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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局长大人的"人"字应该读儿化、轻声,读出来就是:"局长大人儿",由此可知,局长大人现在还不是局长,局长大人现在还只是老牛送给彭远大的绰号。话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刚刚粉碎"四人帮",百废待兴,原来的公检法系统都被造反派搞乱了,公检法机关整顿,急需补充人员,选拔大批有文化的工人充实公检法司干警队伍。那个时候工人名义上还是领导阶级,工资加上保健、夜班和各种津贴收入比警察高得多,不像现在工人都是下岗后备军,所以那个时候当工人最光荣,最幸福,抽工人当警察还真没有几个爱去的。彭远大刚刚入党,进入了先进分子行列,正好公安局扩编抽人,领导看他身体单薄,虽然各项工作积极,真正的重活也指望不上他,便派他充了个数,到公安局当了一名警察,身份是以工代干。
刚当警察半年多,彭远大就声称,他的理想是当公安局长。对于一个以工代干身份的小警察来说,这个理想是够远大了,父母给他起的名字名副其实。"操!"老牛当时就骂了这么一声,过后不屑地评论道:"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他那个德行,高没有一拃,粗没有一把,还当局长呢,就这个代干能当下去就不错了。"从那以后老牛就把彭远大叫"局长大人儿",明明是小矮个,却称之为"大人儿",奚落、嘲弄的意味不言而喻。
老牛叫牛一群,人们都把他叫老牛,并不是因为他年龄老,而是因为他长得老。他的长相自来旧,据他自己说,他一出生就满脸皱纹,他爸当时就质问他妈:别人生出来的都是儿子,你怎么生出来个爷爷?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皱纹也在增长,二十岁的时候就有人喊他老大爷,现在他也才三十岁,就有小孩叫他老爷爷了。
老牛对彭远大的评价比较符合实际,彭远大名字很有气势,人长得却一点也没有气势,穿上厚底大皮靴个头也就是一米六五,瘦得满身骨头,说他"高没有一拃"、"粗没有一把"有点夸张,却也非常形象。女人这种体态可以说成"小巧玲珑"、"娇柔轻盈"。男人这种体格就没有正面的形容词可用,而这种体格的男人如果再把自己的远大理想说出来,比如彭远大当众宣称想当局长,就有点像屎壳郎推着粪球上公路,自以为又有轱辘又有壳便算小轿车,显得荒唐又滑稽。
想当公安局长的话是彭远大破了公共女澡堂的失窃案之后,精神极度亢奋时不经意把自己的野心暴露出来的。市里最大的公共澡堂叫东方红浴池,有一段时间连续发生女澡堂衣服丢失的案子。那时候的人穷,好看点的衣服就是了不得的财产,丢了衣服的女人们就找警察报案,那时候盗窃案的立案标准是二十五块钱,也就是说丢失的财物价值二十五块钱以上就得立案侦破。
女澡堂失窃案本来是由老牛主办的。老牛照例走群众路线,调查研究,分别谈话。谈话时对每个人都详细询问,甚至要追问每个洗澡的人脱去衣服后的体貌特征。调查对象都是女人,听到他问女同志不穿衣服的样子,就觉得这个警察有点流氓,怀疑他动机不纯,冷眉冷脸的不跟他合作,于是老牛的调查工作陷入了僵局。忙了几个月,不但一无所获,公安局长的小姨子到澡堂洗澡的时候又丢了一块梅花牌进口手表。案子从丢失几件衣服升级到了丢手表,案子的性质也由一般性的盗窃案升级到了重大盗窃案,丢手表的还是局长的小姨子,这就让老牛非常狼狈。丢了衣服的革命群众见公安局迟迟不能破案骂警察是草包废物,丢了手表的小姨子当面质询姐夫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搞得公安局很没面子。局长把女澡堂专案组叫去狠狠骂了一通,当即决定改组女澡堂专案组,老牛灰溜溜地从专案组调出来,彭远大精神振奋又有些忐忑不安地进了专案组。
那个时候公安局刚刚整顿重组,机构设置还没有后来处啊、队啊、科啊、股啊那么多名堂,除了有一个局办、党办之外,其他机构不管级别不论规模一律叫组:刑侦组、治安组、技术组、户籍组、政工组、人事组……此外,有什么案子需要侦破还要成立个专案组,所以那个时候"组"特别多。既然要破女澡堂的失窃案,自然也就设了个女澡堂专案组。
女澡堂专案组一共三个人,老牛出来就剩下两个人,一个是组长蒋卫生,一个是副组长姚破旧,彭远大接到命令就去找蒋卫生报到。蒋卫生时任公安局党组办公室的副主任,挂着女澡堂专案组的组长,还兼着另一个杀人案的专案组副组长,工作重心在党办和杀人案上,非常忙碌,对女澡堂这种案子也就是挂个名,其实根本就顾不上过问。彭远大过去跟他不太熟,一直搞不清蒋卫生是他的名字还是他的绰号。不管是名字还是绰号,都名不副实,蒋卫生其实一点也不卫生。下巴颏像年代久远的鞋刷子,上面的胡茬子参差不齐,眼角长年积累着一团眼屎,头发从来不接触梳子,整理头发全靠五根手指头,指甲盖的缝隙里黑黝黝的都是污垢。那个时候的上下级关系没有现在这么清晰,"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大民主、官大官小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等等,绝对平均主义的思想还没有清除,所以彭远大这样的小兵也敢跟蒋组长开玩笑,见了面彭远大先解惑:"蒋组长,蒋卫生是你的名字还是你的绰号?"
蒋卫生拉长脸说:"当然是名字,我没绰号。"
彭远大忍不住笑了,蒋卫生非常耐心地解释:"没什么可笑的,名字是老师起的,我们那儿农村的小孩生出来都不起带姓氏的名字,一直到上学报名的时候才由老师给起个正式的名字,所以带姓氏的名字就叫学名。我上学的时候正好全国开展爱国卫生运动,老师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跟现在起的那些卫东、东方、'文革'、立新一回事儿,就是个称呼。姚副组长不是就叫破旧吗?就是破旧立新前面那两个字。好了,不说这些了,老牛把案卷交给你了吗?"
说到了正经事彭远大不敢再嬉皮笑脸,连忙一本正经地回答:"给了,我已经看过了。"卷宗彭远大已经熬夜认真看过一遍,依老牛的分析判断,那天在现场的人谁都像小偷,却谁都不太可能是小偷。
"有什么想法?"
彭远大说:"暂时还没有具体的想法,还是得坚持群众路线,广泛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蒋卫生咧咧嘴:"老牛的群众路线走得还少吗?少说空话虚话,破案要是也像喊标语口号那么容易,还要警察干吗?破案要依靠群众没错,更重要的是上下两头。"
彭远大有些蒙,却又不愿意显示出自己的浅薄,就自作聪明地说:"这我懂,上靠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正确指引,下靠革命群众的支持帮助。"
蒋卫生咧咧嘴:"你怎么什么事都爱说那么大?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告诉你谁是小偷了吗?革命群众每天忙着拨乱反正、清查’四人帮’三种人,谁顾得上帮你抓小偷?"
彭远大让蒋卫生噎得直眨巴眼睛:"那什么是上下两头?"
蒋卫生指指自己的脑袋:"上头是指这儿,要会动脑子,遇到问题善于分析思考,"又跺跺脚,"下头就是两只脚,调查研究别怕多跑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结论产生于调查研究之后。"
彭远大连忙表白:"这两方面我都没问题。"
蒋卫生又问他:"什么文化程度?"
"初中毕业。"
"噢,中国字基本上都能认了。不过,当个会破案的警察光能认字还不够,给你一本书没事看看。"蒋卫生说着拉开了身后的橱柜,掏出一本书扔给了彭远大。彭远大看看,是一本发黄的《刑事侦查学》。彭远大趁他拉开柜门的时候朝柜子里偷觑了一眼,眼睛顿时直了。柜子里摆满了书,有《毛泽东选集》《马恩列斯全集》,还有一些《金光大道》《艳阳天》之类的时令小说。这些书彭远大都不感兴趣,吸引他眼球的是那几本颜色发黄、边角卷曲的《痕迹鉴定学》《法医解剖学》《刑事侦查重大案例选编》……还有一整套《福尔摩斯探案集》。
彭远大馋涎欲滴,了脸向蒋卫生伸手:"蒋组长,再给我几本,不多读几本专业书我怎么破案?"
蒋卫生咧咧嘴:"给你几本?说得轻巧,就这几本书你知道是怎么来的?这是局长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下来的,不然’文化大革命’都得让造反派烧了。那本《刑事侦查学》是公安大学’文革’前编印出版的基础教材,现在已经再版了,这才让你看看,不然连这本书都不借你。"
局长"文化大革命"中被关了牛棚,后来又被送到干校劳动改造,前不久才官复原职,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护下这些书的。彭远大失望极了,那个年月除了红宝书和有限的几本歌颂无产阶级革命路线,颂扬高大全的无产阶级英雄人物的文艺书籍之外,几乎无书可读。图书馆都被砸了,书籍都被烧了,要保存下眼前这些书籍,的确要冒非常大的风险。现在虽然已经粉碎了"四人帮",拨乱反正清除极左路线,书却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印出来的,所以要想看书仍然是难以满足的奢望。今天彭远大无意中发现局里竟然还保存了这么多当一个好警察就必须认真阅读的书籍,惊喜之余又格外的失落,就像一个饥饿的穷人看到了玻璃橱窗后面的红烧肉。
蒋卫生看彭远大极为失落,有些不忍,给他打开了一扇小小的希望之门:"这样吧,爱看书学习是好事儿,咱们作个交易,如果你能在两个月内破了女澡堂失窃案,我就让你在这柜子里随意挑两本书看,看完了还可以随时来换。"
彭远大一阵欣喜,连连答应,答应过了却又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答应得太轻率,老牛比他经验多,资历深,忙了三个月连小偷的影子都没摸着,他刚刚进入公安队伍才一个来月,凭什么吹牛两个月内破案?想到这儿就问蒋卫生:"蒋组长,你说说这个案子该怎么办?"
蒋卫生咧咧嘴做了个笑模样:"继续深入调查嘛,我太忙了,顾不上帮你做基础工作,你还是找姚副组长谈谈,看看他有什么好主意没有。"说着穿衣戴帽准备外出,彭远大知道谈话结束,只好转身去找专案组副组长姚破旧。
副组长姚破旧是公安局政工组的干事,思想极为进步,这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他的名字原来并不叫姚破旧,"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破旧立新,兴起了改名字的热潮,他跟他的对象(现在叫恋人、女朋友、未婚妻)都参加了革命造反组织,为了适应时代潮流,决定选择最时髦的革命口号破旧立新作为两人的名字。对象说她是女的,如果叫破旧担心别人误解她还没结婚就又破又旧了,抢了破旧立新里的立新两个字给自己做了名字,剩下破旧两个字给了姚破旧。"四人帮"粉碎了,姚破旧整天忙着搞拨乱反正,批判"四人帮"的反革命罪行,清查三种人,还得帮局领导起草各种各样的讲话稿,编辑出版黑板报、墙报宣传大好革命形势,忙得屁滚尿流,对女澡堂丢衣服这种案子既没兴趣也没时间参与。彭远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出墙报,两只手上满是五颜六色的水粉颜料,脸上不知道怎么搞的也抹得污七八糟,活像正准备出场的花脸。
"你没见我正忙着呢吗?你先找蒋卫生,他是组长。"
一听到彭远大跟他谈案子的事儿,姚破旧就把他往蒋卫生那儿推。彭远大连忙告诉他,自己已经到蒋组长那儿请示过了,姚破旧就说:"那就行了,他说怎么弄你就怎么弄,我没意见,你没见我这儿忙着呢吗?你要是不忙帮我打盆水,让我洗把脸比啥都强。"
彭远大的年龄其实跟蒋卫生、姚破旧他们这些人差不多,甚至比姚破旧还大了半岁,可是人家对他就像长辈对晚辈,更准确地说像师傅对徒弟,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他入行晚,他还在岗位上当工人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是警察了,警龄比人家晚了四五年,只能听人吆喝服人管,况且人家还是他的领导。彭远大二话不说赶忙给姚破旧弄来一盆水,请他洗脸,姚破旧稀里哗啦洗了个痛快,然后才说:"你放手干吧,案子破了是你的功劳,破不了上有组长下有副组长也轮不着你担责任,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你担心什么?我没啥可说的,你快去破案吧。"说完又耐心细致地画起了报头,报头是一只巨手揪着四只螃蟹,螃蟹长着"四人帮"的脑袋。
2、彭远大这时候还不明白,人家为什么挂着专案组组长、副组长的名头对这个案子一点也不感兴趣。偷盗案只要不是现场抓获,破案的难度非常大,抓贼抓赃,贼没赃,硬似钢,找不到贼款赃物即便抓住小偷人家死不承认谁也没办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案子破了,让人一说也不过抓了个小偷而已。如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案子还没破,就像老牛,别人一句:连个小偷都抓不着,不但让人看不起,在警察这个行当里是绝对混不出前途的。侦破盗窃案是出力不讨好的累活苦活,像这种出力不讨好的累活苦活也只有交给彭远大这样的生手,或者老牛那样实在没案子可办的人。
彭远大这时候还不明白其中的奥妙,觉得组长、副组长都很忙,看来这个案子只能靠自己了,心里居然有了几分勇挑重担的自豪感。光有自豪感没用,自豪感破不了案,重要的是从哪里开始。彭远大思前想后,觉得既然是女澡堂盗窃案,就还得从女澡堂着手调查,发动群众,走群众路线,依靠群众办案,这是他在警察培训班的时候就已经背熟了的公安工作的指针。彭远大于是到东方红浴池发动群众搞调查研究。发生失窃案的东方红浴池是市里最大的公共浴池,一向治安状况良好,连续发生失窃案,大大损害了澡堂子的声誉,人们都骂东方红浴池是贼窝子,到那儿洗澡的人也大大减少。虽然东方红浴池是国有企业,挣多挣少并不影响职工收入,可是老被人骂作贼窝子终究不是好事儿,从领导小组组长到普通群众都觉得窝囊憋火。彭远大到了东方红浴池之后,先跟浴池的职工们一个个谈话,革命群众对小偷义愤填膺,对盗窃的具体线索却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咱们到案发现场看看去。"彭远大对协助他工作的浴池保卫组长大李子说。
大李子面露难色:"正在营业,满屋子光屁股女人,谁敢进?"
彭远大这才想到,自己这个提议比老牛打听女同志脱了衣服之后的体貌特征还流氓,赶紧说:"噢,我倒忘了,那就等下班以后吧。"
大李子说:"那就提前下班。"
彭远大怕影响革命群众洗澡革命群众造反,连忙说:"不必了,不必了,我们等。"
大李子说:"没事儿,早下班我也能早点回家做饭。"
这天东方红浴池提前两个小时下班,清空了浴池之后彭远大就跟大李子来到了女浴池。彭远大活了二十多岁头一次进女澡堂,好奇又紧张。女澡堂是个里外大套间,里面是洗浴间,墙壁上装了一溜儿喷头,彭远大好奇地问:"怎么没有大池子?"
大李子说:"女人哪有跟别人一起泡大池子的,不卫生,都是光洗淋浴,除非是到小间专门小盆塘。"
女浴室比男浴室更脏更乱,地上漫着起沫子的污水,水里浸泡着稀烂的纸团和烂布棉球,墙角还丢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女人裤衩,可能是哪个女人洗过澡之后换上了新裤头,旧的随手扔了。空气中弥漫着雪花膏跟尿臊味再加上水蒸气混杂在一起的怪味道,潮乎乎的冲鼻子。
彭远大问大李子:"女澡堂怎么这么脏?"
大李子撇撇嘴:"女人嘛,都是属猫的,光知道打扮自己,公共场所谁管?旁边就是厕所,可是没有几个人在洗澡的时候到厕所排泄的,有尿了就地一蹲就放水,你闻闻这味道,快走吧,再待一会儿我就晕了。"
彭远大问:"你怎么知道女人有尿就地一蹲就放?你是不是偷看了?"
大李子吓坏了:"这话可不敢胡说,我哪有那个胆?偷看女人洗澡眼睛上要长疔疮变瞎眼的。我是听打扫卫生的王大妈说的。"
彭远大问:"王大妈是谁?"
大李子说:"专门负责打扫女澡堂卫生的,这几天公休没来,这儿就成了猪圈了。"
再待一会儿彭远大觉得自己也得晕倒,连忙离开浴室,来到了外面的更衣室。更衣室里摆了一排排的木头小柜子,为了节省空间,一排排柜子之间的距离都很狭小,柜子排在一起成了隔墙,中间的过道就像迷宫的通道,走在里面彭远大不由想起前不久才看过的电影《地道战》。
柜子的门上都挂着明锁,洗澡的人买澡票的同时就领到一把带号码的钥匙,然后根据号码把自己的衣服脱到柜子里锁上就可以洗澡了。彭远大随手扭了扭挂锁,钌铞居然应手脱落。原来长期受到潮气的腐蚀,木柜的门已经朽了,钌铞也大都锈蚀不堪,靠这种锁防小偷等于喝口凉水打饱嗝,自己糊弄自己。
彭远大说:"难怪你们这儿老丢东西,这种明锁根本不行,一撬就开了,最好换成暗锁,就像我们办公室里的抽屉锁一样,就不容易撬了。"
大李子说:"换锁的报告已经打上去了,商业局革委会忙着清查三种人,顾不上批换锁。"公共浴池都归商业局管。
一阵臭气从浴室里散发出来,提醒彭远大这几天那个负责打扫卫生的王大妈没上班,就问大李子:"你不是说你们澡堂的工作人员都在吗?"
大李子说:"对呀,从领导小组常组长到看大门的老魏,你不是都轮着谈过了吗?"
彭远大说:"负责打扫女澡堂的王大妈这几天不是休息吗?"
大李子不以为然地说:"那个王大妈在跟不在没多大区别,她啥也不知道。"
彭远大奇怪地问他:"怎么回事儿?"
"王大妈是哑巴。"
彭远大嘿嘿冷笑:"王大妈是哑巴,怎么能告诉你女人洗澡的时候不上厕所就地解决呢?"
大李子气恼地嘿了一声:"你怎么还没忘这茬?王大妈不会说话会比划,比划不清还会写字嘛,你再别提那话茬了,再提我真生气啥也不跟你说了。"
彭远大问:"我们这次调查怎么没找王大妈?"
大李子说:"哑巴找她干吗?"
彭远大说:"哑巴又不是瞎子,不会说总会看吧?不会说跟啥也不知道是两回事。"
大李子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头:"你要是想找她我就帮你找,不过老牛当初可没找她。"
彭远大一听老牛当初没找过这位专门负责打扫女澡堂卫生的王大妈,暗想,说不定就是因为没找这位王大妈才漏掉了关键线索。想到这儿,找王大妈的心情更加急切了:"你知不知道王大妈家?"
大李子说:"知道,我们单位没有不知道王大妈家的。"
彭远大说那咱们就走。大李子是配合他破案的,他说咋办就咋办,当下也不多说,跟他骑了自行车朝王大妈家奔去。
走在路上彭远大对自己的调查工作作了简单的总结:第一,这个案子肯定是前来洗澡的女人干的,女浴池没有窗户,只有通气孔,外人根本钻不进来。第二,浴池更衣柜的排列方式给小偷提供了方便,如果小偷作案,隔墙一样的柜子很容易遮挡其他人的视线,而那些柜子上头的挂锁更是聋子的耳朵,即便是女人,只要带个改锥,撬开柜子也非常轻松。第三,小偷是个年轻女贼,因为在这种公共场合偷窃,一要胆大,二是动作利索,而且丢失的衣服根据失主的描述都是款式比较时髦适合年轻人穿的,彭远大由此推断,小偷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到了。"
大李子在一排砖平房外面下了车,打断了彭远大的思路。这里是工人新村,五十年代的建筑,上百幢砖平房整齐地排列着,每一幢平房的格式完全一样。经过二十多年的变迁,居民们扩张生存空间的欲望已经把整齐划一的建筑格局变得面目全非。家家都自搭自建起了小院墙,院墙外面堆满了煤炭、垃圾、砖块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用得着和用不着的东西,让原本已经狭窄的过道更加崎岖难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燃放出来的煤烟和公共厕所的臊臭味。
大李子对这儿很熟,把自行车停在一家院落前面门也不敲就推门而入,彭远大跟在他的身后刚要进门,就见一头黄色的大狗闷头朝大李子背后扑了过去,连忙喊:"小心,有狗。"
大李子反应极为灵敏,脚下就像装了弹簧,应声腾身蹿进了屋门,屋门跟院门之间的距离足有八米,大李子一步能跳这么远,倒让彭远大大为惊讶。大李子蹿进屋子,马上转过身来半掩着门冲狗破口大骂:"好你个狗日的,这么记仇,要不是老子腿快,今天腿上一块肉就喂狗了。老子明天就把你这狗日的骟了,看你还搞不搞破鞋。"狗昂着脑袋冲他狂吠,一人一狗隔了门就像是两个泼妇在吵架骂街。
彭远大既好笑,又为难,狗跟大李子较劲,他拿不准自己这个时候进去狗会不会迁怒于他,拿他下嘴。这时候大李子背后钻出来一个姑娘,对狗下指示:"老黄,别叫了,"又对彭远大说,"没事,你进来吧,它只咬大李子,不咬别人。"
彭远大半信半疑,却不敢以身犯险,大李子也说:"小彭进来没事,这臭狗跟我有仇,不咬别人专咬我。"
姑娘看到彭远大胆战心惊望门却步,咯咯笑个不停:"那么大个男人还怕狗,笑死人了,你看我就不怕。"说着出门抱住了狗,"进来吧,胆小鬼。"
彭远大心说:你们家养的狗你当然不怕,有机会我把警犬队的大狼狗领过来,看你怕不怕。心里这样想着,百倍警惕地贴着院墙的边儿蹭了进去,那条凶恶的大黄狗乜斜了他一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两声果然没朝他发威。彭远大进门好奇地问大李子:"你怎么惹着它了,它怎么真的光咬你不咬别人?"
大李子说:"这狗那天发骚,趴在一条母狗背上搞破鞋,我刚好来给王大妈送冬菜,看见了就砸了它一石头,母狗吓跑了,坏了这家伙的好事,这家伙从那儿以后就恨上我了,我每次来它都咬我。"
姑娘进来以后问大李子:"他是谁?"
大李子说:"这是公安局专案组的小彭,你就叫他彭哥,找你妈有事,你妈呢?"
姑娘说:"我妈买菜去了,这阵可能快回来了,你们等一会儿吧。"
大李子说:"天都快黑了买什么菜?"
姑娘说:"一看你就是不管家不知柴米贵的人,现在这个时候买菜才便宜啊。"
大李子跟姑娘闲聊着,彭远大这才定下心来端详了姑娘一番,姑娘穿着便衣花棉袄,胳膊肘子补着两块补丁,梳着两条长长的大辫子,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红扑扑的,两颗眼珠活像新疆吐鲁番的大葡萄,水灵灵黑油油的,小小的翘鼻子就像刚刚成熟的小蒜头。彭远大看着姑娘脑子里就蹦出来两个字:甜、美。见彭远大盯着自己看,姑娘嫣然一笑,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儿,红唇微张,嘴角微微上翘,小嘴像极了一只菱角。珠贝一样洁白的牙齿有两颗小虎牙,让她天生就有一股俏皮、活泼的神情。彭远大那一刻尝到了神魂颠倒的滋味,好看的姑娘他不是没有见到过,可是像这样一见面就像一根箭镞一样深深扎进他心里的甜美姑娘长这么大真是头一次感觉。彭远大傻了,以至于大李子问他等不等王大妈他都没听到。大李子看他盯着人家姑娘看,这才想起来给他介绍那个姑娘:"这是王大妈的独生女儿董晓兰,拂晓的晓,不是大小的小,你叫她晓兰、兰兰都成。"
晓兰冷不丁问彭远大:"你真是警察?"
彭远大这才回过神来,几分慌乱几分得意地连连点头:"对呀,我就是警察。"
晓兰又笑了:"警察还怕狗,那么胆小,碰上坏人你敢抓吗?"
彭远大尴尬极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恨不得大李子变成坏人自己现在马上就抓了他,以实际行动让这位甜美的姑娘看看。转念又想到,大李子身坯比自己整整大了一圈,凭自己这副小身板即便他真是坏人,也抓不了他。想到这儿便有些灰心丧气,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忘了回答姑娘的话。
大李子训斥晓兰:"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怕狗不等于怕坏人。再说了,这狗是你家养的,要不是看在你们的份上,我早就把它变成红烧肉了。"
晓兰不干了:"大李子你怎么这么狠,你要是敢把我家老黄变成红烧肉我就把你变成红烧肉。"
大李子呵呵笑着说:"老黄变成红烧肉能吃,我变成红烧肉不能吃,浪费。"
彭远大在一旁看着晓兰跟大李子斗嘴,想插嘴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不声不响就这么待着又怕姑娘看轻了他,心里头就像被谁塞进去一整窝的蚂蚁,乱糟糟痒酥酥,却又难抓难挠,大冷天急出来一脑袋汗水,多亏这个时候王大妈回来了。
王大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向这个世界默默诉说着生活的艰辛。晓兰赶出去接过王大妈手中的白菜土豆,告诉王大妈家里来人了,王大妈咿咿哦哦地答应着走进门来。
大李子张口就问:"单位不是分冬菜了吗?你怎么还去买。"
王大妈好像能听懂大李子的问话似的,咿咿哦哦比划着跟大李子对话,大李子却弄不懂她的意思,晓兰在一旁当翻译:"我妈说现在各单位都分菜,所以市场上的白菜土豆便宜,分的冬菜都放到菜窖里了,等到开春市场上的菜价上去了再吃。"
大李子这才给王大妈介绍彭远大:"这是公安局的彭科长,他来向你了解情况。"
彭远大一听大李子擅自给自己升了官,连忙解释:"我不是科长,就是一般的警察。"
王大妈笑了,又比划了两下,姑娘笑嘻嘻地对彭远大说:"我妈说警察干好了就能当科长。"
彭远大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姑娘一句话:"你妈能听懂人话吗?"
姑娘白了他一眼:"你只要会说人话我妈就能听懂。"
彭远大听说过十聋九哑,大部分哑巴正因为耳聋无法听到声音才无法学会说话,没想到这个王大妈能听懂话居然也是哑巴,所以才有那么一问。碰了一鼻子灰,彭远大才想到自己刚才那种问法确实不怎么样,便不敢再胡言乱语。大李子对王大妈说了他们的来意,王大妈手舞足蹈叽里哇啦地说了长长一段话,大李子和彭远大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姑娘又开始当翻译:"我妈说了,这件事情她也非常恼火,她在那里打扫卫生,却出了那样的事,她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希望你们能尽快破案抓住坏人,不然好人也跟着受牵连。"
话说到案子上,彭远大就不再紧张拘谨,摆脱杂念问王大妈:"你整天在女浴池工作,根据你的观察,有没有你觉得可疑、不正常的人?"
王大妈没有马上回答,沉思起来,彭远大进一步引导她:"有没有年龄在三十岁以下,行为举止不合常理,行为举止让你觉得跟别人不太一样的人?"
王大妈想了一阵,拍了大腿一巴掌,叽里哇啦连比划带说,彭远大跟大李子虽然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却看得明白她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正在说出来。彭远大就看姑娘,希望她翻译,姑娘说:"我妈说她觉得有一个人比较值得怀疑,那个人在丢东西的那几天连着去了几趟澡堂,哪有人天天跑到澡堂子洗澡的?有一次我妈扫地的时候,碰到她正在穿衣服,一看见我妈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那个年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在家里沐浴的条件,要洗澡就到单位的澡堂子,单位没有澡堂的人只好到公共浴池,好在公共浴池很便宜,一张澡票五分钱,洗单间小盆塘也才两毛五分钱,福利好的单位还发公共浴池的澡票,所以一般人一个礼拜洗上一两次倒也不是承担不起的经济负担,可是天天泡公共浴池那就是一件奢侈到让人怀疑的事儿。听到这儿,彭远大急忙追问那个天天泡澡堂的女人的相貌特征、穿着打扮、职业特征等等细节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很复杂,晓兰的翻译已经很难及时准确地传达王大妈的描述,彭远大问得又很急,晓兰不耐烦了,找出来纸笔给王大妈:"还是你给他写吧,有些话我也弄不清楚你说的什么意思。"
王大妈动手写倒比通过晓兰翻译来得更加顺畅更加准确,彭远大却暗暗觉得遗憾,因为王大妈开始笔谈,晓兰就跑到隔壁厨房做饭去了。看不到董晓兰的倩影,彭远大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没有理由把人家叫回来,只好专下心来认真看王大妈写话。经过王大妈的描述,彭远大心里对那个令人怀疑的女人有了大概的印象:那是一个年龄二十七八的女人,个头儿有一米六二,长相比较端正,就是脑门子高了点儿,别的方面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从行为举止判断,可能是哪个工厂的工人。
"王大妈,你好好想想,这个女的还有什么特征没有,比如说脸上有没有疤瘌,皮肤有没有什么特点,说话是什么口音,你觉得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都告诉我。"彭远大继续追问。
王大妈咬着钢笔想了想又在纸上写:"她的脑门上有一个包,有核桃大小,不像是碰的,可能是个瘤子之类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话,不知道是什么口音,不过看那个样子不像外地来的。"
彭远大又问:"你后来再见过她没有?"
王大妈写:"记不准了,再后来我休假了,去没去过就不知道了。"
这时候大李子捅捅彭远大,又点了点腕子上的手表,提醒彭远大该下班吃饭了。那个时候街上没有现在这么多饭馆,即便有饭馆彭远大这样的小警察也吃不起,除非是不想过了。彭远大是单身汉,顿顿吃食堂,过了开饭时间往往就得饿肚子,耐不住饿就得满大街到处找吃的,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所以彭远大跟大多数单身汉一样,没有非常特殊的事情绝对不敢不按时到食堂报到。
彭远大看看表,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了,再晚回去食堂关门连冷馒头都吃不着,便起身告辞:"王大妈,谢谢你,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我再抽空过来接着跟你聊。"
王大妈没有往纸上写,比划着叽里哇啦地说了一串话,话虽然听不懂,却可以看懂她的意思是不让他们走,这时候晓兰在隔壁厨房替他们翻译了过来:"我妈说这个时候了你们回去也没饭吃了,让你们就在我们家吃,吃过了可以接着谈。"
这是彭远大求之不得的事情,在王大妈家吃饭,可以免除回去晚了挨饿之虞,还可以跟晓兰同桌进餐,饭后还可以继续向王大妈调查情况……总之,在王大妈家混饭吃的种种好处瞬间在彭远大的脑子里翻了几个过儿,他正要愉快地接受邀请,大李子却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回绝了王大妈的好意:"算了,人家小彭晚上还要忙案子呢,我也没给老婆请假,小彭,咱们走。"
大李子拒绝得斩钉截铁,王大妈也不好再挽留他们,彭远大只好跟在大李子身后朝外走,心里却对大李子恨得牙根发痒,所以当老黄从背后扑过来偷袭大李子的时候,他就使坏没吱声。大李子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提防着老黄,感到情形不对,一个蹦子就已经跳到了院门口,蹲下身装作捡石头,老黄不敢再往外追,就隔着门汪汪吼着骂他。已经知道老黄除了大李子不咬别人,又要在晓兰面前逞能,彭远大提心吊胆却又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从老黄身旁走过,老黄只顾了骂大李子,没搭理他。
骑上车子,大李子说:"小彭,走吧,到我家吃去,这阵回去食堂都关门了。"
彭远大还在为没能在王大妈家混上饭憋气,赌气道:"不去,我还有事呢。"
大李子沉默片刻说:"小彭啊,在谁家吃饭也不能在王大妈家吃,还是到 我家去吧,有什么事也得吃了饭再办。"
听他这么说,彭远大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能在她们家吃饭?"
大李子闷闷地说:"她们家实在太困难了,晓兰刚刚从农村抽回来,还没找到工作。她爸爸长期有病欠了一屁股账,一死了之,账到现在还没还完。她们家就靠王大妈每个月三十五块钱的工资过日子,你没看晓兰那么大的姑娘了,身上的衣服还打着补丁,她们家除了床和桌子还有啥?我们要是在她们家吃饭,她们肯定要加一两个菜,对我们来说这不算什么,对她们来说又是一笔额外的负担,所以啊,吃谁也不能吃她们。"
彭远大让大李子说得有几分辛酸也有几分羞愧,看到路边有一家商店还开着门,跳下自行车进去买了一个肉罐头,出来后对大李子说:"走,到你家吃去,顺便认认门,今后你就是我的朋友。"
3 、接下来的日子里,彭远大几乎天天要往王大妈家跑,有时候有大李子陪着,有时候自己单独前往,以至于一天不去心里就空落落的。他把这解释为为了破案了解情况,这一点也符合事实,经过跟王大妈的多次接触深入了解,那个可疑的女人在彭远大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要找到这个女人。这又离不开王大妈的帮助,王大妈在澡堂子专门负责照管女浴室,打扫卫生,看守门户,防止男士有意无意地走错门,所以对经常到女澡堂来洗浴的老顾客都非常熟悉,在她的指点下,彭远大一个一个地找那些老顾客调查,再通过那些老顾客找并不常光顾这家澡堂的人,半个月下来发案那段时间曾经去过澡堂子的女顾客基本上找全了,唯独没有找到那个可能是小偷的女人。他询问那个女人的情况时,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见过,有印象,却不知道那个人是哪儿来的,又是干什么的。这反而更让彭远大坚信自己的推断:那个女人就是贼。因为,其他的顾客都有相对的稳定性,即便是偶尔光顾的人经过认真细致的摸排查找也能找到下落,这些人有的年龄不符合作案条件,有的洗澡时间不在发案现场,有的洗澡的时候没有独处的机会,唯独那个神秘女人年龄符合作案条件,几次洗澡都在发案现场,而且多次脱离了其他顾客的视线谁也说不清楚她偷偷摸摸在干什么。
彭远大是个腿勤嘴勤的人,认识了王大妈母女之后又好像时时刻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形力量在推动着他,精神亢奋能量无穷,城里城外跑了个遍,逮着谁向谁打听嫌疑对象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彭远大按照掌握的相貌特征向一个女顾客询问神秘女人的时候终于有了重大收获,听他描述了那个女人的相貌年龄特征之后,女顾客说:"你说的不就是我们前楼住着的吉普车吗,我洗澡的时候也碰见过她。"
彭远大让她说得发愣:"吉普车?什么吉普车?"
女顾客说:"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反正别人都叫她吉普车,可能说她脑门子长得突,活像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