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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第二章.2

作者:大涛 当前章节:150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4

刘白沙见宋沂蒙问起崔和平,心里不住盘算,这平时那么腼腆的人也会气势汹汹的,肯定遇上了不痛快的事。刘白沙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紧,然后才压低声音对宋沂蒙说:“他能干什么?跑跑腿儿罢了!”

宋沂蒙忙又问刘白沙:“你们这基金会是个什么样的单位?”

宋沂蒙的语气急迫,刘白沙愈发感到他肯定有事儿,这家伙是不是来帮着路薇说合来了?路薇急了,什么人都找,居然会找到这个缺心眼儿的宋沂蒙,宋沂蒙懂得什么?就知道怕老婆!他来说服我,他配吗?刘白沙担心宋沂蒙直接问起路薇的事,于是就赶紧扼要地把基金会的情况介绍一遍,他说,这个基金会新成立不久,有几位退下来的部长同志担任该会的挂名领导,知名度挺高。他心里有些想法是不可能告诉别人的,基金会是一个社会团体,没有实权,他加入这个基金会,并不是因为热心拯救大自然,而是为了跟几位老部长挂上关系。这也算是他仕途上重要的一步,所以他十分看重这业余的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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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白沙十分认真地对宋沂蒙说:“我刚去,千万别跟其他人说啊!”

宋沂蒙听说基金会是个群众性社会组织,工作性质挺适合自己的,心想,这种单位安排个把人工作可能不太困难。于是,宋沂蒙怀着侥幸心理,忐忑不安地问:“你们那儿还要人不?”刘白沙顿时提高了警惕,小心地问:“怎么,有谁也要去?”宋沂蒙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想动一动!”

刘白沙不相信真有这么回事,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你他妈也要来基金会?开什么国际玩笑?你在专卖外贸干得好好的,动啥动?”宋沂蒙心里虚又不好直接讲,只是觉得抬不起头来。刘白沙一看这架式马上就明白了,原来,这宋沂蒙决不是在开玩笑,他恍然大悟指指宋沂蒙说:“这么着,我不问你,你也不必跟我讲,发生啥事,我也不管,你就告诉我一句话,到底真动还是假动?”宋沂蒙十分坚决地说:“真动!”

刘白沙的心里反复琢磨着,宋沂蒙这个人还是挺忠厚老实的,工作能力比崔和平强多了,把他弄到基金会,就算安插个嫡系,这样也挺好。他只是个挂名的副秘书长,没人事权力,能不能办成是问题,不过,管它办成办不成,先把他糊弄住再说。

刘白沙心里一阵得意,于是笑得更厉害了,他又倒在牛皮沙发里,把两只手朝沙发扶手上猛地一拍对宋沂蒙说:“妈的!你来基金会好,这回咱们几个又凑一块儿啦!”

宋沂蒙听说刘白沙是十分欢迎的态度,“扑扑”跳动的心马上平静了下来。两人虽然自幼就认识,原先,他对刘白沙这个大块头印象不怎么好,这人经常故作深沉,对人热情但不诚恳,说实在的,他并不信任刘白沙,可调动工作是他的当务之急,除了跟刘白沙走,几乎没有别的选择余地,何况这基金会又是个相当不错的单位。

他还是有顾虑,不知道马珊会在他档案里搞什么名堂,他不想带档案。不带档案就得辞职,现在,有人把档案放在某一个单位,实际并不在那里工作,他想,只有走这一步才能避免更多的是非。作为一个辞职的人,不知人家要不要?他思前想后,觉得不能瞒着刘白沙,于是吱吱唔唔地说:“我们单位不放怎么办,我们单位不放呀!”

刘白沙比谁都干脆:“不放?就他妈辞职!”“辞职的,不知你们要不要?”刘白沙几乎不假思索,马上热情洋溢地说道:“辞职也没啥,现在这种情况多啦!干脆搞个聘用,特聘!档案放哪儿都成!咱们聚在一起吧!好好干他一番!这样吧,你来担任基金会的宣传部主任,人尽其才嘛!”

听刘白沙说得痛快,宋沂蒙简直不敢相信,基金会的宣传部主任,这个职务对宋沂蒙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他实在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略微有点紧张地对刘白沙说:“有这么容易?”刘白沙见宋沂蒙不踏实,就笑嘻嘻地向他说:“你不信?过两天上班,行了吧!”

老朋友对他的关照,让宋沂蒙十分感动。这回,是他从部队回来工作中遇到的第一个坎儿,幸亏有“贵人”相助,使他从专卖外贸公司那个泥坑里跳出来,否则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活?想到这儿,他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团队般的自豪感,干部子弟之间有着胜似亲人的感情,这就是阶级感情!

刘白沙一下就看出宋沂蒙想要调换工作单位的迫切性,于是,他立刻意识到可能会出了什么事情。他不去掘根问底,相信宋沂蒙顶多也就是闹点上下级矛盾之类的问题,要不然就是让人家陷害了。在他眼里,宋沂蒙是个老实人。崔和平可不一样,那小子油嘴滑舌的,天生狗腿子料。

说着,刘白沙站起来,走到门前,把门拉开一截儿。宋沂蒙明白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便也连忙站起来,来不及说几句表示感谢的话就犹豫不决地说:“好是好,不过,我还没有跟老婆商量呢!”

刘白沙知道他有点怕老婆,便摊开双手说:“这我无能为力,不过你放心,咱准保滴水不漏,多一句话也不会说!不过老婆那儿总是瞒不住的,说服工作一定要你亲自去做!”17

刘白沙接待完了宋沂蒙,坐上他的桑塔纳小汽车,直向正西方向驶去。小汽车屁股后头冒着烟儿,威风凛凛的开进真武庙八条,这是他以前的家,好久没回来了。

刘白沙是来找他的妻子路薇的,原来约好了下午两点钟见面,可是他偏偏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看看手表,嘴里嘟嘟囔囔地骂道:“全都是宋沂蒙这小子,真够唆!”正骂着,他上了二楼,在单元门口恰好遇上路薇。路薇在家里等了他一个小时,还以为他故意不来,于是拿起手包出门,准备到单位上班。

这是一套三居室,面积九十多平方米,他老爹当年挨整倒台,被人家从小院子撵到这儿,后来老爹重新走运,搬回了东城府学道胡同,这套房子就留给了刘白沙。两口子闹离婚以后,他以孝敬老人为名跑到父亲家里,于是真武庙的这套老式房子就归路薇住着。

“路薇,咱们那事儿你想好了吗?”刘白沙开门见山,他没有直接提“离婚”二字,这两个字,他已经说过好几遍了。这次见了路薇的面,他原本想不客气再一次地提出来,可他面对路薇,反而觉得说话的底气不足,毕竟他是有愧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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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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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薇的脾气好,两人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也从不与他吵闹,任他训斥、任他辱骂,总是能忍则忍。此时,尽管她思想上早有准备,知道刘白沙找她谈话没好事儿,可她见刘白沙刚走进家门,屁股还没坐稳就急火火地提起离婚的事,心里一阵委屈,她想落泪。她低垂着眼帘,不急不慌地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进门就说这些?”

路薇慢慢地走到茶几前,两手提起一只大暖水瓶,十分费力地给刘白沙沏了一杯西湖龙井,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杯子底下还垫上一块雪白的毛巾。路薇有意把那杯茶水放在距离刘白沙最近的地方,然后倚在一个草花梨木花架子旁边。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大半个房间里,照在路薇瘦弱纤细的身上,她的气质娴静,举止端庄,脸上带着淡淡愁云。她身后的花架子上放着一盆龟背竹,充足的阳光和养分使它长得十分茁壮,宽大肥厚的叶子沉重地垂了下来,好几条粗粗的气根爬到了水泥地上。

刘白沙吃惊地望着路薇,一只暖水瓶竟然用了她那么多的气力,路薇肯定是病了。他想问候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拿起那只贵重的醴陵粉彩的茶杯,这还是在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偷偷地从老爷子那里拿来送给路薇的。

路薇是一位年长的阿姨介绍给他认识的。那天,两人在马路边小树林里见面,他对路薇的印象相当好。年轻时的路薇,有着一副中等微瘦、弱弱的身材,梳着两条不长不短的辫子,额头上散散地留着一束头发,她的眼睛细细的、长长的,皮肤很白,圆圆脸,尖下巴,脸颊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红晕,一见到她,就让人联想起中国古代的仕女。

当时,刘白沙没有工作,独自带着个孩子在老爷子家白吃白喝。他没有向路薇隐瞒自己的婚姻史,见面没说别的,先把痛苦的往事向路薇倾诉一番。路薇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子,她对刘白沙的遭遇十分同情,从见面的第二天,她就上刘白沙家里帮他洗衣服做饭,帮他看孩子。刘白沙感动得不行,他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那些年,失去母爱的小妹身体不好,老是闹病,路薇坚持不把他的女儿送幼儿园,而是由她亲自照料和教育,为小妹的成长,吃了很多苦。她开了一个小小的服装店,起早摸黑的,挣了钱就替女儿攒着,有了这些钱,小妹才能到加拿大读书。到今天,她仍然在资助小妹。

路薇对丈夫照顾得无微不至,天天想方设法做好的给他吃,把他喂得又白又胖,天天把衣服熨得整整齐齐的,让他穿戴体体面面。刘白沙在家就是个甩手大爷,连一回炒菜勺也没动过,一件衣服也没洗过,一次地也没扫过,甚至连自己的洗脸毛巾放在哪儿都记不得。

刘白沙看着路薇,看着看着,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心里想,路薇呀,路薇,你为什么对我刘白沙这样好?他挑不出路薇的缺点,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在胡搅蛮缠,可是不离婚又有什么办法?

“道桥公司的工作忙不忙?”刘白沙忽然问起了路薇的工作,他绕了个圈子。一边问,一边握着那只醴陵瓷杯,他懂得路薇的心思,路薇是个好女人,她不愿意把好容易维护起来的小家庭打碎,她在做最后的努力。刘白沙觉得那只醴陵瓷杯很亲切,他翻来复去地看着,就是喝不下那冒着香气的茶水。浓浓的茶水里映着许许多多的往事……

刘白沙抬头看着路薇苍白的脸,微微弯着的身子,觉得她确实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瘦多了,也更加弱了,她为这个家献出的太多,她的青春,她的美貌,还有数不尽的喜悦和辛酸。刘白沙觉得很对不起她。

路薇听见刘白沙问她道桥公司的事,鼻子一酸,不由落下了几滴眼泪,她隐隐约约感到刘白沙的心里似乎还有着她的位置,她萌生了一丝幻想,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哪怕仅仅是一点点儿也好。

她是一个普通市民家庭出身的女人,娘家居住在南城,自古以来,那里就是平民和穷人居住的地方,东城、西城,后来又加上海淀,是有一定地位的人居住的地方。居住地成为身份的象征,这是历史形成的,历史成了一种链条,会让某些人传上好几代。父亲曾经在琉璃厂古玩店做店员,解放后,在文物公司当业务员。父亲最喜欢一件玉质的小桥,那是四十年代一位前清翰林送给他的古董。他把小桥摆在床头,天天欣赏。小桥是羊脂白玉的,玲珑剔透,油光细腻,古代工匠仿照古代赵州桥的样子,赋于它艺术想象,用缕空的方法制作桥身,用浅浮雕的方法在桥身雕刻了繁缛的卷草和云纹,点缀了仙鹤,让人看了会产生对天上人间的遐想。“文革”的时候,父亲不敢再把小桥放在床头,他把小桥藏在床底下埋了起来,他只把小桥的埋藏地点告诉了路薇一个人。

路薇从小就喜欢各式各样的小桥,她让父亲带她去颐和园看玉带桥、十七孔桥,到后海去看银锭桥,她看了很多的桥,天天梦想着亲手造一座好看的小桥。

后来,小妹去了加拿大,她下决心把小服装店关了,考取了业大,专攻桥梁工程。她终于成为桥梁工程师,可以一心一意去修建她喜爱的桥了,但是又遇上了生活中的不幸。丈夫当了大官儿,另有所爱,非要和她离婚。

刘白沙父亲的显赫地位,对路薇来说,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当初,她仅仅是看上了刘白沙的直爽和才华,另外还有他那个大块头儿。现在,她不同意离婚,是因为她舍不掉初恋,初恋在她心际间烙下了深深的印迹。她恨那个女人,虽然她完全不知道那女人是谁,她不情愿让那女人夺走她的丈夫。她是小职员的女儿,但她更是一个女人,她有维护家庭圆满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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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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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现实,让看似弱不禁风的路薇心寒,她有说不出的困惑。过去的历史曾经给了她一段幸福,那幸福似乎只是一段责任,在人生路上一闪而过。责任尽到了,这段历史难道就完结了?

路薇在这个男人面前无话可说,只有流泪,她希望这个男人看到这泪水,重新回心转意,回到她的身边。

刘白沙虽然仍旧无话,但是心里早就乱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卖国贼,站在审判台上等待宣判,正在接受人们的谴责。他在纯洁似水、挚爱着自己的妻子面前,羞惭地抬不起头,他不敢正视妻子,妻子当年多么美貌,然而,现在她有些老了。

屋里的空气凝结着,时钟停摆在某一个时刻不动了,仿佛真的有一位时间老人在同情苦闷的人,他能把美好的时光留住。

“当、当、当”外面有人敲门,声音节奏感强,相当急促。

路薇站得久了,疲劳了,两条腿有点儿麻木,她想活动活动,于是抢在刘白沙的前边去开门。她离开了房间,刘白沙口渴得很,他见路薇出去开门,才想起来喝了两口茶。那茶水在喉咙里咕噜噜地响,刘白沙觉得口渴得更加厉害,真想把那杯茶水全喝光。

门外,有个女人尖利的声音:“这儿是刘白沙的家吗?”刘白沙的脑子里“轰”的一下响了起来,这不是苗梁子吗?她怎么到这儿来啦?

门“哐当”一声响,苗梁子不顾路薇阻拦,三步两步就闯了进来。这苗梁子长得确实出众,她没有像许多文化界的年轻女人那样画眉涂粉,衣服也不是特别考究,但她那美妙无缺的身体曲线、艳光四射的眸子,还有厚厚的、性感嘴唇,顿时使房间里蓬荜生辉。

苗梁子一进屋,就发现刘白沙悠然自得地坐着喝茶,她心里的怒火“呼”的一下就燃烧了起来,她想发作,想骂人。可苗梁子毕竟是个文化人,她经过一阵努力,终于暂时控制住自己,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向屋里看。

屋里的陈设朴素大方,洁净整齐,处处显示出女主人娴淑贤惠的性格特点。她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涌上强烈的不平衡,她瞥了一眼路薇,她觉得这个女人病弱无力,是那么的老,这样的女人不配做她的情敌!

苗梁子看见了刘白沙,心中的怒火再一次燃烧了起来,她把路薇扔在一边儿,挥动着白嫩的手臂,指着刘白沙的鼻子毫不客气地骂道:“刘白沙,你是住在这儿,还是跟我走?任你选择!”

路薇终于看见了那刚才还在虚幻中的女人,一个胆敢在别人家里张牙舞爪的女人,那女人很凶,肆无忌惮的样子,把路薇气得透不过气来,她只会用温情去感动丈夫,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这妒火燃烧、失去理智的女人,她只好站着发愣。

“你说呀你!”那女人一点也不放松,圆瞪着妖艳的双眼逼问刘白沙。

刘白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不停地搓手,把手搓得发红,他不愿在路薇面前丢面子,也不愿让失去理智的苗梁子伤害了柔弱的路薇,更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了,让街坊四邻的司局级老干部们都来看笑话,以至于传到部机关,如果那样,其严重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白沙迟疑不决,吱唔了一会儿才说:“容我两天好吧?”谁知苗梁子不由分说,“呼”的一下,踮起脚上去就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刘白沙被打,不敢强辩更不敢还手,这一记耳光把他打明白了,摆在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屈服,只见他捂着被打红了的脸,悲悲切切地说道:“那,那就走吧!”刘白沙的高大身材突然缩小了,变成一只懦弱的小绵羊,被那女人用绳索牵着,很乖很乖。刘白沙迈着沉重的步子,跟那女人走出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刘白沙忽然转过身,哭丧着脸,对路薇说:“女儿来信的时候告诉她,我很好……”

路薇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糊涂了,这个外表看上去多么婉约、洋气的女人,竟然一巴掌把堂堂一米八几的男子汉打得服服帖帖,她心目中的大男人竟然这么窝囊!

她被恐惧笼罩着,身后是陡峭山崖,前面布遍了尖刀,她无路可走,她什么都不能抗拒。她担心还没有从一个是非漩涡里走出来,又陷入另外一个是非漩涡,她想捂着脸从楼上跳下去……

路薇颤巍巍地把门关好,她还是哭不出来,她只是默默地倚在庞大的龟背竹旁边,叶子的边缘碰到了她的头发,在无风的世界里摇摇晃晃。她看见了那只醴陵瓷的杯子,看了一会儿,才苦笑着把它放到阳台上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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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胡炜下班回来,宋沂蒙就想跟她商量辞职的事,可他总说不出口。后来,两口子坐在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正播出民族音乐会,关牧村唱了一首歌,闵惠芬拉胡琴,唱的啥,拉的啥,他啥都没听清楚,胡炜可听得正着迷。到了晚上九点钟,他终于忍不住了。

“辞职?我说不行就不行!”他刚一张嘴,就遭到老婆的否决。他盘算着,应当如何再一次展开攻势。对付老婆,宋沂蒙也没别的特殊招数,只有一手儿,那就是不吱声。见胡炜说不准辞职,宋沂蒙一屁股坐在小沙发上,顺手把小台灯扭亮,然后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看着。

胡炜的性子有点急,你越是不说的事情,她就越想知道,她不怕别的,就怕沉默,丈夫一沉默,妻子就担心起来,她担心丈夫生闷气,丈夫生闷气可不得了,一沉默就是好几天,不得大病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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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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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炜寻思半天,她决定先把空气缓和一下,然后再使点小招数,先得把事情弄明白。她嘻嘻笑着,向宋沂蒙凑了过去,讪讪地说:“怎么啦,又生气啦?”

宋沂蒙放下手里的书,摸摸妻子头上那浓密柔软的黑发,心里暗暗地叹气。此时,他表面镇定,看似潇洒,其实内心十分复杂。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从部队下来,在好好的大公司里工作,本来应该为小家庭做点贡献,让他和妻子稳稳当当地生活一阵子。可是没干多久,自己就惹上了麻烦,而且闹到非辞职不可的地步,如何面对充满了希望、把未来都寄托给他的妻子?

他暗自庆幸,那件荒唐事没有被本单位的人透露给妻子,他不想让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影响自己在妻子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更不想因此伤及两人的感情。他最了解妻子,在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上,妻子并不大度,如果妻子知道了那些,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决不会原谅他。

胡炜不让他摸,把头扭开,一下坐在他的身边,两眼发直地说:“你真的要辞职?”宋沂蒙早准备好了一堆台词,他胸有成竹,故作温柔地把妻子的脑袋搂住,慢慢说:“老婆,你同情同情我好吧!谁原意跟马大处那种人在一起共事呀!是不是?”

胡炜很乐意听这话,马大处在她脑子里印象极坏,她巴不得丈夫离开马大处,但辞职可是件大事,非到万不得已,可不能随便做这个决定啊!于是,她抚摸着丈夫的肩膀,娇嗔地说:

“那也不一定要辞职呀!太绝!”

宋沂蒙知道妻子渐渐地上了圈套,所以显得更加耐心:“你看,刘白沙让我去他那里任职,宣传部主任,这份差事挺适合我的,我也想干,别看他那个基金会是社会团体,可名气大、有实力,头几位领导都是部长级呢!”

“嗯,听着还行!”两句话就把胡炜说得心动,可她还不踏实,丈夫人太老实,一不小心就上别人的当,她必须要替宋沂蒙做主。再怎么说,宋沂蒙也是家里的一棵大树,没有这棵树,就没有她胡炜的幸福。

宋沂蒙也懂得,尽管妻子有时霸道、固执,脑瓜里还经常会有一些野心、妒忌和自私,有时还不给丈夫留面子,然而她生性纯真、心地善良,她强烈的爱、忠诚的爱,使她仍然不失为一个好妻子。宋沂蒙移动了一下身子,让胡炜在怀中躺得舒服一些,然后长舒了一口气说:“没法子!人家不放咱。马大处这王八羔子,连公司总经理都听她的,不辞职,就走不掉,走不掉就得受她的气,这日子何时才算熬到头啊?”

胡炜毕竟是个女人,绕来绕去,终于被丈夫说服,何况这基金会的规格确实也有着一定的吸引力。胡炜只好由着丈夫,不再吱声了。

第二天宋沂蒙一上班,就向马珊递交辞职报告。马珊早就料到这样的事迟早要发生,可她心里似乎还是有些舍不得,她取过报告书仔细地看了看,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想好了?要想收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这是马珊的真实想法,她本来只是想制一下宋沂蒙,慢慢地让宋沂蒙老老实实做她的小男人,可她没想到宋沂蒙会如此要面子,一次不轻不重的打击就当真辞职。马珊有些懊恼,她觉得宋沂蒙一点也不像原先想得那么老实,闹起情绪来就不管不顾地跑开。马珊预感到这个头脑并不复杂,有点儿才华但缺乏社会经验的男人,在今后的人生路上可能要走下坡路了,由于他的固执和轻率,放弃了金饭碗,以后的日子会遇到不少困难。宋沂蒙却毫不犹豫地说:“就这样!”

啥都是命里注定的,人的几辈子总要有意想不到的轮回。马珊不由想起小的时候住在村子里,她娘,一个胖大女人,手里拿着根扫帚疙瘩,把她追得满院子跑,一边追一边喊:“闺女不像闺女,小子不像小子,打死你这个小冤家!”

那时的马珊才五六岁,长得浑身是肉、圆墩墩的,她两只手抱着条小花狗,一摇一晃,跑得满头大汗。她满不在乎,不住地冲她娘笑嘻嘻。不小心,两串汗珠儿淌进了嘴里,她猛地朝她娘喷了口气,顿时吐沫鼻涕乱飞。她娘一把揪住了小冤家,气急败坏地嚷:“叫你淘!叫你淘!”

扫帚疙瘩举到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弧,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墙角上。

她娘恶狠狠揪住小冤家的耳朵,一揪揪到了灶台旁边。她拼命挣扎着要跑,她娘一伸手打开锅盖,拿出一个热腾腾的馍,塞进小冤家的怀里:“这回,看你跑不跑!”小冤家一下子把小花狗扔在地上,两只脏兮兮的手捧着馍,也顾不得烫,张口就啃。

小冤家吃着馍,摇摇晃晃跑远了,她娘拾起扫帚,站在门口,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望着她的宝贝闺女叹气:“就知道馋嘴,哎!不争气的小冤家!”

后来,那小冤家跑得很远,一直跑到她娘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到了那儿,她成了人物,将来她会和不少人结成冤家,她会成更大的人物……

宋沂蒙啊,宋沂蒙,你没有过过苦日子,你没有挨过扫帚疙瘩揍,哪里知道人世间的险恶,哎!你也是个小冤家!

马珊不无惋惜地摇摇头,后来也没说什么,她站起身来,像往常那样迈着阔步,离开了处长办公室。没过十分钟,她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宋沂蒙的辞职报告,上面增添了几行字,那是戴总和人事劳资处长的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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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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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沂蒙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公司大楼,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所谓吐故纳新是也,他感到如释重负,一无牵挂,终于成为一个自由人。

他没回家,就直接去“拯救大自然基金会”报到。

基金会办公处在旧市府大楼办公区内的一个角落里,他好不容易才爬上如同脚手架般的简易楼梯,走进一处宽敞的房间里,这房间由石膏板搭成,房顶是塑钢的,摇摇欲坠。他边走边想,这样简陋的房子,那些老部长们怎么来得了?

恰巧,刘白沙也到基金会参加一个会议,他见宋沂蒙来了,忙跑过来,他块头大、分量重,一挪步,地板“吱吱”直响。刘白沙悄悄地对宋沂蒙说:“来啦?这里说话不便,咱上外边去!”

刘白沙边说边拉着宋沂蒙匆匆下了楼,宋沂蒙不知就里,只好随他下了这所摇摇晃晃的简易楼房。他俩就站在楼底下,这里背风,上午的阳光充足,斜照过来,所以不太冷。

刘白沙抱着宋沂蒙的一个肩膀,眼里流露着同情,满怀歉意:“沂蒙,对不起啊!”宋沂蒙一听对不起这三个字,心里马上一片冰凉,知道事情有了变化,他手足无措,只好静静地听着。

刘白沙见宋沂蒙的脸色变得苍白,于是更加抱歉:“这几个老头真是的,意见还不一致,有的部长说现在基金会是人员压缩的问题,我跟他们再三讲了你的情况,可人家说再等等看,所以你现在暂时还进不来,别急,咱们再想想办法。”

宋沂蒙的脑袋“嗡”的一声,一时间,所有的意识都停止了。停了片刻,他才慢慢缓过劲儿来,虽然眼前有点模糊,可心里明白,自己又一次被别人枪毙了。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正在过河的人,原本有座桥,可是没等他走到头,桥就断了,他落入河里,拼力挣扎、想喊救命,被水呛着又喊不出来。宋沂蒙心里一片茫然,但嘴上仍然平和:“没啥,没啥,以后再说。谢谢你!那你忙吧!我回去了。”刘白沙再三解释,宋沂蒙都没听见,他昏头昏脑地跑出去老远。

他不想回家,因为胡炜没有上班,专门在家里等着听消息。他心里乱七八糟,不知道应当如何跟胡炜讲,那边办了辞职手续,这边又落了空,如此尴尬的结果,胡炜肯定接受不了,那以后呢?很难想象!现在,妻子成为他惟一的精神压力,脑子里尽是妻子埋怨他、指责他的样子,现在,他怕妻子怕得厉害。

鬼使神差,他骑车来到街道旁边的一个电话亭子,来这儿干嘛?他也不知道,不知是哪股力量驱使着他,慢腾腾地拿起话筒,不由自主地拨动一个电话号码,他拨着、拨着,每拨一下,心里就抖动一下。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温柔熟悉的女人声音响起来:“hello!”“菲菲吗?我是……”没等他说完,对方高兴地叫了起来:“沂蒙,是你吗?”她带着微微有些发抖的声音说着。石家庄一聚,对于她来说,等于又重温了一回少年之恋。回北京以后,她几乎天天都在盼着宋沂蒙的电话,今天终于盼到了,宋沂蒙等于她的爱人,等于她的亲人。

宋沂蒙也觉察到了,她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她的心情十分激动:“有事吗?快点说吧!沂蒙!”宋沂蒙听到陆菲菲善解人意的寥寥话语,眼前浮现出菲菲那美丽、温柔、红润的脸庞,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心跳。宋沂蒙心里抖动得更厉害,一点节奏也没有,他不知说些什么好。

“遇到什么事啦?快说呀!”宋沂蒙半天不吭声,陆菲菲有点急,一个劲儿地催问他。他觉得菲菲就在他的面前,他能嗅到她的气息,好像菲菲热切地凝视着他,等着他说话。宋沂蒙心乱如麻,良久,他终于喘着粗气说:“我辞职了,刘白沙在一个基金会当秘书长,开始说要我去来着,后来又说办不成了,现在我没地儿呆了,成为自由公民了,我要跟你去南美洲!”

陆菲菲听得出来,宋沂蒙不是开玩笑,他是急糊涂了。陆菲菲很了解他,他这个人平时憨乎乎的,不吭不响,可是真的着急上火起来,就像一头愤怒的奔牛,谁也阻拦不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陆菲菲也很恼火,可她想决不能叫宋沂蒙胡来,得敲打他一下子!陆菲菲便略略加重了一点语气,轻轻地责怪道:“别胡说八道!那么大人了,净说胡话!”

话音刚落,陆菲菲马上改换了语调,像对待小弟弟一般说:“我想你一定遇到难题了,不然不会找我。你是有野心的人,才遇上这么点不顺利,就那么灰心丧气,上南美洲去干嘛?那里可不是你这种人呆的地方。你要去也行,我帮着你办护照、办签证,到那儿以后我养着你行不行?不然怎么办?你英文行吗?能干什么?沂蒙,不是我说你,我看你还是挺起腰杆儿来,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你准行!不然,我帮你找找朋友,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一个挺能干的人还找不到好工作?别着急,听话啊!”

宋沂蒙从陆菲菲的话里面,不仅听到了埋怨和指责,他听到了更多的是勉励。他心里涌起一阵幸福感,这是那些只有心灵相通、互相深爱着的人才能享受到的幸福。他的眼圈红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为了不让眼泪落下来,他咳嗽了一声,然后深沉而动情地说:“知道了,你放心!菲菲,我真的很想你!”

陆菲菲又一次含情脉脉地说:“沂蒙,别说这个了,过几天我就要走了,这是真的,你送送我好吗?”话筒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起来,宋沂蒙怔住了,这对他来说,又是一次无情的打击,惟一能理解他、谅解他,鼓励他的菲菲也要走了,飞了,到大海的另一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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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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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沂蒙脑子里一片茫然,也禁不住哽咽,话筒把他的眷恋,把他的怨悔传了过去,两颗心仿佛拴在了一起,两人相隔不远,却久无言语。

宋沂蒙放下电话,长吁了一口气。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也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那样适合动感情的年纪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还陷在少男少女般的情网里,他觉得人家都在笑话他,于是,他就选择了一副面目把自己掩盖起来,面带勉强的微笑,大踏步地离开了这小小的电话亭子。

宋沂蒙忐忑不安地回到家里,他横下一条心,把刘白沙对他说的话,一古脑儿全都告诉胡炜,说完,他就坐在床边上等着挨骂,等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出乎所料,妻子没闹,丝毫也没有埋怨他的意思,反而对他的遭遇给予了很大同情,把满腔的怒气都撒向刘白沙。骂刘白沙是个误人子弟的骗子,仗着他老爸官儿大就可以随便欺侮别人。

所谓干部子弟团队精神也许根本靠不住!

圈子里的朋友把自己的丈夫坑了,胡炜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到了冷漠和冷遇,从父亲去世那一天起,她就感到了天地变了,空气也变了,丈夫的遭遇,反而让她感到很自然、正常。一旦家里遇到点事儿,胡炜还是会坚定地站在丈夫的一边。这回,丈夫失去了工作,在家庭生活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反而十分冷静。

丈夫总归是丈夫,是终生的寄托,埋怨有什么用?

胡炜忽然灵机一动,于是对宋沂蒙说:“老爷子原先有个秘书姓尤,叫什么来着?就是在后勤司令部那个,现在转业到人事局了,不行我去找找他,看有什么路好走!”宋沂蒙赶紧摇头:“碰那钉子干什么?”他想想不久前发生的事就害怕,他担心再碰上一个刘白沙,他对今后的前途并没有多大把握,可嘴上还在撑硬:“车到山前必有路,人还能叫尿憋死?”

胡炜不再说什么,夫妻俩没吵没闹,他们平平静静地对待眼前发生的一切。宋沂蒙把党组织关系转到街道上,从这天起成为地道的无业者。

他们不知道以后将要发生什么,可他们意识到命运开始捉弄他们,生活已经发生了重要转折。尤其是宋沂蒙,他忧心忡忡,那天他写下一首诗:

一个爬坡的人,

拖着蹒跚的步履。

山岗上布满了碎石,

茫茫路蜿蜒崎岖。

不知从何时下起了大雨,

雷声撼倒了陡壁。

他落下了悬崖,

褐色的幽灵飘忽忽,

只剩下破碎的躯体。

他别了大山,

远逝在云雾里,

冥冥中他颤抖着呼喊,

呻吟里带着哭泣。

他飘着,飘着,

与他的魂魄若即若离。

他向天诉说,

有怨、有恨、有悔,也有追忆。

他融进了丛林,

带着无尽的希冀。

爬坡的人,

一个凄苦的厉鬼,

半边生命,半边幻虚。

人们早已把他淡漠,

从他爬坡的那一天起。

他的呓语回荡在人们身边,

他要回到人间,

他不会把生的一切忘记。

他是个有灵性的鬼,

从山的那边走来,

往他想去的地方走去……19

宋沂蒙到首都机场去送陆菲菲。

陆菲菲仍然穿着那件紫红色的大衣,系着白纱巾,宋沂蒙老远就看见了。他觉得,如果说人间有一种特殊的火焰,它冰冷而动人,那就是菲菲。这样的火,有一面是冰冷的,然而它的内核却是炽热的。

陆菲菲早就在等他。

“来啦?”这短短的两个字里蕴涵着多少层含义,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埋怨。她撵走了外交部派来送她的人,为的是为她和宋沂蒙多留一些时间。这次回国相聚,让她找回了爱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她不想匆匆离去,她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可是,宋沂蒙来到了身边,她却显得有些慌乱,她怕控制不了自己,她想,决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掉泪。

她望着宋沂蒙紧张得出了汗的脸,这几天他消瘦了,感情上的折磨,再加上事业上的挫折,给了他巨大的精神压力。她很同情这个曾经给了她爱的魔力的男人,她既不能帮助他,也不能长久地呆在他的身边给他以抚慰,此时,她觉得宋沂蒙与自己一样孤独。

宋沂蒙的心里一片冰凉,菲菲要走了,他将更加孤独。两人凝视了一会儿,都不知说什么好,还是陆菲菲含着颤抖的声音说:“还有时间,咱们走走吧!”陆菲菲挽着宋沂蒙的胳膊,沿着机场候机大厅前面的水泥路缓缓走着,一边走一边说:“沂蒙,你紧张啥?不就是辞职了吗?辞就辞了,咱们从头来过!”

陆菲菲的目光是那样柔和,充满了爱恋和信任,宋沂蒙的鼻子不禁酸酸的。“以后将会怎样?我不知道……”

陆菲菲的目光突然亮了,她轻轻地拍了一下宋沂蒙的后背,沉稳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着她先看了看手表,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宋沂蒙的手心里,慢慢地讲着:

“前些日子,我在亲戚家里遇见一个不平凡的女人,六五届高中毕业的,她人特好!她现在专门为人家熨衣服,我们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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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二(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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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桂华?”

不知为什么,宋沂蒙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龙桂华,那个在不久前被他辞退了的清洁工,他的老校友,那曾经惊艳校园高材生。陆菲菲听宋沂蒙如此准确地说出龙桂华的名字,十分惊讶:“你怎么认识她?”

宋沂蒙连忙解释:“也不怎么认识,那是我们中学的,不过她比我大两岁呢!”宋沂蒙的话仿佛是在解释,也好像是在表白。陆菲菲听了,只是淡淡地一笑:“那好,龙桂华不用我说了,她女儿的事,你知道吗?”

陆菲菲说起了龙桂华的女儿朱小红。

朱小红重新走进那座红砖楼,陪伴那曾经侮辱过她的男人,一心一意过日子。张庚学会了喝酒,喝得很厉害,几乎每天都要喝得烂醉,醉了就打朱小红,常常把她打得鼻青眼肿,打过之后,还不允许朱小红上班,更不允许她回到妈妈那里。

没多久,单位把张庚除名了,仅靠朱小红的一份工资生活。张庚除了在酒馆儿里喝酒,每天什么都不干,在外边喝,回家还喝,喝得越多,把朱小红打得也更凶。

一天,朱小红从医院下班回来,像往常一样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张庚又喝酒了,拳头又向朱小红伸了过去。朱小红闭住眼睛、屏住呼吸,谁备挨一顿毒打。

拳头在半空中停下,没有打下来。张庚瞪着冒血丝的眼睛愤怒地喊叫:“从今天起,不许你到医院上班!我讨厌你去伺候那些丑男人,不许你摸他们!”朱小红感到张庚不是在说疯话,不许她去摸那些男人,这是张庚的心里话。张庚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女人,朱小红感悟到了这个男人的意思,心里漾起一阵莫名的安慰。她没有白白地跟他,尽管挨打,她也甘心,打得再凶,打残了,她也情愿。

朱小红按照那个男人的意思辞掉了医院的工作,专心在红砖楼里照料张庚,情愿做一个挨打的忠实女奴。那个男人有了朱小红,不再画裸体女人,也不弹吉他琴,不唱歌谣,他把家门关上,做荒淫的“皇帝”。在这“小朝廷”里,“皇帝”用他无形的权杖,在有限的空间里硬是划分了两个阶层,一个胡作非为的统治者,还有一个没有意识的温顺听话的子民。

日子不长,粮食快吃完了,油瓶子快见底了,没多少钱买菜,没钱交水电费,管理人员又来催收每月一千多元的取暖费。朱小红一筹莫展,那男人却不以为然,一问他,他反而“嘿嘿”笑。朱小红听见这嘿嘿笑声,心里就发抖,她不敢说半句要出去挣钱的话,她身上的伤疤太多了。

一个寒气逼人的早晨,朱小红从睡梦里醒来,她揉揉眼睛往旁边一看,地铺上空空的,张庚不见了。一连三天,张庚连个影子也没有,他逃了。

那男人和她之间什么义务也没有,不是夫妻,没有后代,毫无羁绊。他甩手就走了,也不说一声,随心所欲。

教堂里那蓄着胡子安东尼神甫,又出现了,他高大如一座山,朱小红在他面前渺小得像只可怜的白兔。他抓住了朱小红的身体狠命往下摔,还一边说:“斯蒂芬妮律师都给了,都给了……”朱小红被狠狠地摔到地上,她一连打了好几个滚儿才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疼。神甫的花白大胡子飘到天上,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那就是斯蒂芬妮女律师?

朱小红决心也离开红砖楼房,她也走了,走的时候她把地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把吉他琴仍然寂寞地在墙角上竖着。临走的时候,她找着那张画儿,她把双目闭上,慢慢地把画儿撕成两半,一半一个光亮平滑的屁股。

她咬咬牙,走了。

宋沂蒙听陆菲菲讲完朱小红的故事,不说一句话,他想自己的命够苦,可龙桂华母女要比自己苦得多,她们没有掌握权力的老朋友帮助,没有摆脱困境的资本,像草一样被风吹着,风吹到哪儿,她们就飘到哪儿。

陆菲菲想告诉他:你只是遇到了一次挫折,这算什么呀!你的条件比别人强,你的机会要比别人多,将来,你的日子肯定会比别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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