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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宗坤 当前章节:1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2

会场上还是一阵的沉默。

严书记抬起头,眼珠儿照每个人的脸上滚了滚,尔后敛回来聚在县委副书记杨基容的脸上。

杨基容见严书记看他,就扫视了一下会场清了清嗓子说:“我来谈谈。”话冲出喉咙,在沉默的会场上回荡,他才感觉冒失了一点。但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杨基容短暂调整了一下自己继续说:“李秘书所写的这个材料感觉还是不错的,内容充实,数字具体,看来李秘书是下了一定的功夫。不过说造纸厂那段文字能不能不要,大家都知道,造纸厂是个历史问题嘛,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就能解决的。”

杨基容刚说完,县委办公室主任吴正有就接上了:“我同意杨书记的意见。总结嘛,不但要总结经验教训,更重要的是要总结成绩,让全县人民看到我县蒸蒸日上的大好形势,起一种鼓劲加压奋发向上的作用。如果只说教训不说成绩暴露的阴暗面太多,是不是就打击了全县人民来年大搞经济建设的积极性了?”

王副书记坐不住了,有些愤愤地说:“难道我们不是已经打击了群众的积极性了吗?我不否认这几年我们县的经济建设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是教训也非常多,有很多完全可以避免的问题,我们出现了失误造成了一定的损失,这是不应该的,在总结材料中出现一下,进一步给我们自己敲一敲警钟,这对我们今后的发展是有好处的。我认为李秘书写的材料很好,摆出了问题,我们得承认,我们在造纸厂、水泥厂问题上存在许多决策上的失误,我们得承认我们对全县人民犯了罪……”

“别说得这么严重嘛!”还没等王副书记说完,严书记就截住了话头,“你去打听一下,全市哪个县没有亏损企业,在目前邓小平同志所说的步子迈得大一点的号召下,我们摸索着前进,出现一些失误是难免的,总不能影响全县经济发展这个大环境!全县的经济形势还是好的吗,盖金龙兄弟的酿酒设备不是获得了好几项国家专利,企业发展也很快?至于有一两个亏损企业也影响不了全县经济发展的大好形势,瑕不掩玉,大家说是不是?”有几个人含糊地答应着。严书记放下手中铅笔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口水,紧接着说:“我的意见是,李秘书这个材料要彻底改,正如刚才杨书记所说的,我们不能让全县的群众听了材料后泄气,要把他们的劲头鼓起来,争取来年取得更大的胜利!”

“可是我们要正视现实……”王副书记还想说什么。

“好了,有意见暂时保留吧!要听从大多数人的意见,这符合我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严书记再一次打断了王书记的话,“要明白咱们开的是常委会,有不同意见的同志要求大同存小异,要有点党性意识,要和县委保持一致。”严书记最后这句话近乎严厉。

王书记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严书记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珠又在每个人的脸上滚了滚,然后说:“大家若是没有什么事就散会吧,李秘书留一下。”

常委委员们都沉着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有次序地走出会议室,偌大的会议室顿时只剩下了严书记和李森林两个人。

李森林以为严书记对他还是要谈材料的事就坐近了一下,问严书记:“对修改材料,您还有什么指示?”

严书记说:“材料你去档案室找出去年的材料来参考一下,照那样子加进些今年的新内容写下去就行。”李森林答应着,看着严书记那胖胖的脸等待着他的下文。严书记抽了几口烟,好像深思熟虑般地说:“有件事我想起来了,随便问一下,是关于你个人的。”

严书记搞得这种气氛让李森林感到有些紧张,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问:“什么事?”

严书记说:“你的个人问题定下来了吗?”

李森林松了一口气,原来严书记是在关心自己的婚姻问题。但他很快就警觉起来了,这应该是一个很轻松的话题,本来在玩笑中就可以问一下,但现在严书记和他谈的郑重其实,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是不是严书记在这个问题的背后还有其他想法?

心中有了个问号,说话就小心了许多,李森林想了一下说:“还没有定,不过正在谈。”

严书记说:“论年龄也该定下来了,如果你觉得可以,我看广播局的小姜不错,我给你们撮合撮合?”

这多少出乎李森林的意料,他虽然一时还搞不清楚严书记的意图,但他感觉到严书记这是在试探他,他立刻意识到至少是现在应该让严书记放心,说:“严书记,我刚才说谈着,就已经有个七七八八了,她也在县中教书是我过去的同事,叫张小艳,我们有可能下个月就定婚,到时候还要请您喝喜酒。”

严书记听了那胖胖的脸上松弛了不少,笑着说:“到时我一定要去。本来我想当月下佬,没想到你自己就捷足先登了,这样很好!”

李森林看到严书记站起来,自己也赶忙起来说:“谢谢严书记关心。”

从会议室里出来,李森林在一直咂摸刚才严书记的意思,严书记居然想到要给他介绍姜春花,这真有些天方夜谭,看来严书记这次的用心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试探他和姜春花的关系;另一种就是真的想把姜春花介绍给自己,后一种可能就可怕了很多,自己是严家骏的秘书,假如姜春花真的成了自己的妻子,严家骏对姜春花不就更无所顾忌了吗?这样一想,李森林的心中忽然就充满了愤怒和屈辱,严书记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难道在他这个县委书记眼里,所有人都是他随意拨弄的一枚棋子吗?

此时李森林心中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这不但是因为刚才严书记给他介绍姜春花,还因为辛辛苦苦写的材料被否决了,或者说自己说真话的权利被剥夺了,自己还得像过去那样重新说些空话、大话、假话。他突然感到自己存在的悲哀。难道县委秘书,仅仅是为了应付这些虚假的言辞和这些无聊的事情吗?刚进县委时的风光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内心感到一阵惆怅和空虚。

李森林来到街上,此时正是县中的放学时间,成批成批的学生正往家走,看到了李森林,都恭恭敬敬地喊着“老师”,这熟悉的声音,现在李森林听起来感觉着很是亲切。这些学生有自己教过的,有自己没教过的。在教过的学生中,每个学生李森林都能讲出些故事,那高个儿的女生叫于磊,经常脸红。有一次,拿着一只很大很红的苹果给李森林吃,李森林本想拒绝,但看到于磊那纯真而又急切的神情,就不忍了,看到李森林接过了苹果,于磊笑了。还有那胖胖的男生李虎,最乐意给老师扫宿舍,每天早晨早早到校,到校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师打扫宿舍,李森林称他为义务小勤务兵,还有……想起这些,李森林的心中暖融融的,就好像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夜里有人给送来了一个正燃烧很旺的火盆,顿时感到了温暖。这样想着,李森林不禁有些神往于自己那三尺讲台了,原来我是这样爱你们呀!李森林在心里对他的学生们说。不自觉地李森林走到了学校门口,今天不是周末张小艳应该在,李森林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他忽然觉得这些事是没有办法和张小艳沟通的。

严家骏书记在经济工作会议上的报告,李森林写得很是艰难,这并不是因为材料本身难写,原因是李森林在写材料时,眼前总在晃动着造纸厂那废墟样的厂房和水泥厂那作坊式的锅炉。一想到这些,李森林的笔尖就涩住了,就再也没有原先那么流畅自如了。尤其是当李森林想到自己所写的这个东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由一些正襟危坐的正人君子作为欺骗全县父老乡亲的工具,被骗的是自己的父亲和一群有着父亲同样命运的人,李森林就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一个活着的道具,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衣服,推向了舞台。他时时感到羞愧,有时,甚至为自己的悲哀流下眼泪。毕竟自己是这块土地养大的,毕竟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呀!

就这样,李森林在极度的心理重负之下,在灵与肉的搏斗中写写停停,一直写了多天,直到开会的前一天才写完。

全县经济工作总结大会开得既热闹又热烈,敲锣打鼓,鞭炮隆隆,使人容易感觉到年来到的味道,完全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严书记非常高兴,中午在食堂里一下子摆下了二十多桌,和与会人员喝了个昏天暗地,一直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才散了场。

严书记彻底喝多了,最后李森林和小杨把他架回了家。严书记的家就在县委大院里面,最近家属在市里参加一个农业科技方面的培训班,还得有三五天才结束,严书记的女儿在青山市里的学校读书,只有在星期六才回家,所以家里没有人照顾严书记。李森林在叮嘱完小杨在家照顾一下严书记后自己就出来了。

李森林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有坐稳,就看到小杨颠颠地跑来,李森林看到小杨那急匆匆的样子,以为严书记有什么事,就喊了他一声,谁知小杨朝他摆了摆手,继续向外走,看那个方向是到姜春花的宿舍去了。李森林正在疑惑,就看到姜春花宿舍的门开了。冬日机关上一般下班早,再加上上午的大会大部分人都参加了,喝了不少酒,所以机关上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了,整个大院里就安静了不少,外面有什么动静就听得格外清楚。李森林就听到小杨和姜春花在争论着什么,好像是小杨非要姜春花去干什么事,而姜春花就是不去,两人喋喋不休的似乎没有达成什么协议,最后小杨好像有点急了,李森林沉不住气了就想上去看看,电话却响了起来。

电话是严书记打来的,在电话里严书记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透着浓浓的酒气,但对声音还是特别的敏感,一听是李森林的声音就说你叫小杨接电话。小杨下来拿起听筒先看了看李森林,李森林知道那是叫他回避一下,但李森林对小杨的那种目光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反感,他决定不回避,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因此,李森林假装没有明白小杨的目光,埋头整理自己桌子上的东西。

小杨见李森林这样又不敢说什么,只好拿起听筒来,小杨在电话里一面答应着什么;一面说我再去找找。李森林虽然不了解背景但也有些听明白了,严书记好像让他叫什么人去他家,联系到刚才小杨的举动,李森林立刻明白了,严书记要叫的人就是姜春花,意识到这一点李森林忽然感到十分难受。

小杨放下电话,有些为难地看了李森林一下就又上去了,这次他却没有敲开姜春花的门,只是在门口说了些什么就无奈地下来了。小杨刚下来电话就又响了,李森林示意让小杨接电话,小杨求救般地看着李森林,电话不屈不挠地响着,小杨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求。李森林有些于心不忍了,极不情愿地拿起了听筒,电话果然是严书记打来的,严书记一听是李森林的声音就问:“小杨呢?”

李森林看了看小杨,说:“他出去一会儿也没有说干什么,要不他回来我让他给您回电话。”说罢就把电话扣了。

小杨感激地看了李森林一眼,说:“李秘书,您知道有些事我非常为难,您要想知道,我就告诉您。”

李森林一听小杨这么说,忽然生气地说:“谁说想知道了,我才不想知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呢!”李森林的声音很大,把坐在对面的小杨吓了一跳,小杨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森林,李森林这时才感到自己对小杨有些过分,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这个晚上,李森林心中一直像堵着一块东西一样感到十分的难受,他没有心思干什么事,胡乱翻了一下书就早早地躺在了床上,却很久没有睡着。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揪心的痛,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要知道姜春花是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自己对她的这种情绪完全是杞人忧天。他这样劝着自己,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很多事情自己已经放不下了。

李森林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到宿舍的门轻轻响了两下。听到这样的敲门声李森林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姜春花,他想赶紧过去把门打开,但却坐在床上没有动,他看了一下表已经接近十二点了,心中犹豫着,他知道自己非常想见到她但又怕见到她,有很多的话要问她但又不敢问。门又轻轻地响了两下,声音胆怯而执着。最终李森林没能战胜自己,起身打开了门。

打开门,李森林没有看站在门外的姜春花转身就回到屋里,虽然没有回头,但他感到姜春花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李森林坐在桌前没有说话,姜春花也静静地站在屋子的中央。屋子里出奇的静,他们都能听得到对方的喘气声,过了好一会儿姜春花才说:“你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森林仍然没有抬头,有些粗声粗气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远出的几声狗吠声激荡着这乡村的夜空,给人某种想象般的提示。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有……”姜春花说不下去了,或者说面对着冷漠的李森林她不知道该怎么陈述自己。

一阵冷风从外面吹进来,姜春花进门的时候没有完全把门带上,李森林起身想去关上门,姜春花却从他的身后猛地紧紧地搂住了他,李森林感到自己被撞击了一下,立刻感受到了姜春花的气息,心中刻意营造起来的那层薄薄的冰开始被这种气息所融化。

“森林,别这样对我!我害怕!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而且现在只有你才能救我。”姜春花在李森林的身后喃喃地说。

李森林动了一下,他很想把姜春花反转过来抱在自己的怀里,告诉她,不要怕自己会保护她。但他犹豫着最终没有动,他想到了张小艳也想到了严书记,虽然有些事情还不是太明朗,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姜春花是个与严书记有极大关系的人,而且严书记对他早就有了某种提防。他轻轻地抓住姜春花箍在他腰前的手往两边分开。

姜春花在身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李森林的心又一次被揪紧了,他能感觉得到姜春花似乎在竭力向他表白着什么。而此时他被一种莫名和无奈的情绪支配着,有一种被人嘲弄的感觉,说不清自己是愤怒、失落还是沮丧。

过了好一会儿,姜春花一直沉默着,李森林心情复杂地回转身,眼睛看着别处对姜春花说:“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姜春花看着李森林,他们两个离得是如此的近,以至使她清晰地感受到李森林身上所特有的男人味道。她忽然伸出手圈住李森林的脖颈说:“森林,你要了我吧!”说罢就快速地放开了李森林,双手拉开了自己羽绒服的拉练。

姜春花很快就把自己扒得只剩下内衣了。灯光下姜春花曲线毕露,粉红色的内衣紧紧地套在她那青春可人的胴体上。李森林的脑海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血开始往他的头上涌,又一阵冷风吹进来,李森林顿时清醒了不少。他拿起旁边姜春花刚刚扒掉的羽绒服,给她裹在身上,说:“别这样,我们不应该这样的!”

姜春花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你不是告诉我你喜欢我吗!我们明天就对外宣布我们相爱。”

李森林吓了一跳她知道姜春花说到做到,但是李森林却做不到,他顾忌的东西太多,他不可能丢掉眼前的所有东西跟着姜春花去追求一种虚无缥缈的爱情。

李森林说:“喜欢和相爱是两码事。”

姜春花低下头,瞬间她又把头抬起来直视着李森林,眼睛里蓄满泪水。李森林不敢触及那泪花闪动的眼睛,把目光移到了虚掩着的门上。姜春花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说:“我只想证明自己的纯洁,有时候你看我的目光真的让我受不了。”

李森林说:“我们只是同事,你没有必要向我来证明什么!我觉得从来没有用其他的目光看过你,希望你不要多心。”

姜春花吸了一下鼻子说:“实际上我虽然不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本来我对你也没有那样多的奢望,有的只是梦想,我今天下决心送上门来只是想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因为我有个预感,我很快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李森林被姜春花这番话说糊涂了,说:“怎么会自己不属于自己呢?”

“你现在属于自己吗?”姜春花反问道。

李森林想说当然,话还没有出口,他忽然有些明白姜春花所说的“不属于自己”了。就说:“到不了那种程度吧!”

姜春花又重复了那句曾经对李森林说过的话:“你不会明白的!”说着就穿起了衣服准备离开。

李森林就要往外送,临出门姜春花忽然说:“我认识张小艳,她不适合你。”

李森林听了这话似乎虚脱了,一下子跌坐在宿舍前的水泥台阶上。

开完经济工作会的第二天,青山市粮食局到来安平挂职任副县长的郑大鸣,挂职期满要回原单位了,县上又是一阵热闹,县直四十多个部门都要求给郑县长送行。严书记一算,四十多个部门都要送行,就是一天喝三场的话也要七八天,最后严书记想出了个折衷的办法,由县委、县政府成员在一起和刘书记喝一场,算是送行,其他部门可以送些纪念品。这个办法一出,部门负责人就开始忙活开了,有的觉得送个金匾风光,就开始搜肠刮肚往匾上写字,什么“魂系民众”、“两袖清风”、“为民请命”之类的好词尽可能往上写;有的觉得送匾不如送物实惠,就开始准备些烟酒之类的东西;也有既送物又送匾的,以至送郑县长的仪征车里都塞不下。郑县长看到大家这样热情,非要回报一下,要大家坐车去县城粮食局所属的粮贸大厦去喝一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要大家一定去。各部门的负责人盛情难却,只好和县委县政府的主要成员一块浩浩荡荡地杀向青山市区。

在去青山的路上,王副书记和李森林坐在一辆车里。在车里,王副书记见李森林情绪不高就问道:“怎么样,小李,这阵子机关生活适应了吗?”

李森林说:“我怎么越来越感觉适应不了了?”

王副书记说:“人是环境的产物,慢慢就会习惯了。”

李森林说:“我看很难,在教学的时候我就盼着有一天能跳出学校来机关工作。真上来了,一开始还觉得很是风光,管这么多事,出入乘车,有些人对自己也很恭敬,着实陶醉了一阵,而现在却觉得很是无聊,机关上有些事我感到很虚。”

王副书记调侃说:“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中国的老祖宗早就为自己后辈的行为找好遁词了。”

李森林轻声地笑了一下接着说:“你像这次会议的材料,过去写材料不大下去,说些套话、假话还觉得无所谓,这次听了你的话,下去走走看看,才真有自己的感受。所以我觉得这次的发言材料写得很昧良心,一直很自责。”

王副书记说:“自责什么,你要想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必须这样写,你要学得心硬起来。”

王副书记的话似乎触动了李森林的心事,当时支持自己把那份虚假材料写下去的动力,是不是就是王副书记所说的想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呢?李森林突然不敢想下去了。名誉、地位毕竟是很诱人的,这些东西摆在你的面前,你想采撷就要背叛自己,有时甚至要使自己变形。

意识到这一点,李森林感到悲哀起来,他最大的悲哀来自于目前这个位置的迷恋。实际上在这个位置上所面对的虚假、教条和官僚,李森林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厌倦,但自己还这样不想放弃,甚至还竭尽全力地来取悦于严书记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李森林忽然觉得自己在一种实际利益面前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送走郑大鸣,年前县上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给市里有关部门和领导送礼了,一般为了回避送礼这个词,习惯上叫走访。每年中秋节和春节前的两次走访,从礼物的筹备到付诸行动都得由县委办公室张罗。

走访就是送礼这两个概念的偷换,李森林感觉倒也不是多么生硬,这很容易使人想到农闲时,农家好像带着礼物串亲戚的习俗,无非是为了增进感情加深友谊的方式,但像这样庞大的走访形式还是平生第一次经历。因此,该怎么走,怎么访,对李森林来说这简直是一项空白。好在吴正有是熟门熟路了。但在送什么的问题上李森林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森林很快就了解到往年走访都带些烟酒什么的,李森林就觉得年年送些鱼肉酒什么的太俗了点儿,和其他秘书聊起来,他们也有同样的感慨。领导收下这些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印象,如果其他县和单位都送这个甚至就搞混了,所以这些东西送多送少一个样。最好有一些既有本地特色又有纪念意义的礼品给领导们送去,这样不仅领导印象深刻还借这个机会宣传了产品带动了当地经济的发展,岂不是一举两得!

李森林想了一圈儿,忽然想到前一阵子自己写经济总结材料时,去过县上新上的燕子石制品厂,其产品有文房四宝、笔筒、花瓶、扇面、插屏、汉马图等上百个品种,很富有观赏性而且还有一定的使用价值,而且当时听厂长介绍这燕子石是颇有渊源的,好象是存在于五亿年前寒武纪三叶石的化石之一种,著名画家范曾还为燕子石题写过“峥嵘化石亿年沉,纷纷燕子入残痕,轰然地烈无边火,铸就浑沌太古魂。”的著名诗句,以此用做礼品既显示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档次;又具有纪念意义是再合适不过了。

李森林想好了之后就和严书记把这个想法说了,严书记静静的听完就说:“想法很好!我也觉得年年弄些鱼肉的腻了。”李森林受到了鼓励,正准备继续说下去。但是看到严书记看了他一下,话锋一转说:“就怕我们燕子石厂的产品档次不行。”

李森林没有明白严书记所说的“档次”是什么意思,就说:“领导们应该是喜欢的,有几次我去市里见很多的领导都爱写毛笔字,我们送他一套文房四宝正好是投其所好。”李森林说的不假,领导们爱写毛笔字不外乎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市里的领导们出去经常有县里的单位要求留下墨宝,字如果写的太臭虽然得到的仍然是恭维话,但未免脸上太无光,所以就下决心练练;再一个是现在的领导都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个高深的干部,练毛笔字无疑为自己披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严书记见李森林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说:“都知道我们安平县产燕子石制品,我们带这些东西去,是不是让他们有种糊弄人的感觉?”

李森林没有想到这一层,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严书记想了一下说:“我看这样吧,除了带一套文房四宝再准备点酒,酒要好一点的,领导们喝酒喝高兴了就写个字,李白不是斗酒诗百篇吗!”说到这里,严书记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从严书记办公室里出来李森林非常高兴,他觉得严书记对自己的看法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不仅采纳了自己的意见,而且还和自己开玩笑。这样一想,劲头就又上来了。

走访的这一天,李森林和吴正有各带一辆车向青山市开去。在这件事上,吴正有表现了极大的热情,在上车前,还教会李森林送礼时应该说些什么话,在送礼对象家,应该坐多长时间,并作了示范,对此,李森林一一记下了。

怕李森林和司机不认识领导的家,吴正有还专门给李森林找了向导,向导是在青山市委办公室干公务员,家在安平县,年龄不大,却精精明明的。公务员来了以后,吴正有说这个人以后会大有用处,宰相门前七品官朝里有人好做官,咱们不能白用人家,要请他吃顿饭。李森林听了吴正有的话就想笑,县官才是七品官呢!一个公务员就成了朝里有人了?但又不好意思把这话说明,就说:“吃饭不就晚了吗?”

吴正有说:“晚不了的,你若在领导们正吃饭时去,他们会不高兴的,所以送礼的最佳时间是晚饭后。”李森林也只好和吴正有请姓朱的公务员在饭店吃了一顿饭。

饭后,吴正有带着几个人,李森林带着几个人和公务员一起分头出发了。临走时吴正有还叮嘱李森林不要自己搬东西,要让带去的那几个人搬,你要装成县领导的样子,这样就显得县上对领导重视。李森林答应着,他还从来没见过吴正有这样仔细过。

李森林这辆车在公务员的带领下来到市委家属大院,公务员下车指给李森林哪个门是哪个领导的住宅,李森林按着公务员的指引,让那几个人搬着东西就往楼上走去。走到门口,李森林先定了一下神,放松了一下自己,才抬起手按了一下门铃,门铃响过,门嚯地开了,李森林看到开门的是位很有修养的中年人,猜想这便是某某领导,便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安平县委的,过年了,按照我们严书记的意思过来坐坐,也是提前给您拜年。”某领导脸上胖胖的肌肉顿时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似的,往中间聚拢,逐渐露出笑眯眯的神情:“噢!安平的,你们严书记是我的老伙计了,难得他想得这样周到,来,快屋里坐。”说着把客人往里边引。李森林悬着的心开始放松,向后一挥手,几个人搬着东西鱼贯而入。来到屋里,李森林坐在靠近茶几的沙发上,其他人依次坐下。李森林又说了些你身体好,威信高,安平人民很感激您支持一类的话,中年人就招呼倒水,李森林一看知道应该走了就起身告辞,中年人也不挽留,只是客套一下就送他们出来了。

从这家出来,又回到存放东西的地方,装上在公务员的指引下又走向另一家。一样的方式,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话语。一开始李森林对此还稍微感觉有些紧张,等到送最后这几家,李森林对笑容、话语、方式已然烂熟于心,使用起来有些游刃有余了。这一晚,李森林他们几个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送了十一家。回到存放东西的地方,吴正有他们也已经在的办公室坐着了。

吴正有见到李森林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顺利吗?”

李森林看到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感觉有些烦躁,听到他问,只好含糊地回答:“还行。”

送完礼的第二天,正好是腊月二十六,县机关除了值班的,一般工作人员就放假了。严书记说主要领导要等到第二天开个会再放假。实际上第二天也没开会。所有来的党委成员和几个主要领导在县食堂里喝了一场。这一场喝得和平时不一样,都挺放松,喝得就挺热闹,席间每人都尽情发挥,年尾岁末好像要喝下一年的酒。,仿佛要发泄掉一年的郁闷,一直喝到掌灯时分。

年底县委办公室发的福利,李森林没有要,他总觉得这些东西带回去有些难以面对,就留给了食堂管理员老张头。乐得老张头直对他说:“李秘书风格真高。”

听了这话,李森林心中却觉得非常难受。回想那晚送礼的情景,李森林觉得非常陌生,那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梦,由于自己充当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所以醒来的时候仍然不敢承认梦里的形象就是自己。由此而产生深深地痛恨那个梦中人的感觉。李森林渐渐意识到那个世界不是自己的,他不停地念叨:“真是自己吗?真是自己吗?”当意识回到现实,忽然明白那就是自己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觉得自己不属于自己,自己不能支配自己。在这时,一种悲哀的心情深深笼罩着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再回去教书。这个念头猛然明明白白地从脑子里冒出来,确确实实把他吓了一跳。虽然近段时间总有一种深深埋藏在心底的东西,时不时地敲击着他,可他从来就没有承认过,也不愿承认那就是这个念头。而现在一旦在自己的心里形成一个明确的东西,当他不得不面对着它时,他却迷惑了,这是怎么啦?他不停地问着自己。

第二部分

十一

这一年的春节,李森林过得比往年忙乱一些。来他家串门走亲戚的明显多于往年。有一位表叔在李森林的记忆中好像从来就没有来过,今年也来了,还带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表叔看到李森林就让那姑娘叫哥。姑娘看了一下李森林,脸红了,甜甜地叫了声“森林哥”。

李森林看着她那羞怯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姜春花。有一次他似乎也听到姜春花这样叫过自己。一想到姜春花,一股热流便流遍全身,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有好长时间没见姜春花了。

表叔又对姑娘说:“你这个森林哥在县里当干部,以后就请你森林哥多照应你。”

李森林这才注意到表叔一直盯着自己看。见他这样说,就忙说:“表叔,您说哪去了,自己人不谈什么照应不照应。”

表叔说:“你看看。有学问的人说出话来就是不一样,老哥、老嫂,你们哪世修来的福气,养了个这样有出息的儿子。”

父亲笑了笑说:“还有多大的出息,还不一样吗?”

表叔吸了一口烟,说:“一样?人家坐小车,下馆子,还月月有工资,咱们却拿着身子当地种,土里刨食,紧抓紧挠,一年也收不了仨瓜俩枣,你说一样吗?”

李森林见表叔一脸的苦兮兮,就问:“你们村多种经营搞得不错,收入应该不少。”

表叔气哼哼地说:“都知道俺村富了,那是吹的。多种经营,还不是拿老百姓当试验品,为自己买个好名声吗?就说今年吧,一开始村里就大会小会宣传,从什么国引进的最新辣椒品种,要每家每户都种,说经济效益可观。老百姓认实,家家种起了辣椒,专等着抱金娃娃,没想到秋后把辣椒收起来却没人要了,赔了种子钱不说,还耽误了一季粮食。找村干部,他们说我们种的方法不对,辣椒达不到出口标准。当初他们也没说怎么种啊!你说这不是坑人吗?”

表叔越说越有气,不待李森林插话就又接着说:“大侄子,你识文断字的,你说说现在老百姓是不是最贱?过去是人民当家作主人,现在是人民受压做下人了。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我们镇为了收集资、提留和计划生育,专门从各村找了些二流子成立了什么综合治理小分队,叫我说,那叫土匪队。集资交得晚一点就要挨打,打了还要交。古代还有打了不罚、罚了不打的说法哩!”

父亲见表叔说得有些离谱了,就对表叔说:“大兄弟,咱不谈这个,俗话说,闲谈不论国事。”

李森林却很想听他们到底有多少不满,便问道:“表叔,你说现在集资修路这个事办得怎么样?”

表叔咽了一口唾沫说:“要我说,集资修路是办了一件好事,但不能什么路都修。就说我们村通小刘庄的那条路吧,已经有一条由镇上直达小刘庄的柏油路了,还要修那条路,这不是浪费吗?光图个村村通柏油路的好名声,谁能体谅老百姓混俩钱不容易啊?”

李森林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好。

见李森林不说话,表叔稍停了一下说:“大侄子,今天你表叔是仗着老脸来求你办件事。你表妹今年高中毕了业,没考上大学,想请你帮忙在县上给她找个事做,不求她混多少钱,能自己混够自己花就行。天天在家闲着,十八九岁的大闺女了,也不是个长远打算。大侄子,你就帮帮忙吧。”

李森林见他说得恳切,只好说:“我问问再说。”

表叔见李森林答应下来,高兴得又把李森林夸了一阵。

吃饭的时候,表叔的话题很快就由李森林的前途转到了婚姻上来了,一说到这事父母好像也表现得非常焦急,李森林这才感到,父母虽然没有郑重其是地说起这事,但内心早已把它当成了头等大事。李森林意识到这一点,就想和父母谈谈张小艳,但他想了一下,最终没有说。

张小艳最近的态度非常明朗,不断给他打电话,有时也去李森林在县委大院的宿舍找他,在生活上对他非常关爱,在外人看来他们俨然成了一对甜蜜的恋人。但走得近了,李森林反而觉得张小艳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发现张小艳对仕途好像有种天生的迷恋,不断地给李森林出谋划策。

有一次,张小艳拿来了一块非常漂亮的围巾,李森林一开始以为是给他的,但看那颜色不对,张小艳见李森林一脸的疑惑,就说:“给严玫织了一块围巾,饭后咱们一起去严书记家给严玫送去。”

严玫是严书记的女儿,李森林看到那精心织出来的围巾,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姜春花给他织的手套,内心忽然对张小艳有了一种反感,就含糊地说:“严书记在市里开会没有回来,严玫好像这个周末也没有回家。”

张小艳看到李森林有些不高兴,就说:“今天我们校长夸你了,说你将来干个县委书记都是很轻松的,还说你到这一步是全凭借着自己的真本事。”

李森林听了张小艳的这话一点也没有高兴,反而惆怅起来,这天晚上和张小艳的亲热也变得寡淡无味了。

春节的几天假很快便过完了。正月初六这天,县委的小车来接李森林,本来李森林是要坐公共汽车上班去的,但是他附近村庄有一个在县委开车的司机,这位司机也回家过的春节,放假的时候就主动要求来接李森林,李森林当时没想很多,觉得反正是顺路不坐也是浪费,所以司机一大早就来接他了。

等李森林从家里拿着东西出来,就看到停在门口亮闪闪的小车旁围满了好奇的乡亲,李森林一边和乡亲们打着招呼,一边开车门,乡亲们就发出啧啧的称赞声。李森林坐进车里心中自然就增添了些莫名的兴奋,他摇下后面的车窗向送出来的父母招手道别,看到父母的脸上也满是自豪的神情,就真正有了一种衣锦还乡之后的荣耀。

汽车行驶在平坦的马路上,李森林稍微摇下一点车窗,一阵寒风骤然袭来,李森林不禁打了个寒颤也清醒了许多。用这种方式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李森林忽然想起了自己走这条路历史。最初,自己考上镇初中,每天至少两次走这条路。无论刮风下雨,冰天雪地,从不间断。李森林拼命捕捉那时的感觉,好像那时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只知道属于自己的天空应该在远方,自己的心只被那年轻明朗的它收容,那儿的阳光、风几乎都积存了所有的向往。后来自己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算是捕捉到了那远方的天空,但它并没有全部收容自己的心,它的狭隘已容纳不了那日益膨胀的年轻欲望。当后来无法逃避地成了一名教师之后,一种巨大的落差终于促使着那年轻的欲望不可遏制地疯长。于是他就成为一名被乡人羡慕的县委秘书了。一切是这么不可思议,一切又似乎是有章可循。自己糊糊涂涂地干着秘书,又糊糊涂涂地受人支配。现在想来,自己在秘书这个位置上所从事的一切都像隔夜的梦一样,有些怀疑它的真实性,直到梦中的严书记、吴正有、姜春花、张小艳渐渐走近了自己,他才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是真的。这个明确的意识突然跳进了自己的脑海,他却感到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比的惆怅。此时李森林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已出嫁的少女,婚后的生活打碎了她婚前的美梦。想到这个比喻,李森林不禁自嘲地笑了一下。

县委大院的门上张灯结彩挂着喜庆的灯笼和彩旗,显示着很浓的节日气氛。走进院里就显出了和大门不协调的一种景象,显得有些冷清。显然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新年的欢愉之中。县委机关要求的初六上班,往往来不全。李森林往里走,零星碰到的几个人,都喜气洋洋互相道着“过年好”。李森林走过楼下的办公室,发现有几间办公室已有人在一边吃着新年的食物,一边说着新年里的新鲜事情,不外乎是些来了几个什么客人,喝了什么酒,喝了多少,醉没醉,还有便是某某串亲戚醉在路边,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了之类的事情。看来喝酒是人们新年里的主要活动。李森林一一和大家打着招呼,就来到县委办公室。

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县委办公室里闲聊,看到李森林都亲热的站起来,握手说着过年好,李森林和他们聊了一会就来到了严书记的办公室。严书记的屋里坐满了给他拜年的人。公务员小杨不在,李森林就忙着给每个人倒水,递烟。人们嘻嘻哈哈,讲着新年里的笑话,讲着今年与去年过年有什么不同,办公室里不时地传出哄笑声。送走了一批,严书记站起来对李森林说:“李秘书,有拜年的来,你替我应付一下,我要到市里有关部门去看看。”说完,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便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果然,严书记走了不久,又一批拜年的涌来了。看到严书记不在,扫兴地勉强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快接近中午的时候,杨基容书记来了,看见李森林就问:“严书记呢?”

李森林说:“去市里了。”

杨书记有些失望地说:“看来他中午是不会回来的,今天是我请客的最后一天,他不在,还让我再安排一场吗?”

李森林说:“看来你重点是请严书记。”

杨书记说:“对呀,前几天咱没挨上号,昨天晚上去他家,又被吴正有请去了。我估摸着今天他怎么也在家,没想到又不在,真是做菜容易请客难啊!”

李森林说:“看来你只能等明天了。”

杨书记说:“谁知道明天又怎样?领导忙啊!”稍顿了一下,杨书记接着说:“不行,今天这个酒怎么也不能不喝。今天中午我请我分管的几个局长,你去作陪。”

李森林说:“是你分管的,你还用请他们吗?”

杨书记说:“我这叫巴结好灶头就有烂饭吃,干活的都是他们,我这个副书记整天喝大茶,不巴结他们,他们能给我好好干吗!”

李森林连忙推辞,杨书记故作严肃地说:“还请不到你吗?去我那儿喝酒失你的身份吗?”李森林见他这么说,也只好答应了。

李森林从办公室出来正想去杨书记家,就看到那位表叔来了,表叔还提着一大桶花生油。李森林一看就有些着急,急忙把他们两个让到自己的办公室,好在这个时间办公室里的其他同志都走了。

表叔见李森林有些不耐烦,心中就怯懦了许多,说:“大侄子,我也不想来,但是你表妹这么大了整天在家睡觉,我怕闷出病来。”

李森林看表叔那样子,知道表叔是真作难了,就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确实有些问题,说:“表叔,你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会尽快问问的。”

表叔一听,刚才的表情有所缓解,就指着地上的花生油说:“咱也没有什么稀罕东西,就这花生油还拿得出手,你看找谁办事就给谁,另外我还带来五百块钱。”说着就伸到棉袄里面去掏。

李森林一看连忙制止,但表叔执意不肯,最后李森林说:“你要这样我就不给表妹问这个事了,花生油我留下了,如果真的用着钱,我会向您老人家说的。”

表叔一看李森林态度这么坚决,也就作罢了。

李森林提着表叔留下的花生油赶到杨书记家时,局长们还没有去,杨书记的儿子在家。杨书记的儿子高高瘦瘦的,在县里的一家企业上班,杨书记介绍的时候让他叫李森林叔,杨书记的儿子就听话地叫了李森林声叔,李森林看他和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大,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叫叔可不敢当,咱们还是以兄弟们相称。”

杨书记说:“那就乱了套了,咱两个兄弟们相称,你和他兄弟们相称,那我和儿子就不是爷两个了,也成了兄弟两个了。”

李森林一听笑了,觉得有些时候还必须得能大能小,不这样你可能不在意,但会有许多人在意。他在县中教书的时候就听校长讲过一个事,有一位年轻教师的父亲来了,中午校长和他们爷两个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这位教师和校长称兄道弟,当然他父亲也和校长称兄道弟,校长就有些反感,见吃得差不多了,校长故意拿起酒杯说:“咱们弟兄三个喝一杯吧!”他们父子两个一开始没有明白,但很快就咂摸出味儿来了,当时就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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