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接唱)“一口钟,浑身上下无(卧牛)无有缘,最可喜正月十八鸾凤配成。”
乙:鸾凤配成是结婚不是?
甲:是啊!
乙:干吗非正月十八结婚呢。
甲:你怎么啦?正月十八耗子成家嘛!
乙:你还是开玩笑不是!我说你有新鲜的没有?
甲:好啦,这回我唱个新鲜的成不成?
丙:你唱吧。
甲:(唱)“碟碗频敲,盆罐山摇。”
乙:(冲丙)您捉见了没有?碟碗频敲,盆罐山摇。(用手比方)唏哩哗啦。合着我又出来啦!
甲:什么你又出来啦,我唱的是《纪小塘大闹严嵩府》。
乙: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甲:严嵩是明朝的奸臣,有一天是他的生日,贺客盈门,严嵩把他家藏的古玩宝贝、心爱的东西都拿出来啦,摆在客厅叫人看,纪小塘最恨他,那天他也去啦,在袍袖里揣着一只白玉兔,借着乱的时候,就把这只兔儿撒到多宝客上啦,这只白兔上来下去这么一乱窜乱跑,把严嵩的古玩全给摔啦,一时大快人心,我唱的是《纪小塘大闹严嵩府》。
乙:好,又吓我一跳,您往下唱。
甲:(唱)“碟碗频敲,盆罐山摇,挺好的米面被它偷盗,新糊的顶棚被它嚼。”
丙:(用嘴弹过门)
甲:(接唱)“喂猫的剩饭不见了,常在那笼屉里吱(卧牛)吱吱叫,屋里没人到处乱跑,浑身上下无杂毛。”
乙:您唱的是大闹严嵩府吗?
甲:我这是耗子出窝。
乙:我一听就不对帐嘛!干脆我走,你爱唱什么唱什么。
丙:你走管什么呀,你也唱一个把他那个压下去那才叫有能耐哪!
乙:我唱什么呀。我倒是有词儿,这一生气全忘啦。
丙:您不是全忘了吗?没关系,这回我替您唱一段儿,咱们把他那气儿压下去,您看怎么样?
乙:好,那我谢谢您啦。
丙:(唱)“玳瑁声高,虎皮中瞧,金钩挂玉壮满膘,鞭打绣球把尾摇。”
乙:(冲甲)你听人家唱得多好。
丙:(接唱)“雪里送炭,把狸花找,玉狮子就在怀(卧牛)怀中抱,最可爱乌云盖雪无有杂毛。”
乙:(压甲)你听这个,你懂得吗?
甲:我不懂,他唱的是什么呀?
乙:啊……我还没打听哪!(问丙)您唱的这段儿叫什么呀?
丙:这段儿叫《八猫图》。
甲:怎么叫《八猫图》哇?
乙:我哪儿知道哇!(问丙)怎么叫《八猫图》哇?
丙:就是八样儿上谱的猫。
甲:够八样儿吗?
乙:够八……干脆你直接问他(指丙)得啦。
甲:(问丙)够八样吗?
丙:你听着:玳瑁、虎皮、金钩挂玉瓶、鞭打绣球、雪里送炭、狸花、玉狮子、乌云盖雪、这不是整八个花样吗!
乙:对,整八样儿。(问丙)干吗非得八个猫哇?
丙:因为耗子个儿太大,一个猫吃不了。
甲:对!得八猫分尸。
乙:我还活得了哇!
八扇屏垫话
甲:昨天我上北海玩儿去啦。天气很好。我站在海边上,清风徐来,吹得神清气爽,我看风刮在水皮上,吹得一层一层的浪头,当时我的诗兴发作。
乙:做首诗?
甲:我绊了一个坐蹲儿!
乙:闹了一身泥。
甲:做诗来不及了,做了一副对子。
乙:以什么为题哪?
甲:风水为题。
乙:什么词句哪?
甲:不能提。
乙:怎么哪?
甲:这是高尚的娱乐场所。座上的客位,大多数是知识分子,跟你说没关系。倘若有一个错字,或是平仄不调,大家要耻笑我,(上韵)那便如何是好呢?
乙:你要干什么呀?
甲:要有人笑话我哪?
乙:我替你担待。
甲:你可要注意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再向听众声明,要是有不对的地方,希望各位指正。
乙:您说吧。
甲:“风吹水面千层浪。”
乙:好。
甲:见笑,见笑,太粗糙。
乙:不,很好,很好,您再说下联。
甲:“风”就是刮“风”的“风”。
乙:我知道,下头哪?
甲:下头就是“吹”呀!
乙:是呀,底下哪?
甲:还是“吹”呀,就是吹灯拔蜡的“吹”。
乙:是呀,那个下联哪?
甲:那是“层”就是尸字头加个“云”字念“层”。
乙:您等等,您住的那房几个门框呀?
甲:两个呀!
乙:在上首的门框贴上啦:“风吹水面千层浪”,下边那个门框哪!
甲:是呀!
乙:士让炮打啦!
甲:这叫什么话呀?
乙:我问你下边的门框贴的什么?
甲:你这人真死脑筋。
乙:怎么?
甲:你不会再写一张贴在下边吗?
乙:噢,上下一样呀,横着贴的是横批,斜着贴的是春条。
甲:都成啊!
乙:都成?您别受这份儿罪啦。让大家看看,哪有这样的学生?一望而知就是从事煤的。他是抱着一块煤,走在河边上,有一个念书的正念这句哪,让他听见啦。人家念下句的时候,挂钩的追上来啦,他跑啦,下句没听见,拿一个上联蒙我来啦。你听我告诉你:生意肚,杂货铺,买什么,有什么。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人不言自能,水不言自流。金砖何厚,玉瓦何薄,自大加一点念个“臭”。圣人说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看您这个样子,下驷之才,不可造就:“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我不能白说你一顿,给我作个揖!
甲:我又不跟你求婚,作揖干什么呀?
乙:我给你对上下联。
甲:这倒可以。
乙:我给你对:“雨打沙滩万点坑”。想着拿这下联唬别人去。
甲:您这个怎么讲?
乙:就是下雨下在沙滩上啦,雨点打了一万个坑。
甲:高才!高才!佩服!佩服!真是何处无贤!您跟他们后台各位一比,真是鹤立鸡如。乱石之中,您是块美玉。乱草蓬蒿之中,您是棵灵芝草。狗食盆里有您这么大块儿的坛子肉。浅水坑子里会有您这么大的甲鱼。
乙:喂!您怎么出口伤人?
甲:我问你,龙王跟你相好?海怪是你们亲戚?下雨谁给您打电话来着?就下一万点儿,不许多下一点,少下一点儿?都不在沙滩上,马路上一点没有?下在石头上现钻一个坑,不许雨点儿下一块儿?
乙:可说是哪?
甲:什么叫可说是哪?
乙:啊,比你没有下联强啊?
甲:呸,你准知道我没有下联吗?
乙:有你不说?
甲:我看着你讨厌,我才不说。你听你这一套:“生意肚,杂货铺,买什么有什么。”你这是大杂货铺?是小杂货铺?
乙:小杂货铺。
甲:拿盒烟。
乙:没有。
甲:来包洋火。
乙:没有。
甲:那是什么杂货铺?我看你是粪场子。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什么东西!我要是打你俩嘴巴,还得上一边洗手去。我要骂你吧,我又是个念书的人,不能跟你这浑蛋一般见识。我越说越有气(拿茶碗喝水),没有!你得给我个答复,否则不然,取消你的营业。
乙:把我取消您也甭吃!
甲:没完!
乙:这是我的不对,放着相声不说,给他对对子做什么。得啦,给他赔个不是,把他对付走了得啦。先生,您拿我当个江湖人。
白吃
佟雨田述 田维整理
乙 我们说相声的,什么都得研究。
甲 对啦,什么都得研究。
乙 什么都得知道。
甲 您就不用拿别的说,就连这个社会人情都得知道。
乙 噢!还得知道社会人情哪?
甲 当然啦!过去呀,一般人都说,“交朋友得掌住了眼睛!”
乙 为什么呢?
甲 好辨别哪路人不可交哇!
乙 这还能分得出来吗?
甲 你看看。
乙 我认为什么人都可交。
甲 没有的话。
乙 怎么?
甲 有这么几种人不可交。
乙 你说说都是干什么的?
甲 干什么的不能说。
乙 怎么?
甲 我就说有这么一种人。
乙 哪种人?
甲 坐电车往里挤,这种人交不得!
乙 我反对这句话,坐电车往里挤的人不可交;要照你这么一说,电车里边都没人啦!都堵着门儿站着,出了危险谁负责啊?
甲 啊!有你这么一说。
乙 啊!还是的!
甲 可这往里挤跟往里挤的情形不一样。
乙 怎么不一样?
甲 比方说,有四位一块儿玩儿去。大哥:“喂!兄弟有事吧?”
乙 “没有哇!”
甲 “真哇!”
乙 “哪儿去?”
甲 “走,咱们城里一块儿玩儿去。”
乙 “走吧!”
甲 “坐电车吧?”
乙 “好。”
甲 “来!你们都站在我后边。”
乙 干吗都站在他后边?
甲 他站在头里。四个人坐电车,站在头里这位准不买票。
乙 我不信。
甲 嗨,你不信,你琢磨这个理儿呀!
乙 怎么琢磨呀?
甲 现在电车里人多少?
乙 人多呀!
甲 人多不要紧,这位在家没事儿净练功夫。
乙 练什么功夫?
甲 专门练挤。
乙 能挤!
甲 不管电车上有多少人,他一挤就进去。这电车不是仨门吗?他站当间儿这个。
乙 干吗站当间儿这个呢?
甲 这门不是宽好上嘛!
乙 啊!
甲 “你们都站好,站我后边。”电车来了,一开门,人还没下完哪,他就上去了。往里一挤:“借光!借光!借光!借光!”
乙 哪儿去啦?
甲 他里边呆着去啦。
乙 那几位哪?
甲 这几位哪儿练过那功夫!
乙 没有哇!
甲 都守着卖票这儿站着。电车一开呀,他叫开卖票的啦。
乙 怎么叫?
甲 “卖票的!”
乙 干吗?
甲 “喂,过来!我们有四个人,我买四张票!”
乙 啊!他真讲外面儿,要买四张票。
甲 他倒不是要买四张票。
乙 什么意思?
甲 他是告诉门口那几位哪。
乙 啊?
甲 你想啊,人多,他离着门口远,卖票的挤得过去吗?明知道,可他偏喊。他一喊,门口那几位就得掏腰包。
乙 噢!这招儿可真绝啊!
甲 这几位兜里有零的,能让他买吗?
乙 不能。
甲 “得了,大哥,你喊什么呀,四分钱还叫你买干吗呀?我买啦!”
乙 咦!
甲 绕着他不花钱,还落了个好人儿。
乙 噢!他老占便宜。
甲 老占便宜。
乙 啊!
甲 他也有倒霉的时候!
乙 他什么时候倒霉呀?
甲 多会儿挤过了劲儿,他就会倒霉啦。
乙 挤过了劲儿?
甲 有一回他挤过了劲儿啦,“借光!借光!借光!”哎呀,嗬!
乙 他哪儿去啦?
甲 他挤到那后门儿去啦。
乙 噢!那边儿去啦。
甲 那边儿那个门儿也有个卖票的。
乙 是呀!
甲 那个卖票的站在他后边儿,他没看见。电车一开,他叫喊卖票的:“卖票的!”
乙 嗯!
甲 身后那个搭碴儿啦:“买几个?”
乙 哟!哟哟哟哟……
甲 “啊?”
乙 怎么的?
甲 他回头一看:“干吗?”“你不是买票吗?”
乙 是呀!
甲 “买票吧!”
乙 啊!
甲 “我从那个门儿上来的。”
乙 啊!
甲 “嗯!这个门儿一样卖呀!”
乙 对呀!
甲 “你买几个?”“你干吗的?”“我卖票的!”你卖票的?你有证明吗?”
乙 咦,好嘛!
甲 四分钱挤得胡说八道。
乙 挤得胡说。
白吃猴儿
刘宝瑞述 殷文硕整理
现在是新社会,同志之间,互相尊重,互相帮助,是真正的友谊。在过去可不行,旧社会朋友之间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所以说,那时候交朋友您得长住了眼,弄不好,就要吃亏上当。
有这样行为的人您不能跟他交。像什么上电车往里挤,洗澡后穿衣服,吃完饭含嗽口水……哎,这样儿的人您躲他远点儿!
那位说了:上电车不往里挤,都堵到门口,那怎么上下车呀?
您听明白了,他这路“挤”呀,跟其他人不一样。
比方说吧,四个人一块儿外边玩儿去,道儿远得坐电车呀。车一来呀,他头一个就挤上去了,哪儿人多他往那儿钻。怎么?他在家专门练手儿功夫,车上人多挤他都不怕。他拿这胳膊肘儿找人家那肋叉子(学动作):
“借光!劳驾!”
哎,他跑车里边去了!那三位没练过这功夫啊,上来就站门口啦。等车一开呀,他在里边喊上啦:
“卖票的!我买四张!”
干么喊买四张呢?他那意思:是告诉门口那三位,买票的时候想着买四张,还有我哪!
嘿!
您想,车上那么些人,卖票的过得去吗?好容易挤过去了,车也到站啦。再说门口这三位也不能让他买呀。
“您甭管了,我们这儿买啦!”
哎,人家买了,他省下啦!
洗澡后穿衣服。过去那时候不像现在先买票后洗澡;那阵儿是先洗澡,出门儿的时候才要钱哪。他是脱得快,穿得慢,怎么脱得快呀?他是进门就脱,脱了就洗。不但洗,而且是全活儿,剃头啊,搓澡啊,修脚啊,全来。等穿的时候可就慢了,人家那三位把衣服早穿好了,他呀,且不着急哪,一只袜子能穿半拉种头,好容易穿上啦,又脱下来了,怎么?他愣说穿错脚啦!哎,袜子分左右脚吗?澡塘子里多热呀,这三位站那儿直出白毛汗哪。
“哎,我说你快点儿行不行?再有五分钟不出去,我非得霍乱不可!那什么,你慢慢儿穿吧,我们外边等你啦。”
人家到门口把钱给了出去啦。您看,都是先出去的给钱。没听说后出去的给钱的,怎么?柜上不干哪。
“噢,几位,您把钱给了吧。”
“不,我们不给,后边那位给。”
“后边哪位呀?”
“后边没穿衣服那位给!”
“不……您回来吧,后边有六十多位全没穿衣服哪!”
人家找谁要去呀?故此,先出去的给钱。哎,他又省下啦!
最可气的是吃完饭含漱口水。他是早不漱,晚不漱,多咱伙计把账单儿往桌上一放,他漱上口啦,嘴里含着水冲这三位比画:
“嗯……嗯……嗯……”
那意思:你呀,你别给;你也别给;你也别给;我……我也不给!
这不是废话嘛!
他是光比画,可不吐。怎么?一吐,钱就没啦!什么时候吐呢?多会儿等人家把钱都给了他才吐,吐完了用毛巾一擦嘴,说了句话,才可气哪。
“噗!(学擦嘴)又你给啦!”
多新鲜哪!你老漱口人家还不给?要是人家也不给,吃完饭四个人都漱口,全这模样(学漱口)。
“嗯……”
“嗯……”
“嗯……”
“嗯……”
让伙计一看这都是什么毛病啊?
人家给啦,他又白吃啦。他老这样啊,久而久之,大伙儿全明白了:噢,敢情这位是“白吃猴儿”啊?得,躲着点儿吧!你不是躲着他吗?他去找你,
“哎,三位!今儿吃我一顿儿怎么样?你们要不去,那是瞧不起我,我要不请,我……”
这就要起誓。这三位一想:别让他起誓啊,去吧!他呀,是哪家饭馆子大往哪家儿带。到那儿是什么菜好要什么菜,什么菜贵要什么菜。嗬!满满要了一桌呀!每天哪,他是吃得慢,人家都吃完了,他还没完哪,怎么?等到最后好漱口啊!今天哪,他是吃得倍儿快,人家还吃着哪,他早吃完了。
这时候您再看他,眼睛也眯缝了,舌头也短了,说话也不利落了。怎么这模样啊?他装醉。
“我……我告诉你们说,今天……这……这顿饭钱……你们都……都甭管,伙……伙计!来……来!算……算账!多……多少钱?”
“四十块钱。”
“四……四十块钱,不……不多,我……我给,我给可是我给,我可给……给过啦!”
伙计一听:怎么着?给过啦!
“您什么时候给的呀?”
“我一进门儿的时候,就……在你们柜上存……存了……存了八……八十块钱,吃……吃了四十,还……还得给我找……找回四十来!”
伙计一听,他存了八十块钱,赶紧跑到柜房。
“楼上雅座那四位,是存了八十块钱吗?”
“没有啊!”
“没有?不,您给查查吧。”
查查吧,好嘛,连前年的账都翻了,也没找着这八十块钱。怎么?他根本就没存嘛!
伙计可真着急了,汗都下来了,回来问他:“您大概记错了吧,账上怎么没有啊?”
“什……什么?没有!我……我明……明明给了嘛!”
“你交给谁啦?”
“交……交给谁啦?你……你说我……我交给谁啦?”
“我哪儿知道啊!”
“反……反正,我……我交给你们这……这穿白大褂儿的啦!”
“我们这儿伙计都穿白大褂儿,不过也分号头儿。”
“你……你是几号啊?”
“我六号。”
“行了,我……就交给六号啦!”
“啊?别价您哪!”
说完这话,也不理这伙计了。冲这三位说上了:
“你……你们仨人……听听,存了八……八十块钱,愣……愣说没有!他们这……这买卖讹人!”
哎,还说人家讹人哪!
“不……不行!咱们……得跟他打官司,要……要是打赢了,找我……四十!我请你们仨……再……再吃一顿儿!要……要是打输了,把你们仨押在里头……”
啊?这仨人一听:我们怎么那么倒霉呀?
“我……我在外边儿再……再活动!”
哎,还活动哪!
“我……跟他们完不了!我……我……”
您再瞧他,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这时候这仨人明白了。噢,得,又上当了!可又一想:他眼这儿装醉赖账,我们仨人不能跟着他丢人哪,得了,认倒霉吧。就对伙计说了:
“这位呀,是‘白吃猴儿’,我们跟他不是一事。你也别着急啦,不是四十块钱吗?他不给,我们给!”
这仨人当时凑了四十块钱,交给伙计了。像这样情况,你拿着就走不就完了嘛,不,这伙计心里有气呀,想臊臊他,上他跟前显摆:
“行了,先生,您起来吧!您看:这是四十块钱,就算您给了。”
这工夫您再瞅他:眼睛也睁开了,舌头也利落了,说话也清楚了。
“多少钱?”
“四十!”
“够数吗?”
“不信您数啊!”
他把钱接过来:“一十,二十,三十,四十!”数完了往兜儿里一装(学醉鬼):
“这是找我那四十!”
哎,他又醉啦!
白事会
罗荣寿述
甲 您不认识我了吧?
乙 您恕我眼拙。
甲 我还认识我哪。
乙 废话,我还认识我哪!自己要是不认识自己,那还活什么劲儿啦!
甲 不,我还认识您哪。
乙 认识我们的居多。
甲 您姓X,叫XXX。
乙 对。
甲 小名叫XX。
乙 您提小名儿干吗呀?
甲 您还在那儿住着哪?
乙 没搬家。
甲 在哪儿住着哪?
乙 噢,不知道哇?
甲 我把那地址忘了。
乙 南锣鼓巷XX胡同。
甲 家里都好!
乙 都好。
甲 都谁好?
乙 问谁谁好。
甲 噢,不问谁谁倒霉?
乙 那也不至于呀,问也好,不问也好。
甲 老爷子好?
乙 我父亲?
甲 对。
乙 别提啦。
甲 怎么?
乙 他过去了?
甲 过去啦?
乙 对了。
甲 往哪边去了?
乙 往那边去了?
甲 甲 您把他请回来,我还跟他有事哪。(问门外叫乙方的父亲)XX大爷!
乙 别叫了?
甲 不是过去了吗?
乙 不是走过去了,我爸爸下世啦。
甲 噢,买菜去了?
乙 噢,上菜市了?
甲 好呀,帮着您抓挠抓挠,省得您一个人挣钱着急呀。
乙 什么呀?他呀,黄金入柜啦。
甲 噢,攒起来了?
乙 我攒爸爸干吗呀?
甲 多攒点儿好哇,过节过年省得着急啦。
乙 我这儿存款哪?您哪!白气冲空啦。
甲 噢,变汗包啦?
乙 你爸爸变夜猫子啦!
甲 少给他捂。
乙 什么呀?入土啦!
甲 噢,种起来了!
乙 我种爸爸干吗呀?
甲 好哇!春种秋收,这会儿正是种的时候,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里头种爸爸。
乙 没听说过!
甲 到了秋后,一滋叶儿,一甩蔓儿,一开花儿,一结籽,结一地的欢蹦乱跳的小爸爸儿,都这么高儿,多有玩意儿呀。
乙 我全把它摔死!
甲 别弄死呀,留着它绿化环境也是好的呀。
乙 种树哪!
甲 不是入土了吗?
乙 入土都不懂?都是归西啦。
甲 喂鸡啦?
乙 你爸爸都喂兔子啦?他呀,没啦。
甲 找找!
乙 找?
甲 那么大东西没了就没啦?
乙 东西?
甲 找找。
乙 找?那怎么找哇?
甲 登报声明,写个寻人启事。
乙 这怎么写呀?
甲 不会写呀?我给你写,你多大岁数?
乙 三十八岁。
甲 原籍是哪儿的人?
乙 京北昌平县。
甲 职业就写说相声啦?
乙 对。
甲 行啦,您听词儿吧。上边儿写四个大字:“寻人启事”。那个“人”字要倒着写。
乙 那干吗?
甲 为的是“人到了人到了”的。
乙 噢,为吉祥?
甲 上写:“窃闻忠不顾身,孝不顾耻,忠当尽命,孝当竭诚。鄙人XXX,年三十八岁,原籍京北昌平县人,因谋生而至北京,以说相声为业,因昨日堂会回家至晚,偶不留神走失亲爹”——几个?
乙 几个?
甲 或者是多少。
乙 什么多少?一个。
甲 “走失亲爹一名,除经呈报公安局通报查找外,特登报端,望求四方仁人君子如有知其下落者,前来送信,酬金大洋五元,有将全爹一份儿送回者……”
乙 什么叫一份儿呀?
甲 就是不缺须短尾儿的。
乙 蛐蛐儿?
甲 “送回者,酬金大洋十元,酬款已备,决不食言。XXX谨启。”
乙 我听着都新鲜。
甲 底下还得写上一行小字儿。
乙 干吗呀?
甲 写清楚了吗,你爸爸是什么模样儿,什么长相儿,什么穿章儿(穿衣长短、颜色、服饰之配合变化,即穿衣的章法,谓之穿章)。什么打扮儿,多高身量儿,多大岁数儿,有胡子没胡子,有麻子没麻子,你爸爸是什么脸膛儿,是白脸膛儿,是蓝脸膛儿,可是绿脸膛哪?
乙 得,我爸爸成窦尔墩啦。
甲 最好是印一个铜板像片。
乙 那干吗?
甲 好认得清楚呀!
乙 啊!
甲 你要是马马虎虎的写:“今有XXX丢失爸爸一名,年六十多岁,黪白胡儿,如有送回音,酬金多少。”坏了!
乙 怎么?
甲 谁不帮你的忙儿呀?您的人缘儿又好,谁没有六七十岁的老朋友哇?这位走到街上就给你找,一看由对面儿走过来一个老头儿,年貌相当,也不管是不是,雇辆车就给您送家去了。您家马马虎虎的就给留下了。这位送人的刚走,门口儿又叫门,出来一看,好!又给送俩来。一会儿的工夫儿,又给送来十七个。又送二十四个,片刻之间,您是富贵满堂!
乙 怎么?
甲 一屋子老头儿!你说!留谁不留谁呀?
乙 我谁也不留,都送你们家去!
甲 我要那个干吗呀?
乙 你什么都不懂!没了,你以为是走丢了哪?我爸爸他死啦。
甲 死了你就说死了不就完了吗?你跟我转什么文哪?
乙 这叫转文哪?我爸爸死你知道不知道?
甲 知道知道。
乙 知道你干吗拿我起哄啊?
甲 我爱说笑话儿。
乙 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甲 说实在的,你爸爸要不死,你现在能说相声吗?
乙 我爸爸要是活着,他也不让我干这行呀。
甲 就是呀,你爸爸做过官哪,你也是宦门之后哇。
乙 也不敢说是宦门之后,反正是我爸爸做过几任官,那会儿家里有钱。
甲 当然有钱啦,常言说得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就你爸爸做这几任官,就发了老财啦,你们家可以说有“敌国之富”。
乙 也不敢说有“敌国之富”,反正家里够过儿。
甲 就由打你爸爸这么一死,就你们家那些财产,是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一天不如一天,一时不如一时,一会儿不如一会儿,是一阵儿不如一阵儿。
乙 好嘛,这就要完!
甲 生生儿是你爸爸死的时候办那通儿丧事,办大发了。
乙 谁说不是哪。
甲 可是您要是在家,也就没这事了。
乙 那年我出外了。
甲 对,您被枪毙了嘛!
乙 啊!什么?
甲 不是,您被请去演戏啦。
乙 我干吗单去演戏去呀?
甲 您不是爱唱戏吗?
乙 哎,对。
甲 你爸爸死的时候,我正在您家哪。
乙 我听说了。
甲 你爸爸病至垂危,知道自己不行了,当着诸亲贵友,就把你哥哥跟你兄弟都叫过去了。(向观众指乙方)他们一共是哥儿仨。
乙 对,我行二。
甲 (学乙父临死时遗言)“你们都过来。”那哥儿俩往这儿一站:“爸爸,有什么遗言您留下吧。”“爸爸我可不行了。”
乙 我爸爸不行了。
甲 我不行了。
乙 我爸爸要完。
甲 我要完。
乙 我爸爸要死。
甲 我要死。
乙 (向甲)你早就该死!就里有你什么呀?
甲 我这不是学你爸爸哪吗?
乙 你这么一学,我就吃亏了。
甲 (继续学乙父临死)“我死之后,没有别的挂念,咱们家这点儿财产,是趁二百多万,我在大陆银行还存了二十万块钱现大洋,你们把它取出来是一样儿一半,十万块钱发送我、十万块钱留着你们过日子咱们是死的也得顾,活的也得顾。”多疼你们哥儿仨啊!
乙 我爸爸就疼我们兄弟仨。
甲 你爸爸说完这句话,可就坏了。
乙 怎么?
甲 这口痰上来了,牙也紧了,抬头纹也开了,大眼角犄角儿也散了,耳朵边儿也焦了,鼻翅儿也扇了,下巴颏儿也抖了,蹬蹬腿儿,咧咧嘴儿,你爸爸就西方接引了,西方正路了,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身归那世,嗝儿屁着凉,吹灯拔蜡,俩六一个幺——
乙 怎么讲?
甲 眼儿猴了!
乙 你就说死了不就完了吗?
甲 你爸爸这么一死,老三这个哭哇。
乙 那是呀,父子连心哪?
甲 (学哭)“老宝贝儿……”
乙 有哭老宝贝儿的吗?
甲 应当怎么哭哇?
乙 (学哭)“爸爸呀……”
甲 (学哭声)“唉……”
乙 你这儿干吗哪?
甲 我也哭哪?
乙 (向观众)您听这份儿乱。
甲 大伙儿全哭了,你猜你哥哥怎么样?
乙 也得哭。
甲 他一个眼泪也没有?
乙 他动了真急了。
甲 别人哭,他也不让哭。
乙 他嫌乱。
甲 老三那儿正哭着哪,你哥哥过去给拦住了,叫着你们老三的小名儿:“三儿!你哭什么哪你?”“(哭声)爸爸死了。”“不是这个爸爸死了吗?等那个来了再说!”
乙 哪个呀?
甲 说等您回来再说。
乙 我回得来吗?
甲 “人,死了死了,你能给哭活了吗?你得想主意办事?”
乙 这话也对。可着家当给老爷子办丧事。
甲 “老爷子死了,得对得起怹。”
乙 这纯粹是大晕头。
甲 老三这地方慎重,把你哥哥给拦住了:“大哥,这可不行,爸爸临死的时候留下的话,让咱们是一样儿一半儿,你都发送他了,日后咱们还过不过了?大哥,这可不能听您的。”
乙 老三说得对。
甲 你哥哥一听火儿啦!因为这句话,跟老三吵起来了。
乙 我哥哥那个人也脾气暴。
甲 也搭着那天他又喝了点儿酒,叫着你们老三的小名儿:“三儿,听我告诉你,有父从父,无父从和尚!”
乙 你们家都从老道哇?
甲 你哥哥小名儿不是叫和尚吗?
乙 怎么单起这么个名字呀?
甲 “爸爸活着,听爸爸的,爸爸一死,我就是……”
乙 什么呀?
甲 “当家人!”
乙 吓我一跳,我当他要篡位哪!
甲 “都得听我的!”其实老三要是不言语,也就没事了。老三又跟他顶:“我就不能听你的!”“不听我的就不行!”“不行你能把我怎么样喽?”俩人吵起来啦。
乙 你在旁边倒是给劝劝哪?
甲 那是呀,我不能坐山瞧虎斗,我得给他们解这个围。
乙 这就对了。
甲 我说:“大哥,老三,死丧在地的别吵哇!老爷子刚死,你们这儿闹丧啊是怎么着?我这儿听半天了,听谁的?大哥、老三,我也不是看不起你们,就说把钱都给你们,你们也办不出漂亮事来。办事你得有人!光有钱不行。”
乙 这话对。
甲 “这不是XX没在家吗?不要紧,我替他尽尽孝,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也没短疼了我。这么办,大哥,你给我拿出十万块钱来,我给你办二十万块钱的事。你看怎么样?”大哥这地方不错,给我磕了个头:“得了,二兄弟,你多帮忙吧。”我说没关系。结果您家这个事,还是我给办的。
乙 谁给办的?
甲 我呀。
乙 噢,你给办的?
甲 啊!
乙 得啦,我这儿谢谢您了。
甲 没关系,哥儿俩有交情。
乙 这十万块钱给了你,等这个事办完喽,小起码儿,你也得赚两所四合房儿呀?
甲 你这是怎么说话哪?咱们哥儿俩这样的交情,我能从中嫌钱吗?
乙 你还管那个?什么钱你不捞一把呀?
甲 你这人说话可真气死人!这么办,当着各位,我说说你爸爸死的时候我是怎么给办的,让您听听这十万块钱够不够。
乙 好!那今天你就在这儿说一说,我爸爸死的时候你是怎么给办的,当着各位也明明你的心。
甲 好!那我就说一说。你爸爸咽气以后,做的什么装裹,买的什么棺材,搁了多少天,念了几棚经,怎么个预备,那先甭说,就说你爸爸出殡这个举动儿,让您听听这十万钱够不够。
乙 好!您说吧。
甲 你爸爸这殡,未曾出殡前三天,可着北京大小报馆给爸爸登蓝色的专刊。
乙 这是谁给办的?
甲 我办的呀。
乙 罢了!我算佩服您了。
甲 你光有钱行吗?
乙 不行,得有人。
甲 各要路口儿搭路祭棚,出殡那天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有警察厅、公安局、保安队、游击队、侦缉队、五营、二十三巡加岗巡逻。有拱卫军、近卫军、荷枪实弹,弹压地面。在殡前头,有两丈四明镜一架,御赐金锹玉镐一份,有催押旗,开道锣,红官衔牌三十六对,白官衔牌一百二十八对,有开路鬼,打路鬼,显道神,夜游神,伯夷、叔齐、羊角哀、左伯桃名为四贤。有神茶、郁垒、秦琼、敬德四大门神。纸糊的烧活,金山、银山,尺头,元宝,四季纸花儿,有喷钱兽,喷云兽,镇海牛,英雄斗志百鹤图,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九尊无量寿佛,十八尊罗汉,,五堂幡伞,分为五色,十六对大刀,二十四对金执事,真是云、罗、伞、盖,花、罐、鱼、长,八对清道旗,二十四孝骨牌旗,有飞龙旗,飞凤旗,飞虎旗,飞豹旗,飞彪旗,飞鱼旗、飞鳌旗。八对香幡,三架黄亭子,五把座伞,竹弓、胆箭,黄鹰、细狗,骣马、鹰鞴,鸟枪、骆驼。有龙头皮槊、凤尾鞭,
戈林粉棍,龙凤羽扇,二十四对檀香炉。有松狮子,松象,松幡,松伞,松亭,松轿,松鹤,松鹿,八对松人儿。大十番儿,小堂名儿,笙,管,笛,箫。细声音乐七班,军乐队八班,马步号无数,花圈挽联无数。黑红帽子四对、刽子手四对手持兵符、令箭、鞭、牌、锁、棍。雍和宫、旃坛寺黄衣喇嘛经四棚。贤良寺、龙泉寺青衣和尚经四棚。三清观、白云观真君道士经四棚。白云庵儿、瑞云庵儿尼姑经四棚。前呼后拥,六十个小男儿。一百二十八杠,杠夫是红帽翎,绿驾衣,剃光穿靴子。猩猩红的棺罩,上绣寸蟒,赤金的宝顶,四个犄角儿安着八宝黄绒灯笼穗儿。茵陈木的棺材,琥珀带星(指棺材的子盖(内盖)漆成琥珀色,饰以金箔贴星)的盖儿,内有陀罗经被,全部的《金刚经》。在棺材头里,有四大名旦彩扮的童男童女。国务卿段祺瑞点主,陆军次长陆谨打着引马,在棺材前头一幅对联,一块横匾,乃是北洋大臣王志珍所写。
乙 这副对子上一联儿?
甲 “民间将有出头日。”
乙 下一联儿?
甲 “国家不幸丧栋梁。”
乙 这块匾?
甲 为国捐躯!
乙 嘿!
甲 这殡!由北平新华门、出正阳门、前门西火车站上火车,棺材运到河南项城择吉安葬!
乙 这是我爸爸出殡?
甲 袁世凯发丧!
乙 走!你这不是起哄吗?我让你说我爸爸出殡,你提袁世凯干吗呀?
甲 我正说你爸爸这殡哪,我想起袁世凯来了。
乙 你提人家干什么呀?
甲 那天你爸爸这殡,跟袁世凯那个殡走到一块啦。
乙 怎么那么寸哪?
甲 不要紧哪,我再说说你爸爸这殡。
乙 得了得了,甭说啦,我们家这殡不值一提,一个字儿,“惨”!
甲 也不能说惨,您家这殡也不含乎。但得要不好,我能跟袁世凯这殡说到一块吗!
乙 那倒是。
甲 您家这殡,可不能使一百二十八个人杠。
乙 咱也使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