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来越大,莫名的隆隆声越来越清晰了。张子诚再一次铁青着脸,命令所有县、乡干部,不能让一个人突回去救人。他拖着两腿滑溜溜的泥巴,吃力地爬到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嘶哑的声音企图压住隆隆的雷雨声。同志们,乡亲们,已经不能去了。大家要服从命令,我们不能因为救三两个人而付出更多的生命,我们没有权力那么做……话还没有说完,一块石头飞了过来,一下子击中他的肩膀。
胆小鬼,杀人犯!老乡们更高地喊着。张子诚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就在他倒下的瞬间,那莫名的隆隆声一下子冲破地表,腾越开来,压制住了哗哗的雨声和呼呼风声,压住了雷声……
随着那无法形容的巨响,蓝色的闪电下,人们清晰地看见,几百米外的小寨缓缓向下移动。大约只有一分钟的时间,那熟悉的山寨就如同一床竹席,被卷折起来,发出咯咯的巨响,轰然滑向了黑暗的山下。呛人的烟尘一下子从山底升腾起来,如蘑菇云一样升到半天里,充满浓重腥味的冲击波扑得人们站不稳身子,风雨声竟然一下子听不到了。
…………
就在那十来户人家的自然寨被卷到滑如无底的山谷时,陈默他们也清晰地听到了那令人心惊的巨大声响。腾起的烟尘被大雨裹挟着,变成了一阵泥雨落下来,顿时把车身覆盖成一辆泥车。司机大声骂着娘下车去擦掉挡风玻璃上的泥土。
陈默和马如龙等人弃车来到那个开阔地带和张子诚他们会师时,雨小了一点。仿佛是对于自己亲手制造的恐怖感到了内疚,一刹那老天变得温柔起来,风竟然也小了许多。乡亲们已经被干部们护送着,向更安全的地方转移去了。那个临时安置的空阔地里,只剩下张子诚,龙永寿和乡党委书记侯军。一见陈默他们到来,龙永寿和侯军马上报告,张县长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陈默紧张地问道。手电光下,张子诚坐在泥地里,右手耷拉着,肩膀上,被石头砸破的衣服渗出了血。见陈默到来,张子诚咧了咧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陈默查看了一下张子诚的伤势,张子诚肩上的衣服被打破,皮肉都翻卷出来了。
怎么受的伤,这么严重?
老百姓用石头砸的。龙永寿说。
谁砸的,这还得了?!马如龙叫了起来。
算了,都结束了。张子诚无力地说着,突然对着陈默咧开嘴笑了一笑。不知为什么,手电光下,陈默突然觉得张子诚的笑容里有那么多的无奈,甚至于一种凄怆。
把解救出来的群众都安置好以后,陈默、张子诚他们都回到了乡政府,路上险情不断,好在马如龙他们很有经验,而且那辆越野车也够扎实。乡里的医生给张子诚包扎膀子,正包扎着,张子诚却坐着睡着了。
陈默默默地退了出来,大家也都跟着退出来。陈默没有睡,把乡政府值班的人员都叫来,查看了一下电话记录,问了一下全乡各村的情况。还好,目前还没有发现其他村有伤亡情况。
大家都把眼睛盯着陈默,陈默知道,大家是要等待他发话,灯笼坪的事报还是不报。如果报,要怎么报。
还是如实给县里上报吧,陈默说,今天晚上可以报一个简短的消息。侯书记你在现场参加指挥抢险,情况最清楚,赶写一个详细的情况报告,给张副县长审阅之后,再报给县里。
陈默回到妇联主席房间里,深思了一会儿,龙永寿敲门进来了,陈默开了门,两个人相对坐下,陈默抽了一支烟,也给龙永寿扔了一支。好一会,陈默说,永寿,你在现场,说说情况吧。
龙永寿疲惫地笑笑,把当时发生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陈默就沉吟起来,现在,他明白张子诚那凄然的笑了。滑坡导致三位老人失踪,这仅仅是一个事故。但张子诚下命令不许回去救人,而且因此挨了愤怒群众的打,这就有问题了。尽管这一做法是正确的,不能因为救三个老人而做出更大的牺牲。事实也证明,如果没有张子诚的严令,返回寨子里去救人的所有人都将遭受厄运。但是,有很多时候,人们是不愿意去深究这一切的,对于这个体制来说,某些时候英勇献身比权衡利弊减少牺牲重要得多。罗娜过后,这件事必须要有人来负责。陈默想着,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只有这个时候,他才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董嵬所说的要当指挥员,不要当战斗员的话是多么的英明。
天快亮时,县委书记董嵬打电话到乌龙乡政府,要陈默亲自接电话。董嵬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搜救失踪老人。陈默嘶哑地说,董书记,滑坡面积有几千平方米。灯笼坪山陡谷深,而且滑坡现场都是碎石,破碎程度很高,不时还有小规模的滑坡发生。救援难以施展,而且有可能会发生新的伤亡。
困难我是知道的,陈默同志。董嵬拉长声音说。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我们不能冷漠地看着群众伤亡。执行吧。我立即从县里把武警中队和公安,武装部发动起来,支援你们。另外,易为同志也正在从楚西市里赶来,可能要到现场来指挥救援。
陈默不说话了,董嵬的指示已经很明白了,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救援,要把姿态做出来。这就是政治,政治的出发点永远是为了口碑,而不惜牺牲无辜的生命和浪费一切资源。
放下电话,陈默立即去了张子诚的房间,张子诚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目光失神。见陈默进来,他疲倦地点了点头。陈默坐下来,看了一下张子诚的肩膀上的伤,问,好一些了吗?张子诚笑笑,说,不怎么痛了。
陈默把董嵬的指示简短地说了一下。说,看来不组织救援不行了。
张子诚苦笑起来。整片山都滑坡了,一个寨子荡然无存,三个老人还有命吗?再说,几百人上千人的大队伍聚集在山脚施工,万一上面再次滑坡,大量的泥石下来,救援的人往哪儿躲?这是要发生更大的伤亡的。
我已经向董书记说明了,但他的意思还是要克服一切困难,不惜一切代价开展救援。另外,董嵬书记还通报,省委副书记易为同志今天已经从楚西市出发,可能来现场亲自指挥救援工作。
张子诚苦笑说,这就是了。老董的政治敏感性很强。既然县里决定了,我也没什么说的,只有执行。
接下来,陈默让侯军召集乡政府干部和乡直各单位负责人会议,自己亲自在大会上作了救援的动员讲话,强调了纪律。一面又向县水利、交通等单位请求技术力量的支援,一个小时后,一支两百多人的救援大军拿着锄头铁铲等最原始的工具,聚集在灯笼坪滑坡下的深谷里。
救援现场是一个山谷,距离公路有两公里。陈默赶到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长约五百多米,宽约三十多米的山谷已经差不多被填平,滑坡宽度在五百米以上,像一道黄色的伤口,血淋淋地裸露着。不时还有细小的石头和泥土滚落下来。目测了一下,滑坡体堆积的高度大约有三层楼那样厚。陈默突然生出一种人类渺小的感觉来。侯军跑步过来请示道,部长,还要不要救援,怎么救援?
陈默苦笑了笑,说,动工吧,用工具刨。
侯军说,这怎么刨,也没有用。
刨吧,不要问有用还是无用。陈默说,从一个年轻人手上拿过铁锹,刨了起来,心里却充满了悲哀。
中午,太阳终于升起来了,而且一出来就无比的酷烈。现场上的水和食物都要用专人从公路那边挑来,在这个毫无希望的救援现场,两百多名干部职工和民兵挥动原始的工具,作着无谓的努力。
突然,人们欢呼起来,陈默抬起头来,只见一队武警手提铁锹跑步过来,武警中队中队长认识陈默,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陈部长县武警中队全体奉命赶到,请指示。
陈默伸出手去,和队长握了手,问道,有技术员吗?
28
技术员在后面。
陈默看过去,只见下来的小路上,还有一队穿着便装的人,为首就是县委书记董嵬,接下来是县长林之风,副书记彭一民,几乎所有县级领导都来了。再后面,是县水利局,公路局的技术人员。
董嵬一把抓住陈默的手,紧紧地握着,用激动的话音说,陈部长,你辛苦了,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谢谢你。易为书记下午就会赶到。林之风也握着陈默的手,无限感慨地打量着他。彭一民只是握着陈默的手,意味深长地摇着,一副一切都在不言中的样子。
陈默发现,除了彭一民轻轻地握了一下张子诚的手外,没有一个人和张子诚握手道辛苦。张子诚的脸更加惨白起来。陈默心里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其中必然有着什么事儿了。
董嵬把参加施救的领导召集起来,重新进行了分工。董嵬亲自担任抢险救援指挥长,林之风和彭一民,陈默任副指挥长。下设现场救援施工组,公路施工组,后勤保障组,医疗救护组等等。因为现场救援施工要用原始工具进行救援,公路施工组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开挖出一条从公路到现场的临时公路,以便大型设备开进场。
韩娟一直兢兢业业地跟在董嵬的身边,董嵬走一步她就跟一步,董嵬笑了起来,说,记者同志,你应该去采访一直战斗在救援第一线的陈默同志,明白吗?韩娟笑了笑,说,陈部长一直不肯接受采访,您看?董嵬就笑,回过头来对陈默说,你这个宣传部长不重视宣传呀,记者告状了。还是去接受一下采访吧,你一直在救援现场指挥,有必要接受这个采访。
陈默无奈地笑了笑,说,好吧。
韩娟见他同意了,立即叫摄像准备好,自己拿了一个话筒站在陈默的身边,对摄像点了点头,采访开始了。韩娟先面对镜头说,各位观众,我现在灯笼坪滑坡的救援现场,我们看到大约有几万个立方米的滑坡体填满了山谷,因为山谷没有公路,加上滑坡面泥土松软,随时有再次滑坡的可能,救援难度很大。但是,我们的政府干部和子弟兵们仍然发扬着不怕牺牲的精神,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陇水县县委常委,宣传部长陈默同志从滑坡开始就一直坚持在救援现场,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请问陈部长,这次滑坡的损失情况怎么样?
话筒送到了陈默嘴边。陈默只得脸色凝重地说,灯笼坪的地表破碎程度大,是滑坡和泥石流高发的地方。这次滑坡是在深夜十一点钟发生的。幸而我们对滑坡的可能性有了估计,提前对村民进行了撤离。但还是有三位老人失踪。灾情发生后,县委、县政府非常重视,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险救援。由于救援现场不通公路,大型救援设备无法及时到达,救援工作的难度很大。
韩娟问,您对这次救援有什么样的预期?
陈默回答,有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有全体干部和武警官兵的共同努力,我们一定能够取得救援工作的最后胜利。
韩娟点了点头,自己面对镜头说,是啊,有了党和政府的关怀,有了灾区干部群众和子弟兵的密切协同,有了这样一种大无畏的精神,还有什么困难不可战胜?!
采访结束了,韩娟抿着嘴笑了起来,说,陈部长,你这个样子,真像是从泥巴里挖出来一样,这个样子上镜头,效果没说的。
陈默笑了笑,低下头去,自己全身都裹满了黄泥,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还给挂开了几道口子,加上自己几天没有剃过的胡子,确实和韩娟说的差不多。
下午,省委副书记易为一行赶到了滑坡现场。易为身穿草绿色作训服,拄着一根木棍,随行人员有楚西市委书记龙孝义、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省委警卫局领导等十多人。董嵬连忙带着陇水县的一干领导迎了上去。有意思的是,刚刚还干干净净的董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是一身泥水。
龙孝义介绍了一下董嵬,说,易书记,这位是陇水县委书记董嵬。易为亲切地伸出手来,说,董嵬同志,辛苦了。董嵬躬着腰,谦恭地说,易书记您辛苦,您的到来,让我们感受到了上级党组织的温暖,心里更踏实了。
接下来,董嵬一一介绍陇水县领导。陈默在一边看着,突然觉得很搞笑。县领导们仿佛不约而同都在泥水里滚了一圈似的。介绍到陈默的时候,易为照样伸出手去,陈默连忙上前一步,把手伸给易为。握手之间,易为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怔了一下。陈默才发觉自己忘了把泥手擦一下,那满手的泥沙,肯定硌了易为的手了。
接下来,易为在现场做了重要指示,就是要竭尽所能,把埋在滑坡里的群众解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一个政治任务。任何漠视群众的生命财产的行为,都是对人民的犯罪。等等。
董嵬请示道,易书记,我们有一个请求,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易为严峻地看了董嵬一眼。董嵬不由得身子就矮了下去,唯唯道,我们只是想请您对参加救援的干部群众、武警官兵讲几句话,这将是对我们的极大鼓舞。
易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龙孝义说,易书记,董嵬同志这个请求,主要是为了鼓舞群众的斗志,你就说一说吧。
易为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董嵬连忙交代身边的武警中队长和侯军叫大家集中排队,易为回过头来,对龙孝义等一些领导说,黄明书记很关心楚西的灾情,专门作了批示,要把损失减到最低。
龙孝义说,我们一定认真贯彻黄明书记和您的指示,全力抓好抗灾抢险工作。
下面的集合已经完毕了,武警战士排成三行在中间,其他人在两边,排得还算整齐。龙孝义说,易书记,请您给大家发表讲话,鼓鼓劲吧。
易为点了点头,不知谁递来了一个电喇叭。易为拿着电喇叭缓步踱到队伍前面,说,同志好,同志们辛苦了!
首长好,为人民服务!几十名武警战士齐声喊了起来。易为精神一振,开始发表重要讲话。同志们,楚西市在这次热带风暴袭击中,遭受了非常严重的损失。尤其是陇水县乌龙乡的这次大面积山体滑坡,损失很大。省委书记黄明同志指示,要各级各部门全力以赴,积极救援。我知道大家都很疲劳,但我希望大家继续发扬连续奋战的光荣传统和作风,以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坚持到底,决不放弃,取得救援工作的最后胜利!
易为讲完话后,林之风突然走上前去,举起了拳头高喊,坚持到底!决不放弃!
下面的人愣了一下,武警中队长首先反应过来,也举起了拳头高喊起来,奋斗到底!决不放弃!
武警战士们也齐刷刷地举起了拳头,口号声响彻天地。受到感染,其他救援人员也纷纷举起了手,声嘶力竭地高呼起口号来。人们眼里突然就饱含了泪水,从心底呼喊起来。以至于领导们也举起了拳头和大家一起高呼。
韩娟流着激动的泪水,一把抢过摄影师手中的摄像机,边流泪边把这一切记录在了镜头里……
17
当天晚上,省委副书记易为,市委书记龙孝义都参加了陇水县召开的县委扩大会议,听取了县委、县政府的灾情汇报,部署救灾工作。易为说,热带风暴罗娜袭击我省沿海地区,造成的损失是相当重大的,而这些沿海县市里,楚西的损失又是最大的,根据气象部门的测算,这次强热带风暴中心风力达到15级,24小时内降雨达到1300多毫米,是比较罕见的。狂风和暴雨造成一些渔船沉没,部分房屋垮塌,造成了一些人员伤亡,大量的公共设施被毁坏。抗击罗娜期间,我们的干部和群众发扬了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各级领导干部靠前指挥,奋战在一线,给群众带去了温暖和希望,了不起!今天我到了陇水县的灯笼坪滑坡救援现场,很感动。有一位县委常委一直坚持在那里二、三十个小时,我是注意到了的。他和我握手的时候,手里的泥沙和水泡说明他是一名合格的党员,一名合格县委常委。当然,其他的同志也很辛苦,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这次抗击罗娜,应该成为我省改进干部作风的一次再教育。通过对抗击罗娜的宣传,达到提振精神,强化为人民服务意识的目的。
陈默的脸火辣辣起来,他没想到易为书记会提起自己。当易为提起他的时候,龙孝义、董嵬、林之风、彭一民都亲切地看着他。董嵬还不易察觉地向他点了点头,似乎在告诉他,他的事迹就是他汇报给易为的。
29
易为讲完后,市委书记龙孝义接着讲话,大意是代表楚西市几百万人民感谢省委、省委领导的关心,楚西市各级各部门要认真贯彻易为书记的讲话精神,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投身到抗灾救灾,重建家园中去。
接下来,董嵬和林之风也作了讲话,都是强调如何贯彻落实两位书记的重要讲话云云。散会后,县委常委们簇拥着易为和龙孝义一行回宾馆去休息。易为慈祥地笑说,大家都回去休息吧,这几天都很辛苦,抓紧时间休息。救灾工作还有很多的事要大家去组织,去实施。
易为的话说完了,大家却都如赤子之望父母,全都不想走。易为笑着看了看龙孝义,说孝义同志,请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吧,你是这里的父母官,你说才管用。
龙孝义笑了起来,说,同志们的心情我理解,还不是想多看一看您老人家。这样吧,同志们,易为书记坐镇我们楚西市指挥抗灾救灾,在陇水县这里会有一段时间。大家还有机会聆听易书记的指示。大家都休息去吧,还会有更艰苦的工作等着大家。
董嵬这才首先告辞说,易书记,您休息吧。晚上我们再来看您。
易为亲切地和大家握别。握到陈默的手的时候,易为慈祥地笑着,说,陈默,你这个名字好熟悉哟。不错不错,你现在的手是洗过了吧?
陈默仰望着易为慈祥的笑容,说,易书记记忆力惊人,其实我还亲聆过您的教诲呢。
唔?易为笑着唔了一声,慈祥地看着陈默。有这回事?
前年我跟随张啸市长在省委组织部看您。还记得您的书法作品写的是俯仰无愧,持重大气,力透纸背。当时我很想和你要一幅墨宝,只是不敢说出来。
易为歪着头想了一下,大笑起来。亲切地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这个小同志,胆子不小嘛,还把我的字给品评了一番。
陈默窘了起来,说,品评不敢,只是瞎说说的。
易为又伸出手来和陈默握,说,不错,已经是县委常委了嘛。陈默同志,去休息吧。
董嵬、林之风他们都还没有走开。大家都看着陈默,目光怪怪的。
确实是太累了,回到自己的宿舍,陈默草草洗了一下澡,把自己扔在床上,马上就睡着了。睡梦里,陈默梦魇不断,耳边总是回响着狂风的呼啸和那莫可名状的隆隆声,眼前是倾泻而下的泥沙和飞石。陈默梦见自己处在滚滚的泥石流中,心里充满了恐惧,想要逃离这危险的地方,双腿却怎么也动不起来。就在他绝望的时候,搁在床头的手机尖锐地把他从梦魇中解救出来了。陈默迷糊地伸手去头顶上拿了手机,刚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了龙永寿焦急的声音,陈部长,不好了!
陈默的睡意一下子无影无踪。他强作镇静,说,永寿,不要急,慢慢说。
在龙永寿嘶哑而带着哽咽的叙述中,陈默呆若木鸡。
半夜时分,灯笼坪救援现场再次发生大规模滑坡。正在救援现场施工的武警官兵和民工被埋在数百个立方的继发滑坡体下。经过清点,有七个人被埋,其中二名武警战士,三名民工,一名水利局工程技术人员。要命的是,宣传系统也有一个员工被埋,她就是彩虹。
陈默呆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焦急地大声问道,你确定了是彩虹吗,她怎么上去的,什么时候上去的?
龙永寿那头虚弱地回答,已经确定了。易为书记来后,县电视台要抢在前面全程报道抢险救援场面,组织一个现场报道组自带了一台发电机去了现场,彩虹作为主持人也在里面。就在彩虹采访一位武警战士的时候,滑坡突然发生了。
陈默一时无语,亲眼目睹了滑坡的巨大威力,自然知道这再一次滑坡意味着什么。陈默哑了一会儿,说,永寿,加紧组织救援,要注意安全,我马上就到。
放下电话,陈默打了司机小刘的电话,叫他立即把车开到自己的宿舍来。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是县委书记董嵬。显然,董嵬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董嵬声音低沉地通报了灯笼坪再次发生滑坡的消息。嘶哑地说,陈默同志,请立即去常委会议室,我们立即召开常委会。
不一会,小刘把车开过来了。陈默上了车,只说了一声去县委。小刘见陈默脸色凝重如霜,也不敢问。小车迅疾地向县委那边驶去。到了县委,只有董嵬和林之风,彭一民三个人有气无力地坐在常委会议室里。大家都闷头抽烟,谁也不说话。
一支烟没有抽完,常委们陆续都来了,还有副县级以上干部,看来这个常委会要开成扩大会了。大家的神色都很凝重。
张子诚也来了,右肩上包着纱巾,外面罩了衣服,使得他的样子有些怪怪的。张子诚目光阴沉,谁也不理睬。陈默倒是觉得,张子诚肯定是背负了不少的压力,不由得对他怜悯起来。
主持会议的是县长林之风。林之风说,大家都知道了。就在刚才,灯笼坪救援现场再次滑坡,正在开展救援施工的武警战士和民工有七个人被埋,现在正在紧急施救中。为了不影响领导休息,我们还没有报告给孝义书记和易为书记。据现场传来的消息,目前滑坡面还相当不稳定,随时有第三次、第四次滑坡的可能。下面,请县委书记董嵬同志作指示。
董嵬的神情显得非常疲倦,他看了大家一眼,声音嘶哑地说,同志们,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县委在不到七个小时的时间连续开了两次会议,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救援。另外,省委、市委领导都驻在我们县里,这件事要不要及时向领导通报。大家都发发言吧。
陈默默默地听着大家的发言,开常委会甚至是常委扩大会,谁先发言谁后发言都是有一个规矩的,不能乱了规矩。大家发言的内容,不约而同地集中在要不要立即报告易为和龙孝义上,救援问题倒像是不成问题了。有人认为,没有必要立即报告,影响领导的休息;另一些人则认为要报告。而认为要报告的人,又分为两种观点,一种是立即给两位领导报告;一种认为先报告市委书记龙孝义,易为书记那边,由龙孝义去说。
陈默是最后发言的。陈默说,既然省市领导坐镇指挥,县里就应该把所有的信息都及时向领导进行通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没有专业救险队伍,要向省里求助。而向省里求助,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易为书记去协调。
陈默发言后,又有一些人赞同了他的发言。于是会议就定下来,由董嵬和林之风去宾馆,先给市委书记龙孝义汇报,再由龙孝义联系易为的秘书和警卫进行汇报。
散会后,陈默叫小刘立即开车赶去灯笼坪现场。一路上,陈默心里不知道翻滚着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彩虹那娇美的脸不时在面前晃动着,含情脉脉而又含怨绵绵。有很多时候,陈默心里有一种深沉的宿命感。感觉在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掌控着每一个人的命运。贫困与富贵,落拓与通达,都掌握在那双看不见的手上。如彩虹这样美丽的女人,实在不应该遭受那样不幸的命运,这就是命运的不公平处。含着一种剜心的痛楚,陈默眼中不由得溢出泪来。陈默噙着眼泪的样子让司机小刘不经意地看到了,他不由得踩了刹车,默默地把车上放着的纸巾扯了几片递给陈默。
到了现场,陈默听取了现场救援总指挥和武警中队长的汇报,作了一些指示。特别指出了要在救援过程中注意安全,防止再次滑坡的发生。陈默知道,这些指示其实毫无意义,但作为驻点的领导,他必须要赶到现场作这冠冕堂皇但毫无意义的指示。
天亮后,易为、龙孝义、董嵬等也再次来到了救援现场。握着易为和龙孝义的手,陈默不禁流下泪来,以至于易为轻声地安慰他说,陈默同志,你辛苦了。
领导都到后,陈默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松了下来。一松下来,就觉得头有些痛。龙永寿发现了,问,陈部长,您怎么了,你的脸那么红,是不是生病了?陈默虚弱地一笑,说,头有些痛。龙永寿说,我给你找医生看看。
陈默说,永寿,不要那么紧张。现场有医疗队,龙永寿还是把医生给叫来了,量了一下体温,38度多。医生开了药,说,陈部长,这里没有检查设备,不能确诊,您必须回县医院去检查治疗。陈默就笑,说,大惊小怪做什么,没事的。
30
中午,陈默的手机突然就响了,把陈默吓了一跳。罗娜热带风暴造成陇水乡下手机信号中断几天,他甚至把手机都给忘了的。陈默掏出手机来,是董嵬的号码。董嵬开口就说,陈部长,永寿同志已经给我汇报了。你身体不好,不要在那里硬撑,立即回县城来治疗。
陈默笑着说,谢谢董书记,我没事,能撑得住。
董嵬严肃起来,说,陈默同志,你要服从县委的决定。我已经派120急救车来接你了。
陈默立即惊慌起来,说,董书记,急救车就不用了,我马上回来,我有车。
董嵬这才笑了,说,陈部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如果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交代?
陈默把龙永寿也叫上了车。龙永寿在乌龙乡坚持五天了,眼睛熬得血红,胡子拉碴,瘦得都快脱形了。有必要换上罗兰上去抵挡一阵,让他休养一下。
回到县城之后,陈默直接就住进了县人民医院,正如他自己预料的,他确实是患上了重感冒,加上过度疲劳,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
一住进医院,陈默心里就彻底放松了,那种身心俱疲的状态一下子释放出来,打着点滴立即就睡着了。醒过来时,值班的陈引告诉他,彭一民来过了,送了一个花篮。
陈默问还有谁来过。陈引回答说,还有张子诚,来医院换药时顺带来看了一下,走了。陈默说,陈引,以后我睡着时,领导来你一定要叫醒我。陈引就听出了话里的责怪意味,不好意思地说,他们不许啊,我怎么敢。
陈引为陈默弄来了晚饭,一边看着他吃,一边说,部长,你睡着的时候还做了梦,讲梦话。
陈默停下手中的筷子,疑惑地看着陈引,问,我说什么了?
你叫了彩虹的名字。部长,你对下属真是太好了。哦,我忘了告诉你,彩虹的遗体已经挖出来了今天晚上就能运回来了。
陈默心里抽了一下,问道,通知她的家属了吗?
陈引的声音突然黏稠起来,说,彩虹姐没有亲属,她妈妈去年已经去世了。
陈默眼眶红了。
吃了晚饭,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了。陈引打开了病床前的电视机。中央台新闻联播后,是本省新闻。头条就是省委副书记易为紧急赶赴灯笼坪滑坡救援现场指挥抢险救援的新闻。易为腆着肚子,一脸凝重地拿着一个电喇叭在向着救援人员讲话。接下来,是陈默接受记者韩娟采访的画面。新闻画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飞过,罗娜登陆前,我台就派出记者前往各地抗灾现场采访。因为罗娜造成陇水县通讯中断,该图片是记者托人到楚西市上传回台里的,所以时间上慢了一天……
陈引也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边评论。陈默却抓过电视遥控,一下子把电视给关了。陈默的脸凝重如水,陈引吓得不敢吱声了。
我想安静一下。大概觉得自己太过分,陈默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陈引轻轻地退出去了,陈默闭上眼睛,不出声地流起泪来。
彩虹的遗体运回来了。一回到县城,罗兰就来到了陈默的病室里,汇报了丧事的安排,灵堂拟在广播局大院里,因为天热,彩虹的遗体不容易存放,买了很多冰块来存着降温。
彩虹的遗容整理了没有?陈默轻轻地问道。
罗兰说,天太热,遗体容易腐烂。决定后天就火化,时间短,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
不行!陈默轻轻地然而是不可抗拒地说。要对烈士的遗体进行整理,彩虹是个女同志,要让她漂漂亮亮地走。
罗兰奇怪地看了陈默一眼,看到的是一双血红的眼睛,于是回答说,是,我马上去办。
接下来罗兰汇报了一下彩虹治丧委员会组成人员的名单。这时陈默才清醒过来,一起牺牲的共有七个人,彩虹的丧事是不可能单独办理的。陈默无声地长叹了一声,说,治丧委员会的事,还轮不到我们来做,县里会一起办理的。这毕竟是我县建国以来一次殉职人数最多的事件,县里应该有一个说法,给这七个人以一定的待遇。
罗兰说,悼词我已经要广播局安排人写了,明天上午可以送来,到时是不是请您审查一下。至于致悼词,我级别太低了,还是您来做合适。
陈默不看她,自言自语地说,彩虹同志没有任何亲属了。悼词你致,我就代表她的亲属,以她的哥哥的名义说几句话吧。
明白了陈默的想法,罗兰嘘唏不已。陈默给她的印象是沉稳而敏感,行为举止中规中矩。而今天,陈默的这种近乎荒诞然而却坚决不容辩驳的想法,让她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陈默,而不是一个冰冷的职务载体。在凡事讲究中规中矩的官场,一个宣传部长代表一个漂亮女下属的亲属致辞,会引起多少的联想,对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这是可以想见的。
聊了一会儿,罗兰走了。陈默因为手上还插着针,心里焦急,却只能躺着不动。正躺着,门就开了。陈引跑进来说,部长,领导来看你了。陈默就见董嵬走了进来,接着就是易为高大的身影。易为的背后,是龙孝义等人。韩娟挤在一边,手里提着摄影机,一直对着领导。
陈默连忙撑起身来。易为紧走两步,亲切地握住了陈默的手,把他轻轻地放在床上,说,不要动,不要动,好好躺着。
龙孝义也微笑着走到了病床的另一边,说,陈默同志,易书记刚从抢险现场回来的,心里记挂着你,就来看你和其他受伤的同志了。
谢谢领导关心,我的病没有什么。陈默感激地说,又问道,救援进行得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易为慈父一样笑着,拉着陈默那只没有插针的手,嘘寒问暖起来。陈默一一回答了。易为最后抬起头来说,罗娜热带风暴,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也是对我们的领导干部一次严峻的考验。这次抗击罗娜,涌现出了一大批英雄人物,密切了党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我们通过了这次考试,合格,不,是优秀!
大家鼓起掌来。掌声中,易为再次和陈默握手,说,陈默同志,祝你尽快康复。
龙孝义等人也先后和陈默握手道别。最后,韩娟也伸出手来,说,陈部长,好好修养吧,再见。韩娟笑得很灿烂,估计是因为这次来陇水抓到了不少新闻的原因。
病室里安静下来,陈引激动得几乎要流下热泪。陈默只是苦笑,陈引还年轻,是容易激动的时候。而在陈默的心里,这不过又是一场作秀。明天晚上的新闻联播,将会准时出现省委书记易为亲切看望抗击罗娜受伤人员的新闻。
一个宣传部长,成为一个新闻事件的道具,这在陈默看来,不啻一出滑稽戏。
第三天下午三时,陇水县一万多名干部群众聚集在县委大礼堂,沉痛追悼在抗灾救援行动中牺牲的七位烈士。大礼堂里,哀乐低回。正面高高悬挂着灯笼坪抗灾救援牺牲烈士追悼大会的黑底白字横幅,下面整齐地摆放着七副灵柩。灵柩前竖着死者的大幅相片和名字。每一副灵柩都覆盖着党旗或者国旗。从主席台开始,无数的花圈一直摆到了门外很远的地方。第一个花圈是省委书记兼人大主任黄明送的,接下来,分别是省长,省委副书记,省、市、县各级所有领导都送了花圈。
追悼会由县委书记董嵬亲自主持,县长林之风致悼词。致悼词前,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介绍了七位烈士的生平事迹。致悼词后,一个死者的亲属代表致辞。陈默预想中的代表彩虹亲属致辞没有实现。最后是遗体告别仪式。陈默跟在县委常委们后面,绕着七具灵柩转了一圈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彩虹灵前的相片。那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彩虹微笑着,眼光流转,弯成了一轮新月。高挺的鼻子下,一张小嘴微微翘起,似乎在调皮地想对他说什么。就是这个人,不久前还跑到省委党校来,告诉他她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陈默的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抗击罗娜后,考虑到大家都很疲劳,县里决定放两天假。陈默回到了楚西市,扎扎实实地陪着妻子和儿子度过了两天时间。这两天,陈默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孩子睡着时,他就闭上眼睛,陷入一种凌乱穿凿的思绪中。仅仅是几天的时间,他经历了那么多的生与死的瞬间,对生命有了新的感悟。一个人,无论他多么的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经历了生与死的瞬间后,他就会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凡夫俗子。
31
舒芳上班以后,陈默有一会儿打开了书房里的电脑,无意中就发现了一个秘密,舒芳竟然开始写起小说来了。小说的名字很有意思,《风流总被雨打风吹》,一看就是情感类的小说。陈默翻了一下,舒芳语言很好,简洁而清丽。读了几千字,陈默就在小说里找到自己的影子了。
放假期间,陈默和龙云联系了一下,想请他约见一下市委书记龙孝义。龙云告诉他说,现在还不是机会,罗娜虽然过去了,但造成的损失太大,龙书记这段时间非常忙。陈默想了想,说,那以后再找机会吧。有了合适的机会告诉我一声,龙书记来了以后,我还一直没有拜会过他呢。龙云笑着说,你放心吧,这点我还是能够做到的,毕竟是多年老弟兄了。
听说陈默回来了,陈良也来家里坐了一下,陈良在楚西的业务发展得不错,同时修了几栋楼房,有市财政书局的,还有国税局的,单子不算大,也不算小了。陈良很有想法,说,哥,我准备做完这几桩业务,就拉出来单干了,自己成立一个公司,自己替自己打工。陈默不知道要怎么说,陈良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看起来,自己的这个同胞兄弟,还真是一个人才。陈默不说话,舒芳却很高兴地说,就是要这样,有了一定的资金、经验和客户资源后,还是自己干的好。陈良说,经验和客户资源还是有了一些,问题是资金。现在贷款不容易,不过我还是有办法的。又说,酉县那个建筑公司,虽然说已经改制了,其实还是脱不了吃财政饭的那一套,死板得很,社会主义竞争不赢资本主义,这个我是看透了。
陈默见陈良说得有些离谱,忙说,陈良,你嘴里也没有一个把门的,胡嘞嘞什么。这些话不能乱说的,祸从口出。陈良笑,说,哥,你是从政的,嘴巴紧一点是必要的,我一个做生意的,却没有那么多顾虑。
因为陈默回来了,有人带孩子,岳母就回了酉县。陈良说,哥,我看你们请一个保姆吧,总不能累着老人走来走去。陈默说,我和你嫂子这点工资,维持生活还勉强,哪有钱请保姆,再说,也没有合适的。陈良笑着说,你这个官也当得太窝囊了,别人是升官发财,你是官没有升,财也没有发,请一个保姆,一个月也就六七百块钱,一张发票也就解决了。舒芳连忙打断了他,说,陈良你说些什么,你这样教你哥,要是你哥犯了事,谁来照顾我们娘儿俩?
陈良就笑,说,我不也是开玩笑嘛。好吧,我回去给你们物色一个保姆来,工资的事你们不用管,按季节给人家买套把衣服就行了。
18
休假结束后,到陇水县的第一天,陈默就觉得气氛有些异常,这是一种感觉,似乎了无痕迹,又似乎随处可见。陈默问龙永寿,永寿,放假这几天,县里出了什么事没有?怎么我总是感觉怪怪的,又没有谁告诉我。
龙永寿就笑,说,我也是才听说的,您打开电脑,到网上查一查就知道了。陈默就笑,说,怎么查,总要有一个由头吧。
龙永寿说,网上盛传,罗娜热带风暴过去后,乌龙河上漂满了死鱼。陇水县城,酉县县城的自来水厂全部关闭,矿泉水由十元一桶涨到了十五元一桶。网上传说是热带风暴期间,某厂发生了爆炸,大量的有毒化学物品流入乌龙河。
陈默心里一惊,消息证实了吗?
还没有。龙永寿回答。陈默连忙打开电脑,说,永寿,你来搜索一下,我看看。
龙永寿走上前去,打开百度网页,输入了乌龙河三个字,立即就搜索到了几千条有关乌龙河的帖子,其中罗娜侵袭,某工厂发生爆炸,乌龙河遭受严重污染的帖子排在最前面。
陈默草草浏览了一下,头一下子就大了。帖子说,罗娜侵袭时,陇水县广源集团的一个硫酸厂违规生产,造成酸罐爆炸事故,数十吨浓硫酸流入乌龙河。幸而乌龙河正值洪峰,被硫酸污染的河水迅速冲过下游直达大海,所以目前还没发现有中毒事故。事发到现在,仍然没有得到陇水县政府的官方信息公布,但罗娜过后十天了,两县自来水厂仍然关闭。
陈默看了一下,不自觉地去洗手间打开了一下自来水龙头,果然停水了。龙永寿见状,笑着说,已经两天没水了。
看来,这些帖子是事实?陈默问。
这我也不知道,谣言四起,政府没有一个统一的口径。作为宣传部门,我们一直没有得到任何指示。龙永寿回答说。陈默正想着要问什么,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是董嵬的号码。陈默向着龙永寿摆了摆手,叫他不要说话,然后接了电话,说,董书记您好!董嵬那头说,陈默同志,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要商量。陈默说,好的,我马上就来。
关上电话,陈默想,董嵬的电话不早来也不迟来,这个时候来,一定是与网上的传闻有关了。陈默到董嵬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县长林之风、副书记彭一民也在那里,正在交谈着什么。见陈默到来,董嵬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陈默坐下。秘书过来泡了茶,退出去了。陈默看见,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董嵬问,陈默同志,最近上网吗?
陈默笑笑,说,我不太上网,书记。
哦。董嵬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哦了一声。最近,网上流传一些的帖子,对我们县很不利,说什么我县的什么厂子发生爆炸,大量的硫酸流入乌龙河,县城停水,矿泉水价格飞涨。这纯粹是造谣嘛,强热带风暴侵袭之后,乌龙河水体浑浊,不利于饮用,加上自来水管网损毁严重,所以停了几天水嘛,怎么就扯到污染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