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在腐败中成长》作者:蜀蛇【完结】 > 蜀蛇《在腐败中成长》.txt

  “弄不清还好问的,还是快点编第二回吧。从我开始,编得长一点啊!.16

龚静说:

“文秀命好,遇上两个行长肯帮她承担责任。我告诉她去,指不定她会多高兴哩!”

元子嘱咐她不要声张,叫文秀振作起来,免得惹人生疑。

束空突然赶到支行来,元子叫龚静安排人沏茶。

贵先生坐在沙发上不起身。

束空自己寻张椅子坐下,说过几句客套话后他对贵先生说:

“我和元子行长要谈点事。”

元子笑着说:

“你是领导,找我只会是谈工作,工作上的事都是贵行长作主,他不在我们谈什么呀?”

束空哈哈一笑:

“贵行长在也是一样的。昨天的会议很重要,你们应该参加。”

贵先生说:

“银行正在转变成企业,作为企业我们挤不进政府的门槛。”

束空沉下脸:

“还是在党的领导下嘛,还是在开发区地盘上嘛!不在这个地盘上我无权管理,在这个地盘上总不能有租界吧?”

元子问:

“束空,开发区这个地盘好象不是你的吧?我记得市委市政府发过文件的,这块地盘属于商业银行,不会错吧?”

束空一愣,接着又是哈哈一笑:

“都是我们党的嘛,既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们的。”

元子依然笑嘻嘻问:

“归你管就是归党的领导,归我们管就是脱离党的领导了?”

束空说:

“不要争这些事生闲气。我并不想来兼任这个书记,是市委决定的,党代会选举的呀!我拿多少工资,干吗要来管这么多事?不来不行呀!党员嘛,下级服从上级不能讨价还价。”

贵先生说:

“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吧,现在不是听党课的时候!”

说着贵先生就站起来。束空赶紧说:

“先解决第一个事情。党委研究决定,开发区的财务要集中在我一支笔审批,大笔开支集体研究决定。马上有个文件送给你们,请你们配合。”

贵先生断然说:

“财务不能由其他人插手,这是我们分行的决定,我们无权改变。”

束空霍然站起来:

“开发区党委的决定都不管用呐?”

贵先生针锋相对:

“我们银行的制度就不管用呐?”

元子在一旁格格欢笑:

“只有钱才管用。束空,开发区财务结算中心赤字一千多万,已经冻结这个帐户了。要钱你别处想办法吧!”

贵先生进一步说:

“开发区管委会那幢楼是我们的财产,你进来是租用还是购买,总不能抢占吧?”

束空笑笑,边出门边说:

“那行,等上面定!”

元子起身送他下楼。

束空的秘书等候在小车旁,拉开车门恭送束空进了副驾驶座位。束空扭头隔着司机,对站在台阶上的元子大声说:

“别让我太难堪哟!”

元子正在看树上两只鸟打架,相互啄得羽毛飘飞零落,元子挥手轰赶惊吓它们,束空误以为这就是元子对他的态度,怒喝一声:

“开——车!我就不相信,在这个地面上还能鼓出块瘤子来!”

2

维坤市长打电话给元子,说她国庆节要到古集,叫元子贵先生陪她去高点的荒城俱乐部。

元子换一身鲜红的耐克牌运动装,香香则是雪白一身,贵先生一身为湖蓝色。

三人站在支行门口,迎上维坤市长。她是衬衣裙子,足下半跟皮鞋,元子拉她去宿舍换衣服。

她身材高大,元子香香翻箱倒柜也寻不出适合她穿的衣服,就把贵先生一套鹅黄色耐克牌运动装替她换上。

她满心喜欢,感慨:

“家里没个女儿是最大的遗憾。”

元子说:

“你有儿媳妇呀!”

维坤市长眼中露出怅惘:

“等我退休了,一定去认领一个贴心的干女儿。”

元子忽然感到她叱咤疆场威风凛凛的另一面其实很可怜,缺乏亲情的温馨。

元子和香香左右挽着她。

贵先生走在前面,一身运动装勾勒出他的虎背熊腰,维坤市长低声说:

“小伙子很精神!”

扭头又问香香:

“什么时候把你的对象介绍给我看看?”

香香微红了脸,元子一紧维坤市长手臂:

“香香忌讳谈这事。”

维坤市长迷惑不解:

“现在的姑娘还有这么害羞的?”

元子说:

“香香是从天上下来的仙人,凡间的人只能仰望。”

维坤市长只当元子是说笑话,很开心地笑着说:

“原来只当元子美艳无双,不知道还有一个。唉呀,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又有这么个儿媳,这市长也不当了,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元子害了羞,一头撞进她怀里,维坤市长开怀大笑。

过学农被开除党籍后不能当大垭口村支部书记了,就来当荒岛俱乐部的经理。

一身职业西装,毕恭毕敬迎候来人。

山里的姑娘天生丽质,经过培训后,这些村姑如今个个就是柔情似水甜言蜜语的服务小姐了。

维坤市长感慨:

“挺象样的嘛,比正宗的俱乐部还要自然。”

又埋怨:

“有这么个好地方怎不早点叫我来,害得我没事就泡在办公室穷折腾。”

元子嘻笑着说:

“你不是会员呀!”

维坤市长问:

“现在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入会啊?”

元子讲:

“开发区的头头脑脑、医生护士还有学校老师,大多数都入会了。”

维坤市长说:

“最好再吸收点群众。像优秀党员呀、先进工作者呀、致富能手呀,多吸收点。有什么好处呢?让大家感到加入这个俱乐部是件很光荣的事,值得自豪。精神上的激励有时比物质刺激作用大得多!”

说话间服务小姐送上高尔夫球杆。维坤市长说:

“球童要戴安全帽,这些小姐光着头不安全。”

过学农表示尽快去买。

维坤市长问:

“输一杆中午罚杯酒怎么样?”

见都没有意见,维坤市长第一个发球。她的姿势十分标准,一杆将球击出一百码以外。

香香接着发,球飞出不到一百码,但是非常准确。

元子的球飞到草坡上朝下滚,滚动方向朝着二号洞,元子急得跺脚直叫:

“再滚再滚再滚!”

香香一旁叫:

“停停停!”

忽然停下,元子过去扭住香香,两人戏闹着倒在草地上。

贵先生一杆将球击到二百码以外。元子说他不该在业余选手发球台发球,硬要他站在职业选手发球台重新发球。

一场球结束后,去沐浴更衣。

趁服务员替他们洗烫衣服的间隙,几个人坐在休息室喝茶。

维坤市长满脸是笑,赞叹荒岛俱乐部有野趣,格调不俗,鼓励过学农精益求精。

过学农找人拿来纸笔墨砚,请维坤市长题字。维坤市长笔走龙蛇,遒劲有力,题了一段话:

“农村的文明,首先要朝着每天洗澡、每天换衣服、每天健身这个方向努力!”

元子哈哈笑倒在贵先生身上。

过学农又要贵先生等人题字。贵先生元子都说毛笔字写得难看,推香香来写。香香题写:

满怀清风看浮云,

高卧山岗有叹息。

青山不该长高峰,

惹得都要比天齐。

香香的书法清丽端正,一笔一划不拖泥带水,而又不显生硬滞涩,内含圆润,笔划之间、字字之间隐现空山幽谷的清淡灵秀。

几个人都赞叹感佩。维坤市长叫香香给她写一幅,香香写下:

“道乃本源,聚散而为万物;人至精纯,点化愚钝生灵。”

香香说前一首诗和这句话都是她现编的,维坤市长搂住她肩膀眉开眼笑:

“我要生养个这样的姑娘,就知足了。”

元子问:

“就不喜欢我啦?”

维坤市长哈哈大笑,伸手又将元子搂过去:

“我们元子小心眼!”

元子说:

“香香弹的古琴你还没听过哩,那是伯牙、嵇康的水平!”

维坤市长说:

“我还真就爱听古琴,特别爱听《平沙落雁》、《阳关三叠》、《流水》、《欸乃》这几首。《广陵散》前后都还好听,中间出现高音的时候,只听琴弦吱呀吱呀叫,没韵味了!”

元子嘻嘻哈哈说:

“还真是个内行。”

维坤市长接着说:

“不懂音乐不要紧,但是不能不听古琴。古琴这东西,光一把明朝的琴就卖一百五十万以上,宋琴那是两百万出头,唐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光从这个琴的价钱你就知道,那绝不是寻常玩意儿。

“琴谱又是什么东西呀?贾宝玉见林黛玉看琴谱,说那是天书。以前琴谱是用文字写的,叫文字谱。比如拨弦,写个拨字;要挑弦,写个挑字。后来嫌麻烦,就简化成减字谱,用一种符号代替。这种符号还不统一,干脆像五线谱一样统一了倒也好辨认,这不统一就麻烦了,所以要逐一去破译,那就是天书了。

“古琴要弹得好,先要会破译很多琴谱,才能像写文章一样‘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本身就没有看懂多少琴谱,怎么能够弹得好?听说目前能看懂的琴谱只有一两百支。你想想才一两百支,只会唱一两百首歌登台就心虚,只读一两百本书根本不敢称读书人。

“所以弹古琴的人,好多精力都花在破译琴谱上。听说古人传下的琴谱上万支,都是因为破译不了才没法弹奏。是这样吧,香香?”

香香含笑点头。元子恍然大悟:

“我说哩,香香一天到晚弄那些天书,原来有这么多学问。阿姨,我跟你说过吧,她是天上下来的仙人,全给古琴迷住了。”

维坤市长催着走,要回去听香香弹琴。贵先生说,不如把琴拿到这山坡上来,更有趣味。

于是贵先生回去拿琴,其他人移位到山上。

松树林里遍是松针覆盖,低矮的灌木丛中各色蘑菇色泽鲜嫩,元子要去采。过学农教她如何辨识蘑菇是否有毒,学了一阵不得要领,过学农便安排人来采了待他们回去时带走。

几人来到一块巨石旁,地上是青石板,坐下来任凉风吹拂,大口呼吸着心旷神怡。

贵先生抱琴上来,搁在一块石墩上,香香挑石块来坐,寻不到合适的,便跪下,叫元子:

“裤子弄脏了该你洗啊!”

元子说:

“行!”

扭头就叫贵先生:

“你洗啊!”

贵先生嘿嘿笑。维坤市长看在眼里,一脸慈爱表情。

香香先弹《流水》,旋律轻柔,溪流淙淙,维坤市长摇晃着头。

流水潺潺,浪花翻卷,河水奔腾,随着节奏加快她双手挥舞起来,真是入情入景了。

水入江湖,归于表面平静,她静下心来,听琴声袅袅淡入远方……

她叹息一声:

“真是美啊!”

香香再弹《广陵散》,她神情紧张起来。

随着琴声低沉而至呜咽,她竟噙满泪。突然激越高亢,她叫一声:

“聂莹愤怒了,要为死去的弟弟呐喊!”

接着她“当—当当—”叫喊起来,激动得挥舞着双手,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晃动。

琴声忽然如黑云压城城欲摧,压抑得令人窒息,她说:

“聂莹自杀了!”

琴声转入忧郁悲伤,如泣如诉,凄恻哀怨。

渐渐透出彻骨的寒意,如墓地一灯如豆的孤寂清凉,仿佛可见寒风卷起纸钱的灰烬,消失于茫茫苍苍中……

维坤市长起身搂抱住香香,动情地说:

“此音只应天上有!”

元子嘻笑着问:

“不骗你吧,阿姨!”

维坤市长起身迎风浩叹:

“在我崦嵫的地面上,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啊!”

3

回去后去山人饭店坐下。

维坤市长说:

“跟你们几个孩子在一起,真是快乐!”

她忽然想起过学农派人采来的蘑菇,叫饭店这道菜由她来烧。

几个人陪她去厨房。

大师傅看出来她是个大人物,于是都围过来。

她先将锅里放点豆油,再加化猪油,一把大蒜子,尖青椒,姜片,大葱,野蘑菇,一起煨了,起锅。再炒半肥肉片,将煨好的蘑菇混入,料酒、薄芡、味精等逐一添加,起锅后洒花椒粉。

浓香滑溜,麻辣开胃,肉片鲜嫩。

这是一道接近川菜的做法,大师傅中没有川菜厨师,都来赞叹。

元子抢先端了菜在手,不让给服务员。跑进包厢后,她先挟一块尝,咝咝叫着辣,但是确实别有风味。

维坤市长见他们争抢,就乐滋滋地看着,脸上荡漾着母亲般的微笑。

三个人见她不动筷,纷纷给她挟菜。三人又来敬她酒,她开怀畅饮,接着开始抒发感慨。

她问:

“你们都来思考,一个人应该怎么发展?”

元子说:

“不要去想发展,自然就发展了;一心去想发展,很快就萎缩了!”

香香吃吃笑着说:

“念首我写的诗吧!

嫩柳已动两岸春,

桃花才现一点红。

寒凝未散不早发,

多少新生化霜冻。

雄奇无过万仞峰,

撕裂伤痕让劲松。

但看山涧柔情水,

深藏不露忽然东。

维坤市长大发感慨:

“你们的确在成熟!我也谈点自己的感想。

“一个人的发展,有两条道路。《山海经》中说,一个叫重的神走‘天通’,就是朝天上走;一个叫黎的神走‘绝地’,就是朝地下钻。

“自然界中,参天大树是走重的道路。不断成长,不断发展,到后来冠盖如林,浓荫蔽日,万人景仰!

“竹子走的是黎的道路。看上去一根根弯腰驼背,但是它不容易被折断。即使折断几根,一点不要紧,来年就是春笋勃发。

“它在地上只长一年,这一年能长多高多大,永远就是这么高这么大。那么它到哪里去发展了呢?在地下。它的根在无限地延伸,有空间它要发展,没有空间石缝里它也要挤进去。独木不成林,但是一根竹子可以发展成大遍竹林。

“它野生野长你很难控制它,而且根基稳固难以搬动它,除非……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见几个人都在点头,他长舒一口气说:

“你们几个对束空要体谅一点!”

元子笑嘻嘻说:

“可是他也要给我们留点空间呀,我们总不能长在竹根上吧?”

维坤市长叹息:

“这是我最头痛的事!就是一人给你们划个圈,你们不是枝丫伸到了人家的地方上,就是人家的竹根拱进了你们土头。只好相让一点啦,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至于弄到,他削你的枝你挖他的根这一步吧!”

元子哈哈笑着扑在维坤市长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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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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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6-01 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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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违规整顿

1

国庆节后,突然得到消息,总行有个“清理整顿违规经营检查组”要进驻崦嵫分行,重点检查开发区支行。

分行常务副行长岳护生,带着分行办公室主任颜兆信、财会处长王公作为前站,先来开发区支行过滤一遍。

贵先生元子与护生副行长几乎不接触,听说这位领导深不可测,贵先生的心因此忐忑不安。

迎候他们进入会议室。

护生副行长去端坐在沙发上,油光可鉴的肥大脸庞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稀疏几根头发半遮半掩头顶,智慧的光芒若隐若现。

元子略微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眼望窗外蓝天白云下云遮雾绕的考山山峰。

贵先生双手捧着笔记本小心问:

“行长你看,怎么汇报?”

护生副行长启动油腻腻的双唇吐出两个字:

“随便。”

贵先生望望兆信主任和王公处长,两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似乎全神贯注。

贵先生问:

“先将支行各方面的工作汇报一下?”

都不置可否。

贵先生便将支行的概况到近几年的发展过程详细汇报,护生副行长不插一句话,只是把贵先生看着。

贵先生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又不能侧身斜对着他而去正视旁人,因此眼睛的余光总是要扫见那张肥大油脸。

背心的汗直是淌,不便去擦一把,背脊就紧紧将衬衣吸附上。胯下也在冒汗,岔开腿,汗水就在大腿内侧夹缝里积少成多。贵先生担心汗水浸透薄薄的白色免烫长裤,便抖动双腿,如此一来像是紧张得发抖。

汇报完工作后,护生副行长仍是不发话,贵先生便扭头看元子,盼着她分担点压力,帮着讲讲精神文明建设。

元子含笑瞟他一眼,突然起身扬长而去。

贵先生只得又来汇报支行的精神文明建设。

精神文明建设也汇报完了,看时间不到十一点,便起身替护生副行长等人续茶。

护生副行长的茶杯满溢,贵先生将其倒掉大半再续满。递支香烟给他,他不抽,但是仍然接过,然后撂在面前茶几上。剥一根香蕉给他,他接过去又放回果盘。

再给兆信主任王公处长添过水,坐回原位,贵先生问:

“行长你看,下来怎么安排?”

护生副行长仍是口吐两个字:

“随便。”

贵先生逮住兆信主任:

“你看呢?”

兆信主任说:

“听行长的。”

王公处长也点头示意听行长的。

贵先生走出会议室,叫来支行办公室主任龚静,大声问:

“饭店那边,叫他们安排最好的酒菜,都落实了吗?”

龚静早就落实了,不明白贵先生这会儿怎么想起来要过问,正要问,见贵先生挤眉弄眼,猛然明白这些话是说给护生副行长听的,掩嘴窃笑。

贵先生再回到会议室,对护生副行长说:

“行长,先用点工作餐,行吗?”

护生副行长这回吐了三个字:

“随便点。”

从支行到山人饭店并不远,仍安排了汽车送去。

元子无影无踪,贵先生叫殷雄一定将她叫来。

进包厢后,护生副行长知道他的地位,大马金刀上了主座。

贵先生叫五粮液茅台各上一瓶,不待问,护生副行长手指一点茅台,贵先生赶紧给他斟上。兆信主任说:

“你照顾好行长,我俩自己动手。”

贵先生先敬护生副行长一盅,他只饮三分之一盅。

贵先生又敬兆信主任和王公处长,兆信主任说:

“敬我们你随意,陪行长喝好。”

贵先生心头万分感谢兆信主任替他分忧,只怨元子逃之夭夭了。

贵先生一心只想陪好护生副行长。

但是每次贵先生敬他一盅,他都只喝三分之一盅。而且他还不说“随便”了,就以三分之盅对付贵先生,一直要喝下去。

恁他贵先生好酒量也是难以支应,到底喝过多少酒他渐渐就不记得了。

一觉醒来见是躺在自己床上,窗外已经昏暗。

元子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见他醒过来,元子哈哈笑着仆倒,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贵先生气鼓鼓问:

“怎不帮帮我?”

元子说:

“我见他就恶心。”

贵先生问:

“他们人呢?”

元子说:

“回去了。”

贵先生长舒一口气:

“总算把瘟神送走了。”

元子说:

“你活该!谁让你对他那么巴结,睬都别睬他!”

贵先生说:

“那不行,他不是束空,他是顶头上司啊!”

元子嬉笑着问:

“你这么巴结就讨好他了?”

贵先生说:

“我尽到心意了。”

元子又笑起来,笑得在床上打滚。贵先生按住她:

“什么事这么乐啊?”

元子笑过了坐起来说:

“之丙打电话给我,说不得了啦!贵行长醉得不像样了,抱住那个肥头大耳的领导,扯起嗓门叫他老兄,说他不够意思,假模假样的做什么呢?有话说出来,有事招呼一声,都是兄弟,好说!”

贵先生惊得一蹦坐起来:

“我说过这些话了?”

元子说:

“谁会瞎编!”

贵先生懊恼不已,又怪元子临阵脱逃。元子说:

“这就是报应!太巴结不见得讨好,溜须拍马不见得就讨人欢心。这不就是证明吗?你怎能跟他称兄道弟,他脖子都气歪了!”

贵先生哀声叹气,懊悔不迭。元子拍拍他:

“吸取教训,别再想了!我叫之丙去把他们全灌翻了,烂醉如泥,一人给了五千块小红包,这会儿他们在乐哩!”

贵先生问:

“护生副行长会收吗?”

元子一脸鄙夷:

“听颜兆信说,他庄稼都收,还有哪样不收,就这副德性!”

贵先生忽然想起问:

“香香呢?”

元子说:

“看支支去了。”

贵先生急切地说:

“我们也去看看,好久不见挺想她的。”

元子不吱声,面露愠色。

总行“清整组”将来张王李赵四个人,加上分行陪同人员护生副行长、兆信主任、王公处长和吉离副行长的司机小伍,八个人的住宿成了问题。

支行十套客房,贵先生元子高点和MDI公司的陈沉等四人各住一套,另外为光震行长和吉离副行长各留一套,就只剩一套空房了。

此事还不便对护生付行长讲,怕他节外生枝。

开发区没有一家象样的旅馆,古集供销社那家人民旅馆老鼠乱窜是不能让贵客入住的。

支行的客房每套可住两个人,贵先生建议一并腾出四套客房来。

可是给两个行长留下的客房不能动,高点的客房也不能动,独把MDI公司四个人的客房合并了有逐客之嫌。

贵先生去问之丙姑娘有什么办法。她建议住在周宅,房间多院子大环境清幽距离也不远,但是需要稍加修缮,同时需要添置不少家什。

元子说:

“就这样定吧!把MDI公司工地上搞房屋装修的队伍拉过来,没日没夜赶,龚静和之丙两个人去安排。”

2

“清整组”一行人到来后,贵先生将他们领进会客室。

在总行领导面前,护生副行长立即就更换了一副脸,堆满了笑,礼让客套这些都十分在行。

相互寒暄,小李小赵两位领导先是惊叹元子绝世美艳,再听她说话带着京腔,一问是北京人,顿时亲近不少。

她们一定要打听得更详细,恨不能正巧是同住在一条胡同或者牵带点特殊关系,可是元子不肯多说,被逼问得实在尴尬了,元子突然面露愠色,两人就不多问了。

大张领导严肃地说:

“整顿金融秩序,现在不是一般号召,而是要‘下重药,动杀手!’

“朱总理给中央国家机关领导干部上党课的录像,你们可能没有看到。总理是痛心疾首啊,同志们!

“河北一家地区银行的行长,被人蒙骗了,结果被外商骗去一百亿美元的备付信用证。总理说,他立即向江总书记汇报,总书记在新疆,听到这个消息气得一时话都说不出来。后来总书记说,叫那个行长去点点钞票,一亿钞票有多大一堆,一百亿是多大一堆,一百亿美元又是多大一堆……

“所以同志们,整顿金融金融秩序,要‘下重药,动杀手’,这话不是我说的!

“根据总行的要求,这次主要是清查对外投资、假委托、乱拆借、房地产贷款、签发备付信用证、自办三产公司和其他帐外经营情况。

“政策是,自查中能够主动暴露的问题,可以不追究领导责任。如果隐瞒不报,一律严惩不怠。

“按照规定的进度,现在就应该把自查报告交给我们。”

说到这里大张领导停顿下来,慢悠悠喝口茶,又点上一支烟。

贵先生惴惴不安,心头七上八下。

大张领导所列举的这些问题,哪家银行都存在。像对外投资、房地产贷款,这些都是银行的正常业务,现在突然说是违规现象,是属于应当主动暴露的问题,贵先生就迷糊了,不知道在自查报告中要不要主动坦白。

曾经请示过分行,分行的意见是等检查组进驻后再见机行事。

怎么行事呢?

像假委托这些问题,虽然明知道是违规的,但是大家都在做,而且做了近十年,从来没有人制止过,现在突然要来算总帐,贵先生也是不知道这个问题应不应该主动坦白。

以前的检查是非比较清楚,心头有底,知道哪些事必须隐瞒,哪些事可以暴露一点给检查人员带回去交差复命。

可是这次的“违规经营”检查,连分行都迷迷糊糊,辨不清问题孰大孰小,性质孰轻孰重,猜不透哪些问题必须隐瞒。

主动暴露的问题太多,那是犯傻。把问题隐瞒起来,万一被检查组发现就属于隐瞒不报。所以这个自查报告就非常难写。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不交出自查报告。等到检查结束后,他们检查出了什么问题,就在自查报告中主动暴露什么问题。

可是他们会同意吗?

大张领导接着说:

“你们的自查报告,我估计还没有写好。这个责任不在你们。你们在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工作繁忙,我们来得又太突然,留给你们自查的时间太少。根据这个实际情况,我们商量了一下,再给你们几天自查时间。

“不过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检查都结束了,你们的自查总该也结束了吧?”

“轰”然一声,爆发出轻松而会心的欢笑。

贵先生长长地舒了口气,心存万分感激。

突然手机响,此时此刻去回手机有对“清整组”不恭之嫌,忙把手机关掉。

龚静进来叫他出去,他出门就恼恨地责备:

“什么事呀,不好等会儿吗?遇事也不看看哪头轻哪头重!”

龚静低声说:

“小伍找你,说他那头的事比你这头的事还要重要。”

吉离副行长的司机小伍焦急万分,拉贵先生去旁边说:

“怎么不回手机?急死人了!领导叫我告诉你,你和元子行长只管照顾好‘清整组’的生活,工作上的事装傻充楞,让分行来的三个人去顶着。领导不便打电话来明说!”

贵先生更加迷糊了,心头嘀咕: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呀?”

但是既然有这样的安排,他只能装傻充楞。忙唤元子出来,将此事讲了,元子说:

“我正要溜哩!你去装傻吧,我负责搞好接待。”

贵先生重新回到会客室,都在等着让他汇报工作。

他已经准备了一个书面汇报材料,现在却不敢拿出来了,不知道应该怎么汇报。他问护生副行长:

“我把支行的基本情况介绍一下?”

护生副行长说:

“随便。”

贵先生打开手机。这会儿他只盼有人来打扰,便于他借故脱身。可是手机偏偏默不做声。

他便从支行的沿革开始介绍,吞吞吐吐说几句就停下来,起身给每个人续上茶。

办公室工作人员见他动手倒茶,慌忙过来抢他手中水壶。平时贵先生嫌这些工作人员服务不周到,这会儿却是嫌他们太主动。

他抽身出门,叫龚静不断打他手机,龚静张嘴要问明原因,贵先生低声叫:

“只管打!”

于是他刚汇报几句手机就响起来,人人都露出不胜厌烦的表情。

兆信主任笑着说:

“在下面当个行长吃喝拉撒全要管,人是忙得不辨东西南北了。”

大张领导说:

“能理解,能理解!这样吧,贵行长实在太忙,我们以后再听他详细介绍情况。我们现在就检查,不明白的地方请分行来的三位同志帮助解释一下。”

兆信主任抢着说:

“贵行长,你们这个地方百废待兴,好旅馆都找不到一家,你就帮我们忙这事吧,总不能把我们塞到老鼠乱窜的人民旅馆去吧!”

贵先生明白兆信主任的意思,急忙接过话说:

“那我就先把生活上的事安排一下。元子行长也在外面找旅馆,这条件是差了点。”

老王、小李、小赵三位领导都催贵先生:

“我们有分行三位领导陪着,你去吧,去吧!”

贵先生一口气跑到周宅。

外观没有多大变化,仍是老宅院,进门却是着实令他惊了一跳。

仅仅几天功夫,就赶出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老宅院新内容。

元子正在逐项查验,陪贵先生看了一圈。

院子和室内地面都铺上水磨石,头上是铝塑板吊顶,墙面水泥抹过再刷乳胶涂料,门窗全刷了新漆。

每间卧房都添了成套家俱,床上用品、生活用具一应俱全。

没有抽水马桶,但在院子左下角有个男女分开的家用公厕,干干净净。

正堂屋装修成一间会议室兼客厅,当中一张长条木桌,四周一圈椅子,墙面正中镜框里嵌了香香大笔书写的四个字:

“沉香藏锋”

整洁之中愈是突出这四个字书法的秀美和寓意的深刻。

到院子里看,正房屋檐下收缩着尼龙雨棚,一旦伸展开可遮蔽半个院子。

院子里一株古槐、一株枝叶繁茂的杉树,左下角围砌着一小遍斑竹。

屋檐下宽阔的阶阳上摆放着一种竹椅,这种竹椅可调节椅背,左边护手宽大可置茶杯零食,右边护手扇形可放烟缸和瓜皮果壳。

贵先生问:

“调集了多少人来装修呀?”

元子说:

“你只管看好不好。”

贵先生说:

“好是好,几天以后就没有用了。”

元子说:

“从之丙手头买下来,做支行的招待所呀!”

贵先生问:

“之丙肯卖吗?”

元子说:

“以后再说吧!”

之丙姑娘从外面进来,领了两个姑娘说:

“饭店的服务员连被子都叠不好,桑可以帮忙从峰县宾馆借来两个人。”

相互介绍了,两个姑娘一个叫那秋一个叫那波,说是那不族人,但懂汉语。

两个姑娘一点不怯生,媚眼迷离,看人目不转睛。贵先生说:

“既然有服务员,吃饭也安排在这里吧!来检查的人多半会装模作样不肯上饭店。”

2

将“清整组”的人接过来。

领他们去看各自的卧房,放好行李再到院子,大张领导哈哈笑着说:

“给支行的同志添了不少麻烦,安排得这么周到。”

小赵领导蹦蹦跳跳说:

“这院要搁北京……”

小李领导抢断话:

“杜德乾行长也住不上。”

院子当中搁张大餐桌,张王李赵四位领导和护生副行长、王公处长、兆信主任入座,元子硬将香香拉来陪她,加上贵先生和殷雄、小伍两个司机,十二个人一桌并不显得挤。

小李小赵两位领导一见香香,啧啧一番称赞,即如护生副行长等人也不免叹为观止。

领队的大张领导四十来岁,风采不减少年。他大红一件休闲衫,穿条笔挺的藏青西裤,足下锃亮一双黑皮鞋,既不显古板又不显轻浮。

他神采飞扬,又环视了之丙和那秋、那波三个忙忙碌碌的姑娘,扭头问小李小赵两领导:

“在总行你俩招惹众人注目,看着这儿的姑娘有什么感想呀?”

小李领导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前胸后臀特别突出,腰肢纤细,面容清秀。

她反问一句:

“你希望我们有什么感想?”

老王领导五十来岁,精瘦,突出眼睛大而深邃,眉间两道刀刻般皱纹,服饰随意。

他接过话说:

“希望你们正确对待。”

小李领导哈哈大笑:

“一进崦嵫你两个就叫眼花,说是水土不服。我们倒是担心,你二位能不能正确对待呢!”

小赵领导二十多岁,文文弱弱一个姑娘,脸上稚气未消,五官倒也生动。嬉笑着说:

“我听人讲有两种中年男士特别危险,一种是刻意修饰打扮的,一种是人瘦精神好的。为什么呢?人到中年还刻意修饰打扮,说明这人身上有鸟性,鸟不就是特别爱炫耀羽毛的鲜艳吗?”

满桌人都笑,大张领导也不窘,鼓励她:

“再说下去。”

小赵领导接着说:

“人瘦精神好,这种人为什么危险呢?吃又不少吃为什么不长脂肪?如果有病那精神不会好,偏偏精神还好。他吸收的那些能量哪儿去了?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能量只会转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的能量没有转化为脂肪那会转化为什么呢?”

小李领导抢过话说:

“里比多!”

众人又是一通大笑。

笑声渐止,护生副行长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笑声,牵动大家再次欢笑起来。

老王领导笑着问:

“你两个该不是暗示我采取行动吧?”

大张领导拍拍他,示意点到为止。

倒上酒,相互敬过。

大张领导说闷酒难喝,要护生副行长讲个笑话:

“你笑得最响,讨的便宜最多,也要回报呀。”

护生副行长再三推,架不住几个人再三逼,不得已他说:

“要讲就是比较粗的。”

小李领导说:

“中国人男女授受不亲,一亲就不得了,正是因为这方面的免疫力差。多听点粗话野话,倒是现阶段增强免疫力的唯一方法。我们不能男女搂抱呀,动不得手只好动动口!”

护生副行长说:

“那就讲个笑话。”

从前有个蠢婆娘,蠢到家了,什么活儿都不懂。

一次她男人出门,忘记了关照她家里的猪怎么喂养。

吃饭的时候猪不停嚎叫,吵得她心烦。

她不明白猪为什么要嚎叫?猜想半天恍然大悟,猪也要吃饭呀!

于是她把自己的饭匀半碗给猪吃了。

吃过半碗饭猪还是要嚎叫,她猜想猪也要喝茶呀!倒杯茶给猪喝了。

喝过茶猪继续嚎叫。她又猜想这猪像小孩一样,在吵瞌睡呀!爬进猪圈拍打着哄猪睡觉。

那猪横冲直撞就是不肯睡!

蠢婆娘想起来,有的小孩要衔住奶头才肯睡。于是她将猪搂抱进怀里,累出一身大汗,掀开衣服拿奶头朝猪嘴里塞,被猪一口咬住,疼得她哭爹喊娘。

蠢婆娘去邻居家哭诉,问:

“怎样才能让猪不嚎叫呢?”

邻居告诉她:

“喂一大桶猪食,它没有吃饱。”

小伍大叫一声跳到旁边去仰天大笑。

满桌的人有的窃笑,有的微笑,有人笑声不大却笑出了眼泪,有的纵声大笑,也有人是在陪笑,笑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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