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顺:怎么办
郭德纲:不让干了,都知道大金牙拉洋片好啊
张文顺:这不迫害了么
郭德纲:往这一站,不看洋片,听他唱,人都围的呜泱呜泱的
张文顺:哎
郭德纲:多好听啊
张文顺:长的也俊啊
郭德纲:仓仓次不隆冬仓
张文顺:哎
郭德纲:哎,再往里边再看哦,又一又层*,大清以上那是大明,大明坐了十六帝,末帝崇祯啊不大太平,三年旱来三年涝,米贵如珠啊价往上边儿升,有钱的人家卖骡马啊,没钱的人家卖儿童啊,黎民百姓遭了涂炭喽,仓仓次不隆冬仓,出了位英雄叫李自成,哎
张文顺:哎,大金牙
郭德纲:不让唱了,怎么办呢
张文顺:怎么办
郭德纲:没辙了,出去找一个不显眼儿的地儿
张文顺:干吗
郭德纲:弄了一个豆汁儿摊儿
张文顺:卖豆汁儿
郭德纲:卖豆汁儿,豆汁儿大伙都知道,就是北京的名吃啊
张文顺:对
郭德纲:一般人还接受不了
张文顺:外地人喝不了
郭德纲:非得是老北京人,喝起来上又酸又甜,有这么一句话啊,会不会喝豆汁儿就知道是不是北京人
张文顺:哎,有这么一说
郭德纲:走在大街上来一人,咣,一脚踢躺下了,踩着脑袋灌碗豆汁儿
张文顺:啊
郭德纲:站起来骂街,这是外地的
张文顺:哦,外地人
郭德纲:又过来一位,咣,一脚踢躺下了,踩着脑袋灌碗豆汁儿,站起来一抹嘴,有焦圈儿吗,北京人
张文顺:北京就这个,吃这个那么大瘾头儿
郭德纲:啊,这位大金牙,弄了一锅豆汁儿,拿这勺在这儿和弄着
张文顺:得这么卖
郭德纲:心里也难过啊
张文顺:那是啊
郭德纲:啊,他也不会吆喝啊
张文顺:啊
郭德纲:一张嘴把这拉洋片想起来了
张文顺:使这腔儿
郭德纲:哎,拿手一敲这个,仓仓次不隆冬仓
张文顺:这点儿
郭德纲:再往里边再看哦,又一又锅哦
张文顺:可不又一锅么
郭德纲:我这豆汁儿哦,刚熬得,这边摆的本是辣咸菜,这边是,焦圈儿饼子大饽饽,尊声列位你们来一碗不,仓仓次不隆冬仓哗啦
张文顺:怎么了
郭德纲:连锅都杵翻了
张文顺:您瞧瞧
郭德纲:这是大金牙
张文顺:大金牙
郭德纲:东北这种事也有啊
张文顺:东北谁啊
郭德纲: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在皇菇屯的时候
张文顺:是啊
郭德纲:整个东三省,一切娱乐全都不许
张文顺:也是禁止娱乐啊
郭德纲:禁止娱乐,不许动响器
张文顺:哦
郭德纲:多少演员没辙了,跑到关里来,还有的拉家带口出不来啊
张文顺:怎么办啊
郭德纲:怎么办啊,原郡家乡想办法
张文顺:在当地做买卖了
郭德纲:啊,咱们过去有位京剧名家叫做唐韵笙
张文顺:好啊,关外唐啊
郭德纲:唐派,好,文武全才啊。有句话说啊,叫南麒北马关外唐,
张文顺:对
郭德纲:到南方听麒麟童麒先生(按:麒麟童应该是周先生吧?)
张文顺:哎
郭德纲:到北方,马连良马先生,关外,到东北,听唐韵笙
张文顺:唱的好
郭德纲:唐先生刀劈三关唱的多好听
张文顺:好
郭德纲:有意思,一唱起来是这味儿的
张文顺:哎
郭德纲:有一段西皮流水,刀劈三关威名大,直杀得胡儿胆战麻。番邦的女子,把城骂,我亲自出城会会她,未曾出兵我是先把宝剑挎啊
张文顺:好
郭德纲:这么好的角儿
张文顺:唐韵笙啊
郭德纲:怎么办呢
张文顺:怎么办呢
郭德纲:出去拉洋车去,没辙了,租辆洋车往街上一站
张文顺:还是唱戏的架子
郭德纲:这家伙,都纳闷儿,这拉车的有病
张文顺:啊,美什么呢
郭德纲:往这儿一站,横眉立目
张文顺:啊
郭德纲:这手势倒对
张文顺:对
郭德纲:这拉车的讲究阴阳把
张文顺:阴阳把啊
郭德纲:头里攥着后边攥着,他舞台上也这样
张文顺:哎
郭德纲:纳闷儿
张文顺:没人坐
郭德纲:一会儿过来一位,唐先生
张文顺:认识
郭德纲:唐老板
张文顺:瞧瞧
郭德纲:啊,是我。怎么干了这个了
张文顺:没辙啊
郭德纲:唉,大帅炸死了,不让我们唱
张文顺:啊
郭德纲:唉,真是太不容易了。怎么着,帮帮我,坐我这车吧
张文顺:坐
郭德纲:这,我这忙真不好帮
张文顺:恩
郭德纲:我倒有心帮呢,我这有心无力
张文顺:怎么了
郭德纲:怎么呢,我也是拉车的
张文顺:咳
郭德纲:我坐你那个我那车就丢了
张文顺:俩车起什么哄啊
郭德纲:一会儿的工夫,来一坐车的,人这主儿不错,坐唐先生的坐唐先生的
张文顺:先让他啦
郭德纲:上这车,哎呀,心里感动,我谢谢你我谢谢你,拉着车,走,嗒,镗铽镗,在街上跑开圆场了
张文顺:呵
郭德纲:坐车的纳闷儿啊,哎,哎,我奔那儿边,你别转你别转
张文顺:一会儿就绕回去
郭德纲:来到头里边儿,街上乱着啊,对面来一车,唐先生赶紧往边儿走,垫步拧腰旁边儿一亮相,卞儿,镗
张文顺:怎么了
郭德纲:他坐住了,后边那个摔下去了
张文顺:打天称了
郭德纲:唐先生啊,多不容易啊
张文顺:啊
郭德纲:到后来啊,包括咱们解放后,文革时期演员们也受到不同的迫害
张文顺:哦,文革的时候也有
郭德纲:史无前例啊,那段时间,大伙都知道啊,很多的演员们在文革期间受到了很大的迫害
张文顺:那是
郭德纲:有死的,有残的,也有家破人亡的
张文顺:一场浩劫啊
郭德纲:是不是啊,浙江有一位著名的京剧演员
张文顺:哪位啊
郭德纲:赵麟童赵先生
张文顺:哎呦,麒派唱的太好了
郭德纲:是不是,学的是麒派,但是呢不拘泥于这个
张文顺:对
郭德纲:没有去说把自己嗓子喊破了去学麒派的
张文顺:没有
郭德纲:按照自己的唱法自己的理解,把麒派演绎的是淋漓尽致,是另一个味儿
张文顺:对,他不学麒派
郭德纲:唱的好啊,我听过他的未央宫
张文顺:霍
郭德纲:斩韩信,那几句流水唱起来是真有味儿
张文顺:是啊,那您唱唱这个,赵麟童
郭德纲:咱们学学这个未央宫啊
张文顺:哎
郭德纲:未央深宫是禁地,尊一声相国听端的,楚平王无道行无义,不该父纳子的妻。金顶撵改换银顶轿,伍香女改换马昭仪,伍子胥上殿把本启,可怜他一家大小三百余口一刀一个血染衣,子胥逃出昭关地,去往吴国报冤屈。吴越两国刀兵起,越王勾践为奴隶。献出了美女叫西施,还有文仲与范蠡,伍子胥又去把本启,吴王他杀了伍子胥。说什么忠啊良死得苦,道什么忠啊臣死得屈,似这样是汗马功劳前功尽弃,难道我今天要学伍子胥,也要身首离
张文顺:好,未央宫
郭德纲:这么好的演员
张文顺:怎么样
郭德纲:不让唱了
张文顺:让干吗去了
郭德纲:干吗去了,杭州不是出小笼包儿么
张文顺:啊
郭德纲:啊,这京剧团啊,有一个小门脸儿,卖小笼包儿
张文顺:三产
郭德纲:赵先生跟那儿看包子
张文顺:呵
郭德纲:往街上一站,守着这屉包子
张文顺:这么大的角儿
郭德纲:惨的慌儿啊
张文顺:可不是么
郭德纲:自己跟台上多大艺术家
张文顺:是啊
郭德纲:现如今站在这儿卖包子,心里不是滋味啊
张文顺:那怎么办呢
郭德纲:老百姓就都围上了,赵先生
张文顺:多好啊
郭德纲:赵麟童
张文顺:啊
郭德纲:好啊,多好啊
张文顺:是啊
郭德纲:赵先生,您,卖这个啦
张文顺:啊
郭德纲:唉,卖包子了。唉,您瞧怎么这样了,您,您能唱一段儿我们听听么,不让
张文顺:不敢唱
郭德纲:不让唱,一会儿那个就来了(扮斜肩)
张文顺:他说的是红卫兵
郭德纲:不让唱。这样吧,这个,我们,我们买您这包子,啊,您省得受这罪,我们都给您包圆儿了,您小声儿唱几句,好不好
张文顺:这下行了
郭德纲:哎呀,这太谢谢各位了
张文顺:好
郭德纲:大伙真不错,你三个我五个都给买了,到最后就剩一个了,赵先生拿着这个包子眼泪都快下来了,唉,我谢谢各位啊,
张文顺:谢谢各位
郭德纲:我给大家唱几句
张文顺:唱几句
郭德纲:老戏是不让唱了,咱们唱几句我心里话吧,唉,未曾开言泪难忍,尊一声列位老乡亲,只皆因春雷一响天地呀动,天下闹了那红卫兵,不准我唱戏把人整,无奈做了小商人,站立在街口用目来观瞪,专只见大字报儿贴满了我的家门,此一番文化大革命,反动权威打上我的身。罢、罢、罢,暂忍我地心头恨,街头叫卖惨煞人,我这包儿好白面,自己和面自己蒸,可怜我做艺人,遭不啊(仓仓次不咙咚仓)幸
张文顺:怎么了
郭德纲:我的包子啊
张文顺:这包子怎么了
郭德纲:拍成馅儿饼了
张文顺:咳
郭德纲:这是赵麟童赵先生
张文顺:赵麟童
郭德纲:天津还有一位,王佩臣王先生
张文顺:我们曲艺演员
郭德纲:呵,唱铁片儿大鼓唱的好啊
张文顺:醋溜儿大鼓啊
郭德纲:多好听啊
张文顺:好听
郭德纲:啊,特别的有味儿,而且她唱的很俏皮
张文顺:对,她独有特色
郭德纲:她的这个唱里边加了很多虚字
张文顺:恩,那么垫*着唱
郭德纲:是不是,我的这个他的那个,这个那个
张文顺:加点小零碎儿更好听
郭德纲:好听,你看,原词儿没有她往里添
张文顺:哎,往里添
郭德纲:八月里的这个,这个
张文顺:哎,这个
郭德纲:秋风啊,那个阵阵凉,那个
张文顺:显得那么好听
郭德纲:原词儿没有,她加的这个好听啊
张文顺:好听
郭德纲:这么大艺术家,文革的时候改行了
张文顺:干吗了
郭德纲:扫地去了
张文顺:那就不错啦
郭德纲:弄个笤帚站在街上,天天扫地,这天正扫地呢啊
张文顺:怎么样
郭德纲:造反派来了
张文顺:又来了,我一猜就这模样
郭德纲:啊,还挺象。王佩臣儿,过来,过来。我这儿,您说什么事。把笤帚拿过来
张文顺:呦
郭德纲:吓坏了,这要不让扫地,这罪过儿可就更大
张文顺:那可不嘛
郭德纲:我那什么,我好好扫,您给我一机会。别废话
张文顺:怎么了
郭德纲:抢过来往这儿一搁
张文顺:霍
郭德纲:给你这词儿
张文顺:什么词儿啊
郭德纲:照着这词儿唱啊,拿你的铁片儿大鼓套,唱下来了一块儿出去宣传去,甭扫地了
张文顺:呵,这有新任务了
郭德纲:好事啊
张文顺:这是,什么词儿啊
郭德纲:拿过来一瞧,主席诗词
张文顺:毛主席诗词
郭德纲: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张文顺:这个好啊这个
郭德纲:唱,按着你那铁片儿大鼓唱
张文顺:这唱出来准好听
郭德纲:好好唱。钟山这个风雨起苍黄
张文顺:多好听
郭德纲:百万那个雄师啊,怎么能够过大江
张文顺:咳
郭德纲:把笤帚还给我吧
白事会
郭:学生郭德纲,向我的衣食父母们致敬。来了很多人哪,我打心里那么痛快。
于:高兴啊。
郭:看着你们我就美得慌。
于:是啊。
郭:有人认识我们,有人不认识我们。
于:哎,有熟的有不熟的。
郭:我是中国相声界非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
于:呵呵。这就自我介绍了。
郭:挺惭愧呀,干了20多年了,也不是个腕儿,也不是个角儿,也不是个艺术家。
于:啊。
郭:除了我们家亲戚没人认识我。
于:是啊。
郭:很惭愧啊,给我搁在王府井,问,认识我么,扭头人就走。
于:不认识。
郭:认识我么?哎,哎,得,还打车走了。
于:跑得还挺快。
郭:看人家。
于:谁啊?
郭:于谦老师。
于:哦,说我?
郭:了不起啊。
于:咳,也没什么……
郭:相声说得好啊,还涉足影视。
于:拍过几个片子。
郭:拍过胶片。
于:啊。
郭:拍过广告。
于:哦。
郭:拍过电视剧。
于:是。
郭:拍过花子。(拍花子:指拐卖儿童的行为)
于:我还拐小孩呢我?
郭:啊?怎么呀?
于:拍花子,我!
郭:拍。拍画,画报。画报上你穿一旗袍,跟那儿站着。
于:我拍什么不好,我拍穿旗袍的!
郭:就是仿那个上海二三十年代那个,叼烟卷那个。
于:那我也不能穿旗袍啊!
郭:净接大活儿。马上就要成为北京三绷子形象代言人了。(三绷子:指农用三轮车)
于:这什么大活儿啊这个!
郭:以后是三绷子都有于谦的照片。
于:不怎么样!
郭:多好啊,羡慕人家。小相声演员啊,比您这有腕儿的,没法比。
于:您可不能这么说。
郭:啊,我们这存了好几年了,好几十年,买辆破车开。
于:哦。
郭:人家干这行一年,人家就买了。
于:买汽车了?
郭:买月票了。
于:我坐公共汽车去是吧?
郭:什么车都能上,哎,也没人管!
于:这不是废话吗?有月票谁管你啊!
郭:多大势力啊,你看看!
于:什么势力呀!
郭:了不得啊!
于:谈不到势力!
郭:我很羡慕你呀,快给我签个字吧。
于:咱别来这个!
郭:你签,就着这会儿便宜。签一个。
于:您这做买卖是吧?
郭:哎,过些日子成大腕儿了就贵了。
于:没有!没有!
郭:多好啊,说良心话,您说相声有点糟践。
于:怎么就糟践了呢?
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尘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于:哦。
郭:如果于谦老师不说相声的话,那么更了不起。
于:那我干什么呀,我不说相声。
郭:因为你的家庭是书香门第。
于:哦,都有学问是吗。
郭:有学问人。往上倒明清两代这都是宦门之后啊。
于:什么叫宦门之后啊!
郭:啊?啊?(做侧耳状)
于:您想听什么呀?
郭:我一说宦门,他们都乐!
于:废话!您说宦门还不乐呀?那是太监,您知道吗?
郭:是啊。
于:您才明白呀?
郭:哦,你们家干这个的。
于:你们家才干这个的!
郭:好起照么?(起照:办执照)
于:干嘛,您要办一个?
郭:不是啊。
于:怎么意思?
郭:宦门之后不是好词吗?
于:没有好词!
郭:当官的吗!
于:您就说当官的不就行了。
郭:一直一辈一辈传下来,一直传到您父亲这儿。
于:嗯。
郭:他们这老爷子更值得一提。
于:怎么了?
郭:于谦的父亲赵老爷子,有打……
于:你先等会儿吧您!
郭:(接着)二十来岁……
于:(拦住郭)行行行了!甭说岁数了!您这姓都没弄对,说什么岁数啊!
郭:你挑一个。
于:我挑一个不像话!
郭:计着你择!(择:zhai 2声)
于:没有!
郭:你不乐意来剩下的我来。
于:您也要改姓啊怎么着?
郭:不是,你……
于:我姓什么我父亲就得姓什么呀!
郭:哦,对对对,于老爷子。
于:哎,这就对了!
郭:了不起呀,大夫。
于:医生。
郭:名冠北京城。想当初有四大名医呀。
于:有!
郭:就教了一个徒弟。
于:是啊。
郭:就是他父亲。北京城一提于老爷子,没有不知道的。
于:对
郭:赫赫有名。
于:有点名气。
郭:老西医。
于:老西医?
郭:你算吧,这多少年了吧?
于:那能有多少年哪?
郭:了不起啊,了不起啊。大排行下来,你们父亲,行八。
于:哦。
郭:一扫听,北京于八爷,
于:都知道。
郭:没有不知道的。华北,东北,问去,都知道。
于:北方这片都有名。
郭:像话吗,像话吗!
于:废话,这爷儿俩脸怎么都绿的呀!
郭:老头是病了,大爷是熬的呀。
于:哦,伺候病人。
郭:百日床前无孝子啊,家里没别人哪,就你大哥一个人啊。
于:哦。
郭:里里外外容易吗,换汤换药的。
于:哦。
郭:哟,大哥,你这脸色可不对啊,你还不及老爷子鲜活呢啊!
于:先死谁啊要?
郭:啊,怎么着,你是头里去怎么着?
于:还商量哪?!什么呀?
郭: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于:饿的!
郭:赶紧,厨房,你得吃饭知道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于:嗯。
郭:啊,你赶紧,我替你盯着!啊!
于:哦,您在这儿。
郭:走走走,赶紧吃点东西去。
于:太好了。
郭:你这哪行去?我得管啊。
于:对!
郭:是不是,大哥走了,看着你父亲在这儿,我这心里不是滋味。
于:难受。
郭:打小跟老头一块,跟前长起来的,看着我长大的。
于:哦。
郭:现如今他这样,我心里能是滋味么。
于:就是。
郭:唉……(指着老爷子)你也有今天。
于:啊?!哎您这怎么说话的这是?什么叫也有今天啊?
郭:不是,原来多壮啊,大高个,大腮帮子,大胳膊根子。
于:哦。
郭:他一出去整条胡同,呼啦,家家关门。
于:干嘛呀?
郭:“净街于”,知道么。
于:没听说过!
郭:出来进去的,现如今,你看看,躺在这儿了:(学样)“哎呀,哎呀……”
于:上气不接下气。
郭:少说话,老爷子,啊。还认识我吗?我,德纲。
于:嗯。
郭:(学)啊,德纲啊……还认识人!
于:还行。
郭:这就行!老爷子,喝点水吗?
于:啊。
郭:(学)啊,啊……(拒绝)
于:不喝水。
郭:饿吗?吃点东西?(学)啊,啊……不吃。
于:吃不下去。
郭:哎呀,我扶您坐一会儿吧,(学)啊,啊……
于:坐不起来。
郭:我这来我……我得伺候您啊。您,要点什么呀?
于:问问他需要什么。
郭:(学)我要小姐(小解)……
于:啊?!等会儿吧!
郭:早就该死!
于:那是该死啊!没有这么说的,这么大岁数了要小姐啊?
郭:啊,怎么回事?(学)唉,解小手!
于:咳呀!到这时候说什么文言啊这?!
郭:看《金瓶梅》看多了。
于:行行行行了!甭提这金瓶梅了!
郭:来吧,我周着您,周着您尿。(周着:扶着,架着)
于:唉。
郭:(学)别动我,尿完了!
于:得。
郭:好么,弄我一鞋!
于:言多必失。
郭:老爷子,老爷子……哎,不动了,眼神可定上了。
于:哟!
郭:怎么了?我得探探鼻息啊。看看有没有出气进气啊。
于:看有气儿没有。
郭:噗……!(拿两个手指往老头鼻孔里一插)啧,死了!
于:废话,没死也让你杵死了,这个!
郭:我哪懂这个,我又没学过兽医呀,我告诉你。
于:那您就敢下手啊?!
郭:这事闹的……嚯,招苍蝇了,这就啊!
于:哪儿这么快的!
郭:这就招苍蝇了!赶紧,奔厨房!找你大哥。
于:哦。
郭:一进门,这脚刚进门槛,一瞧你大哥那背影儿……
于:怎么了?
郭:我眼泪“哗”就下来了。天下当儿子的这样的,没有了!
于:孝顺!
郭:啊,看着真腌心啊。半天我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吗。
郭:老头病这么些日子,他从来没解开过衣服躺着。
于:没睡过正经觉。
郭:“衣不解带”就是他呀。
于:嗯嗯。
郭:尤其是饥一顿饱一顿,对自己身体有害呀。
于:对!
郭:尤其这次,三天没吃饭了,到这会儿你说他吃得下去么?大鱼大肉,炖一肘子,来锅排骨?
于:那哪吃得下。
郭:吃不了啊!也就煮点面条,唉,看着不是滋味啊。
于:夹起来顺溜点儿么。
郭:煮点儿宽条儿的,煮点儿细条儿的。
于:嗯?
郭:煮了点意大利面,自己又抻了点面。煮了点龙须面。
于:这工夫也不小啊!
郭:打的卤子,泻的芝麻酱。担担面的调料。
于:哦!
郭:炸的酱,肉丝儿的,肉片儿的,肉条儿的,肉块儿的,肉沫儿的。鸡蛋炸酱,炸的黄酱,炸的甜面酱啊!
于:我哥哥缺心眼儿是怎么着!
郭:四十来样菜码。
于:是啊!
郭:红粉皮都切完了,这会儿正剥蒜呢!
于:嗬!吃得还真全!
郭:哎,咳,咳!没心没肺啊?!
于:可不是么!
郭:你爸爸死了!
于:告诉他吧!
郭:嗨!啊……?人死了!唉呀,唉呀……(痛心疾首)
于:哭吧!
郭:(哭)要了我的亲命喽~!(一边哭一边从锅中捞面条)
于:好么!
郭:(继续哭,接着从锅里挑面条)唉……
于:行了,就别扒拉了这就!
郭:(哭)唉……我这蒜呢?
于:咳,还找蒜呢这个?!还吃哪?!
郭:看着,又心疼又恨得慌,知道么。
于:就是恨得慌了那就!
郭:吃了四碗面条。
于:没少吃。
郭:又喝了两碗面汤。
于:嗯!
郭:我说这回行了吧?(学)嗝!
于:饱嗝上来了。
郭:等我躺会儿啊,躺会儿躺会儿……
于:还躺会儿呢还!起来吧!
郭:躺了20分钟。
于:啊。
郭:哎,哎,哎,起来。
于:嗯。
郭:怎么了?你爸爸死了。是啊?!(哭)哎哟……你怎么不早说呢……
于:早说你净吃面了吗!
郭:来吧,看看吧,都招苍蝇了,来吧。
于:刚才就招苍蝇了。
郭:来这屋一瞧,老头跟那儿躺着呢。你大哥放声痛哭啊。
于:那能不哭啊?
郭:“哇……”就哭出来了,顿足捶胸啊。
于:哦!
郭:正哭着呢,门一开,老三回来了。
于:哦,三爷。
郭:你们三兄弟,那会儿他不在家。
于:我出差了。
郭:这个没办法,演出上外地。海南岛的一个部队去慰安去了。不在。
于:哎哟,不对!
郭:这老三哪,啊这……
于:行行行行行了!甭往下说了啊。
郭:怎么了?
于:您那打刚才我听着就有点偏。
郭:怎么回事?
于:慰安去像话吗?!
郭:不给钱啊,慰安演出啊。
于:那叫慰问,您知道吗!
郭:哦,慰问呢是吧?慰问演出,说好几年慰安了。
于:什么学问啊这是!
郭:慰……慰问演出。
于:慰问。
郭:不在,赶不回来,海南呢!
于:啊。
郭:老三近,老三谈生意在保定那儿呢。
于:河北。
郭:哎,有一个发明创造。跟那儿正谈项目呢。
于:什么发明啊?
郭:嗯,他研究了一个高科技的东西。
于:哦。
郭:就是这个火烧里边不加驴肉的。
于:那不就是素火烧吗那个!
郭:啊,对,你也听说啦?
于:那研究什么?嗬,真是……这谁不知道啊这个?!
郭:高科技!高科技,彻底粉碎驴火的梦想!
于: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个!
郭:改素火!素火,啊。
于:早就有这个!
郭:签合同,请客户洗澡。在保定,池子里正泡着呢。
于:不够火烧钱!
郭:啊,手机一响,一接电话,老头要坏。
于:嗯。
郭:扔了电话从池子里出来,上京石高速,哎呀……回来了!
于:我哥哥裸奔着就回来了啊?!(按:应该是弟弟,但是录音中说成哥哥,系一时口误。)
郭:他穿着拖鞋呢。
于:咳!那不管用!
郭:啊,这来一眼镜来一口罩,算三点式。
于:没听说过!该挡的地方全没挡着!不像话!您说这个都。
郭:哥俩趴在这儿啊,扶着老爷子呀,抱头痛哭啊。
于:啊。
郭:(哭)宝贝儿哎……
于:哎嘿嘿嘿!
郭:(边哭边唱)啊哎唉咳~
于:你就别唱了!
郭:哭啊。
于:哭老爷子有哭“宝贝儿”的吗?
郭:怎么哭啊?
于:哭老爷子吗!哭我的爸爸!
郭:哦,行。哭,哭吧,哭完了,哭完我得劝啊。
于:嗯。
郭:别哭了,别哭。别哭。二位,这事儿这样啊,现如今老爷子算是没了。您二位孝心尽到了。下一步,怎么处理这件事?
于:哎,办事吧!
郭:就是啊,几种方法。一种是大操大办,拿钱来,买这堂事,解心疼!
于:哦。
郭:还有一种方法简单省钱。
于:怎么弄?
郭:买俩贴饽饽,绑在你爸爸脚上。
于:嗯。
郭:喊两条狗进来把他拉出去。
于:啊?!这谁的主意啊这是?
郭:我啊。
于:您?!
郭:我,我没说出来,我心里这么琢磨来着。
于:您敢说出来吗?!
郭:这是一个很搞笑的做法!
于:这儿您还搞笑啊?
郭:我这人好诙谐,您知道吗。
于:什么日子口儿了您这是?!
郭:不是,我跟你父亲我们情同父子,我能不替他考虑吗?
于:啊。
郭:这……多搞笑的事啊这个。
于:甭搞笑了!
郭:我可爱鼓捣这事。知道么。大爷站起来了:万贯家财不要了!
于:哦。
郭:全花了。啊,给你爸爸办这堂白事。
于:好。
郭:三爷不干了:这不行啊,解心疼是解心疼,完事咱这日子怎么办呢?花一半留一半吧,还得过。哥俩越说越呛,要打起来了。
于:嗯。
郭:死丧在地不可打闹啊。
于:这对。
郭:谁劝?我得拦着。
于:您劝吧。
郭:我说,二位,二位!别闹啊,别闹。来,你卧这边,啊,你卧这边,来来来。
于:对。
郭:别闹!停着灵呢不知道吗?这是你们亲爹,知道吗,这不是臭狗食,知道吗。
于:哎?没这么比的啊!
郭:我就这意思。我劝他们俩人。知道吗。别闹,有事好好商量。大爷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没商量,知道吗,我起誓!这事就得照我的办,谁拦着我,哎,我是孙子!
于:说这狠话!
郭:三爷比他还横,“啪”一拍桌子:你是孙子,我不是孙子吗?啊?拦着我我是孙子!
于:嚯!
郭:我得劝啊,二位,二位,要再闹我可是儿子啊!我告诉你们。
于:(怒)去!有这么起誓的吗?!
郭:别闹,啊!咱好办。家里不是存着点大五幅的白布吗?
于:哎。
郭:拿出来,做出了孝袍子孝帽子来,都弄好了,给大伙送信。
于:哎。
郭:要说你们老爷子不容易啊。这一辈子为家为业操劳,以至年老气衰,心脏之症痛绝俱裂,虽经北京著名的医师肖龙友、孔伯华、汪逢春、施今墨(注:肖孔汪施是民国时期北京四大中医学家)以及西医方世山,各大名医临床会诊,怎奈你父亲的心脏停止跳动,他老人家乘风而去,驾鹤西归,构奔西天极乐世界而玩儿……去了~
于:嘿,我爸爸死得还真热闹。
郭:报丧讣闻传出,各界亲友纷纷前来吊唁。送来花圈帐子挽联不计其数。
于:哦。
郭:这边写:纸灰飞化白蝴蝶,那边写,血泪染成红杜鹃。
于:嗯。
郭:大伙儿都写我不能闲着,裁张纸条写五个大字贴在正当中——
于:什么字呢?
郭:笑贫不笑娼!
于:咳!哪儿有这五个字啊?
郭:隶书,写的隶书。
于:您就甭说这书法了。没有写这字的!
郭:没有就撕下来,撕下来贴大门上去。
于:咳,哪儿也不能贴啊!
郭:大门旁边有啊,那字儿是我写的!
于:哪儿啊?
郭:大门左边四四方方四个大字,苍天有眼!
于:(怒)我爸爸死得活该是怎么着?
郭:不是啊,叫什么……
于:恕报不周!
郭:对不起啊,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岁数小。
于:真是。
郭:我打你们家过,看见天儿贴着,我没注意过。
于:你们家才天天儿贴这个呢!
郭:叫什么,恕报不周啊?
于:恕报不周!
郭:“恕报不周”。都弄好了,给老爷子换洗衣服。跟床上这么些日子这身上都馊了。
于:就是。
郭:胳肢窝都小茴香味的。啊,洗。把这身扒下来。擦吧擦,洗吧洗吧。
于:嗯。
郭:大柴锅,做好了。架上火,咕噜咕噜噜噜。水开上来了。
于:啊。
郭:这活儿谁干?我来!
于:您干?
郭:脱一大光膀子,来一大皮兜子。
于:哦。
郭:胶皮鞋,水热了吗,啊?水热了吗?(洗)
于:干吗,您这是煺猪毛呢这是怎么着?
郭:干干净净的么。
于:干干净净您穿水叉干吗呀?
郭:干干净净,弄我一身,弄我一身,啊。
于:嗯!
郭:拿那铁刨花,倒上84(消毒水),“哗,哗……”
于:还消消毒。
郭:干干净净的,穿好了装裹。整部金刚经陀罗经被,漂白布高筒水袜子。
于:哦。
郭:都穿好了。把棺材就搭来了。
于:哦。
郭:早年间的老存项啊,北京前门外打磨厂万益祥木场的货,这个材料叫金丝楠!
于:好东西!
郭:棺材来了,上三道大漆,挂金边,头顶福字,脚踩莲花,棺材头里边儿用白油漆写的宋体的扁字,写着你父亲的名字。
于:哦。
郭:上写着“钦封”。这“钦封”俩字是红的,底下是白字,是你爸爸的名字。
于:哎。
郭:“钦封 登仕郎 于太公 讳 进锅”。
于:我爸爸叫鱼进锅呀!
郭:啊?
于:干嘛,您这是熬鱼是怎么着?
郭:你说叫什么?叫鱼头泡饼?
于:没听说过这个!
郭:这带主食这个。
于:没饼什么事儿,这里头!
郭:啊,饼都吐出去了?
于:咳,甭说这个了!
郭:不要这个是吧?哎。反正不知叫什么吧。入殓!什么叫入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