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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第三章.2

作者:大涛 当前章节:151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4

宋沂蒙琢磨一下,觉得这是个从天上降下来的好机会。如果自己再一味推辞,恐怕就真的对不起岳山水了。他故作平静地说:“指标的事想想办法吧!五十万注册资金是不可能有进出口权的,不过有生意的话,委托给有进出权的公司做也行。不过,要看信用证开得好不好,这个更关键。如果银行那边肯帮忙,交百分之二三十的保证金,就可以做生意。反正五十万元肯定是不够的,到时候,那边必须追加投资,不然什么事也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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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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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炎听了宋沂蒙的话,目光一下亮了,他赞许地说:“那当然!你行!我是不懂这么多,你是专业、内行!”一连串夸奖,叫宋沂蒙无地自容,他在专卖外贸公司没干多长时间,哪里是什么内行?不过担任公司经理确实让他动心,无论如何,他还是想试一试。26

邹炎拉着宋沂蒙,两人离开了喧闹的人群,临走时,米莹递给宋沂蒙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什么活动可以找她参加。宋沂蒙把名片掖起来,也来不及琢磨这话的意思,就跟着邹炎,坐出租车来到他住的民族饭店。

当下,邹炎通过长途电话,与远在海南的洪玲雅总经理取得了联系。宋沂蒙在旁边听见电话机里是个女人的声音。邹炎先把宋沂蒙的情况扼要做了一番介绍,他说想介绍一位得力干将给她,这人是从大西北部队转业的副团级干部,在专卖外贸公司当过副处长,人很能干,叫宋沂蒙……

还没等邹炎把话说完,对方“咔嚓”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邹炎莫名其妙,只好放下电话机,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这位洪总,今天怎么搞的?连个面子也不给。”宋沂蒙故意刺激他说:“这是什么人?敢对邹处长如此无理?”

邹炎倒杯茶水,边啜着边说:“你不知道呀!这位洪总是海南的人物,她是广东孟氏集团董事长孟毓友的妻子,在南方有不少实业,在海南也有大片房地产项目,不简单呢!”

宋沂蒙刚想说不行就算了,这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邹炎赶紧抓起电话:“啊,洪总,怎么刚才电话断了?可能是我这里的线路有毛病,是,没关系!好,要不要和宋处长直接通电话?他就在我这里。啊,那好,就这样,好,再见!”

邹炎放下电话,就高兴地对宋沂蒙说:“搞掂!原来是线路问题!她同意了!我说呢,像老宋你这样的人才上哪儿找去?”

峰回路转,宋沂蒙见办公司的事竟然在十分钟以内就定了下来,实在出人意料。他心里也很愉快,但他不知道当了公司经理,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到底能不能把公司的业务搞好,他没有把握。而且他觉得,这声音的背后有着一个不平常的身影。那人听见宋沂蒙的名字,立即就把电话挂断了,她为什么产生了犹豫?后来又为什么突然敲定?

不久,五十万元注册资金到位,公司注册下来,起名为北京懋荣经贸有限责任公司,法人代表、董事长为洪玲雅,宋沂蒙被聘为经理。洪玲雅成为宋沂蒙的老板,她不召见宋沂蒙,却授命他全权处理公司业务,还授权给他聘任一位副总经理。宋沂蒙没有到海南岛,却已经成为海南岛的人,他身在北京,却已经闻到了海南岛的涛声。

邹炎返回海南了,临走时再三嘱咐他说,洪总是个有节俭癖的人,你要有一分钱掰成两瓣儿花的劲头才行。此话说得宋沂蒙连连点头称是。

公司办起来了,可上哪儿找汽车进口批文去?宋沂蒙以懋荣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去找父亲的老部下谢庚和,可机电办的人告诉他说,谢主任已经于上个月退休了。一听谢庚和退休了,宋沂蒙立刻没辄了,只好去找老朋友崔和平。

“崔和平,你来懋荣兼任副总经理好不好?一边在基金会干着,一边挣点外快,干不干?”宋沂蒙知道,崔和平这个人一般是没好处不会帮人的,所以许他个头衔,以调动他的积极性。崔和平一听正中下怀,他早盼着弄个老总当当,这回天上掉下来一个,哪有不干的道理?于是,他就拍开了胸脯:“我崔和平不能算是个大能人,也算个小能人,咱哥们儿有啥说的?”

宋沂蒙见拉住了崔和平,就把汽车生意的事说了说,没想到崔和平不假思索立刻说:“找刘白沙去呀!他在机电办有熟人!”一听这个,宋沂蒙的心里凉了半截儿,敢情这小子就知道刘白沙!自从害得他辞掉公职以后,刘白沙就没有跟宋沂蒙联系过,这回,又听崔和平说要去找刘白沙,心里老大不乐意,他扭着脖子说:“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那种人能帮助咱们?”崔和平皱巴着额头说:“说得也是,听说他要提升正职主任了,顾不上搭理咱们,可不找他又有啥办法?我看试试吧!”

宋沂蒙下决心不再去求刘白沙办事,可除了刘白沙这条线,他也无路可走,不找刘白沙找谁去?所以第二天,当崔和平又来和他商量的时候,他又不得不同意去找刘白沙。

两人一块儿到了S部办公大楼,门卫仍然是以前那个,他一看宋沂蒙就认出来了,于是,就满脸堆笑、十分客气地说:“这位同志,您是来找兵改工办公室的刘主任的吧?我跟您说,这回他可是真的不在,不信您上去看看!”

宋沂蒙觉得这个门卫挺诚恳的,不像骗人的样子,于是就说:“我信,他什么时候回来?”

门卫脖子一缩,小声说:那我们可不知道!”

正说间,外边汽车喇叭一阵响,透过宽大明亮的玻璃隔墙,宋沂蒙和崔和平都看见了,刘白沙肥大的身体,十分费力地从桑塔那轿车里挤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铁灰色毛式制服,上衣口袋里还插着一管钢笔,乍看好像五六十年代的官僚。他更胖了,肚子、屁股都撅得老高,后面还跟着个秘书模样的人,看起来,他果真升了官。

刘白沙一进楼门口,一下子看见宋沂蒙和崔和平,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阵。他想,这两个家伙是不是兴师问罪来了?他想让门卫把两人轰走,可又怕他们喊,上回不就喊啦?一个人喊就把整个机关搞得议论纷纷,这回来了两个人,要是两人一块儿喊,那还了得!刘白沙端着一副架子,沉着脸与两个老朋友打招呼:“来了?上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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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三(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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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沂蒙见刘白沙这样子,想对崔和平说,咱们揍这小子一顿吧!可崔和平一向是刘白沙的跟屁虫,对刘白沙的这种态度是司空见惯了的。刘白沙一吩咐,他连个眼色也顾不上使,就跟着上楼,把宋沂蒙甩在后头。

刘白沙的办公室还像从前一样,桌椅板凳都照原样摆着,只是在办公桌上多了两部电话机,一部白色的,一部黑色的。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边的椅子上,一边翻看桌子上面的文件,一边很随意地问:“有事吗?”

“啥时候换部红电话机子?”崔和平凑上前去说道。刘白沙当然明白,按从前的老话,红电话机子是通中央领导同志的,说他换红电话机子,就等于说他当了部长。刘白沙听了微微一笑,笑容里透着得意。

崔和平又拎过一只暖水瓶,稳稳地给刘白沙倒上了一杯水,刘白沙连看也不看一眼,顺手一拨拉,就把水杯弄到一边去。宋沂蒙一看这阵式,心想真是官儿大脾气大,跟这种人说什么,瞎耽误功夫!崔和平可没顾得上想这么多,他用一种近乎巴结的口吻对刘白沙说:“白沙,有件事儿我俩想求你帮忙,行不?”

刘白沙用粗大的铅笔在文件上先画了一个圆圈儿,然后又重重地写下两个字:照办。写完了,还眯缝着眼睛不住地欣赏,他心里在想,这两个字,老毛同志经常写,老爷子也经常写,不知孙中山写不写?他总觉得自己写的这两个“照办”,没有老爷子写的好,老爷子写的字显得有气势,自己那两笔字可不行,真是子不如父,不知什么时候能达到老爷子的那个水平。想着,刘白沙不由得嘴里“嗯”了一声。崔和平以为他答应了,便凑上前去说:“我和沂蒙这儿有个生意,想请你帮忙找找机电办的人……”

刘白沙把圈儿画完了,批示也写完了,听见崔和平说起机电办,于是眉毛紧锁,严肃地对崔和平说:“崔和平,以后像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千万别找我!你知道我这个人是最讲原则的!”

宋沂蒙听他口口声声说讲原则,不禁想给他吐口唾沫。讲原则?当初,你帮吴自强搞那么多名牌香烟干什么?真他妈装孙子!

崔和平脸皮厚,挨了骂也不在乎:“白沙,别这么说,机电办批文下来就不算投机倒把啦!再说我们已经有公司了,正式批准的,全是合法的呀!”

刘白沙一听有公司,警惕性就高了,只见他带着几分蔑视:“有公司了?皮包公司吧?你们哪里来的钱?你有汽车经营许可吗?”刘白沙的口吻像审犯人似的,一连串的问题把两人逼得连口气儿也喘不过来。

宋沂蒙自从进了门就没说一句话,他听了半天,只有经营许可的问题是问得有点谱儿,其他都纯属无中生有。这刘白沙明摆着不欢迎他们,宋沂蒙十分后悔,真不应该跟崔和平来找刘白沙,这人怎么变成这样子?把几十年的老朋友都看成了贼。

崔和平也不高兴了,他看看宋沂蒙,不再吱声。没想到刘白沙还没完,他以为逮着理儿了,就拿铅笔敲打着桌面,一字一句说:“我们几个都是干部子弟,我们所做的事一定要对得起前辈,千万不要出问题哟!”

宋沂蒙站起来就要走,崔和平实在憋不住了,于是气乎乎地对刘白沙说:“白沙,我跟你几十年了,平时我帮你跑腿儿还少吗?这回,我们好不容易才求你一回,怎么就这样啊!”

宋沂蒙不想跟刘白沙唆,瞬间就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崔和平也气乎乎地跟着朝外走。刘白沙坐在椅子上睬都不睬,头也不抬,重又拿起铅笔在文件上画起了圈儿。

两个人生了一肚子闷气,离开S部大楼,出门的时候,门卫向他们要会客登记条,他们像根本没听见,头也不回,径自来到大街上。

“这个白沙,对他来说,自己的全是大事,别人的全是坏事,人家当他是朋友,他却把咱们当阶级敌人。妈的,神三鬼四!”崔和平大声说,好像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宋沂蒙想说,刘白沙不定赚了多少黑钱呢!可他没把握,仅凭猜测也说明不了什么,人家不给咱办事,咱也不能平白无故朝人家身上泼屎。于是他咽口唾沫说:“他是不是更年期?人家说更年期的人就是疑神疑鬼的。”

崔和平笑了:“你我怎么没更年期?他刘白沙当了大官儿就更年期啦?”宋沂蒙一琢磨,觉得崔和平分析得有水平。当老百姓的刘白沙和当官的刘白沙就是不一样,当副主任的刘白沙和当主任的刘白沙,仅仅是正副职之间,变化就如此之大呢?他将来要是当了部长,那尾巴还不翘到天上?

他又仔细想了想,其实也不足为奇,干部子弟中间确实有不少牛气哄哄的。不同性格的人有不同的牛法,有人时不时把家族的光荣挂在嘴边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老爷子的官衔儿仿佛就是护身符;有人总是在寻找高过别人的依据,部长的儿子瞧不起副部长的儿子,长征干部的儿子瞧不起三八式的儿子,甚至把这种差距搞到家里来,妯娌之间也有一比;有人穿着件破蓝布褂子,一件旧棉袄八年也不拆洗,整天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好像他继承了艰苦朴素的作风,可他骨子里鄙视所有的人;有人平时总是点头哈腰、客气话一套套的,可是,当你与他合作过一件事之后,你就会发现他是居高临下般地看人,你给他办事是应该的,可要他给你办事却不那么容易。想着,他听见崔和平说:“干部子弟牛不牛,好像与爹妈有关系,当爹牛的人家一般女儿牛,当妈牛的人家一般儿子牛,爹妈都牛的人家一般儿子、女儿都牛,刘白沙大概就属于爹妈都牛的那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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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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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宋沂蒙看见马路边上有块建筑工地,旧的老式平房被拆除,有好几台蛤蟆夯“砰砰”砸地,就这么几平方厘米几平方厘米地把土地砸平。宋沂蒙想,这真不容易,可这比起若干年前,已经是相当进步的办法了。以前,没有电动的蛤蟆夯,七八个脱光膀子的工人,用绳索拽起一块磨盘大小的夯石,一下子一下子,还吆喝着夯歌。

在幼时的校园里,几个小孩儿挖了一个小坑儿,种了一棵石榴树,然后一捧捧地埋上土。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小石榴树下踩着,很快就踩平了,踩平了就用小喷壶浇水,浇完水,就在旁边祈求,小树、小树,你快快长大。

现在,已经有了大型的轧路机,可人们还习惯使用蛤蟆夯、用脚踩,将来会有更好的工具,人们还是用蛤蟆夯、用脚踩。

宋沂蒙和崔和平正在街上走着。忽然听见有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沂蒙,沂蒙!”宋沂蒙猛地回头一看,他看见一家小餐馆,挂着“河北神蚁宴”的招牌,招牌下面站着一个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啊,龙桂华!

宋沂蒙见了龙桂华,不禁心里一热。龙桂华穿着一件水绿色的布面小棉袄,胸前还是别着一支金黄色的半只莲。她的头发梳得光光的,梳到了后边扎着整齐的发髻儿。她的脸上喜盈盈的,也许是近些日子过得不错。“桂华姐!”宋沂蒙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时间还早,饭馆里没有客人。龙桂华亲自给宋沂蒙和崔和平每人斟上一小杯普洱茶,茶很浓,冒着一股香味,这香味特殊,浓香里飘着淡淡的焦味儿,茶叶炒到微微发焦的程度,让茶本色的清香更香,香得人昏昏欲睡。

“你最近做什么呢?”龙桂华像久未见面的亲姐姐关切地问。崔和平在旁边看着很奇怪,宋沂蒙哪里出来一个姐姐?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宋沂蒙见崔和平那副傻样子,便笑着说:“我们最近参加了一个公司,哦,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和胡炜的朋友龙桂华,她还是我中学的校友呢!这是崔和平,我多年的老朋友!”

龙桂华听说宋沂蒙搞公司了,心下十分为他高兴。她一直认为宋沂蒙是个有头脑的人,将来肯定有出息。她转身进去,一会儿就取出一盘点心放在桌子上。

崔和平也不客气,一伸手就拿起一块。这点心小小的、圆圆的,表面沾了薄薄的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崔和平拿起点心就往嘴里送,等到碰上嘴唇,他才看清楚,原来,那黑乎乎的东西都是蚂蚁。崔和平也是个馋鬼,他什么都敢吃,长虫、蛤蟆、油炸蚕蛹,他都吃过。可是,活生生、会爬会动,而且颜色有些发红的蚂蚁,他可不敢吃。

龙桂华见崔和平犹豫不决的样子,微微笑着,也拿起一块小点心,轻轻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崔和平见龙桂华神态自若、津津有味的样子,心想,你们女人都敢吃,我一个大男人有啥怕的?于是,他闭着眼睛把点心吃了下去。上百只活蚂蚁在他的喉咙里爬来爬去,搞得他奇痒,可是十分舒服。一会儿,那些蚂蚁不爬了,开始释放一种甜美的液体,微微带着酒香,让他飘飘欲仙、如饮琼浆。

崔和平吃了一块还想吃一块,龙桂华却阻止他说:“先喝口茶再说……”崔和平按照龙桂华的吩咐,饮了一口普洱茶。那些被嚼碎了的蚂蚁,顺着喉咙进入食道,然后又进入肠胃。顿时一阵燥热从体内产生,直冲头皮,渐渐地,崔和平的后背都淌出了热汗。“出汗了吧!这样子好,把体内的毒素都排出来了,你慢慢感觉。沂蒙你别光看着,也尝尝啊!”

宋沂蒙也喜欢吃肉,可就不喜欢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经不住龙桂华劝说,就也取过一块点心吃了下去,谁知不难吃也不好吃,甚至都没出汗。龙桂华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连连点头说:“对,对,因人而宜,一个阳盛阴也盛的人反应会慢些。”说着,宋沂蒙也有了感觉,他的背上有汗,鼻尖上也有汗,汗出完之后,浑身说不出的舒畅。

“桂华姐,你咋搞起这个特色餐馆儿来啦?”龙桂华轻轻叹口气说:“说起来话长……”

大众居的关张,给龙桂华又一次打击,她像个爬坡的人,好容易从伤痛中挣脱出来,开始爬坡,可是没爬多远,就再一次跌落到山脚下。

她也曾想过找个好男人,再嫁一次算了。有个老字号的厨师长找上门来,带来了他亲手烤制的鸭子。龙桂华看着那被荷叶包着的鸭子,皮是红的、黄的还是黑的?她辨不清,鸭头没了,鸭脚没了,骨头没了,只有几片薄薄的、冒着油、好像涂了颜色的焦皮。女人嫁了人,会不会变成那几片烤鸭?

有一位刚死了妻子的部长,捧着一扎玫瑰花来看望她,眼神儿里流露着爱慕和真诚。部长的头发白了,他的皮肤细细的,好像没经过风雨。他的话语十分感动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的,有韵律节奏,仿佛是在吟诵抒情诗。他说她很像他的亡妻。那停在胡同口的小汽车就像一乘花轿,要把龙桂华抬走,做部长太太。然而,她担心这位部长仅需要找一个亡妻的替代物。她的说话,她的表情,她的笑容,她的举止都必须令部长满意,而且还要模仿得很像,如果有一点差别,就会让部长伤感,甚至厌恶。

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干部,也是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他自告奋勇为龙桂华找女儿,天天往龙桂华家里跑,每次来都带上各种包子,猪肉大葱馅儿的,萝卜馅儿的,什么馅儿的都有。龙桂华又气又好笑:“我不需要这些……”那干部的脑门儿上出了汗,乘机把领口敞开,瓮声瓮气地说:“今儿,今儿我不走了!”龙桂华气得脸拉了下来:“你不走,我走,我上分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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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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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邻居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打了那干部一耳刮子,有人说压根儿就没有见那干部出来。龙桂华一出家门儿,就有好几个娘们儿聚在一堆儿,在她的背后议论纷纷。风太大,把声音刮走了,龙桂华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说就说去,有啥用?

龙桂华无法嫁人,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份心情。她开饭馆儿,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想结识各方面的人,通过这些人帮助去找朱小红。

大众居关张了,龙家几个姐妹鼓励她去河北太行山中段考察了一次。她发现山里有一处百草畔,那里有着千万座蚁冢,数不尽的蚂蚁在那里生长繁殖。那里的人们历来有食蚁的习惯,所以长寿者颇多,龙桂华受到启发,办了河北神蚁宴。

她简单地向宋沂蒙讲了一遍经过,只是在话语中尽量避免提起“大众居”这三个字,可宋沂蒙从她的语气里看得出,她也怀念大众居的日子。

他看见了龙桂华,心里阵阵发虚,他又想起朱小红,那个和邹处长混在一起的女孩子。他想把情况向龙桂华说明,印证一下朱小红是不是龙桂华的女儿,可他始终鼓不起勇气,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表达。

崔和平心里惦记着汽车批文的事,见宋沂蒙坐得稳稳当当,大有不舍离去的样子,于是,不耐烦地催促道:“沂蒙,喝点水算啦!咱还要想法子去呢!”

宋沂蒙也觉得是该走的时候了,便起身对龙桂华说:“我们该走了……”

崔和平也站起来,他的眼珠子在饭馆里面扫来扫去,忽然,他看见了挂在墙上的一排相片,颇感兴趣地说:“你们这儿还来过不少名人呢!”崔和平指着相片上的一个人,激动地说:“哎!这人我认识!是中国对外经贸联合公司的总经理,听说他们也在做汽车生意,不知能不能帮上咱们?”

龙桂华一听说他们议论中国对外经贸联合公司的总经理,便急忙说:“这个老板,我看人品不好,最好不要跟他来往!”

崔和平却眉飞色舞,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他说他认识相片里的人,说这人姓司徒,还说中经联是家大公司,专门做汽车生意,营业额很大。

“桂华姐,你怎么说这人的人品不好?”宋沂蒙指着那张相片说,他相信女人的直觉,更相信龙桂华的敏锐,他和龙桂华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她从不乱讲别人的坏话。宋沂蒙见龙桂华不吭声,也就不再追问。龙桂华忽然想起胡炜,那个心灵透明,直来直去的妹妹,便热情地说:“沂蒙,我请你们夫妻俩吃顿饭吧!”

宋沂蒙点点头,他觉得龙桂华的目光里充满了姐姐般的温暖和关爱。在许许多多的关爱中,这种爱是最无私、最和谐的,他的生活最缺的就是这种爱。27

崔和平带着宋沂蒙去中经联办公大楼见司徒总经理。这位司徒总经理是位四十七八岁的精干男子,精瘦身材,头顶光秃秃的,双目炯炯有神。司徒总经理似乎跟崔和平很熟悉,见两人来了,就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还从大冰柜里取出冰凉的饮料给他们喝。

司徒总经理听说宋沂蒙是胡继生的女婿,话匣子就打开了:“胡司令,熟!那年在青岛,我见过老人家一面。他是新四军名将,有名的人哪!老人身体可好?”宋沂蒙端着冰凉的杯子,略微向前欠欠身子:“故去了。”司徒总经理失望地:“唉!可惜!”

崔和平觉得这位司徒假惺惺的,便截住他说:“司徒总,上次您说的汽车生意,我们商量过了,决定参加一下,总公司的三百万也快到账了,您看……”没等崔和平说完,司徒总经理就取出一套文件和一份合同交给他,眯缝着眼说:“我们正准备进口一批日产蓝鸟小轿车,你们有没有兴趣?这是一整套文书,手续完全合法,这个我保证没问题!你们参加多少?一百台,那好!不过话要说在前头,这次纯粹属于照顾,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参加吗?通过银行开LC,只需要拿百分之十的钱做保证金,这样,三百万就进口一百台车,风险由我们来承担,你们只管挣钱,以后可找不来这样的便宜事!”

宋沂蒙拿着材料匆匆看了一遍,见那上边都是英文,红章绿章一大堆,他也看不大明白。其中有一张他看懂了,那是经贸部的批文,鲜红色的大国徽印章清晰庄重,有了这个,他的心里自然踏实了许多。

崔和平高兴得忘乎所以,也没跟宋沂蒙商量,便殷勤地对司徒总经理说:

“我们是刚成立的小公司,等生意做完了,我们自然会报答您的!”司徒总经理心领神会地笑了。宋沂蒙惊讶地瞧着崔和平,他很吃惊,崔和平嘴里怎么会冒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这么老练、自然。令他更加奇怪的是,司徒总经理这位行政级别相当于正局级的大企业领导人,听了这样露骨的话,竟如此泰然自若、心安理得。

宋沂蒙吃力地仔细看了一遍合同,这合同是正规的进口合同,出口方是日产汽车,进口方是中经联,报关口岸是大连港,看来,手续是符合法律手续的。双方合作的条件正如事先谈好了的,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是在利润分成方面有了具体的规定。懋荣投资三百万元,合作期一年,净利润三十五万,利润率百分之十八,不算高,可没有风险。宋沂蒙和崔和平迅速商量了一下,决定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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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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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签完了,宋沂蒙和崔和平起身要走,被司徒总经理叫住:“晚上怎么安排?”宋沂蒙见司徒总经理满脸不快,心里明白了,马上向崔和平使了一个眼色。崔和平比宋沂蒙机灵,当然更加明白,这明摆着要宰他们一回。他们两人都害怕得罪司徒,合同签了,将来再把钱打过去,在做买卖的过程中,只要司徒总经理一翻脸,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说声生意赔光了,那懋荣的三百万就会付之一炬。

崔和平赶快赔着笑:“那还不是您说?”司徒总经理的脸上笑逐颜开,看看手腕上的欧米伽表,咧开大嘴说:“时间不早了,也该下班啦!走!”说着,司徒总经理挟着皮包,就朝办公室的外边走,他的步子又快又急,宋沂蒙和崔和平急忙跟上。

大丰田轿车拉着他们到了大粤港澳美食城。司徒总经理对这里是轻车熟路,三拐两拐就进了一个豪华贵宾间,人未坐定,值班经理就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司徒总,老不来照顾我们,是不是又出国啦?”女值班经理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盘着发髻,里外里透着干练。司徒嘻嘻哈哈地说:“我不是照顾你们老板,而是照顾你!哈哈!如果大粤港澳美食城没有你,我才不来呢!哈哈!”

女经理宠辱不惊,十分恬静地向司徒总经理递过一份装饰精美的菜单。司徒总经理打开菜单准备点菜,宋沂蒙却捏着一把汗。这大粤港澳美食城是有名的大酒楼,有人说这是京城一把刀,价格低不了。要是司徒敞开点上个龙虾、鱼翅、燕窝什么的,那可真做蜡了,还没挣钱就要花钱,这比钻心还难受。司徒总经理可不管他们心疼不心疼,他还惦记着三千块一条的苏眉鱼,今天,他就是冲这个来的。

这一个菜就要吃掉懋荣公司两个月的费用。

司徒总经理刚刚说出“苏眉”两个字,女经理的眼睛顿时闪出喜悦的光芒,崔和平不禁伸了一下舌头,随之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宋沂蒙也听说过这种鱼的价格很高,司徒总经理的这一刀好狠,非要把他宰出血不可,他无法拒绝,也不能反对,只是傻呆呆坐着。

宋沂蒙看着那厚厚的一本子菜单,感慨非常。在父母那一代人的心目中,艰苦奋斗就是根本,五十年代,国家机关一个司局级干部,已经属于相当大的干部了,可他们拿着比一个八级钳工多不了许多的工资,平时蹬着飞鸽自行车上下班。在三年困难时期,国家下决心关照领导干部,允许十七级以上的干部买一包糖和一包豆,而十三级以上的干部则可以凭证买一斤猪肉和二斤鸡蛋。

他小的时候每月都到特供点排队替父亲买回肉蛋,拎着这两样东西回家,在路上他觉得人们都在看他。在这些面黄肌瘦的人们面前,他有些得意,他有了优越感,同时他也有些害臊,他仿佛觉得人们在用鄙夷的目光看他。他也听见了几个小孩儿在唱:“高级点心高级糖,高级老头儿上茅房!”他猜想,儿歌的作者是谁?

那时,他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父母亲的粮食定量二十六七斤,比孩子们的定量还低,姥爷、姥姥常来,舅舅、妗子也常来,家里的粮食显然不够吃。有一次,有个本家姨带着五个大小子到北京逃难来了,母亲带他们到机关食堂吃饭。五个大小子饿坏了,见了白馒头就抢,二两一个的白馒头一会儿就吃下十来个,大眼儿瞪小眼儿还要吃。母亲嘴里不说,可心疼坏了,当时细粮供应是有比例的,四五斤的白面,这是一个人整整一个月的定量。最后,母亲实在忍不住了,犹豫地说:“妹子,这北京的粮食供应也紧张……”

这话说得很委婉,可本家姨不高兴了,领着五个大小子接着吃,不管不顾。母亲叹口气,闭着眼睛走了,让他们吃去吧!老家的人比这城里的人苦得多,种粮食的反倒没粮食吃,让他们吃去吧!

他还记得老人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哎呀,如果有一个红烧肘子就好喽!”像那一代老革命者,不用说上千元一条的苏眉鱼,就是你每周请他们吃两三回大鱼大肉,恐怕他们也接受不了呢!

这时,司徒总经理的司机走了进来,小心递上一份请柬,心情激动地说:“老板,政协派人来,说请您参加小型舞会!”司徒总经理一听顿时脸上眉飞色舞坐立不安起来。政协举行的舞会层次不低,是结交重要人物的场合。政协指名邀请他,算给了他不小的面子。

政协的小型舞会,一般是在晚上七点左右开始,九点以前准时结束,看来,这苏眉是吃不成了。舞伴儿也没有,几个男的也无法去参加舞会呀!司徒总经理心里非常焦急。

崔和平看出了司徒的心思,他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时,宋沂蒙猛地想起米莹,那天,米莹曾经给他说过:“有什么活动找我啊!”于是,宋沂蒙从皮夹里取出米莹留给他的那张名片,起身跑到外面服务台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宋沂蒙回来了,他心情舒畅地对司徒总经理说:“司徒总,您放心,我有个朋友,女的,据说很会跳舞,她还答应再找一位女同胞一起来,说十分钟以内准到!”

司徒总经理听说有舞伴了,而且很快就到,乐得心花怒放,他忘乎所以,揪住女经理的手不放,没正经地说:“哎呀!你看看,有急事来了,这次不能照顾你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女经理从容地把手抽出来,依旧满面春风地说:“没关系的,欢迎下次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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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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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美食城的门口等候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嘎”的一声停下,从车上走下来两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子,宋沂蒙定睛一看,坏了!原来,这米莹把朱小红也拉了来。

米莹穿了件淡蓝色的羽绒服,紧身束腰、肌体丰满、皮肤白嫩,楚楚动人。朱小红则穿了件深红色的呢子大衣,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好似一位纯洁的天使。两个女孩子下车就看见了宋沂蒙,忙向他招手。她们笑得很甜、很美,尽管在冬季,仍然是湿乎乎的,像温室里出来的鲜花。米莹的笑是爽朗、大方的,让人不禁醉倒。朱小红的笑含蓄、自然,带着迷人的妩媚。

崔和平见宋沂蒙还有这两下子,心想,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搞公司才几天哪,就学会找女孩子了!这宋沂蒙是朋友圈儿里最老实的一位,可现在居然能像变戏法儿似的,一下整出两个漂亮姑娘,道行不浅!崔和平别有用心地瞧着宋沂蒙,眼睛里露出一种威胁的目光,这意思是说:小心我告诉胡炜去!宋沂蒙也来不及解释,只好抢上前去,替两位女同胞付了出租车钱,然后一一向司徒总经理做介绍:“司徒总经理,这位是米莹,这位是朱小红,都是我的朋友,您多照应一点,今晚你们有重要活动,我和崔经理有事儿就先回去了。”

宋沂蒙不敢跟朱小红一块儿去跳舞,那不是造孽吗?说着,他就想开溜,顺手还拉着崔和平,他知道崔和平人虽然长得干巴,但是胆大,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如果把他留在这儿,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呢?

司徒总经理看来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高兴极了,再加上今天他的心情特别好,就对宋沂蒙说:“有什么事呀?都去,一起去!到那儿我给你们介绍几个政界的朋友!”说着,司徒总经理就像抢人似地把两位女同志请到了自己的车上。

宋沂蒙很为难,他实在不愿意去参加舞会,这有好几个原因,他怕朱小红跟他谈起龙桂华的事,如果这个朱小红果真是龙桂华的女儿,那他宋沂蒙的罪过可大了。他还怕回家晚了,妻子会骂他,自从搞公司以来,妻子总是在耳朵边上敲打他、警告他,说今后若出点啥事儿,一切责任由他负责!

崔和平很想去跳舞,虽说他根本不会跳舞,可他看上了风韵无限的米莹,他想若真能搂搂这美人腰,这辈子也不枉此生。他想跟着宋沂蒙离开,可就是挪不动脚跟儿,米莹瞅着他发笑,他也傻呵呵地笑。司徒总经理一拍宋沂蒙的肩膀,大喝一声:“走啊!”

这声音像炸雷一般,把宋沂蒙降住,他见实在推辞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崔和平坐上另外一辆出租车,跟在大丰田的后头。在车上,宋沂蒙一个劲儿地想,好歹就充当一回护花使者吧!有他和崔和平在场,这位风流的司徒总经理,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因为他知道米莹是良家妇女,朱小红等于是他宋沂蒙请来的,他不希望发生意外。

两辆小汽车拐来拐去,很快就融汇在车流里。

西河沿有座古老的院落,这里,原来是清代皇宫的一部分,民国时候,居住过交通部次长莫恩廷一家人,所以被人称作莫家花园。解放后,莫家花园曾经成为对外友协的一家杂志社所在地,“文革”后,政协暂借在此办公。

这院子很大,青砖琉璃、曲径回廊、亭台楼榭、湖塘池藕、花石假山,气派非凡。前院有个大会客厅,足有二百平方米,将沙发茶几搬开,就是理想的舞池。

司徒总经理带着宋沂蒙等四个人鱼贯而入,直接来到大会客厅。这时候,大客厅里灯火辉煌,轻歌曼舞,舞池里的人已经快满了。他们找了张小圆桌坐下,服务员端上一盘小点心,司徒总经理挥挥手,表示不必客气,于是,大家就你一口我一口,将小点心扫荡一空。宋沂蒙和崔和平两个人都还是饥肠辘辘的,而且他们对跳舞也不感兴趣,没办法,只好陪着。

司徒总经理第一个站起,彬彬有礼地邀请米莹跳舞,米莹脱去淡蓝色的羽绒服,露出一件苹果绿的羊绒衫,胸脯鼓鼓的,透着青春的朝气和成熟,她很有风度地把手臂搭在了司徒的肩膀上,两人随着音乐转起圈儿来。

这位司徒总经理跳起舞来还是蛮严肃的,他的个子没有米莹的个子高,还尽量与米莹保持着一定间隔,努力不让自己的大肚皮碰着米莹的身体,让人觉得他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商量公事。司徒总经理故意表现出一种心不在焉的样子,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身边的其他漂亮女人。他努力做出一种傲慢清高的姿态,大剌剌地挪动着脚步,在高雅的音乐声中显得十分不和谐。

舞池里的男子多是中年以上的人,他们对旋律的理解与年轻人不同,他们的舞步轻巧而缓慢,花样虽不多,但都是那么深沉、陶醉。

朱小红坐不住了,她差怯地望着宋沂蒙,脸上飞起了霞红,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对宋沂蒙说:“哎!跳舞吗?”宋沂蒙虽说不是久经沙场,但也不是没跳过舞的人,在部队的时候,他多次参加过联欢会,简单的快三步、慢四步什么的,都会一点,应付一下倒不成问题。可是当着崔和平,他的顾虑多了起来,他耽心这位崔大侃爷,没准那天嘴巴捂不紧漏给了胡炜,那还得了。不过,音乐闹得他心里也痒痒得很,脚底下还不由自主打起了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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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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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红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抿着嘴直笑,眼神儿里流出了殷切的期盼。宋沂蒙正犹豫着,曲子结束了,司徒总经理跟米莹挽着胳膊走了下来,只见他们坐在位子上,旁若无人,有说有笑。

忽然,大客厅一片肃静。从一侧的大门里走进一对手臂相挽的老人。这男的穿一套崭新的深灰色西服,不胖不瘦,身材又高又大,板板的,满头浓密的银发,两撇黑黑的长眉,微微泛蓝色的眼睛冒着犀利的光,鼻子像刀削的一样笔直,嘴角上堆着深深的折皱。那女的穿了件红色中式对襟缎子袄,个头儿只比男伴儿矮了半头,背稍稍显得有些驼,她紧紧靠在男人身边,典型的传统中国女性举止,她的头发稀疏苍白,额头发亮,脸上清晰地留下一道道岁月的痕迹,但从她纤巧的鼻翼、整齐的牙齿和那柔和的目光里,人们依然可以寻找到她当年美貌的影子。

龙绪老和刘葆珍,两位老人挽着来到舞池,缓缓移动步子,音乐随着他们放慢了节奏,会场上的空气立刻凝重起来,众人把目光都投向这两位世纪恋人。

龙绪老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追思,他借助这特殊的场合,在没有时代区别的华尔兹之间,体味着青年之恋。他陶醉在回忆中,刘葆珍的步子零散而拖沓,然而却十分准确地跟着旧情人,她的背有些弯曲,脖颈却高傲地挺直,五彩灯光打过来,她的脸显得年轻、活跃,像当年一样。

司徒总经理告诉宋沂蒙,说这位男的就是保定讲武堂研究会的会长龙绪民,人们尊称老人家为龙绪老。他身边的女人却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情人刘葆珍。

其实,他根本不用司徒为他介绍,他比司徒了解的多得多,宋沂蒙没有告诉司徒总经理说他曾经在大众居见过这两位世纪恋人,更不愿说龙绪民的女儿曾经和自己一起开过饭馆。

望着这两位充满幸福,又有着无穷遗憾的老人,宋沂蒙的心里起起伏伏。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陆菲菲,他俩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陆菲菲终身未嫁,他当年也曾经海誓山盟,可分手没几年,他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攀高枝,娶了老婆,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蚂蚁。

他望着这满满一屋子的男男女女,觉得大家都在有滋有味地活着,有几个能像龙绪老和刘葆珍那样,保持着跨越人们平均寿命年限的爱情?

音乐又奏起了,人们极力模仿着各自崇拜的偶像,随着节拍跳跃,晃动着、颤抖着。一个穿着入时,身材匀称的中年女人来拉司徒跳舞,看来是老相识。司徒只好恋恋不舍地与米莹暂别,搂着那中年女人进了舞池,瞬间消失了。

米莹满脸不快地对宋沂蒙说:“你干嘛不跟朱小红跳舞?是不是看不上咱们?”米莹这么一说竟然把宋沂蒙说了个满脸通红。他感到无法推辞,只好站起身来,低声对朱小红说:“那好,请吧小红,我不是不愿意,而是不会跳,你教我吧!”

朱小红被宋沂蒙带着,一连几个旋转,就到了舞池的另一端。离崔和平远些,宋沂蒙大胆了,动作越来越舒展,朱小红差点被带得飞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她把脸蛋儿倚在宋沂蒙的肩头,细声细气地说:“你跳得这么好,还说不会!”

宋沂蒙的感觉也不错,娇小的朱小红依偎在他的身上,他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软”,古代小说里形容女人是温香暖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渐渐地整个舞场上都兴奋了起来。

宋沂蒙搂着朱小红开始旋转。

墙边有一个长长的鱼缸。宋沂蒙在旋转中偶然看见,里面有条红黄两色相间的鸳鸯剑鱼,它平躺在角落里,腮和鳍都不动了,周围的鱼去叼它,看来这小生命已经完结。等宋沂蒙转了一圈儿,再去看它的时候,它却奇迹般地活了,它顽强地从下边翻起,冲到同伴当中,这是转眼之间的变化,原来它根本就没死,是瞬间的窒息,还是从梦中惊醒?宋沂蒙不禁慨叹起来。朱小红仿佛看透了宋沂蒙的心思,她用手紧紧抓住宋沂蒙的肩膀,两眼呆呆的,流露出不少惊喜和爱怜,她也在看那条活泼的小鱼……

宋沂蒙陶醉在音乐中,他颇为感触:

华尔兹是抒情的舞蹈,人们只看到它欢快流畅的特点,却忽略了它的抑郁和伤感。同一种舞蹈富有很多内容,不同的人对它有着不同的理解,这理解可能是相反的。

舞会上,男人和女人融合,穿西装的和穿旗袍的融合,隔壁小卖部有酸梅汤和威士忌,有牛角酥和艾窝窝,法兰西糕点和中式小吃十分自然地融合。再远一点,就是市第二人民医院,那里的中西医结合治疗全世界闻名,过去是跌打损伤狗皮膏药天下独一贴,现在连施今墨的弟子也离不开CT和核磁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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