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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雨电
作者: 巴金
雾雨电
前记
两年前我就想把《爱情的三部曲》收回修改重排:这次来上海才得到这个机会,我
还应该感谢小延兄的帮忙。
公寓里很热,夜晚也不退凉。这几夜我常常捧着《爱情的三部曲》工作到两三点钟,有
时就在躺椅上迷糊地睡着了。
直到我的疲倦的眼睛无法看清楚书上的字迹时,我才关了电灯上床睡去。
这样我终于校完了这三本小说。我算是又了结了一件事情。在这些日子里我们的生命是
没有保障的。今天闭上眼睛就想不到明天的存在。但是完成了的工作却是不能够消灭的。
没有一种暴力可以毁灭它。所以我每做完一件事情,便觉得十分高兴。
我就要回到广州去。在那里也许有一个使人兴奋的生活等着我。这是一种诱惑。我又记
起了《电》里面的一些景象。我永不能忘记的是这样的两句话:“我不怕……我有信仰。”
巴金
1938年7月9日
雾雨电
新记
本书的《前记》是一九三八年七月作者从广州回到上海,在上海一家小客栈里为开
明书店重排本写的。
《雾》、《雨》、《电》合订本一九三六年在良友图书公司出版的时候,书前有“总
序”五十六页,书后有附录三十三页。
开明书店的重排本里也保留了它们。现在全部删去。
《雾》是一九三一年夏天在上海写成的,同年冬天单行本在新中国书局出版。《雨》是
一九三二年年底在上海写成的,单行本出版于一九三三年,由良友图书公司发行。一九三三
年十二月作者在北京写完了《电》,但这部小说的单行本到一九三五年夏天才由良友图书公
司刊行。单行本中有几处以黑点为记的被当时的审查老爷删去的地方,后来在合订本中均由
作者补足了。作者为单行本写的三篇“序”都没有收在开明书店的重排本里面。但是这次的
新版本却把它们保留下来了:三篇排在一起,印在合订本的卷首。
巴金
1955年3月
雾雨电
《雾》的序
在我的每本书前面我都写了序文,但这次我却不想写解释的话。不过有一件事应当
在这里声明一下:我并未到过日本书中关于日本的话都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听来的,因此就有
人疑心我用了那位朋友做“模特儿”。这不是事实。这样的误解几乎使我得罪一位朋友。我
写《雾》,和写以前的几部长篇一样,我用来作主人公的“模特儿”不止是一个人,却是许
多人。那样的人我接触过不少。印象很深,因此写出来以后,会使朋友们觉得大有人在。于
是他们就以为我是在写某人的事,或者拿某人作“模特儿”。我从已经出版的几部小说中得
到了这种不愉快的经验,所以这次特别作一个郑重的声明。
巴金
1931年11月
雾雨电
《雨》的序
《雨》可以说是《雾》的续篇,虽然在量上它比《雾》多一倍。写完《雨》,我的
《爱情的三部曲》已经完成了两部。
最后的一部现在还没有动笔。在《雪》里面李佩珠将以一个新的女性的姿态出现。
从周如水(《雾》的主人公)到吴仁民(《雨》的主人公),再到李佩珠(《雪》的主
人公),这中间有一条发展的路,而且在《雪》里面吴仁民又会以另一个面目出现,更可以
帮助读者了解这个人。实际上《雨》和《雾》一样,而且也和将来的《雪》一样,并不是一
部普通的恋爱小说。
《雨》的前三章发表以后,一个朋友写信给我,说:“前几天读了你的小说的前三
章……阴郁气太重,我很为你不安。
你为什么总是想着那个可怕的黑影呢?……照你的这种倾向发展,虽然文章会写得更有
力,但对于你的文学生命的继续或将有不好的影响。自然,你在夜深人静时黯淡灯光下的悲
苦心情,我是很能了解的。但是我总希望你向另一方面努力。”
他要我“多向光明方面追求”。
朋友说得对。但是他对我多少有点误解。我似乎生下来就带了阴郁性,这阴郁性几乎毁
了我一生的幸福。但是追求光明的努力我并没有一刻停止过。我过去短短的岁月就是一部挣
扎的记录。我的文学生命的开始,也是在我挣扎得最厉害的时期。在《灭亡》里杜大心和张
为群的头腐烂了,但是李静淑并没有死去。在《家》中高觉慧脱离了那个就要崩溃的旧家
庭。在《复仇集》里我哭出了人类的痛苦,在《光明集》里我诅咒摧残爱的势力,但是在这
两个集子里我始终没有停止过“光明就要到来”的呼喊。在《雾》里,绝望的云雾也并不曾
淹没了希望。最后在《新生》里我更明显地说:“把个人的生命连在群体的生命上,那么在
人类向上繁荣的时候,我们只看见生命的连续广延,哪里还有个人的灭亡?”总之,即使我
的小说的阴郁气过重,这阴郁气也不曾掩蔽了贯串我的全部作品的光明的希望……我的对人
类的爱鼓舞着我,使我有勇气、有力量挣扎。所以在夜深人静时黯淡灯光下鼓舞我写作的并
不是那悲苦的心情,而是对人类的爱。我的对人类的爱是不会死的。事实上只要人类不灭
亡,则对人类的爱也不会消灭,那么我的文学生命也是不会断绝的吧。
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我在生活里不断地挣扎,同样我在创作里也不断地挣扎。挣扎的
结果一定会给我自己打开一条路。这条路是否会把我引到光明,我还不能说。但是我相信我
终于会得到光明的。
现在《雨》放在读者们的面前了,请你们照你们的意思批评它吧。
巴金
1932年11月
雾雨电
《电》的序
《电》是《雨》的续篇,写完了它,我的《爱情的三部曲》完成了。
说《电》是恋爱小说,也许有人认为不恰当。因为在《电》里面恋爱的氛围气淡得多
了。《电》和《雨》中间的距离跟《雨》和《雾》中间的距离相等。
但是我仍然勉强把恋爱作为小说的主题。事实上《三部曲》里所写的主要是人,是性
格。我想用恋爱来表现一些人的性格。《雾》的主人公是周如水,一个软弱的、优柔寡断的
人;《雨》的主人公是吴仁民,一个热情的、有点粗暴、浮躁的人;《电》的主人公有几
个,我姑且拿李佩珠做代表吧,她比前面的两个人进步多了。我大胆地说她是一个近乎健全
的女性,但也只是“近乎健全”。
不过《电》和《雨》不同,和《雾》更有差别。《电》的头绪很多,它倒适合这个标
题,的确像几股电光接连地在空中闪耀。
短篇小说《雷》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故事发生的时间在《雨》和《电》之间。因为
《电》里面的几个人物如慧、敏、明、碧、影都曾在《雷》里出现过,我现在就把《雷》放
在《电》的前面。
这部小说是在一个极舒适的环境里写成的。一个朋友让我住在他的宿舍(北平西郊的一
所花园,某大学的教职员宿舍)里,过了三个星期的清闲生活,使我从容地完成了《三部
曲》的最后一部,我应当感谢他的好意。
巴金
1934年9月
雾雨电之雾
1
夜来了,这是海滨的一个静寂的夏夜。
海水静静地睡着,只有些微的鼾声打破了夜的单调。灯塔里的微光在黑暗的水面上轻轻
地颤抖,显得太没有力量了。
离海有里多路远,便是荒凉的街市。在夜晚街上更静了。
虽然是在夏天,但这里的夜晚从来就很凉爽:海风微微吹着,把日间的热气都驱散了,
让那些白日里忙碌奔波的人安静地睡下来。也有人不忍辜负这凉爽的夜,便把椅子摆在门
前,和邻居们闲谈他们生活里的种种事情,而最引起他们注意的便是那所新式建筑的海滨旅
馆。
这四层的洋楼孤零零的高耸在那些邻近的简陋的矮屋上面,显然是位置在不适宜的地
方。它骄傲地俯瞰着那些矮屋,而且以它的富丽的装饰、阔绰的住客和屋前的花园向它们夸
耀。
在夜里和在白昼一样,这旅馆和那些矮屋依然形成了两个阶级,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
在旅馆里灯烛辉煌,人们往来,似乎比在白昼更活动了。
一辆汽车在旅馆的大门前停住,司机下来开了门。一个瘦长的青年弯着身子从车里出
来,带着好奇的眼光向四处看,似乎有点奇怪:这样的旅馆竟然安置在如此荒凉的街市中间。
从旅馆里走出来两个侍役,都带着恭敬的笑容,一个从司机手里接了那两件并不很重的
行李,另一个引着青年走过微微润湿的草地,向里面走去。
那青年踏上了石阶,昂然走进门去。他走了不到几步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楼梯上下
来,穿的是白夏布衫和青色裙子。她有一张丰腴的脸,白中透红的皮肤,略略高的鼻子,和
一对星一般明亮的眼睛,左眼角下嵌着一颗小小的黑痣,嘴边露着微笑。
他望着她,呆了一下,就惊喜地叫起来:“密斯张。”
她马上转过身子惊讶地望了望他。她忽然微微张开嘴,嘴唇皮一动,微笑了。于是她迎
着他走来,两颗漆黑的眼珠发光地看着他,问道:“周先生吗?几时回来的?”
“快一个星期了,”他愉快地答道。“我去看过剑虹,说我要到这里来小住一些时候。
他说密斯张也在这里,要我来看看你,想不到一到这里就遇见了。真巧得很。”
“是的,真巧。我也想不到周先生会到这里来。剑虹先生前两天有信来也不曾提到周先
生回国,所以我不知道。”她歇了歇,不停地用她那对明亮的眼睛看他,态度很大方。他还
来不及想到适当的话,她又接着说下去:“我打算在这里住过这个暑假,顺便温习功课。今
年我不回家。一个人住在这里虽然清静,只是读书没有人指导也不方便。现在周先生住在这
里,我倒可以常常向周先生请教了。”她的脸上笼罩着一道喜悦的光。她显然很高兴这次意
外的会面。她的家就在邻近的一个城市里,搭小火轮去只有一天的路程。所以她说了今年不
回家的话。
“密斯张,你太客气了,我哪里配说指教人?我们在一起研究就是了,”他谦逊地说
着,心里也很高兴。
“我说的是真话,倒是周先生太客气了。以后请教的地方多着呢。”她还想说下去,忽
然瞥见那两个侍役,一个提了行李,一个垂着双手,都恭敬地立在旁边带笑地看他们两个说
话,她便说:“周先生住几号房间?我现在不打扰周先生了。
……我就住在二楼十九号,周先生有空请来玩。”她向他点了点头,并不等他回答,就
走进旁边一间题着“阅报室”的屋子去了。
这里周如水也对她点了点头,带笑说,“等一会儿把房间弄好,我就过来看密斯张,”
于是跟着侍役上了楼。
侍役们在三层楼上一个房间的门前站住了。空手的侍役掏出钥匙开了门让周如水进去,
接着另一个侍役也提着箱子进来。
“就是这个房间,周先生中意吗?”空手的侍役这样说了,接着又说一些形容这房间的
优点的话,便抬起脸恭敬地静候着他的回答。
周如水向四面看了一下,觉得这房间大小还中意,陈设也过得去,便点头答道:“还可
以。”他看见窗户大开着,便走到窗前。他从窗户望外面,远远地是一片黑暗的水,一线灯
光在水面荡漾。凉爽的夜气迎面扑来,他觉得十分爽快,抬起头去望天空,满天的星斗对着
他在摇晃。他又把头埋下去,从各个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正照在草地和矮树上。
“这里很不错。”他回过头来向侍役称赞了一句,又问:“这是多少号房间?”
“三十二号,”侍役得意地答道。那个提行李的侍役已经走出去了。
“周先生没有用过晚饭吗?”侍役又问。
“吃过了。你给我弄点茶来吧,”周如水说着,就脱下他的太阳呢西装上衣挂到衣架上
去。
侍役答应了一个“是”字,往外面走了。
房里剩下周如水一个人。他望着五十支烛光的电灯泡,慢慢地嘘了一口气,又把眼光移
去看那个画得有花卉的方灯罩。
于是他在那把有白布套的躺椅上坐下去,庆幸似地自语道:“在这里该可以有一些时候
的安宁了。我一定要有一点好的东西写出来才好。”他微笑地闭上眼睛来体会这安静的快
乐,可是白衣青裙的影子却突然闯进他的眼帘来。
一年前的印象浮上了他的脑海。那时他刚从日本回来,在他所尊敬的前辈友人李剑虹的
家里遇见了一个使人一见就起新鲜感觉的女郎。这白衣青裙的装束,虽然很朴素,却有着超
过那班艳装女子的吸引力。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照亮了她的整个安排得很适当的脸庞。同时她
的一举一动都保留着少女的矜持和骄傲。近几年来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某些日本女子的面影:
那些柔媚得好像没有骨头、娇艳得好像没有灵魂的女性,他看得够多了。出乎意外的,他发
现了一个这样的少女。
于是他带着好奇的、景慕的、喜悦的感情和她谈了一些话。她的思想又是那么高尚,使
他十分佩服。他们分别的时候,她和他只见过两三面,而她的姓名就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子
里了,这是三个美丽的字:张若兰。
以后在东京的一年中间他并没有忘记这个美丽的名字。
他常常想起她那明眸皓齿的面庞,就仿佛在黑暗里看见一线光亮。他好几次想写信给
她,而且已经开始写了,但终于不曾写好一封。她也没有信来。他很想知道她的消息,他鼓
起了绝大的勇气,才在给李剑虹的信里,附加了一句,问到她的近况。那个前辈的友人似乎
不知道他的心理,虽然在回信里把她赞扬了一番,却把她形容为一个高不可攀的女子。这反
而把他的勇气赶走了。他以后也就不曾再提起这个名字。
但是如今他却在这里见着了她,而且是同她住在一个旅馆里。以后他每天都有机会看见
她,她还说过求他指教的话。
他这样想着,他觉得快乐从心底升起来,渐渐地在膨胀,使得他全身因发热而颤抖了。
他静静地在躺椅上坐了一些时候。后来他实在忍耐不住,便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忽然
急急走出房门,往二楼去了。
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十九号房间。他站在房门前,迟疑了一些时候,才把两根指头在门
上轻轻敲了两下。房里的脚步声响了。他连忙往后退一步。房门打开,她出现了,蒙着淡淡
的绿光,她的整个身子带着一种异样的美,两只晶莹的眼睛射出喜悦的光。
“请进来吧,”她笑着说,微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齿。她退后一步,身子往旁边一侧,
让他走进房去。
一盏绿色灯罩的桌灯放在小小的写字台上,桌子前面有一把活动椅。周如水在椅子上坐
下以后,略一掉头,就瞥见摊在桌上的十六开本的《妇女杂志》,是新出的一期,上面发表
了他写的两篇童话,而且编者在《编辑余谈》中还写了过分推崇的语句,说他是留日的童话
专家。现在他在她的写字台上看见这本杂志,觉得她已经读了自己的文章,并且加以赞美
了,于是他的脸上浮出得意的微笑,他不觉把杂志接连看了几眼。
她好像知道他的心理似的,马上笑着说:“周先生的文章已经读过了。在报上看见广
告,知道有周先生的文章,所以特地买来拜读。周先生的文章真好。”
他听了这样的赞语,心里虽然很高兴,脸上却做出不敢承受的样子,连忙谦虚地说:
“不见得吧。不过是一时胡乱写成的,真值不得密斯张一读。”同时他却暗地责备自己为什
么写得那样慢,不曾多写几篇出来。他这样想着,他的脑子里浮出了新近写成的一篇短文的
大意,觉得如果把这个意思向她表白,她也许会更了解他,更赞美他吧。
他正要开口,但看见她的平静而带矜持的笑容,他又觉得自己的勇气渐渐地消失了,似
乎这些意思她已经知道了,说出来反会使她笑他的浅保不过话快说出口又不好收回去,便改
口问道:“密斯张喜欢童话吗?”
“是,”她微笑地回答。“读了童话就好像回复到童年时代去了,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
是成人,仿佛真的做了孩子。而且周先生写的童话可说是美丽的散文诗。离我们成人倒更近
一点,所以我更喜欢。”
她的话鼓舞起了他的勇气,使他终于用力说出他想说的话:“密斯张的话真不错。我以
为童话便是从童心出发以童心为对象而写作的一种艺术。这童心记得有人说过共有七个本
质,就是:真实性,同情心,惊异力,想象力,求知心,爱美心,正义心。我以为这话并不
错。这几种性质儿童具有得最完全,而且也表现得极强烈。童心之所以可贵,就是因为有这
几种性质存在的缘故。因此我便主张童话不仅是写给儿童读的,同时还是写给成人读的,而
且成人更应该读,因为这可以使他们回复童心。童心生活的回复,便是新时代的萌芽。”说
到这里,他变得很激动了。一方面他想把他的思想在她的面前表现得更伟大,更美丽,使她
更看重他;另一方面他这时候确实真挚地感到一切社会问题的解决都在于童心生活的回复。
于是一种含糊的崇高的感情鼓动着他,使他的瘦长的脸上现出光彩,而变得美丽了。他仿佛
在对着一群崇拜他的听众作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说一般。
在脑里还留着他的谦逊而温和的面貌的张若兰,这时候奇异地发现了他的另一种面貌,
她并不注意地听他的话,只顾出神地看他。但是她并不显出痴看的样子,依旧留着矜持的笑
容,所以他也不觉得。
他说完,马上又变得很谦逊了。他甚至畏怯地等待她的回答,好像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等
教师报告成绩一般。
她觉得他的像珠子滚得那样急的声音忽然停止了。房里马上又静下来。她微微一笑,对
他点一下头说:“周先生的意思很不错。”其实她并没有完全听清楚他的话,而且也不曾思
索、判断他的见解是否正确,不过她相信他多少有点理由。
看见她表示赞同自己的意见,他更高兴了,便继续说:“我近来新写了一篇题作《童心
生活的回复》的文章,就发挥这个意思。剑虹已经看过了。改天再送给密斯张看,请密斯张
批评。”他说了,又露出孩子似的满足的微笑。
“这可以不必,”她带笑地答道。“既然剑虹先生看过,那一定很好。我只希望它早点
在杂志上印出来,大家可以看。我想等着看它的人一定很多。”
于是两人又谈了一些关于文章和思想的话。房里那一架挂钟突然响了,金属的声音在静
夜的空中荡漾着,一共响了十下。周如水还想在这里留一些时候,但一想到夜已经不早了,
似乎应该让她休息才是,便告辞出来。张若兰把他送到门口。
周如水回到自己的房里,心里很暖和,脸上还浮着笑容,耳边也留着她的清脆而柔软的
声音。他在躺椅上坐下来,望着电灯罩,回想着她的容貌和举动。甚至她说话时怎样微微偏
着头,怎样常常玩弄着衣角,怎样把一双大眼望着他的眼睛,怎样把肘压在靠背椅上,垂着
眼皮半羞涩地看自己的裙子:这一切他都回想遍了,有些甚至是先前他不曾注意到的,如今
都记起来了。
他又埋下头往四周看,觉得自己的房间布置得没有她的那样好,虽然她的房里并不比自
己的多些什么东西。这样想着,他又嫌自己的房间太冷清了,太寂寞了。她的房间是那么温
暖。
他又想明天怎样见她,怎样和她谈话,以后他们的友谊又怎样亲密起来,以及以后的种
种事情。但忽然他又记起友人陈真的话,于是失笑地自语道:“怎么我一见面就和她谈思
想,谈童话,为什么不谈些更有趣味的事情?这样好的机会都不知道利用,我真傻。陈真说
我一辈子找不到爱人。他也许有理。”说到这里,他不觉埋怨起自己来,他后悔不该把这样
的好机会白白放过,他想也许今晚的谈话会给她留一个不好的印象,她也许会暗暗地笑他是
一个书呆子,那么以后任凭怎样努力,恐怕也难有办法。他愈往下想,愈懊悔。
过了一些时候,他的思想又转换了方向,他用手在眼前拂了几拂,好像要拂去什么幻象
似的,随后又自己辩驳道:“一见面怎么就想到恋爱?虽然以前见过几面,但也并不怎么相
熟呢。……况且她又是大学生,和别的女子不同,跟她谈思想,倒也并不唐突。”
他这样想着,心便渐渐地平静下去了。于是他摒绝了一切的杂念,站起来关了灯,静静
地立在窗前,望着远处黑暗的海和灯塔里射出来的颤抖的微光。他不用一点思想。他只是赞
颂着自然界的庄严与伟大。
雾雨电之雾
2
一个星期过去了。
在一个早晨,天还没有大亮,东方才开始发白,黑色的天空渐渐在褪色,空气里还充满
着夜的香气,两个青年的脚步声在润湿的草地上微微响着。他们走到大门口,管门人已经起
来了,便给他们开了门。
他们慢慢地在清静的街上走着,脚踏在柔软的土地上并不吃力。两旁的房屋模糊地现露
在他们的眼前。几间房里响起了人声,但很低微,轻轻地随着晓风逃走了,并不留下一点余
音。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寒意。街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有规律的脚步声寂寞地响着。
他们并肩走着,不过距离得并不十分近:一个是年轻女子,有一头波纹的黑发飘蓬在脑
后,穿了一件白色短衫,系一条青裙子;另一个瘦长的男人,穿着一身太阳呢西装。他们便
是住在海滨旅馆里的周如水和张若兰。
他们走过那条较长的街,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他们又转了两个弯,便到了海滨。一
片灰白发亮的海水横在他们的面前。岸边是一带窄的沙滩,潮来时会全被淹没,现在潮已退
去。沙滩上还很潮湿,有几个大石块堆在那里。岸边还有石级。
他们站在岸边,望着水和天分不开的地方。海风温和地吹拂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张若兰
让她的浓密的黑发给风吹着,只用手按住裙子。她的头发随着风的来去而波动、而起伏,一
方面显得更浓,一方面又显得更软。
周如水故意站得离她远一点,却只顾偷偷地看她的头发。
“好美丽的发呀。”他这样想,他从日本妇人的大得可怕的高髻那里感到的对于女人头
发的憎厌马上消失了。这时天空已由深蓝变为明亮的浅蓝色,粉红的云彩挂在他们的头上,
天快大亮了。
“今天我们真早,”她回头对他说。
“早晨的空气多么清鲜,自然界多么美丽……”他高兴地说。
“早起倒是很好的,”她再说一句,两人便向前走了。
他们走到岩石旁边,正好有两块岩石离得不远,他便提议说:“我们还是在岩石上面坐
一会儿吧,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她伸手在岩石上轻轻地摸了一下,说:“这上面还是湿的,”便掏出手帕把石头揩干了
坐下去。他也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两个人都不眨眼地望着天际发光处,等着看日出的壮观。
天边渐渐地亮起来,好像谁在淡青色的天畔抹上了一层粉红色,在粉红色下面隐藏着无
数道金光。忽然间仿佛起了一阵响声似的,粉红色的云片被冲开了,天空顿时开展起来。
一轮朱红色的太阳接着从天际慢慢地爬上来,它一摇动,就好像发出了大的响声。它终
于爬上了水面。在它的下面有一片红光承着它。它升高,红光也跟着伸长。它愈往上升,它
的光芒也愈大。在短时间以后太阳已经离开了水面,而逐渐变小了。同时它的身体也渐渐由
朱红色变为金红色。霎时间霞光布满了半个天,维护着这一轮金光灿烂的朝日;水面上也荡
漾着无数道金光。天空中好像奏着一曲交响乐,一片响亮的曲调送进人们的耳里。
两个年轻人这许久都不曾说一句话,他们只是带着赞叹和惊奇的眼光静观这眩目的景
象,甚至找不出一个适当的形容词来赞美它。后来天空的交响乐终于奏完了,一切都恢复了
平时的状态。海岸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地清静了,有几个青年或中年男子在沙滩上闲步,还有
两三个半裸的贫家小孩在地上拾贝壳。他们觉得在这里久坐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便站起来。
他们一面谈话,一面在海滨走了两三转,就离开了。
两人信步走着,走入街市,到了一家汤团店门前。这是一家相当干净的小店,店里摆了
几张小桌子,都坐满了人,只有靠里的一张还空着。他们便进去要了两碗汤团来。他们捧了
碗,望着在碗里水面上浮着的几个大汤团,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样大的汤团他们还没有见
过。他们举了箸去挟汤团,同时又抬起眼睛望四座的顾客。那些人都有着诚实的脸和很好的
胃口,他们不停箸地把那样大的汤团一个一个地往口里送。
“周先生,你看,”张若兰低声对周如水说。
周如水的脸上浮出感动的微笑。他素来厌弃都市文明,赞扬自然美,主张“土还主
义”,现在看见这些朴质的渔夫怎样地吃他们的早餐,从那种真挚地把这简单的食品当作盛
馔似的很起劲地吃着的样子,他体会到了吃的滋味,他想真正懂得吃的恐怕还是他们那些人
吧。于是他回过头对张若兰一笑,并不说什么,就用箸把一个汤团弄成两半,挟了半个送进
口里,慢慢地嚼着,一面和她谈话。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碗,脑后垂了一根辫子,穿了一件白布
衫子。众人的眼光都转注在她的脸上。她似乎并不觉得,态度很安详,笑着和那掌锅的说话。
张若兰带笑地放下碗,指着少女对他低声说:“她就是这里的‘汤团西施’,旅馆里许
多客人常常特地跑来看她。”她说了又抿嘴一笑。
周如水听了这句话便把眼睛掉往那边看。他只看见少女的侧面:是瓜子脸,前面披着刘
海,后面垂着一根松松的辫子——相貌的确还过得去。她偶尔回过头,让他看见了她那对活
泼流动的眼睛,他们的眼光碰在一起了,她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又把头掉了过去。他的
心里禁不住怦怦地跳动。
他望着她出神。
“周先生,”张若兰在旁边唤他,他惊觉地掉过头去,看见她抿嘴笑。他不知道她在笑
什么,正纳闷着,忽然觉察出来自己手里还挟着一个汤团,不觉红了脸,便低下头只顾去吃
碗里的汤团,很快地吃完了。他正要付钱,却被张若兰抢先付了。
他们从汤团店里走出来,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了。阳光焦炙地射在人的头上。街上也比
先前热闹许多。周如水的头上开始出了汗,他便把西装上衣脱下来搭在左腕上。他们只顾谈
着,又走过一条较僻静的街。矮屋的门前有几个妇人和女孩忙着补渔网。她们一面工作一面
谈笑,两三个妇人的已经变成黧黑的脸上还蒙着焦热的日光,但她们一点也不怕。
他们走过那里,那些朴质的脸都带着惊异的神色看他们,在他们的后面响着神秘的笑语
声。这景象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但是他并没有憎厌的感觉,他反而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喜欢
这幅简单朴素的图画。这时他已经跟着她转了弯,走到大路上了。
在右边高耸着旅馆的楼房,窗户都开着,墙壁上涂着灿烂的金光。马路上只有寥寥几个
行人。左边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路略往下倾斜,引入一片菜畦,似乎还可以通到那远处的一
带树林。
他们走过旅馆门前,看见侍役正引着水管在草地上浇水。
地上尽是丝丝的水点。周如水摸了表出来看,还不到九点钟,便指着树林那面提议道:
“那边我还没有去过,密斯张高兴去看看吗?”
“周先生要去,我当然奉陪,”她微微地笑着说了。周如水不禁想道:“好温柔的声音
呀。”
两人转入了小径,走不到多远,路渐渐地变得很窄了,只可以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瓜
藤掩着的土墙,一边是被柳树划分了界限的斜坡和菜畦。张若兰在前面走,周如水跟在后
面。柳条垂下来,常常拦着他们的路,他们用手披开了它。两人离得很近,张若兰觉得周如
水的热气喷到了她的耳边和颊上。她的女性的敏感的心还可以分辨出他的急促的呼吸。她不
觉红了脸,把脚步放快一点。然而走不到几步她突然停止了。一只蛤蟆蹲在她面前。她想让
它跳开,它却不动,她只好用脚把它拨开了。
在她后面走着的周如水只顾跟着她的脚步走,不留心她中途停下来,他待急忙收住脚步
时已经迟了。他的嘴几乎吻到她的柔发,他的身子几乎贴在她的衣服上。他仿佛看见她的肩
头微微耸动,似乎也感到了她的胸膛的起伏。一阵发香和肉香混合起来直往他的鼻里送。这
香气使他无意地联想到那粉嫩细腻的皮肤。其实这四个形容字是不够的,似乎还有一种性质
不曾表示出来,但他自己也找不到适当的字来形容它。
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他惶恐地默默望着她的背影。那一股异样的香又沁入他的鼻里。
他非常激动。激情抓住了他。
他的身子突然颤抖起来。他想唤她,他想走上前去搂抱她。但是他马上觉得自己的勇气
逐渐在消失了。
她并不回过头看他,便又往前面走了,不过走得很慢。她那裹着黑色长统丝袜的腿在蜿
蜒的小径上缓缓地动着,好像很熟练似的。他自己一面跟着她走,时时望着她的不曾被裙子
盖着的腿,心里充满了快乐。
这时路变得很宽了,虽然是崎岖不平,但走起来也不十分困难。路的两旁都种着柳树,
下边是水沟,路突出在中间正好像一段堤岸。柳叶随着风微微舞动,有时候就像要拂到他们
的头上来似的。
他们走过了这段路,水沟没有了,旁边是菜畦,有几个穿蓝布衫头上盖白布头帕的乡下
女人弯着腰在那里工作。路旁有些苹果树,枝上挂了好些青色的嫩苹果。在不远的地方音乐
似地响起了蝉的催眠的歌声。
“乡下真好,一切都是和平的,亲切的,美丽的,比在都市里吸灰尘好过十倍。”周如
水满意地发出了这样的赞美。的确在这里没有都市里的喧嚣,没有车辆,没有灰尘,没有汽
油味,没有淫荡恶俗的音乐,没有奸猾谄笑的面孔。在这里只有朴素的、和平的、亲切的大
自然的美。他的所谓“土还主义”在这里得到了绝大的证据。虽然他并不曾熟读过室伏高信
的《文明之没落》等著作,而且便是那一本《土还》也只翻阅了前面的十几页(因为他不喜
欢那个日本政论家),但他已经觉得自己的“土还主义”是非常坚定无可动摇的了。
“我也喜欢在乡下住,每年暑假我都要到乡下去祝明年毕了业,我也不愿意在都市里做
事情,我还想到乡下去办小学校。我很愿意跟一般天真的儿童接近。”她这样表示了她的意
见,使得周如水非常高兴。他这时记起了她是学教育的,与自己的所学相同,而且两个人的
志愿也差不多。这几句简短的话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印象。她说话的态度很诚恳,不像是故意
说这些话来迎合他的心理。因此他觉得他们是更近于互相了解了。
他们又谈到关于太阳的话,张若兰说:“我以前简直梦想不到日出是这样的美丽。”说
了美丽,她又觉得这两个字不恰当,便改口说了一句:“这样的庄严。”歇了歇她又说:
“要不是周先生提醒我,我今天决不会有这种眼福,所以我应该感谢周先生。”她说了便掉
过头来含笑地看他,两只晶莹的眼睛里表示着口里所说不出来的深意。
这使他感动,使他满足,使他陶醉,他觉得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地快活过。他的脸上
现出得意的笑容,甚至因为得意而红了脸。于是许多许多的警句又涌现在他的心头,鼓舞着
他用激动的声音说出下面的话:“太阳真是伟大。它使万物生长发育,它到处撒布生命,它
没有差别地照耀各处,使任何地方都得到光明。我记得日本童话作家小川未明说过‘母亲是
太阳’的话,把母亲比作太阳,这是再恰当不过的,因为母亲对于子女的爱护确实是像阳光
那样地普遍。子女无论到什么地方,母亲的爱都跟随着,恰像万物无论地位或高或低都可以
享受到阳光那样。”
“周先生的话说得很不错……只是可惜……我的母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她突然闭
了嘴,声音里带了一点悲伤。
他听见她说了那句话而且声音也改变了,便吃惊地看她的脸。但是她早把脸掉开去望别
处了。他惶恐起来,想找话安慰她,但拙于言辞的他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话。两个人还是默默
地走着。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使密斯张伤心。我不知道密斯张没有母亲,剑虹也不曾告诉过
我。”他终于说了抱歉的话。这样的话果然发生了效力。她回过头来,脸上虽然仍带戚容,
但已经渐渐地开展了。眼睛里没有泪珠,却含着深的感激。她慢慢地说:“这跟周先生的话
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偶然想起来的。
周先生的话说得真好。我真羡慕你,你有那样好的母亲。”
“只是我自己太不孝顺了。我离开家八九年就没有回去过,”周如水答道,他想起自己
的过去,想起母亲,不免有些伤感。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良心有点不安了。他虽然还有一肚皮
的话要说,但一时也说不下去,就闭上嘴低下头慢步走着,他现出了没精打采的神情。
“周先生,我知道你在想念你的母亲,”张若兰关切地、同情地说。
“是的,”他低声应道,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两人已走到树林前面,一条曲折的小径把他们引进树林里去。他们初进去的时候,
树林并不浓密,到处都是阳光。后来树林渐渐地密了。参天的松柏遮住了阳光,虽然还让它
撒下一些小的斑点,但树林里没有一点热气。他们一面听着蝉声,一面很舒适地在林子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