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不清还好问的,还是快点编第二回吧。从我开始,编得长一点啊!.19
“她说她是管家的王熙凤,三个人的钱都归她一个人管着。”
元子叹口气:
“不讨好!都不肯管,好象我愿意管似的。”
高点插进话:
“我愿意管!”
元子推开他:
“去去去,要吃这口大锅饭你尚需努力。”
妈妈大笑:
“高点啊,树上折花和月宫攀桂可不同呀!”
香香一脸绯红,元子哈哈笑着一头撞上去,两人扭缠在一起又是一通戏闹。
高人同志长叹一声感慨:
“今年这个春节,才叫过春节嘛!”
妈妈说:
“那是,墙缝都塞满笑声。”
高点逗乐,问妈妈:
“这哪儿有墙缝?”
妈妈扬手拍他:
“你也长点香香那种艺术细胞啊,这么死心眼儿!”
说着笑着都兴奋起来,一起拉高人同志喝酒。高人同志说:
“夜深了,别麻烦厨师。高点你去大栅栏那边看看,要有点小吃我准多喝一盅。”
……
2
高点说,他接到陈沉的电话,崦嵫那边有非常要紧的事,大家便同机赶到崦嵫。
本来光震行长要在崦嵫请高点吃过午饭再去古集的,一来高点要听陈沉汇报紧急的事,二来贵先生急于回家告诉父母见到吴虞老人的事,便请光震行长吉离副行长一同去古集吃午饭。
南北一级公路已经可以行车。从飞机场到崦嵫与到古集路程接近,光震行长说:
“余兴未尽。”
同意去古集再热闹一阵。
崦嵫境内主要有三条交通干线:
干支河是水路通道;
河南面是崦嵫至凉都的铁路;
河北面是崦嵫至凉都的崦凉高速公路;
再往北则是西凉省境内的一条西凉高速公路。
这四条干线都是东西走向,所以崦嵫方面决定修建一条南北干线,从最北面的西凉高速公路开始,往南经过清溪镇、古集镇、峰县城关镇,再过峰县大桥跨越干支河,连接上崦凉铁路,再延伸至崦嵫飞机场。
这条南北一级公路的经济价值不可估量,尚未举行通车典礼,一路上就已见行车首尾相连了。
出峰县县城后就上南北一级公路。
收费站已经开始收费,光震行长大吃一惊,问贵先生:
“什么时候开始收费的?”
贵先生元子都不清楚。
吉离副行长担心:
“可别是乌加义自作主张啊!他不能管钱的呀,收费进了哪里的帐?”
说话间车进收费站,光震行长的司机小丁冲着收费人员大声嚷:
“换辆面包车就不认识啦?这是行长的车!”
收费员说:
“什么行长?除了束空书记的车,什么人的车都得收费!”
光震行长叫小丁问收费人员,他们是不是南北一级公路股份有限公司的。
小丁问过,竟然是峰县交通局派来设卡收费的。
光震行长回头对高点笑笑说:
“我们修的路,束空要来收费,这回又要热闹了!”
高点说:
“束空不肯轻易放弃,他是能捞多少捞多少,非要从我们身上再咬块肉去。”
光震行长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说:
“他应该打个招呼呀,这样做就显得是明火执杖地抢了!”
吉离副行长说:
“让束空收一点吧,大家都以一种好心情过完正月十五。”
在古集吃过午饭,光震行长提议一起去清溪镇拜望栾山人夫妇。
山人夫妇已经不再强烈阻止贵先生与元子的交往,只是哀哀叹息。
元子一直不敢去见二老,怕再次令她当众难堪,现在倒是想去见见了。
高点则是兴高采烈,风风火火找陈沉谈完要紧的事,就催着去清溪。
小镇在舞狮子,街道上水泄不通。
一行人下车步行,进一条狭长的小巷。小巷仅可一人容身,元子仍然要紧紧拽住吉离副行长的手臂并排行走。吉离副行长甩开她:
“这会儿怎不神气了呢?”
元子不许她逗乐,吉离副行长偏要逗她,一个乐一个生气。见元子快要流出眼泪了,吉离副行长这才伸手去紧紧抱住她,感觉到她身上在微微颤抖,知道她仍然是心有余悸。
出小巷便见清溪河,河边有两个人偎依着坐在草地上。
香香叫着“爸爸妈妈”就冲上去,倒身跌入爸爸怀里。妈妈一把扯她站起来,山人撑着拐杖起身。
贵先生逐一介绍,元子躲在吉离副行长身后,妈妈伸手拉她过来,叹息一声说:
“随缘吧孩子!躲是躲不过的,跟香香一样叫一声吧!”
元子红着眼睛叫了声“妈妈”。
山人不住叹息,对光震行长说:
“孩子们认为我们太封闭,老而且朽。我们呢看孩子们像落叶,心都揪紧了,可是无可奈何。”
光震行长说:
“你两个孩子非常优秀,放宽心吧!”
山人淡淡地微笑着说:
“岩石本在山上,开化而生棱角,不待棱角磨去,如何随波逐流?由他们们自行磨炼圆滑吧!”
吉离副行长催元子赶紧叫爸爸,元子怯生生叫了声。山人重重叹息一声,对元子说:
“孩子,浓雾散尽才见真面目,勿背盟誓呀!”
元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去家里坐下,都饶有兴致地坐上琴台,看门外的清溪、田野和远处的山岗峡谷。拨响琴弦,高点说:
“会弹不会弹,在这儿坐上三年也是半个琴师了。”
吉离副行长吃吃笑,高点明白她的笑意,忽然有点窘。幸好香香元子同妈妈去厨房烧茶水,否则就难免尴尬了。
贵先生告诉山人,见到吴虞老人了。
山人并不激动,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以为他会像吴虞老人一样既惊且喜感慨唏嘘呢!
山人缓缓说:
“家里曾经是人丁上百,亲朋好友无数,近几十年无一人来往了!”
光震行长说:
“出去走走,外面变化很大。”
山人笑了笑。
一时没有话讲,山人忽然问:
“愿意听我讲几句感悟吗?”
见人人都有兴趣,山人说:
“一个氧原子和两个氢原子组成水分子,天地万物与此类似。
“人是一种物,比如说他是氧原子吧,除人以外的其他物叫自然,比如说叫氢原子吧,人与自然的这种结合过程叫文化活动。
“这种活动的结果呢,就形成三种形态,一种是意识,犹如水的液态;一种是文明成果,犹如水的固态;一种是感官不容易认知的东西,犹如水的汽态。
“人与自然的基本材料是一样的,就是化学元素周期表里的那些东西,无非是排列组合不同而已。这一堆材料组合成了人,那堆材料组合成了自然。
“我们常说人是有意识的,自然无意识。但是万物有灵!前面说过,意识只是结果,是人与自然结合以后的一种形态,是共同的东西,就像水,是氧原子的还是氢原子的?是大家的。孩子怎么可能只是母亲生的呢……”
几个人轻声笑起来。
光震行长明白他想说明,人与自然的区别仅仅在于类似男女区别,本质上是高度趋同的。于是有心跟他讨论。
妈妈拎着水壶出来说:
“不如都去门口坐。”
靠菜地有块三合土地面,放上桌子,围一圈椅子,坐下后满眼是景色。下午的阳光温暖地照射在身上,品茗畅谈,哲学也许就是这样产生的。
高点问:
“自然的灵性可以认识吗?”
山人说:
“人认识自然规律的努力,就是在认识自然的灵性。”
光震行长笑着问:
“我举个极端现象,杀一个人与砍一棵树有什么区别吗?”
山人说:
“从本质上讲是一样的,都是把一堆由元素组合起来的成型物质毁坏了,使这些成型物质变形或者退回元素状态。
“如果一定要讲区别,区别仅仅在于人对于同类的特别倾向。砍棵树不要紧,它是异类;杀人可不行,伤及了同类。站在自然的角度讲,杀个人有什么要紧?砍棵树倒可能影响自然生态。站在双方共同的角度考虑,人也别乱杀,树也别乱砍,这才是理性。”
元子插话:
“人可以一个不杀,树不可能一棵不砍呀,是不是说明人与自然迟早要冲突?”
山人说:
“树活千年,人难过百岁,这是为什么?人一个不杀,他也要死,这是自然与人签的合同,不能只要我死你却活着!”
元子哈哈笑:
“这份合同不公平,干吗不让人多活几年,我们也少砍几棵树好啦!”
山人说:
“确实是这样的,索取不能过度。”
贵先生说:
“你不索取别人要索取呀,自然又不跟我们一家人签合同!”
山人说:
“这涉及公平问题,但是永远不会公平。人类如此,自然也是如此,这种不公平恰恰是第一推动力。
“萨特说,人像一头驴,拉了一架车,看见前面有人拿了一把草,就拼命去追赶,想吃上那把草。马的目的是追求自己的满足,实际效果却是拉动了车子前进。
“所以正是人类追求公平的结果,才拉动了社会进步,如果真正实现公平了,社会也就停止不前了。
“驴吃上草后就可能不再拉车,永远吃不上它也会绝望,所以不时要给驴吃点草,但是不能让它达到目的。”
香香笑嘻嘻指点元子贵先生:
“你两个就是驴,这样要去争,那样要去抢!”
吉离副行长止住他们嬉笑,诚恳地说:
“请继续讲,爱听。”
山人说:
“努力是需要的!比如那头驴,能够拉动车的时候应该去拉,以获取可能得到的草,这是生存的本能需要。
“但是不能努力过度!个人的努力超过自身能力的限度,就会随着数量的积累而产生本质上的变化,从而越是努力损伤越大。”
元子说:
“那是一头蠢驴!它应该假装拉不动车,等前面那个拿草的人靠近后突然冲上去,不就吃到草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山人说:
“这又涉及到道德问题。
“在民主法制社会,人是至高无上的,包括对人的道德要求,也有统一规范的标准。在这样的社会,元子说的这种现象是不受谴责的,因为没有规定不可以这样做,所以这样做同样是符合道德的。
“在神权统治社会,认为人是卑微的,是灵魂不洁的。因此所确定的道德标准,是要把人变成神。人是根本不可能变成神的,所以就永远达不到那样的道德标准,如此一来人就永远处于被谴责的地位。在这种社会,元子说的这种情况一定要受到惩处,因为这是动机巧之心,是一种诈术。
“在皇权专制社会,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由官来认定的。没有道德标准,当官的说是道德的就是道德的。因此在这样的社会里,元子说的这种情况可能受到惩处,但是也有可能受到褒扬,全在于当官的怎么说。”
吉离副行长问:
“依你看呢?”
山人说:
“驴因欺诈而吃上草,受谴责的是拿草的人而不是驴,说明人愚蠢;驴不能吃上草,受谴责的不是拿草的人而是驴,说明是头笨驴。
“人与自然结合后形成的三种形态,在质量上是有差异的,有优质的,也有劣质的。”
吉离副行长问:
“那么人的努力起什么作用呢?”
山人说:
“自然为我提供了四个氢原子,而我只有一个氧原子,这就只能结合一个水分子,可能就是一头笨驴。通过努力我再造一个氧原子,可以结合两个水分子,可能我就是个聪明人。
“如果我还不满足,非要创造出第三个氧原子,自然却只能提供四个氢原子,人与自然就不和谐了,必然就要对抗。
“人与自然的和谐是至关紧要的!一切痛苦都是由不和谐而生,一切幸福都是因和谐而果。纷争是寻求和谐,纷争也破坏和谐,全在于一个度能否把握。”
……
突然高点的手机响起来,接过手机后他表情异样,元子上去问明究竟,贵先生香香也跟上。
高点说陈沉来电话,逮住了几个坏蛋。元子问:
“陈沉要你来崦嵫谈的要紧事,就是这个?”
高点点头说:
“中午我不是跟他们见过面吗?就是商量伏击的事。”
元子说:
“你那些人太笨了,一年多才抓住几个。”
高点蹙紧眉:
“你们哪儿知道这有多复杂!景尚甲一直在从中阻挠,不懂这当中有什么猫腻。”
贵先生惊骇:
“景局长会阻挠?”
高点不多解释,说要赶回古集去亲自督促辛馨他们预审。如果他不在场,他担心辛馨顶不住上面的压力。
光震行长吉离副行长也要走,他们就和高点一起先走了。
元子贵先生香香留下来。
贵先生对父母说:
“吴虞老人很想念你们,去看看他吧!”
山人说:
“要看的人很多,不要看的人也很多。看了又怎样?不看又怎样?各人随缘吧!”
元子问:
“缘是什么?”
山人说:
“人与人,人与自然,自然与自然之间的通道。”
元子问:
“你跟吴虞老人没有通道啦?”
山人笑笑,温和地看着元子说:
“因缘而聚,缘尽而散。如是有缘,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如是无缘,想见也见不到,勉强见到了也不会有好结果。”
元子仍然要追问:
“你怎么知道有缘没缘?”
山人说:
“缘这个东西,是愿望和可能的结合。原来我想见他没有可能,现在有可能了我又不是特别想见他。
“说句你别见气的话。当初你和贵贵,都有愿望,但是我们认为没有可能。现在你几乎放弃了北京的生活,贵贵也很努力地缩短了你俩的差距,可能性就增强了,这就是缘。如果贵贵还跟从前一样,你觉得有缘吗?”
元子脸上红红的,鼓着嘴不说话。
妈妈靠过来拍拍她头:
“元子恨我们吧?”
元子摇摇头,靠在妈妈身上,忽然想哭。香香嘻笑着说:
“哭呀,哭呀。”
又将她逗乐了。
热闹一阵又一阵,要睡觉了。妈妈问:
“你们分开睡还是一块儿睡?分开睡,贵贵在客厅搭个铺。”
元子羞得满脸通红,将脸埋在贵先生背上。香香说:
“一块儿睡,热闹!”
妈妈便不再管他们了。
元子吐吐舌头,小声说:
“我怎么觉得你们父母是从天上来的,全不知人间事,我们三个人睡他们也不管?”
香香推她一把:
“还你们父母,是我们爸妈!那有什么好管的?”
贵先生说:
“他们已经分辨不出人和物有什么两样了。只有我们这种家才会不送孩子去念书,不逼孩子去工作。说是不负责任吧,他们为我们呕心沥血。你说负责任吧,很多事他又放任不管。”
元子说:
“怪人。”
香香很不高兴,元子意识到不该这样说,上去逗香香乐。
三个人嘻嘻哈哈拥到床上,戏闹够了,横竖就睡下。
3
元子贵先生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来,开灯看已是凌晨两点。
是辛馨打来的,她惊惶失措,说高点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失常了。现在已经派出车来,叫他们赶快回古集去。
三个人顿时慌了神,吵醒了山人夫妇,妈妈忙给他们弄早点吃。
开发区公安局的警车载上三人,一路呼啸狂奔。
辛馨迎着他们,简要说:
预审那伙坏蛋时,高点一定要旁听。
照规矩,预审时每个细节都要讯问清楚明白的,却没有顾及到高点在场。
预审员按部就班工作,突然高点拎起凳子一通乱砸。
估计是讯问香香被害经过时,那伙坏蛋把如何调戏、侮辱、虐待、折磨香香的细节全都从实招供了。
香香倍受摧残后,医生没有细说她受伤害的程度,香香又闭口不谈,大家只是猜想她受了不少苦,但是到底怎样受苦却是一无所知。
在高点眼里香香是何等圣洁高贵,几乎是他心头的神,他哪里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听了那伙坏蛋令人发指的暴行,高点突然就发狂了。
他神情呆滞,陈沉守候在他旁边。
元子哭着扑上去,使劲摇撼他。香香泪流满面,坐在他旁边呼喊。
高点眼里含着泪水,对着香香长久凝视。
他猛然站起来,对辛馨说:
“你给我记住了,程序怎么走你负责!”
又对着陈沉:
“需要怎么配合你听辛馨的。”
一把抓起茶杯猛然摔在地上:
“我只要结果,一个不剩!特别是要把幕后老板揪出来,不管他是谁,我高点不见他的狗头不回上海!”
元子香香都上去拉他,叫他冷静点。
他异常愤怒:
“要我冷静,不如要我去死!能冷静吗?怎么冷静?我他妈是谁?我是高点,去他妈的蛋!”
正在这时候,峰县公安局来人,说是奉市局的命令,要把那些嫌疑人带到峰县异地看押 。
辛馨说她没有接到命令,拒绝交人。
高点怒火中烧,抓起电话质问景尚甲局长: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开发区地面上的事,我说了算,你敢伸手我宰断你爪子!”
两人在电话里激烈争吵起来。
……
高点把之丙姑娘的周宅买下来,说他经常有秘密活动,住在银行的客房行动很不方便。
那秋那波仍然留下来作服务员。陈沉等人随高点入住周宅后,一群光棍确实也需要人服务。
可是贵先生越看越觉得那秋那波像妓女。
他去查过资料,根本就没有那不族这个少数民族。
问之丙姑娘,她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历,当初她只是托桑可以从峰县宾馆借用两个服务员来。
再问桑可以,她也只是叫峰县宾馆借人,到底借了两个什么样的人她同样一无所知。
桑可以又去问峰县宾馆那秋那波的来历,宾馆经理说,是有背景的,但是不肯进一步透露。
贵先生提醒高点,让辛馨先查清那秋那波的来历后再决定是否留下。高点却轻描淡写地说,就算是两个妓女,又有什么要紧?
__________________
人生如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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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6-01 01:28
week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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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谁是统帅
1
春节后上班,元子高高兴兴叫来几个科长和峰县办事处的桑可以,她给每个人都买了份礼物。
节前龚静就提醒过元子贵先生,文秀情绪低落,元子因此还特意为文秀精选了一份礼物。
可是今天碰面,惟独缺少文秀。
等了一阵,计财科几个人抱了一堆东西来,哭哭啼啼说文秀到南方去了。
元子撕开她留下的一封信:
元子行长、贵行长:
这封信已经浸透了我的眼泪。
写一行字,纸上就滴满泪水,泪干了再写,眼泪还是要流……
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们……可是我错了,我辜负了你们的信任。你们不批评我,但是我知道你们已经看不起我。你们嘴上不说,但是我能够看得出,你们已经不再信任我了。
我不怨你们,我只是恨,只是悔,我抬不起头来!
我要走了,我去南方找工作,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别问我家里人,他们不会知道我去哪里!
此时此刻我心如刀铰,深深感到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我不敢来递辞职申请,我不敢来跟你们告别,我抬不起头来呀!我走了,我的眼泪几时才能流尽啊!
我用一分钱的纸币叠成菠萝,一个给元子行长,一个给贵行长,还有四个给龚静可以春燕翟姑。你们别嫌礼轻,那是我的一份心呐!
昨天晚上我把办公室全收拾好了,交接清单、钥匙、印章全归好。做完这一切已是下半夜了,我又去看看食堂,看看院子里的草木。
我已经到过你们的门口,默默道过别了。
我把宿舍钥匙放在计财科,留下字条请他们交给龚静。龚静,你们肯定能看到这封信,我精疲力竭,不能一一给你们写信了!龚静,宿舍里的一切你看着安排吧。
现在是凌晨三点,再过一小时我就要上路了。我还要说话,可是这话全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可恨的眼泪不停地流……
再见了!再不说再见,我孤孤单单一个人怎么走到南方去?我不能再哭了,留点精神,不然只怕半路就会倒下。
别忘了我!
文秀
一九九六年二月八日
元子流着泪看完,趴在桌上啜泣。
龚静抢过去念,念几句就泣不成声了。
贵先生强忍着,哽咽着一个一个劝慰。
过学工眼泪长流,也不遮掩,任由泪水沿脸颊流到嘴角,吧咂一声舔进去咽下。
元子啜泣着拿出文秀折叠的菠萝。如此精致逼真,得折叠数以千计的小小纸币,将耗去多少气血精神呀!
仿佛看见了文秀一边哭泣一边折叠的情景,元子突然发怒:
“你们谁对她说过难听话?”
龚静说:
“我们几个姐妹谁还会说她的难听话?她太多心,钻进死胡同了!文秀就这毛病,有话不说,净闷在心头,人又特别爱面子。”
过学工忽然说:
“我去找她回来!”
贵先生问:
“哪里找她去?”
过学工说:
“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找,也要把她找回来!”
元子怒气冲冲:
“该你去找,这就找去!”
过学工真的就要起身出走,过大山追赶上去喊:
“兄弟,常回个电话!”
过去半个月了,音讯杳无。
元子一念及文秀就伤感:
“她什么都没捞着的,反倒愧疚!”
贵先生说:
“去她家里看看吧!”
元子说:
“见了她家里人怎么跟人家说呀!”
过了一阵,元子叫贵先生陪她去市公安局找景尚甲局长,香香也要去。
三个人都认为景尚甲局长是挺好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跟高点十分别扭。
他们想去居中调解,争取消除两人的隔阂。如是有可能,还想请他出点主意,怎样才能找回文秀。
没有预先电话联系,在市公安局门口就被门卫拦住了。
说明是找景尚甲局长的,门卫冰冷地回答:
“不在!”
元子问:
“他去哪里了?”
门卫白她一眼说:
“我们景大爷,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去!”
元子打景尚甲局长手机,却关机了。
贵先生说:
“肯定在办公室,不然怎么会关手机?”
说着就要进去。被门卫拦住:
“这公安局是你想进就进的?”
贵先生咕哝一声:
“什么龙潭虎穴,进都进不得!”
那门卫突然发怒,一把揪住贵先生:
“为人民服务的公安机关,你敢说是龙潭虎穴?”
贵先生一肘击开他,他大喊大叫起来。执勤警卫纵身扑过来,突然按倒贵先生,拖起来就走。
香香扑上去拽住贵先生,不让他们将他带走。执勤警卫嘀咕:
“姑娘也这么凶,今天撞什么鬼了!”
元子怕香香吃亏,上去拉住香香,眼睁睁看着贵先生被他们带走。
元子赶紧打维坤市长的电话,说她在公安局门口,贵先生被他们铐住了。
过了好一阵还不见来人。
元子十分生气,以前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维坤市长早就张扬得惊天动地了。
元子又试着拨打市委办公厅电话,说她是商业银行的叫纪元子,有急事找单一光书记。
很快元子的手机就响了,是单一光书记亲自打来的。元子带着哭音说:
“在公安局门口哩!”
不久一辆车飞驰而来,车牌号是崦A00001,执勤警卫悚然立正敬礼。
单一光书记跳下车,门卫急忙打电话通知领导。
元子流下眼泪,香香也哭了。单一光书记一手牵着一个,温言安抚。
从大门里拥出几个人来,单一光书记叫元子指认:
“谁打人的?”
元子指着门卫和执勤警卫说:
“贵贵还在里面!”
单一光书记冲着拥出来的几个人厉声训斥:
“早就听说你们作风有问题!”
很快贵先生就被送出来,一只眼睛肿得不见眼珠了,元子香香哭着扑上去。
有行人围过来看热闹。单一光书记叫三个人上车,回头对呆在门口的几个人说:
“严肃处理!”
车开进医院,单一光书记亲自陪着。
惊动医院领导,领他们去会客室坐下。
院长要带贵先生去检查,单一光书记说:
“你亲自检查,这是严重伤害,不能随便下个结论!”
院长小心问:
“要不要住院?”
单一光书记沉下脸:
“重伤也可以设家庭病房嘛!”
院长恍然大悟,领贵先生走了。
元子介绍了香香,又将事情经过讲了。
单一光书记说:
“维坤市长今天不忙呀,接到你的电话怎么无动于衷呢?幸好及时找我,不然后果还要严重!”
元子问:
“景叔叔呢?他不出来是不是恨我们?”
单一光书记问:
“他为什么要恨你?”
元子说,高点催促他抓捕凶手。他表面起劲却在暗中拖延,不懂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好象有一肚子的委屈,有说不尽的难言之隐。
于是高点自己动手追查,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两个人于是闹得很别扭了。
单一光书记陷入沉思,不言不语。忽然扭头对着他的秘书说:
“打电话叫景尚甲到这儿来!”
景尚甲局长一身便装,垂头丧气进来,猛然看见元子香香,惊问:
“出事了吧?”
单一光书记叫他坐下,问:
“有情绪?”
景尚甲局长重重叹息一声说:
“如释重负!”
单一光书记说:
“意见也不完全统一。这样吧,你振奋点!叫你到这儿来,你猜得出什么意思吗?”
景尚甲局长眯着眼,忽然笑笑:
“元子香香说什么了吧?”
单一光书记说:
“她们倒没有说什么,连你被撤职了她俩都不知道。不过倒是提醒了我,你对市委隐瞒了太多的真相吧?”
元子急切地问:
“景叔叔被撤职了?”
景尚甲局长闷不做声。
都不说话,空气中充满着疑惑,人人都在猜测各自关心的疑问。
维坤市长的秘书推门进来,显然是吃了一惊,进退两难。硬着头皮跟单一光书记和景尚甲局长打过招呼,对元子说:
“市长正在主持政府扩大会议,实在脱不开身,叫我立即赶来。我去公安局,他们说你们在医院。我来迟了,惊动书记,实在过意不去。”
单一光书记似笑非笑说:
“这话有点意思,为什么我来了你就过意不去?关心崦嵫人民的疾苦是我市委书记应尽的职责,怎么会反倒让你过意不去呢?你回去吧!”
待他退出后,景尚甲局长问:
“出什么事了?”
元子说,知道他跟高点在闹别扭,专门来说和的,门卫不让进,就撕扯起来了。
景尚甲局长叹息一声说:
“我们有我们的门位制度呀!你们也太任性了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不顾旁人的艰难!”
元子问:
“给你添麻烦了?”
景尚甲局长不胜恼恨:
“害香香纯粹是意外,是完完全全的意外!高点还要闹到哪一步?要把老虎豹子毒蛇蝎子全弄出来,弄出来他就一定能够对付吗?这是崦嵫,这不是在他的地面上!他不弄到底不回上海,我担心他弄不到底就回不了上海呐,亲娘老子没有退路了还要翻脸哩!”
单一光书记止住他:
“哎哎哎,别越说越没遮拦了!工作上的事回头我们再谈。你呢,给我好好调整调整,先把牢骚怪话收起来,认真总结一下,有什么教训可以吸取!”
景尚甲局长赌气说:
“我就这个样子了,爱咋整你们随便,我没有错!”
单一光书记突然板起脸,厉声说:
“你给我记住,从现在起,不许再说一句工作上的事!”
贵先生跟着院长进来,元子香香拉他当中坐下。
院长递张检查报告给单一光书记,他看了看然后交给景尚甲局长:
“你仔细看看,这事你来处理。同时也测试一下,你不当局长了还有多少余威啊!”
说着笑起来。
景尚甲局长咕哝一声:
“毁伤?唉——小民啊,真他妈的不如一只蚂蚁!”
2
单一光书记要请客,让秘书把光震行长也叫来。
在崦嵫宾馆一月当空厅,单一光书记兴致勃勃,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后,他对光震行长说:
“市委换届选举,你要帮助做点基层的工作哟!企业的同志,很买你这个大行长的帐呀,嗯,你有钱嘛!”
光震行长表态:
“以前迷失了方向,没有经常向市委汇报思想,有很多教训!”
单一光书记兴高采烈,指着景尚甲局长说:
“跌了筋斗,该醒悟了吧?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都不能削弱党的领导!这些话我以前说你们当耳边风,直到摔一跤了才醒悟吧!不能只看钱,发展经济必须以讲政治为前提,没有政治保证,经济不能健康发展。光震你搞经济工作的,尤其要牢记这一点!
“现在有种怪现象,讲发展只讲发展经济,讲发展经济好象就是政府的事。党委就不能管经济工作啦?党委只管精神文明建设?奇谈怪论!党的核心地位谁也别想动摇!经济工作,政权建设,组织建设,精神文明,都是党的头等大事,一个中心是以两个基本点为前提的。
“有个党员干部,峰县的,我叫他把党的基本路线背出来。这还是个一把手哩!给我背出来基本路线就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我叫他全部背出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他知道,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和坚持改革开放这两个基本点他也想出来了。那么四项基本原则是什么?他说原来背得滚瓜烂熟,这一忙啊,一时就想不起来了。危险啊,太危险!”
光震行长问元子为什么要坐出租车来崦嵫,元子说支行的汽车正好有急用。
光震行长跟手就打电话给吉离副行长,说开发区支行的汽车不够用,叫她再给调配一辆:
“车库的抵债车我们使用属于超标,拿给他们用不要紧,开发区嘛,有特殊性。”
单一光书记叮嘱光震行长和景尚甲局长:
“元子他们,你们在生活上工作上都要多关心。”
他又把电话抄给元子:
“他们要是不负责任,打电话给我,告他们一状!”
景尚甲局长说:
“我光杆司令一个,怎么负这个责?”
单一光书记大笑,笑过了说:
“认识到错误就行啦,还是有改正机会的。到时候你可别立场不稳啊!”
景尚甲局长大吃一惊,赶紧表示:
“一切都听市委的!以前错了,就像光震说的,以前迷失了方向。”
吉离副行长叫她司机小伍开辆劳斯莱斯停在门口。
单一光书记感慨:
“光震啊,你到底有多少钱?随便派辆抵债车就是这种档次!”
景尚甲局长说:
“我这个局长上受气下挨骂。看看人家光震,出手就是钱,人人说他好。也弄辆抵债车给我呀!”
一光书记说:
“这个我作主,光震有困难吗?”
光震行长说:
“还不出贷款有的就拿车来抵债,低档车全处理了,净剩超标车。”
单一光书记说:
“公安局是要讲形象的嘛!弄辆给尚甲,作接待用车。尚甲你别开着显眼啊!”
光震行长说:
“有崭新的林肯,还有宝马,随你挑。”
单一光书记哈哈大笑:
“唉呀,我这个当书记的,只好听听这些车的名字啊!”
景尚甲局长说:
“光震,多留一辆在我那边,市委也有急用的时候。”
单一光书记笑眯眯说:
“你们可别让我犯错误啊!”
光震行长说:
“尚甲说得对,难免有个急用。”
单一光书记开怀大笑:
“光震有经济头脑!留在自己车库占地方,让尚甲保管既安全还送个人情。”
几个人全笑了。
各人上了自己的车。
元子很兴奋:
“哇,哇!劳斯莱斯!”
贵先生问:
“这车到底有多好?”
小伍说:
“一流!以前只能卖给绅士,以前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
元子问:
“为什么要把这么高档的车给我们?”
没有人能够回答。
元子拨通吉离副行长电话,嘻嘻哈哈说一通笑话,然后元子谢她。
刚挂断,元子的手机又响起来,是维坤市长打来的,元子很冷淡地敷衍了几句。
回头对贵先生说:
“这会儿才来关心我们。”
贵先生息事宁人说:
“肯定是确实脱不开身!”
元子迷惑不解:
“这都是为什么呀?看样子,单一光巴不得我们跟阿姨闹别扭呢!”
香香幽幽叹息一声说:
“我总觉得高点要闯大祸,他人快疯了!”
元子心情更加沉重。
到古集后直接去周宅找高点,只有那秋那波在家。打高点手机,他说正好有事要回来商量,叫他们在周宅等候。
三个人待在高点卧房。
元子四处翻看,翻出枕头下一支手枪,惊吓一跳:
“怎么会有枪?”
香香说,听他和陈沉辛馨议论,好象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斗。
元子叫那波找个工具来,叫贵先生撬开高点抽屉。贵先生怕高点生气,劝元子别莽撞。但是元子想做的事,你越是劝她还越是不听。
贵先生只得撬开,见一张白绢,上面鲜红几个字:
“以血还血。 高点血书。”
三个人都吓得发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