有价值的新闻吗?想发现最有价值的新闻,就要跟着主要领导才行。韩娟只得噘着嘴上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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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安排好后,陈默给县委书记董嵬和县长林之风、县委副书记彭一民等各打了一个电话,报告自己已经到了乌龙乡。董嵬很高兴,说,陈部长你昨晚就到了啊,也不在家里休息一下?省里的记者也给你拉来了?你的安排很好。你在那边,要注意安全啊,不一定要亲自去现场。我还是那句话,领导同志主要是当好指挥员,而不是去当战斗员。
陈默笑着回答说,谢谢书记关心,我们会注意安全的,也请您注意安全。
草草地吃了早饭,陈默叫小刘开了车走回头路,沿路去第一坝看一下泄洪的情况,侯军同行。侯军说,泄洪的事,乡里已经和大坝管理所协商了,但目前管理所还没有执行,按属地管理原则,第一坝虽然在乌龙乡境内,但主管部门却是县水利局。没有水利局的命令,他们就拖着不办。另外,下游的大坝也还没有大量泄洪。陈默就有些忧虑,作为灌溉和发电为主的水库,大坝蓄水就是蓄钱,大坝放水,主管部门很是心疼的,工作也不好做。
乌龙乡下游有两个库都处在乌巢镇的地盘上,联系领导是彭一民。陈默就在车上打了彭一民的电话。电话一通,陈默就笑着说,彭书记,我正在往你那里赶呢,在不在乡政府?彭一民说,查岗来了啊。陈默说,要说查岗也只有你来查我的岗呀,我是沿河看一下有没有险情。彭一民说,乌龙河梯级四个水库,是这次抗击罗娜的重点,这些年来县里狠抓了大坝的加固工作,问题不太大。
陈默就感觉彭一民心里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笑着说,大坝的坚固我想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我感觉蓄水高程还是高了一些,留下库容不足。你是不是和水利部门协商一下,多开几闸门,泄水流量再大一点,时间不多了。
彭一民就笑,说,王县长的金水银水,他舍不得呀。王县长叫王富贵,主管水利电力。在工作分配上,话说是分工负责,协调配合,其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不愿意让别人插手。当下陈默笑着说,你还是和老王再商量一次。为了保险起见,水库还是多放点水。这个罗娜是来者不善啊,蓝色警报是最高警报,我们思想上不能忽视。
彭一民笑着说,行,我再给他打一个电话,毕竟是他主管的嘛。
陈默心里很急,却也不好说什么,罗娜登陆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四个水库就是把所有闸门打开,二十四小时之内也放不了多少水。
看了第一坝后,侯军问陈默现在往哪儿走?陈默说,继续往下走,去乌巢镇。侯军不说话,上了车。陈默笑笑,看来侯军对官场规则还是很懂的。陈默去乌巢镇,那是多余,各管一片,只要保证自己的地盘上不出问题也就行了。这个时候去别人的地盘,不讨好不说,弄不好还要被别人看成是好权。这一点陈默焉能不知。但四个水库的安全是重中之重,彭一民重视不够,不容他多想。一路上,他们又到第二坝、第三坝管理所看了一下,了解了一下情况,管理所倒还是很负责的,巡坝员二十四小时巡回。看了三坝管理所后,第四坝在另一个责任区,不在乌巢镇里,也就不必看了。陈默就直接去了乌巢镇政府,镇政府大院里,彭一民正在发布着什么,几个负责联络的乡干部进进出出,那情景就像是战争电影中首长发布命令的样子。见陈默进来,彭一民说,就这样,大家去落实吧。乡干部们答应着,散去了。
彭一民请陈默坐下,说,我已经给王富贵打电话了,他答应统一协调四个水库的泄水工作。哪个库先放,哪个库后放,这是专业问题,我们就不懂了。陈默听了,才放了心。
聊了一小会,陈默就要上车回乌龙乡。彭一民笑着说,还有点时间,一起吃中饭吧,吃了再走。陈默笑,说,今天就是有龙肉给我吃,也安不下心呀。说着上了车,侯军和彭一民道了再见,车就往回开。在路上,陈默就想到了张子诚说过的广源公司刘金锋不太重视的话来,就掏出手机给刘金锋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彩铃响了好一阵也没有人接,正想挂上时,却通了。电话一通,陈默就听到刘金锋那头懒洋洋地问,喂,哪位?
陈默一怔,刘金锋当初绕着弯子想方设法找他陈默,手机里不会不存有他的名字。想着,陈默就有些明白了。当初刘金锋找他,不过是要在改制中分一杯羹。陈默所以没有接这个茬,得罪这个老同学了。如今,刘金锋没有靠他陈默,那一杯羹仍然分到了。说不定,刘金锋还特别地要小小鄙视一下他呢。陈默就想把电话掐掉算了,但想了一想,还是没有掐,说,老同学,我是陈默,听不出来了吗?
哦,是陈部长呀,得罪得罪,这几天忙得,没看清是你的电话。刘金锋那头笑着说,陈默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这个刘金锋,还真是睚眦必报,小小的一件事,就敢给你来一个现世现报。陈默想着,嘴上却说,老同学,别部长部长地叫了,还是叫我陈默的好。你顺利拿下广源公司,我还没有得向你表示祝贺呢。
刘金锋那头哈哈一笑,说,陈部长说笑了,就我那两个破厂子,有什么祝贺的。以后还要请部长你多多关照呢。
话说到这一步,再聊下去就没有意思了。陈默压住心里的厌恶,说,刘总,听说你们广源公司在乌龙河这边有一个硫酸厂?刘金锋那头就哈哈笑了起来,说,陈部长,就没有什么事能瞒你的,肯定是张子诚给你说的吧。张县这个人,见风就是雨,昨天还跑到我厂子里去,勒令厂子停产抗击罗娜。这不信口开河嘛。停产,停一个小时知道我要损失多少?
陈默气不打一处出,却压抑着不发态度,笑着说,老同学,罗娜来者不善,你还是要引起重视才好。生产固然重要,安全更重要,发财也要靠安全呀。刘金锋那头还是笑嘻嘻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公司的抗灾工作也已经部署了,你放心吧。陈默说,不是我放不放心的问题,老同学,安全生产一旦出了事,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安全生产是高压线,碰不得。另外,作为老同学,我还是要说你几句。张子诚副县长毕竟是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是人大代表选出来的。他的指示,你还是要执行。尤其是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不要去算那一天两天的产值,斤斤计较那一天两天的收入。厂子停产全面抗灾,也是我的要求,请你理解。
行,我一定照办。刘金锋那头笑嘻嘻地回答道。其实你误会我了,我哪儿看重这一天两天的产值和收入,不还是为了税收着想嘛。
陈默再也没有耐心了,说,就这样吧,回头再聊。说着就合上手机盖,脸色都有些变了。陈默知道,刘金锋不过是在应付他,但作为宣传部长,他也确实拿刘金锋没有办法,自己的责任尽到了,只好由他去。
回到乌龙乡政府,秘书报告说,各村驻村干部都打来电话汇报各村的情况了,基本上各方面的准备都已经就绪,就是灯笼坪村有些麻烦。
陈默问,灯笼坪是怎么回事?
侯军说,灯笼坪村有一个小组,十来户人家住在山腰上。这是一座比较陡峭的山,山体基本上是碎石形成,地表构造的破碎程度较高。前些年这山就曾发生山体滑坡,幸而离村子比较远,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昨天,乡干部到灯笼坪调查时,有村民反映山上斜面有很长的裂纹,村子里的一口水井也突然干枯了。因此,我们把这里列为可能发生山体滑坡的危险区域,要求所有群众撤离。还组成了一个撤离工作组,由乡长带队负责做群众工作。但群众故土难离,工作非常难做。
侯军说完。秘书又说,今天的工作也很困难,只有二十来人撤离了,还有十多人没有撤离,一些撤离的群众受没有撤离的人的影响又回家去了。张子诚副县长刚刚从别的村子里回来,已经去了灯笼坪。
那就好。陈默松了一口气。张子诚去了,问题就不会太大。陈默又详细问了一下乡直中小学和各机关单位的抗灾准备情况,得知各乡直单位和学生已经准备完毕,一些校舍不太稳固的村、片小学还提前放了假,才放下心来。
下午,县委书记董嵬、纪委书记等领导到各乡镇督查工作,来到了乌龙乡。一见面,董嵬就紧紧握着陈默的手笑着说,对不起呀陈部长,学习都没有让你学安逸。乌龙乡这块就交给你了。陈默笑着说,请放心,我们一定坚守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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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陈默就把防灾抗灾工作部署作了一个简单的汇报。陈默汇报时,韩娟就把摄像机打开了,一直对着他。汇报完了,董嵬笑着说,这个安排很妥当,也很有力,抗击罗娜,是对我们各级干部的一次考验。这次从省以下都实行指挥员靠前指挥,省委副书记易为同志今天赶到了楚西市,坐镇楚西市指挥。而市委龙孝义书记坐镇酉县指挥,下午可能要到陇水来。
汇报结束后,董嵬问道,子诚呢,怎么不在这里?
陈默说,张副县长这几天亲自巡回各地,部署和指挥防灾抗灾工作。眼下正在灯笼坪动员群众撤离。
董嵬轻轻地哦了一声,说,下村干什么?要当指挥员,不要当战斗员。
陈默不好说什么,领导如果对一个人形成了不好的印象,即使你赴汤蹈火,也不要指望得到什么好评价,心里就为张子诚委屈起来。
送走董嵬时,陈默把韩娟留在后面,小声说,小韩,你刚才照着我干什么?韩娟不说话,笑了一笑。陈默严肃起来,说,小韩,在省卫视上,我的镜头不能超过一秒,要突出董嵬同志,还有县长林之风同志,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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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天气越来越闷热,天上浓厚的云层翻腾着,舒卷着,越压越低。蚊虫营营嗡嗡地在空中绞成一个个墨团,吸口气就可能吸进几只。陈默突然想到,侯军作为乡党委书记,不能再陪着他了,应该到最可能出现滑坡的灯笼坪。据张子诚、龙永寿打来的电话,撤离群众的工作非常艰巨,一老年群众不愿意撤离。乡党委书记去,或许能有转机。
侯军走后。偌大的乡政府院里静悄悄的,一黑一红两台电话也不像上午时的热闹,静默了。陈默叫秘书给乡派出所打电话,亲自和派出所长通了电话。陈默要求派出所今天晚上到罗娜结束这一段时间,所有警员都必须在所里待命,除保证电话畅通外,还要把警车提前加满油,以备不时之需。安排好这一切,陈默觉得无比疲倦,秘书体贴地说,陈部长,你累了一天,到床上眯一下吧,有事我再叫醒你。陈默笑了笑,他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现在不休息,也许等下就再没有休息的机会了。
罗娜是半夜里到来的。陈默睡得正香,就听到咔嚓一个响雷,睁开眼时,蓝色的闪电把房里照得通明。透过窗玻璃,陈默看到窗外的树枝如鬼魅般狂舞,整个宇宙仿佛被煮沸了,发出令人恐怖的声音。除风声雷声之外,还有一些莫可名状的呼啸声。陈默感觉到连房子都在轻轻地摇动。他立即坐起来,拉了一下电灯开关,灯没有亮,停电了。
闪电过后,夜更加漆黑起来,就像是混沌之初。陈默披了衣服,从枕头上拿了长手电,向办公室跑去,办公室里点着几根蜡烛,陈默的司机小刘正坐在旁边,担忧地看着窗外。秘书和财政所及食堂人员在值班,都惊惶地相互看着,默不作声。
怎么样?陈默问。
罗娜刚刚登陆,部长。秘书回答说,风力之大,前所未有,全乡已经停电,估计是电杆被刮倒了。
各个点的情况如何?
各村目前还是报平安的,只有灯笼坪那边,还有老百姓不肯撤离。据说山上开始有砂石滚落,张副县长准备强制撤离。
陈默想了一想,说,给我接派出所。秘书把电话接通了。陈默拿起话筒来,问道,是派出所吗?
对方声音嘶哑地回答说,我是派出所。
陈默说,我是陈默,请你们留两个人在派出所值班,其他人立即到乡政府来。
是,我们马上就到。
风越来越大,雨也越来越疯狂。从办公室里,可以听见有大树被风吹断的声音。那声音非常怪异,先是如人咯咯发笑,接着是哗的一声巨响。秘书问道,陈部长,您要去哪里?
去灯笼坪,陈默简洁地回答说。
那太危险了,这种情况,沿路都可能有泥石流和滑坡,公路也可能随时被冲断。秘书说。陈默不再说话,迅速换上了雨衣和雨靴。司机小刘也脸色为难地开始换上雨衣和雨靴。一切准备好后,陈默忙里偷闲地抽了一支烟,刚抽上一半,就听到风雨声中有汽车马达的声音,两束雪白的光照进院来。汽车没有熄火,就见门被撞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警察闯了进来,说,陈部长,派出所长马如龙向您报到。
马所长,我们去灯笼坪吧,立即去!陈默拉开门,钻了出去,箭一样的雨点迎面射来,打在身上竟然如同被沙石击中一样疼痛。耳膜中灌满了风声和雨声,有如万马奔腾。马所长立即跟了出去。陈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才发现警车里还挤着几个年轻警察。
司机小刘也跟了过来。陈默说,小刘,你不要去了,你那台车去这些山路用不上,还累赘。小刘表决心似的说,我不开车,和您一起去。陈默不说话,用手势把他拦住了。马如龙跟了过来,打开副驾座的门,挤上了本来已经坐了一个人的副驾。
去灯笼坪。马如龙声音低沉地说。一个闪电从天上一直连接到地下,蓝色的光里,马如龙的脸显得格外严峻。
吉普车摇摇晃晃地开始上路了,车窗门密封不好,激射的雨点射在车窗上,把细细的飞沫射进来。车灯下,大雨仿佛瀑布一般倾泻着,砸在挡风玻璃上,砸成一团一团的水花。倏忽间,蓝色的闪电照亮了天地。闪电下,路边的树被风撕扯着,枝叶横飞。转瞬间,蓝光熄灭了,世界又堕入了无底的深渊……
陈默紧紧地抓住前面副驾座的椅背,公路上黄流滚滚。路边不时有断掉的树木占去了半边公路。一车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出声就会打扰了司机操作似的。陈默掏出手机,想打张子诚的手机问问情况,打了很久仍然不通,他心里咯噔一下,通讯中断了。
陈默不知道,此时的灯笼坪,正在经历着极度的危险。
天黑之前,张子诚带着十多名乡村干部已经把十多户人家都走了几遍。一些愿意撤离的群众在乡干部的引导下,横向转移到一个开阔的地方。还有一些老年人却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离开。天黑后,张子诚下达强制撤离的命令。乡干部和派出所先期到达的干警强行架着这些老人离开了家,往安全地带转移。这个时候,暴雨已经下来了。雨一开始就显示出无比的暴虐,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顷刻间,屋上的瓦片如苇草一样被吹到天上,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整座山如同一个巨大喷泉,处处冒出了浑浊的水来。无数浑浊的小溪瀑布一般垂直而下,把小山寨隔成了几片。张子诚正暗自庆幸撤离群众及时,心里一块石头放下来时,负责清点人数的村干部跑来报告,又有三个老人不见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几个人也看不住?!张子诚大怒,双眼圆瞪。
已经被架出来了的,可能又偷偷跑回家去了,村干部吓得面无人色,打着颤回答说。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电闪雷鸣之中,狂风和暴雨隆隆作响。各处山体坍塌发出的声音如同妖魔的怪笑。可以听到地表下岩层痛苦的断裂声。上天狰狞着面孔,狂笑着,似乎要把这一座山连同山腰的小寨碾成齑粉。通往小寨的路已经被山上直泻而下的洪水截断,不时有小股的沙石滑落下来。泥石流和滑坡随时都可能发生。此时,原来对撤离百般抵触的群众也吓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几个年轻人战战兢兢地向张子诚央求说,张县长,我们错了,救救他们吧,他们是偷偷回寨子里去了。
救救他们吧,村民们都哀求起来。
张县长,怎么办?乡党委书记侯军和乡长卫强、龙永寿等人都冒雨看着张子诚,几个年轻干警和乡干部做好了冲进寨子去的准备。
张子诚眉头紧锁,心慌意乱。那伴随着风雨声、雷声的莫可名状的隆隆声越来越近了。借着触天及地的长长闪电,可以清楚地看见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如同竹席一样翻卷着,滑向不可知的山谷里。张子诚知道,滑坡已经不可避免,而且近在咫尺……
已经晚了。张子诚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侯军同志,永寿同志,你们带着大家往更安全的地方转移吧。
跑回家的老乡怎么办?
执行命令吧。张子诚铁青着脸,低沉然而坚定地说。
群众却喧闹了起来,围住了张子诚。县长,救救他们吧,你不能见死不救呀。你是共产党的县长,你是为人民服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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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年轻人激愤地叫了起来。你不解救群众,就是见死不救,你就是杀人犯,我们要告你!
已经来不及了,乡亲们,请冷静。张子诚绝望地看着围住自己揎臂攘袖的群众,嘶哑的喊到。这个时候去救人,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人救不出来,去的人也要送命。
怕死鬼,你们怕死,我们自己去。年轻的老乡们嚷了起来,有人准备跑过去,被乡干部和警察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