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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四(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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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是一个襁褓里的老人,离从前远了,离未来不远了,疯狂的命运之神缠住了他的脖颈,不让他变大,他挣不脱,只有呻吟,想着站起来却软弱无力。
他觉得陆菲菲不是归属了什么马丁,那是一个随意编造出来的人,陆菲菲也抗争不过命运的折磨,她要死了,要与她爱的人诀别,与永无结局的结局诀别。宋沂蒙猛地想到这种可能,他被噩梦般的猜想激怒,冲出了房间,仗着一股邪气,攀上香山“鬼见愁”。
深秋的香山,浓郁得鲜红,满坡的红叶覆盖着,犹如一块完整的毯子。枫叶覆盖的不是山岩,而是一副蠕动着的躯体,这躯体是他自己,还是他的前生经受过磨难的人?宋沂蒙站在一棵枫树下,双腿微微有些发颤,他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他被炫目的红色震动着,他的灵魂早已脱离了他的躯体,飞掉了。
他孤独地在山坡上立着,浑身瘫懒,几乎要倒下。恍惚间,他在远处冥冥飘渺的树丛中,看见了一座琉璃红墙的庙宇,影影绰绰,好像是飘在云间的仙居。一条朦胧的小路,似那薄薄淡淡的缎带,从庙宇那里洒了过来。从小路上缓步走来一位鹤发童颜的僧人,僧人在他身边落定,和善地对他说:“居士何故徘徊?独自叹息,斯天斯地,要贫僧释否?”
宋沂蒙目瞪口呆,他怀疑面前发生的一切,莫非自己已经落入了阴间,恍惚间他下意识地从鬼见愁上跳了下去。然而就在坠落深涧的时候,却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托起,使他飞了起来,返回地面,然后又稳稳当当地坐在地上。僧人和他面对面盘膝而坐。僧人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那佛珠是玛瑙的,是红莹莹的,宋沂蒙那颗破碎纷乱的心重又归拢了起来,他的寒血又逐渐热了,在周身的血管里开始流动。
僧人长着两道白色长眉,双目炯炯有神,他用长袖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手指直封宋沂蒙的额头,只听他抑扬顿挫、念念有词地说:小堤遇相知,纵欲戏婵娟。马蹄试郊野,撩惹两情欢。几度红泥溅,粉黛凝脂浅,甘渴逢雨露,淑女醉花眠。黄花散凋零,雅士衣襟乱。湖畔飘白絮,莲塘惊芦雁。瘦柳沁春早,鸡雄催阳晚。
啊!果真幸会一位高僧!正踌躇间,那老僧又侃侃而谈:“生灵者有百年,八十年失意,二十年风光,得忍者幸甚,不忍者为亡,茫茫一生,仅有二十年风光足矣!”
宋沂蒙见这位高僧言语深奥,便虔诚地问:“今年晚辈已过知天命之年,屡次创业,屡遭挫败,闯荡商海,一事无成,精神压抑,活得太难,有无解脱之法?”僧人白眉一动,闭着眼睛说:“若欲解脱,惟有一亡,与吾同行,极乐世界。若欲求生,磨难一世。在世一天,终有一苦,何惧?人间千般枷锁,乃己之束缚,与它无关!”
宋沂蒙赶忙问道:“何解?”僧人沉吟片刻,微颌一笑:“人间本无枷,枷乃本自生!行路有荆丛,阅卷有铅汞,饮食诸不安,睡眠忌左右,服药亦中毒,如此多碍,岂可安生?路有湿禾,拾之则弃,岂能聚薪?伴有贤妻,尚不她足,猜其一二,游曳不定,难不自虑?古之书生,或试及弟,或弃从戎,耕织田间,量体裁衣,度己择业,因势利导,扬长弃短,何不发达?云云众山,无你存处?怪哉!”
宋沂蒙愕然,还要再问,只见周围奇霞微泛,云中生月,僧人挥袖腾起,飘逸然,踏尽夕阳,红光漫漫,匿入丛中。
夕阳散尽,遍山昏暗,宋沂蒙跌跌撞撞,踩着树影,摸下山来。在路边,恰恰遇上寻找他的胡炜。跟着胡炜上山的还有一个女人,个子比胡炜略高些,体形也略大一些,等到走近了,宋沂蒙才看出来,原来这女人竟是好几年没见面的龙桂华。
原来,陆菲菲在写信给宋沂蒙的同时,担心宋沂蒙经受不了这种打击,会发生其他意外,还写了一封信给龙桂华,请求龙桂华照顾一下那个心理受伤的人。龙桂华接到信以后,立刻赶到香山小院儿。
胡炜回到家里,可不知为什么家门竟敞开着,宋沂蒙却不知去向,心里“扑咚”一下,也感到不妙。这些天,她知道宋沂蒙的心情不好,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胡炜害怕了,她了解宋沂蒙,知道他长期以来,精神上十分压抑,作为妻子,对丈夫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
天色已晚,胡炜越想越害怕,就从屋里取出一个大手电,匆匆忙忙出来寻找,正好碰到龙桂华,两个女人便互相搀扶着,往山上爬。没爬多远,就碰上了刚刚下山的宋沂蒙。
宋沂蒙蒙昏昏沉沉下山,他的意识飞了,脑子里是茫茫的一片,也不知是如何在崎岖的山路上走过来的。他的衣服上有不少土,些许碎叶散落在肩膀上,从远处看去,像个极度疲惫的民工。
胡炜打着手电,在宋沂蒙的脸上和身上晃了晃,见没有多大问题,就放下心来。胡炜像当年搀着父亲一样,小心搀着丈夫,每前行一步,就朝丈夫的脸上看一看,她担心丈夫的身体出毛病,担心丈夫因为她以往的不周而生气……
走着走着,她就抱着宋沂蒙,不住地抽泣,后来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痛哭,哭得很伤心。
在妻子情绪的感染下,宋沂蒙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回,他想把所有的郁闷都倾诉给大山和红枫。可他听见了妻子悲切的哭声,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卑鄙,妻子哭的是丈夫和自己,而他哭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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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四(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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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让妻子放开了伏在肩膀上哭。他的心被妻子真诚、纯洁的心所感动,以至完全淹没在妻子的泪水里。
在这样的妻子面前,他如何再去想那已经飞走了的恋人?
以往,宋沂蒙只看到了妻子的任性和霸道,而忽略了妻子是一个好女人,妻子也需要心灵深处的理解,需要完美无缺的爱情。他只看到了自己需要什么,而不懂得与自己同呼吸共命运的女人需要什么。妻子需要稳定的家,需要丈夫全心全意地爱自己,需要丈夫的心扉像蓝天一样浩荡,像湖水一样清澈,需要丈夫一直到老得不能再老的时候,还守在她的身边。
宋沂蒙看到了过去从未看到过的妻子,看到了妻子的心里。他觉得亏欠妻子,比欠陆菲菲的要多。
渐渐地,从丈夫那变得柔情的眼神儿里,胡炜也感丈夫的心在融化了,于是她不住地用软软的手去抚慰丈夫,从他的前心摸到了后心。在妻子的抚慰里,宋沂蒙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存在了,跑到了妻子的血液里,顺着她的脉搏流动,胡炜也觉得踏实了许多,她又重新拥有一个完整的宋沂蒙,就像初婚时的那几天。
他们获得了共鸣,重新找回了属于他们的过去。
龙桂华悄悄地在后面跟着,她也伴着他们落泪,命运竟然如此的不公正,命运给这一对将走入半百之年的夫妻,带来了多少痛苦?他们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为了缠不清、磨不灭的感情纠葛挣扎,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像幼稚冲动的少男少女一样。
胡炜把龙桂华送走以后,就守着丈夫,一分钟也不肯离开。她看着傻呆呆的丈夫,眼泪又扑簌簌地淌下来,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她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
多年来,胡炜忍耐着心理上的不平衡,忍耐着周围人态度的巨大差异,她习惯了清贫,对丈夫没有丝毫的埋怨,对丈夫的遭遇,没有一星半点的嘲讽。她原以为这就足够了,可今天看来,这一切还不够,远远的不够,她感到丈夫需要几倍的关心,细腻入微的体贴,需要适时的安慰,丈夫最需要的,然而正是她最缺乏的。
妻子的泪冷冷的,成串地落在宋沂蒙的脸上,他好容易才从梦中醒悟,他取出那厚厚的一沓子海外来信,把最后的一封打开、铺好,放在妻子的眼前。他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妻子,乞求她的责骂,甚至希望她用棍棒敲打他的脑袋。妻子哭得更厉害,她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对于那些信,她连一眼都没看,妻子抽泣着,一边擦泪一边呜咽地说:“你以为我是傻子?陆菲菲的事,我早就知道!”妻子的话使宋沂蒙大吃一惊,她不但知道自己隐藏了多年的秘密,而且能说出陆菲菲的名字,这突然的变化,让宋沂蒙低头不语。
“你开饭馆儿那年,陆菲菲不是来过一封信吗?从那时,我就去打听,你和她的故事,知道的人实在太多!你到海南以后,我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了,你这点事能瞒得住谁?”宋沂蒙猛地醒悟,原来,在这些年里,妻子不但忍受了生活的艰辛,而且承受着感情上沉重的压力和折磨,当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与她保持婚姻关系的同时,还爱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这种尴尬的境地把她推向一个绝境。
妻子知道陆菲菲也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那女人独守贞操,等了自己的丈夫三十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烈女。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离婚,给别人让路,另一个就是忍耐。她选择了后者,她把苦水咽到肚子里,她在等待,和陆菲菲一样在等待。这个选择对于理智的女人来说,既是痛苦的选择、无奈的选择,也是最现实、明智的选择,因为这选择里有爱,有珍惜,还有对丈夫的信任。
对爱情,胡炜有着她的特殊理解。从小有着优越环境的她,内心骄傲、处事单纯、固执、坚强,她从未有过第二个男人,心目中没有,生活中也没有,只有宋沂蒙,她的丈夫。她爱着自己的丈夫,她要像女海盗那样把游荡的王子绑回来。
宋沂蒙屏住呼吸,豁出去了:“结束了,从前的一切结束了,可能结束得太晚,可是毕竟结束了,像一场梦,它结束了。我愧对你这些年来对我的感情!”
胡炜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爱她吗?”
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早晚妻子要问及,宋沂蒙低下了头思忖了好一会儿,坦然回答:“那年我在一次偶然的场合遇见了她,她像只孤独的鹭鸶在野沼泽里徘徊,野沼泽那么大,她惶惶不安,浑身沾满了泥浆。我就像另外一只鹭鸶,曾经把她遗弃在野沼泽里,自己却远远的飞掉。我产生了负罪感,我陷入过去和现实之间,我想去安慰她,我看见她那满身的泥浆和泪水,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我认识你的时候,那种少年之间的爱已经淡薄了,几乎不存在了,这一点,你应该相信我。因为我有你,我不可能离开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在我的心目中,你的位置比她更重要!我错了,错在一个孤独的女人面前,手足无措,从而陷了进去,错在我由于不肯伤害她,却因此伤害了你,我错了!”
宋沂蒙所说的感情交流,到底指什么?到什么程度?对于一个敏感的女性来说,这些都是相当重要的。胡炜的心里乱糟糟的,她当着第一次坦白事实、第一次承认错误,并真诚地请她原谅的丈夫,心里真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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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四(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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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初恋对象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女人,毫不比自己逊色,她充满了妒忌。她望着沉默不语的丈夫,不知是怨还是恨,于是激动不已,把憋了好久的话都诉说出来:“宋沂蒙,我对你如何?不,我不需要你回答,假若你有一点夫妻之间的信任,在事情发生的最初阶段,你就应该告诉我。是的,她比我漂亮,她比我温柔,你们之间有感情基础,可是我和你同甘苦,共患难多少年,这样一段经历,你们有过吗?”
说着说着,胡炜就喊了起来,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宋沂蒙急了,心里涌上一阵罪恶感。他取过一块纸巾,主动地替妻子抹泪,可是妻子不领情,一把就夺过纸巾,自己擤起鼻涕来。过了一会儿,胡炜又抽泣地说:“你干什么事都是我行我素,从来不把我考虑进去,咱们是一个家庭,谁离得了谁?”这才是妻子的心声,宋沂蒙听了也感动了,他也开始哽咽:“错!错!全是我的错!”宋沂蒙没有合适的措辞,只好把自己无情鞭笞。
一个男子要落泪了,恐怕是动了真正的感情,胡炜见宋沂蒙也将落泪,心里感到一阵疼痛,她极力控制着自己,把没掉下来的泪咽到肚子里,她结结巴巴地说:“算了,别闹了,我们的命本来就够苦的了!你看看你,头发都白了!”
两个人的脸庞紧挨着,映照在玻璃窗上,宋沂蒙的头发十年前又黑又密,多么精神!可是现在,过半百的人了,似乎还在中年,却已是秋霜染遍,白发掺杂着黑发。胡炜的发际里也飘拂着少许银丝。此时,两人的心里掠过一片恐惧。人惜时光,时光不惜人,人生路匆匆忙忙,恍惚间过去了大半辈子,余生几何?在两个人的心里,有一种共鸣,似背后大山里的水声,悠长的、远远的山涧之瀑,落在地上,变成涓涓小溪,碰撞着万年的石头,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声音,回响于两岸峭壁,带着初寒的冰渣儿,给人震颤。
宋沂蒙抓住了妻子的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像是用心在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余生不管有多长,也属于我们,一切重新开始,从中年的末期重新开始人生的探索,即使一生无成,因为我们奋斗了,奋斗了就有意义!”
这回,妻子没有把手移开,任丈夫抚弄着,她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陌生得像初恋情人一样。而自己也温柔得像一团棉花,细致得像一团缂丝,她真心实意地要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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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宋沂蒙研究了不少社会问题,他翻阅了大量的书籍、资料,写了上百万字的心得笔记,陆陆续续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从古董收藏、证券金融到市场经济,什么都有,杂七杂八的,人家的评论还不错。渐渐地约稿不断,沂蒙山这个名字在报刊、杂志上不断出现,宋沂蒙成为自由撰稿人,也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为了这个,宋沂蒙在家里没少获得妻子的赞扬。
妻子说:“你早干嘛来着?”宋沂蒙揶揄地说:“老来俏!”
他所熟悉的那些人里也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大家都十分忙碌,彼此之间也很少联系。崔和平还在基金会工作,还像从前那样吊儿郎当地不好好上班,还是热衷于搞业余生意,整天骑着个破自行车满街转悠,看起来挺忙活,可是也没办成什么事。他见着老朋友还是爱吹嘘,说他认识这个副部长、那个副司令,好像挺有能耐的样子。
祁连山又把太阳舞汽车卖了,和金秀香一块去俄罗斯了,寄回一张相片儿,两口子穿着狐狸皮大衣、戴着貂皮帽子、满手白金、黄金和宝石戒指,看样子混得不错。
林小峤在协和医学院当教授,在医治肝病方面卓有建树。她有了名气之后,还常惦记着老朋友,好几次传话来说,请各位保重身体,如果有什么请她帮忙,她一定效劳。宋沂蒙的三叔来北京看病,就是找的她。她全程陪同,关照得可仔细啦!
胡炜、徐文和鲁映映,这三个当年有名的军中之花,都退了休。不知什么原因,徐文和丈夫离了婚,她通过关系在河北赵县开了一家私人医院,搞得红红火火。鲁映映的将军丈夫也退休回京,夫妇两人住在一套正军职的小二层单元楼里,过着闲逸的生活,儿子在澳大利亚读完了博士后。
徐文与胡炜夫妇保持着联系。一次徐文来信说,医院收了一个病人,家里也是北京的。这女病人是个桥梁工程师,名叫路薇,听说她人生经历很苦。她的前夫是个高官,她与丈夫离婚以后,就主动要求调到河北省工作。几年来,她忍受着心灵的痛苦,勤奋地工作,修建了许多普通的小桥。后来她患了淋巴肿瘤,已经到了晚期才住院治疗。
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善良的女人,病痛自始至终折磨着她,可是她从来不给医护人员添麻烦,不管多么痛苦,她从来不喊叫,从来不掉眼泪。
她去世后,遗体埋葬在一座小桥旁边。
这小桥是她亲手设计修筑的。小桥坐落在桥头矮矮的土坡上,那是她平生所爱。路薇默默地离开了家,默默地躺在异乡,听着潺潺的小河流水声,小桥陪伴着她。
刘白沙的消息忽然听不到了,有人说他病了,开刀住了医院;有人说他出国了,去了波黑,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可是媒体一点报道也没有,网上也查不到,整个人就跟消失了一样;还有人说他和苗梁子闹翻了,不过是为了个什么年轻女人,苗梁子把他告到了中纪委,于是他被双规,地点就在香山附近。宋沂蒙听说刘白沙就在香山某地方,心里吓了一跳,刘白沙上哪儿不好,非得在香山,还要与咱做邻居,像阴魂?像遗影?像遮云?总之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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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四(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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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电视上,原来,她并没有和司徒搞到一块儿,她成了“城乡改革报业集团”的副总编,而且出席了“美国报业托拉斯”的盛大招待会。招待会结束以后,她彬彬有礼地把贵宾送走,然后钻进了一辆黑色奥迪小汽车。宋沂蒙在电视里看见了这个镜头,心里大吃一惊,难道这种人也能当此重任?
他不禁想起朱小红,那个曾经信奉独身主义的漂亮“女护士”,她去了海南,她的消息影影绰绰,真真假假,后来,她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音信。
早上,宋沂蒙起床一看,院子里头白茫茫的,树上、地下都是厚厚的白雪,窗檐儿上垂下了一串串冰棱,玻璃窗亮晶晶,白霜一层,没有一点雾气。他觉得身上很冷,伸手一摸暖气,感觉冰凉。
宋沂蒙要像往常一样到图书馆去查阅资料,他准备写一篇有关女娲的文章,这方面的资料还真不好找,需要下些功夫。因此他一早就离开了香山小院儿,去位于白石桥附近的国家图书馆。
一场不太大的雪过后,北京的天空明朗了,新鲜的空气给人们带来很大的轻松感。地上很滑,尽管有人把道路上的雪打扫干净了,还是很滑,不时有人摔倒。宋沂蒙也小心地走在人行道上,过了五十岁以后,他觉得脑子还灵,可是眼神儿不行了,看东西还要戴上一百五十度的老花镜,蹦蹦跳跳的也有点吃力,走道也不比从前麻利。
他路过紫竹院公园。这公园在六七十年代以前是自由进出的,人们可以骑着自行车随意地在林荫道、小河和湖边兜风。现在有了专门的公园管理处,铁门一封,公园内部没有特别大的变化,门票可不便宜。公园的东门口,堆起了一个雪人,雪人戴了顶草帽,还装了两道彩色电灯炮,浑身一闪一闪的。这雪人一下子勾起他对青少年生活的回忆。紫竹院公园是他初恋的时候常来的地方,这里面每一处角落都有他们的足迹。矮矮的小松树、齐茬茬的青草,隐没在夜丁香丛中的长椅、缓缓淌过的池水、湖畔拍下的倩影,水中荡起的飞舟,那一切仿佛刚刚过去没有多久。
多年来,他一直努力回避这块美丽而难忘的地方,他怕联想起甜蜜和痛苦,他怕破坏了好容易才寻找到的平衡和支撑,这平衡和支撑那么脆弱、禁不起考验和诱惑。他匆匆忙忙,低着头走着,忽然间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努力挣扎了几下,终于站住。
宋沂蒙刚刚立稳,冷不防看见雪人旁边有一片晕散着红色的光环,朦朦胧胧的像雾一般,慢慢地,那环与雾散开,他终于看见了,原来,那是一个穿红色羽绒大衣的女人,系着白纱巾。一阵凉风,带着零星飘起的雪花,拂面而过,他浑身打起了寒战,他看清了,这女人就是陆菲菲!
陆菲菲向他走过来。两个人越靠越近。终于宋沂蒙和陆菲菲两人站在一起。她的头发漆黑,皮肤红润,眼角多少有了一些褶皱,她的身材还是那么单薄,她仿佛还停留在中年,一点也不显得老,红色羽绒大衣把她衬托得很成熟、很美,在宋沂蒙的眼里,她还是当年的陆菲菲。陆菲菲礼貌地摘下皮手套,拘谨地微笑着:“沂蒙,真巧,在这里遇见你!”
宋沂蒙很小心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了一会儿,宋沂蒙才拘谨地做出了回应:“你好吗?”陆菲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心去看他,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黯淡了下来,她伤感地说:“你有点显老了,脸色怎么这样?好像身体不大好!”宋沂蒙尴尬地笑着说:“没事儿,你还好!不显老!”
陆菲菲抿了一下嘴唇,声音提高了一些:“好什么!”说着,她把额头上的头发一撩,露出浅淡的几绺银丝。她也老了,她的头发是染过了的、稀疏的,远不如以前浓密。以前那飘逸的秀发看不到了,薄薄的头发整齐一致地向后梳着,脸上的皮肤有些松懈,右耳的下边有块颜色浅淡的斑块,一条又宽又长的驼色羊绒围巾,把她的头部包裹了起来,让人从远处难以分辨她的年龄。
宋沂蒙看见了那些发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阵地隐痛。他记得多年前他们重逢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那时他闻过她的头发,那上面散发出来的是一股股温暖和香气。他满怀负罪感,觉得在她的面前抬不起头来。忽然他想到她信中的马丁,于是就困惑地望着她,他在想,马丁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白胡子老头?
陆菲菲立刻就猜出他在想什么,脸上黯然一笑,依偎在他的身旁,重新戴好皮手套,然后挽住他的胳膊,凄凄地说:“走走吧!”宋沂蒙无法拒绝,就和她一起买了门票,走进紫竹院公园。
三十多年前,有一条小路,他们头一次踏上它的时候是微寒乍冷,流连着秋天的轻柔。从北边刮起了小风,小风吹来了清新,他们踏开小路上脆裂的桦叶,这劲头多惬意,像欣赏贝多芬的音乐,像享受千年的醇酒。他们不愿停住步伐,不愿让风驱散这迷人的节奏。残叶落在身上,他们披满了枯黄的残叶。
秋叶最先跌入初冬,两个年轻人想把它占有,不管明天是冰棱的长夜。落叶孤枝,尚余枯瘦。假如再添点白雪,它将是一挂玉树灵珑剔透。初冬的微寒多么诱人,没有盛妆,没有娇羞,两个年轻人在这松软的小路上,没有休止地行走……
而今,仍然是这条小路,曲曲弯弯直通湖边。那个初冬犹如刚刚过去,雪真的又下了起来,两人踏着白雪,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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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四(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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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人很多,也许是许久未见过这么大的雪,不少人携家带口到这里来摄影留念。不像以前,以前的紫竹院夏季只闻花香鸟语、冬季只见茫茫白雪,游人甚为稀少,仅仅是恋人们相聚的地方。每到晚上,一对对青年男女携手隐入树丛之中,露在外面的是互相依靠着的自行车。
陆菲菲和宋沂蒙走到湖畔,这里有一个经营广东菜的餐厅。时间还这么早,餐厅已经开始营业。两人拣了一个靠窗台的地方坐下,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到湖边那张石凳子。
1967年的秋天,宋沂蒙拿家里那台老式的蔡斯牌照相机,为陆菲菲拍下一张秋湖倩影,背景是宽阔涟漪的湖面、远处朦胧的西山、近处满塘的荷花。那是宋沂蒙平生拍的最好的一张相片,也是陆菲菲最喜爱的一张相片。
三十多年后,他们坐在餐厅里,依然可以看到原来那些熟悉的地方,天空依旧蔚蓝,白云依旧飘渺,可是,在天空的下面,一座座高大的建筑拔地而起,除了一片冬雪之外,远山已不见。
望着窗外景色,两人不禁对视一笑,宋沂蒙不顾陆菲菲的阻拦,向服务员要了一壶菊花茶,还有几样点心和拼盘凉菜,那些东西放在桌子上,他们谁都无心品尝,只是默默地坐着。宋沂蒙一下子就猜想到,她这次回国,肯定是为了一桩未能了却的心事,她放心不下,她要看着她爱过的人平平静静地接受现实,否则她难以割舍。
陆菲菲望着宋沂蒙瘦削的脸庞,觉得他的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眼睛不如从前那样神气,肩膀变窄了,背部也稍稍有些隆起,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精力充沛、幻想丰富、容易冲动的小伙子到哪儿去了?她想说,沂蒙啊,沂蒙,你看看咱们都已经五十五六岁了!可她怕她说了,两人都难过。
她也听说,这些年来,宋沂蒙日子过得运气不顺,她觉得这不应该是宋沂蒙最终的结局,她看着宋沂蒙颓废的样子,不禁生起气来:“没想到你会这样子!”这是句双关语,一下子就把宋沂蒙心揪住了。他心里本来就很苦,见陆菲菲这样说,便冲动起来:“我又能怎么样?”
陆菲菲见他破罐子破摔,有些自暴自弃,便略带藐视、冷冷一笑:“我曾经爱过的男人,应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宋沂蒙感到受了莫大的耻辱和委屈,他几乎要发怒,但还是在努力克制住自己:“我何尝不想振奋?可是,我哪里来的资本?”
这是发自宋沂蒙内心的话,他感到自己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兵,没有专长,没有钱财,没有后台,他拼命挣扎,用坚强的毅力与命运斗争,可是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一直拼到了老年,还是一事无成。
陆菲菲见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就真切地说:“你以前那么能写,为什么不写?把过去写出来,把我写出来,把一切都写出来,你肯定成功!”
这些年,他经历过许许多多的打击和波折,他见过不少生活在社会各个阶层、以不同形式抢夺生存权的人们,他们的内心,他们的遭遇都是活灵活现的故事,这些都是他写作的资本。年华虽消失,丰收季节已经过去,激情的时代成为历史,然而,沉甸甸的见识会让他的笔触更加浑厚、凝重。
宋沂蒙的内心对陆菲菲充满了感激,他偷偷地观察她,觉得她不像以前那么软弱,这也许是由于年龄的原因,可是,在其背后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力量在支撑着她,这不会就是那位大鼻子马丁吧!
陆菲菲又看出了宋沂蒙的心思,稍微犹豫了片刻,然后眼睛直直地望着宋沂蒙:“沂蒙,我结婚了,他叫马丁,马丁·诺克,是美国德克萨斯州威尔多公司的软件工程师。1997年,我离开外交部,在美国做访问学者,他对我帮助很大,人很好,只不过年纪大一些……”
陆菲菲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宋沂蒙直勾勾地望着面前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心里充满了矛盾,乱糟糟的。宋沂蒙觉得辜负了陆菲菲,亏欠和负罪感充斥了他的内心,说什么也晚了。想着想着,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宋沂蒙听着陆菲菲说,半天没吭声,直到他从五里云雾中挣脱出来,才结结巴巴地说:“祝你,你们幸福吧!”听了宋沂蒙的话,陆菲菲心如刀绞,她想骂他心狠,她想打他两下出气,可她一点勇气也没有,一点力气也没有。无意中,她向宋沂蒙的右耳朵望去,发现那上面似乎还有一点淡淡的伤痕,那是十几年前,在首都机场分手的时候被她咬伤的。看到这个,陆菲菲觉得心里的气出掉一大半,她柔情地说道:“我也祝你们幸福吧!”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妒忌过宋沂蒙的妻子,但是从来没有恨过她,甚至对她有点歉疚。宋沂蒙听了她对自己和胡炜的祝福,怀着万分矛盾的心态叹息起来,他听出了这番祝福的意思,这是不是意味着两人三十多年恋情的结束?
陆菲菲说着,眸子亮了一下,把茶壶推开,然后把服务员找来,请她拿来一小瓶竹叶青酒。她咬咬嘴唇:“喝点吧!沂蒙!”
宋沂蒙胃不太好,好久不喝酒了,可是菲菲的酒不能不喝,他乖乖地点了点头。陆菲菲把竹叶青分成两半,一人一杯,还在里边各放了一颗干话梅。他从菲菲手里抢过杯子,把那里边的酒倒出来一些,放在自己的杯子里,他怕菲菲喝多了会受不了,他见过她喝醉酒的可怜样子。可菲菲坚决不肯,硬是把酒倒了回来,两只杯子里边的酒一般多。她举起杯子和宋沂蒙碰了一下,然后“咕噜”喝了一口。宋沂蒙望着玻璃杯里黄色浑圆的话梅,杯子底上有着一层层的圆圈儿,他从中感受到了生命的震颤。他拿着杯子,不能控制自己,他含着泪:“菲菲,你是我爱过的最好的女人!可是我不能拥有你,这是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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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四(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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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等宋沂蒙一口气喝下半杯酒,才柔柔地说:“命运,这是命运安排的!来世吧!下辈子我还爱你,那时我们会不软弱、会更成熟。你说呢?”宋沂蒙没有作答,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来世,只是微微颔首。菲菲见他已是点了头,不禁泪已成行。她把自己的杯子与他的杯子调换了位置,双手颤抖着,想抓起杯子来再喝,宋沂蒙一把就抢了过来,坚决不准她再喝。
宋沂蒙满腹悔恨地说:“像我这么一个无能的人,你为什么要等我这么多年?是我害了你!”陆菲菲哽咽道:“我不是在等你,我是在等我!我三十年没忘了你,所以就等了你三十年。爱情要的是自我的满足,有了这个就足够了。少年的爱恋,那是一种深深的痕迹,它不可能消灭,哪怕把我烧成了灰!我会把这真诚的爱深深掩埋在心田里,它会伴我到另外一个世界里。”
宋沂蒙把两杯酒都喝光,竹叶青酒甜滋滋的,浓浓郁郁的,让他昏昏沉沉,他忽然想起来,有一种能使人致命的蛇也叫竹叶青,还不如让那蛇直接爬到身体里,痛痛快快地把他咬死。他红着脸对菲菲说:“你还是忘了我吧!说到底,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伤害了两个女人!我爱你又爱她,对两边的爱情都难以割舍,这是真实的存在!我没有欺骗你们,可我觉得我是在犯罪,在一柄天平上,我装了两枚相同的砝码,我无法将这种平衡打破。偶尔,还以同时拥有两个女人而感到自豪,单凭这一点,你就可以在道德法庭上审判我!”
陆菲菲见他把自己揭露得体无完肤,于是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沉痛地说:“快别说啦!过去了,过去了!”然而,宋沂蒙仍然继续倾诉着内心的苦闷:“人活着实在太累!你说的命运,它三番五次捉弄我,让我徘徊在火焰旁边。一个男人,面对爱他的两个女人,面对命运安排给他的两个女人,他要做抉择,真难啊!我糊涂呀!我没有把握好机会,把命运赐给我的好女人丢掉了,然而到了必须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又选择了她,这对于你,一个真心实意爱着我的女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可我呢,爱情伴了我一生,过去我总以为在这方面懂得很多,现在看来,我所认识的仅仅是我自己!”
酒也喝完了,他们的双眼眶都是湿润红肿的,情不自禁地把手握在了一起。快要告别了,这一握难舍难分,这一握悲悲切切,这一握百感交集,这一握让他们的心破碎了。餐厅里两个年轻的服务小姐,远远地看着,为老人的情爱所感动,她们虽不知道其中的故事,但两位老人的辛酸感染了她们,她们联想到了父母,联想到了自己,她们也暗暗陪着不幸的老人落泪。
宋沂蒙和陆菲菲相互搀扶着,踏着“沙沙”作响的白雪,在一片竹林里走来走去,最后,他们站住了,不小心碰着了枯萎的竹叶。晃动的竹叶落下雪灰,两人的身上都是白的。陆菲菲猛地抱住她爱的人,一对冰冷干裂的嘴唇结合在一起,他们的吻,像初恋的时候一样,犹豫而深切。他们饱饮着苦涩辛酸的老泪,这是他们今生最后一吻。
陆菲菲放开了宋沂蒙,眼睛里无穷惋惜、无穷依恋,她狠狠地咬咬嘴唇,干燥的嘴唇裂了,淌下了一丝鲜血。她沉痛地说:“沂蒙,唉,你这个冤家,再见了,我们今生无缘,不能再见面了!”
宋沂蒙鼻子酸了,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菲菲又一次碰了碰他的手,缓缓地离开。雪后的竹园没有风,寂静无人,菲菲走远了,她忽然转过身向宋沂蒙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听不清她的声音,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他明白她说的意思,她是在用心在说:“写吧!就写我!一定要写啊……”
那一段就这样苦恋结束了。陆菲菲走了。
宋沂蒙沿着两人走过的路徘徊,他觉得内外透骨般的寒冷,他不顾一切,像在迷宫里一样,在竹林里走着、走着,无休止地走着,心里空荡荡的,他不想离开这初恋的地方。
好多年北京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这场雪很大,树干被压折,道路被埋没,大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校园里才是欢乐天地,男孩子用两根竹条绑在鞋底,在雪地上奔跑着,他们学着林海中的勇士,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向虚拟的敌人冲击。
女孩儿堆起了雪人,给雪人腰间插上佩剑。她们互相嬉戏:谁喜欢谁就嫁给他!
男孩儿和女孩儿打开了雪仗,拳头大的雪球像雨一样飞来飞去,细帘般的雪墙,把孩子们分成两个心灵的天地。有个男孩儿冲破了这薄薄的雪幕,把小小的雪球塞进一个女孩儿的脖子里。
那女孩儿笑了,笑得放肆而开心,因为她喜欢他。
终于,宋沂蒙从以往生活的回味中惊醒。他把一根竹枝折断,让雪末子溅在脸上,冰凉的雪让他更加清醒,雪花化为了水,湿漉漉地让他发痒,他抹去脸上的水珠儿,情不自禁地吼了一声。
这莫名的吼叫震动了周围竹叶上的积雪,他的身上变成一片雪白。
在“哗哗”的竹林里,他的胸腔里迸发出一阵阵的冲动,他爱的人离开他走了,临走时,告诉他以后如何生存,让他产生了富足的生活底气,是她,刚刚告别了他的人,让他终于找到了生活的新切入点。
瞬间,他领略到生活的磨难就是他浑厚的创作源泉,渴求崛起的欲望造就他创作的动力,灵感是什么?灵感是生活的积淀,是艺术的体验,是苦闷、激情和智慧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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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代四(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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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匆离开紫竹院回家,随意拿起一张白纸,提笔就写,低头疾书,万马奔腾,翻江倒海,写出的内容却是细致缠绵、回肠荡气,如歌如泣。不知为什么,干休所的暖气无缘无故停烧了,屋里冰冷,洒在桌上的水,不一会儿就凝成了薄薄的冰渣儿。他往手掌上哈上一口热气,接着不顾一切地写,纸上一连串的文字,仿佛是一滴滴的血。
他大胆地描述了他和菲菲的爱,叙述了一个漫长、苦涩的三角恋。真实的爱,苦中略微带点甜蜜,惊心动魄的爱,像睡梦一样随心所欲,有霹雳也有薄云,有鬼魅也有仙子。爱,有一个混沌的起点,越到后来就越加刻骨铭心,经历了一番甜美和苦难,他又回到了从前,那从前的爱就是爱,虽然它混沌了,消散了,然而它的过程,却形成一篇震动人心的故事。这篇文章,把他的心全都泼洒了出去,他在向人们倾诉,他在为他爱过的人画上一连串的句号。最后,他给这篇文章写了一个名字《薄雾黄昏》。
文章发表在《文学与现实》杂志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在某些同龄人的心里获得了共鸣。
陆菲菲在刊物上看到宋沂蒙的文章,在无奈的伤感里再次落下了泪水。不久,她黯然离开了中国,开始了晚年的飘泊,从此不再露面。临行时,她也在同一个刊物上发表了一首凄楚深切的诗:《遗弃的玛瑙黄》。
胡炜在家里那张小小的写字台上看到两篇文章。另外还有一张烂纸,上面有诗一首:
荡舟子独游,荷塘摘菱莲。傍晚遇薄雨,风泠湿布衫。
寺阁院中避,莺啼声婉转。瑟瑟听鼓声,僻静更流连。
小径幽深处,花石一独山。葡萄晶澈紫,佛手轻指弹。
榕荫疑是鬼,遗影拖藤蔓。辉晕下斜阳,陡壁上斑斓。
微卧睡菊畔,涟漪繁池浅。忘情不思归,夜渐暮色暗。
宽袖徘徊久,唏嘘叹月寒。人生自多悔,朦胧总企盼。
诸仙邀瑶台,太白凌霄远。白发不服老,画饼度华宴。
聊借秋叶露,狂饮忘忧患。星空茫万里,居家何栏阑?
胡炜看了半天,心想宋沂蒙简直变成文痴了,明明好好的一个家,还说万里无家?她长长地叹口气,这口气仿佛是替丈夫叹的,当然也是替自己叹的,她莫名其妙把自己置身于丈夫往日那刻骨铭心的初恋当中,她甚至替丈夫惋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豁达,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经常没事还要找点事挖苦丈夫一通儿。三件证据一下子堂而皇之摆在她的面前,要是以前,她还不大吵大闹一回,狂风暴雨似地把屋顶掀翻?
刊物安安静静地放在两人共同使用的写字台上,丈夫对她没有隐瞒,她也就很坦然地对待丈夫的随意,这意味着,过去的不痛快已经成为普普通通、不为人特别看重的事情。她庆幸这是一种胜利,丈夫又完完全全变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尽管还有难免的妒忌。
她把登载着过去的刊物,还有写着诗的那张烂纸,原封不动地放好,她突然想到自己要成为一个好的家庭主妇。
胡炜跑到区妇联,参加了那里办的“女性生活训练班”。短短的几天,她学会了不少本事,她从此像变了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声调变了,走路的姿态也变了,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才刚刚长大成熟,成为合格女人。她刚懂得如何做女人、如何做妻子,刚刚懂得珍惜小家庭的温暖。他们的空间虽然不大,却充满了苦辣酸甜,比起别的家庭来,值得挂记的东西多了很多。
她还学会了做饭,从训练班结业以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和丈夫怎么会凑合着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从结婚那天起,除了会做面条儿以外,她什么也不会,这么多年了,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想着想着,她觉得挺对不起丈夫的。
胡炜想明白了,于是决心让丈夫高兴一回。那天,她早早地回到家里,用尽全身解数,做了好几个花样儿的菜,满满一桌子,等着丈夫回来。
宋沂蒙进屋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几乎要掉泪。他看着笑盈盈的妻子,看着满桌热腾腾的饭菜,啊!这才像个完整的家!奇怪的是,以前怎么没有这种感觉?胡炜想让丈夫高兴一回,可是,丈夫却动了感情,胡炜也动了感情,两人却守着一桌子的菜相对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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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这年的夏季全国都下了大雨,却没有发生大的涝灾。雅典奥运会开完了,奥运小将的成绩为全国人民带来很大的欣喜。
时代发展了,北京的变化更大了,路宽了,楼高了,车多了,魏公村前那道高高的土坡没了,从前的海淀镇早已今非昔比,宋沂蒙开过饭馆儿的那条狭窄的小街也早已无影无踪。
宋沂蒙五十七岁了,他很少进城,因为不认识路,似乎就是一个外地人。
他看到人们充满了希望,好像都富裕起来,关心的是多少平方米的房子、是家用轿车、是高职高薪、是社会福利保险、使用信用卡,或者是支付银行贷款。
他发现人们的境遇、心态和人际关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在纷纷努力去为社会做贡献的同时,也在考虑得到多少回报。人与人交往没有了固定的程式、范围,依照其社会地位的变化,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子,层出不穷、相互交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