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的样子。她的眼光甚至威逼地望着他。她的这一句话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上割。他觉得他
有了熊智君以后,他和她再不能够像从前那样地相爱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又为这个
可惜。他在跟自己斗争。他想拿出一种力量来拒绝她。
“当然不可能,”他绝望地咬着嘴唇。“我有智君,你也有你的丈夫。”
“我的丈夫,”她竖起两根眉毛冷笑两声,脸上现出了憎恨的表情,“他损害了我一生
的幸福。我恨他,我恨他。最近我跟他吵得很厉害。我要报仇。难道我还要为他保守贞操?
他自己在外面也有不少的情人。”她睁大两只眼睛:眼睛是红红的,眼皮有些肿,眼睛里面
射出报复的光,引诱的光,爱的光,在他的脸上盘旋,就像在找寻俘虏似的。
“玉雯,你会有这样的思想?你以为我爱上智君同时又可以跟你发生关系吗?”他惊惶
地说。他这个人在别方面是很大胆的,唯有在恋爱上却是非常拘束,拘束到连他自己也不觉
得。实际上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很认真的灵肉一致主义者。
“为什么不可以呢?一个人同时爱两个人,也是可能的。”
她并不放松他。
“但是智君不能够忍受。而且我也不能够欺骗她,”他摇摇头说。他奇怪她怎么会有这
种想法。但是他又不能够把眼光从她的脸上掉开。
“为什么说欺骗她?这不也是正当的?你在这一点上,原来也和别的男人一样。我以为
你是个革命家,我倒错了。”她又在沙发上面坐下,打开手提包,在脸上重新扑了粉。她在
表面上似乎安静多了,在心里她却不是这样。她现在还爱他,而且她现在就像在战场上战斗
一样要把他征服。她的思想不一定就和她的话完全一致,她一半也是为了要征服他的缘故才
说这些话。“请你给我说明:为什么你几年前要爱我,如今又不爱我。我还不是同样的一个
人。”她微微地一笑。
“你还以为你是同样的一个人?”他有点动气地问道。“你抛弃了革命跑到那个官僚的
怀里,跟着他过了这许多年,你还说你没有改变。单是你的面孔也改变得太多了。我能够在
你现在的粉脸上找到从前的纯洁、勇敢的痕迹么?你自己想一想。”
她的眼睛祈求似地望着他,好像在说:“可怜我,你就不要说下去吧。”然而他要说下
去,他感到了复仇的满足。
“但是我爱你的心思并没有改变埃这许多年我都没有忘记你。当时固然是我不好,但是
你自己也有不是处。你不明白女人的心理,你离开我一年,连信也不写一封来。你能够怨我
跟别人结婚么?他是很聪明的,他乘着那个时机把我骗到了手。而且我嫁给他也还有别一种
苦衷,这个我也不必向你说了,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总之,你们男人现在占着许多方便,
你们可以随便跟多少女人发生关系。可是我们女人同一个男人结了婚,好像就盖上了一个
印,我们永远就没有自由和权利了。”这些话都是她用力说出来的。她的眼睛里冒出火,她
的脸更红,而且显得更有生气,更年轻了。
“玉雯,你歇一会儿,我看你要发狂了。你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想,有了智君和
你的丈夫在,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地相爱吗?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女了。我现在也不爱
你了。”他的话也是费了大力才说出来的。他这时候很痛苦。
她的脸色变了。她用一只手摸着额角,默默地埋下头去。
她完全绝望了。
他把脸掉开,不敢再看她一眼。他以为她的心破碎了。却不知道这其间她又恢复了勇气
而且有力量站起来对他说:“你说谎。我知道你说谎。你说的绝不是真话。你并没有忘记
我,你不能够说你现在不爱我。”
她的声音是如此地有力,一直打在他的心上,使他马上回过头来。他把她的红红地发光
的脸看了一下,他大大地吃了一惊。她的话并没有错。他不能够忘记她。他现在还爱她,同
时他又更爱熊智君。
“仁民,不要这样顽固吧,不要自己骗自己吧,”她站起来用温和的声音哀求说。她拉
住了他的手。“你看我的生活是这样寂寞,我需要你的爱来温暖我的心。我已经为从前的错
误受够惩罚了。现在我怀着悔恨的心来求你的宽耍我预备开始新的生活,但是我需要你的爱
来医治我的创伤,鼓舞我的勇气。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你该不会拒绝吧……”他不能够再忍
耐了。他抱住她。他刚刚把嘴印在她的红唇上面,忽然惊恐地放开手,退后一步。熊智
君……姓张的官僚……过去失恋的痛苦……这一切像栅栏似地隔在他们的中间。他用力说:
“完了,玉雯,我们的关系从此完结了。”
“完结了?你为什么这样狠心?你难道还记着从前的事情吗?”她上前去抱住他,苦苦
地哀求。
“我怎么能够忘记从前的事情?”他红着脸挣扎着说。“最重要的是你有了你自己选择
的丈夫,我有我的智君。”
“我自己选择的丈夫?是的,我那时候受了他的骗,现在我不要他了……想不到你的看
法和别的男人完全一样。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同。”她看见希望渐渐地去远了,还忍着心痛
去追它。“我的丈夫不能够干涉我,而且我随时可以脱离他。
至于智君,她对我们并没有妨害。你也可以爱她,你也可以同她结婚。”
“那么你呢?”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我可以做你的情人。我能够独立生活,又不要你在经济上帮助我。我们这样不是过得
很好吗?我需要的只是你的一部分的爱情,我并不要全部。你可以把另一部分给智君,”她
梦幻地说下去,她仿佛已经把希望抓在手里了。
“玉雯,你疯了。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惊讶地而且差不多愤怒地说。“我的爱情
从来是忠实的。我不能够同时把爱情给两个女人。我不能够欺骗智君,智君也不能够让我这
样做。我知道现在有不少的男人是这样做的,但是我不能够。
我说一句最后的话:我不爱你。你需要男性的爱情,你可以找别的男人。像你这样的面
孔,打扮,手段还可以迷住不少的男人。但是你不能够迷住我。”他复仇似地用这些话来打
她。
他看见她现出痛苦的样子。
“你——你对我说这样的话?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她鼓起最后的勇气看他,绝望地说。
门是半掩着的。外面有人在门上敲了几声就推开门进来。
来的是熊智君。
张太太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向着熊智君走了两步,招呼一声。吴仁民的脸变成了苍
白色,他连忙装出一个笑脸。
“玉姐,你在这里?”熊智君惊讶地问道。
张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带笑答道:“我有事情来找吴先生商量。他正要去看你,却被我
拦住了,我耽搁了他这许久……智君,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吃酒?”她虽然微笑,但是她的笑
容里含得有悲哀。
熊智君听到最后一句话不觉红了脸。她不回答,却柔情地看着吴仁民,好像这句话应该
由他来答复似的。
“快了,张太太,你不会久等的,”他勉强地回答了这一句,自己也觉得笑得有些勉强。
“好,我先去了,你们两个慢慢儿谈吧,我不打扰你们了,”张太太踌躇一下,下了决
心地说。她的话里含得有别的意思,不过吴仁民还不能了解。他只知道这时候她心里难过,
但是他不能够帮助她。
张太太的高跟鞋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她走得慢,已经下了楼梯,又回转来。她看到吴
仁民的惊愕的脸色,便装出安静的样子问道:“吴先生,你明天早晨有空吗?我还有些话要
找你谈。”
“明天?我明天有事情,一早就要出去,”吴仁民慌张地回答,显然他不愿意再和她单
独会面。他就这样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好,等你将来有空,我们再谈吧。”她的眼光在他的脸上盘旋了一下,她就掉头走
了。这一次她的脚步下得很快。高跟鞋的清脆的声音在房里两个人的耳边响了一会就消失了。
吴仁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跑出去追她,唤她回来。但是他始终没有
把脚移动一步。
“她的境遇也是很不幸的。我不晓得她怎样可以忍耐了这么久,”熊智君在他的耳边低
声说,声音里充满了同情。
他惊醒似地回头看熊智君。他不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把头点了一下。他的脑子还被忧郁
的思想压着。
“她找你商量什么事情?她好像不大愉快,”熊智君温和地问。
“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情,可惜我不能够给她帮忙,”他受窘似地沉吟了一下,然后装出
冷淡的样子回答她。
她不再问话了。她开始在思索。这个时候疑惑又偷偷地进了她的心。她疑心他和张太太
从前一定有什么关系。她又记起了那一次两人初见面的情形。她想:“他以前一定认识她。
但是他们为什么又要这样掩饰呢?”她并不把她的疑惑对他表示出来。
渐渐地他们两个都把张太太暂时忘记了。他们手拉手地坐在床沿上亲密地商量着结婚的
事情。吴仁民希望这件事早些办好,熊智君自然同意。不过高志元现在住在他这里,不久就
要到F地去,他必须等到这个朋友走了,才好结婚。而且他还想带着她到一个清静地方去度
蜜月。但是这需要一笔款子。他们谈了好一会,最后才决定半个月内在报上刊登结婚启事。
吴仁民陪着熊智君出去。他们在公园旁边的一家俄国饭店里吃了俄式大菜,又在公园里
度过大半天的光阴。
吴仁民回到家里,天刚刚黑,房里冷清清。他现在不再害怕寂寞。他的心里充满着希
望。未来的幸福生活的幻象安慰了他。他想:先在女性的怀里休息一些时候,再以饱满的新
的精力来从事工作。
十一点钟光景高志元气咻咻地跑上楼来,一进屋就张开大嘴说:“今天跑累了。”
“你干些什么事情?昨晚上又没有回来睡觉。”吴仁民带笑地问。
“昨晚上在亚丹那里睡。我们大后天晚上上船,”高志元正经地说,显然他把这看做一
件大事情。
“大后天?这样快?”吴仁民惋惜地问道。
“快?你还说快?我们很早就准备到F地去,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了,”高志元加重语
气地说,好像他恨不得马上就动身一般。同时他摸出一叠钞票来数着。都是五元的钞票,数
目似乎不少。
这一叠钞票提醒了吴仁民的心事。他想了想,就对高志元说:“志元,你可以在别处给
我借到一点钱吗?”他觉得不好意思。
“你要钱用?要多少?这就够吗?”高志元顺手递了一张五元的钞票给他。
他把钞票退还给高志元,一面说:“这不够,至少也要五六十,最好能够借到一百。”
他的声音微微战抖,他觉得高志元的一句答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幸福或者不幸。
“这样大的数目?你要它来做什么用?”高志元抬起头惊讶地看他。
“我预备和熊智君同居了,我打算同她到H地(H地:指杭州)去旅行,”他迟疑地说,
一面红了脸微笑着。
“又是女人,”高志元吐了一口痰在地板上,把一只手在眼前一挥,鄙夷地说。“要同
居就同居好了。还要旅行?一定还要请客,是不是?我借不到钱。即使有地方借,我也不替
你借。我不能够帮忙你扮演爱情的悲喜剧,”他说着就把面前的一叠钞票全揣在怀里。
吴仁民被高志元指摘了一番,心里有些不高兴,就半生气地对他说:“这一点忙,你也
不肯帮我吗?你们都是只顾自己的人。你身边不是有这许多钱?”
高志元一动气,脸就红了。他睁大眼睛望着吴仁民抱怨说:“你真正岂有此理。这许多
钱是F地寄来的,有许多正经的用途。我们到F地去也要靠这笔钱。你凭良心说,我们两个
每天都在奔走,看谁是为公,谁是为私?”
吴仁民受了这番抢白就说不出话来了。他也红了脸。他在房里踱着。他有些失望,又有
些烦躁,还有些惭愧。他没有理由抱怨高志元。别人都在为事业奋斗,他一个人却在为爱情
奋斗,把时间完全浪费在爱情上,到现在还在为一百块钱着急。这笔款子在目前是不容易筹
到的。他在高志元这方面已经绝了望。去找李剑虹恐怕也不会有办法,而且自己又不愿意。
找××书店借钱吧,他又不好开口,而且自己手边又没有一部或者一篇现成的翻译文章。只
好眼看着希望慢慢地飞走了。他明白自己陷落在怎样困难的境地里面。他为着这样一件小事
情就费尽了心血。
他开始悔恨起来。他带着负罪般的心情和高志元谈了许多话。这些话好像都是说来替他
自己辩解的。高志元劝导了他一番,结论还是抛掉女人。
他含糊地答应了。但是等到他们扭熄电灯上了床以后,他听见高志元的鼾声,自己却在
床上翻来复去,不能够闭眼睛。
他禁不住要想熊智君。那个女人的面孔在黑暗中向他微笑起来。
他决定熬几个夜翻译两篇文章,换八九十块钱来做蜜月旅行的费用。
雾雨电之雨
12
第二天上午张太太叫人给吴仁民送了一封短信来。
“仁民——我觉得无论如何我们还有再谈一次话的必要。你可以约定一个时间和我单独
见面么?不要拒绝我吧。为什么你把我当做魔鬼般地害怕呢?
你的苏菲亚××日”
在从前张太太的确曾经被吴仁民和别的一些同志称做苏菲亚的。那时候她在他们的运动
里占着一个重要的地位,而且被众人当做女神般地敬爱。可是现在那一切都成了过去的梦
痕。看到“你的苏菲亚”五个字,吴仁民隐隐约约地记起了一些事情。这回忆使他痛苦,又
使他愤怒。她显然是用这个称呼来引起他的好感,来挽回失去的爱情。但是他的苏菲亚是永
远地失去了。
他就在原信的背面写了几行字,交给送信的人带回去:“我的苏菲亚已经死了。她是在
几年前自杀的。我觉得再没有和你谈话的必要。我们以后最好不要见面。我也许害怕你,我
也许还害怕我自己。”
他写了这封信以后还挂念着张太太,还为她近来的生活与心情担心。但是不久熊智君来
了。他和熊智君谈了几句话,就忘记了张太太,而且他甚至庆幸自己写了那封拒绝的信。
熊智君欣喜地告诉他,她可以筹到一笔钱,这是张太太慷慨地答应借给她的。他起初不
大愿意,觉得这未免失掉自己做男子的人的面子,但是经过了她的一番解释以后,他也就同
意了。他有些感激玉雯。可是后来他又起了疑心。他想,玉雯这样做显然是借此来博得他的
好感,或者将来还有别的企图。他这样一想,他的和平的心境又给扰乱了。
他自然不把这个意思告诉熊智君。不过他还是准备进行翻译文章换取稿费的计划。
再过两天就是高志元动身的日子。凑巧在前一天张小川从龚德婉的家乡出来。张小川显
然是在龚家行了婚礼以后出来的,虽然他只发了一张说明同居的卡片到外面来,而且卡片差
不多是和人同时到的。李剑虹又在家里请客,一方面接待张小川夫妇,另一方面又给高志元
和方亚丹饯行。吴仁民也被邀请去做一个陪客。
吴仁民很早就到了李剑虹的家里。他想和李剑虹谈谈他和熊智君的事情。但是他看见张
小川已经在那里高谈阔论,他就不开口了,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边听张小川叙述他在龚德婉的
家乡遇到的种种得意事情。张小川说到自己以为得意的地方,就把眼光向龚德婉的圆圆的粉
脸上一望,好像在说:“是这样吗?亲爱的。”于是龚德婉把两只细小的眼睛柔情地掉向
他,微笑地点点头,好像在回答:“亲爱的,是呀。”这表示出来她很满意她的丈夫,认为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事实上从他的谈话里看来,他果然是这样的。
吴仁民冷眼在旁边看这对新婚夫妇的亲密情形,不免暗暗地妒忌起来。他想,为什么别
人解决这个问题如此容易,他却一定要费尽了心血呢?他失过恋;和瑶珠同居时也遇到了不
少的阻碍;现在要筹一笔款也感到困难,朋友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给他帮忙。
“仁民,你有什么心事?你今天好像不大快活。”周如水忽然关心地问他。他好几天不
看见周如水了。自从上次替李佩珠借去了十本书以后,周如水就不曾到他的家里来过。这个
人的脸色憔悴,一定是恋爱的事情进行得不顺利。但是周如水反倒问他:“你的恋爱事情怎
样了?”
众人听见提到恋爱的事情,都注意地看吴仁民。张小川也闭了嘴,用一只手在他的宽大
的薄棉袍子上面抚摩,一面带笑地看龚德婉,她也回报他一笑。李佩珠正坐在床沿上,手里
拿了一本书,在和坐在床前椅子上的龚德娴谈话,这时候也抬起头用她的明亮的眼睛看吴仁
民。
吴仁民让众人这样地看了一会,不觉红了脸,但后来也就镇静了。他把眉头一皱,摆出
一副忧郁的面孔,用一种苦涩的声音回答说:“恋爱是有闲阶级的把戏,我没有福气享
受。”他说这句话好像是故意挖苦张小川,不过众人并不觉得。
只有周如水有点扫兴。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并不是挖苦他,却是在提醒他。
周如水把眉毛一皱,他不答话,却偷偷地看李佩珠。李佩珠正含笑地对吴仁民说:“吴
先生的话说得不错。恋爱是少爷小姐们的特权。他们把恋爱看得很重要,因为他们再没有别
的事情做。”
吴仁民听见这清脆的声音觉得心里轻快许多。他把眼光移到她的脸上去,这个少女的面
孔并不避开他的眼光。他惊讶地想:怎么李佩珠变得这样美丽了。他又惊讶地想:她居然会
有这样的见解。
龚德婉在旁边笑起来。她说:“佩珠,那么你呢?你就不讲恋爱吗?”
李佩珠脸一红,微微一笑,就翘起小嘴说:“我吗?我不想在爱情里求陶醉。我要在事
业上找安慰,找力量。”
“好一个女革命家。”粪德婉第一个拍手笑起来。
李剑虹微笑地点了点头说:“我看,佩珠这两句话也有道理。”
“我说佩珠将来一定会做个女革命家,”龚德娴微笑地望着李佩珠说。
“那么我们中国又多了一个妃格念尔了,”张小川略带讥讽地说。他常常听见李佩珠称
赞妃格念尔,所以他有这句话。
周如水在旁边陪着众人笑。他的脸是一阵红一阵白,他的笑大半是假的,他几次动着嘴
唇都没有说出话来。他想: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不应该做女革命家,她应该做他的柔顺
的、体贴的妻子。他应该提醒她,使她明白这个责任。但是他怎样提醒她呢?他慌忙中说了
下面的一句话:“革命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只应该……”张小川正要称赞周如水的话,却被
李佩珠抢先说了,她甚至打断了周如水的话头,使他来不及说出女人究竟只应该做什么。
“难道女人就只该在家里伺候丈夫吗?”李佩珠这样反驳道。她的脸上还笼罩着灿烂的
笑容。热情在她的心里燃烧了。
周如水受窘地说不出话,众人笑了起来。
龚德婉觉得李佩珠在挖苦她,脸上起了淡红的云,就报复地说:“佩珠,你现在嘴硬。
你将来免不掉也要伺候丈夫。”
周如水觉得有人替他解了围,就笑着赞一声:“好。”
张小川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看了他的妻子一眼,满意地笑起来,好像自己是一个享受妻
子的温存的好榜样。
李剑虹带笑地看他们斗嘴,心里有轻微的快感。他很满意他的女儿的话。不过他是上了
年纪的人,对恋爱的事情不会感到浓厚的兴趣。他只是在旁边冷眼看着,就像在看另一个世
界里的活动一般。
吴仁民坐在一个角落里。现在众人的目标移到李佩珠的身上了,再没有人注意他。他可
以在旁边安静地思索。他默默地看着李佩珠。他并不是见一个女子就爱一个的人。他这样看
她,因为他今天忽然对她起了好感,而且她今天显得特别美丽。不过就在这时候他也不曾忘
记熊智君,他有时候甚至在李佩珠的脸上看见了熊智君的面容。
李佩珠听见龚德婉的话就抿着小嘴噗嗤地笑起来:“婉,你说这句话,好像你已经有了
很多的经验了。”
周如水第一个笑起来,众人都笑了。龚德婉羞红了脸,因为李佩珠说的正是事实。虽然
她和张小川恋爱不过几个月工夫,她已经有了不少的这种经验了。但是她依旧分辩道:“佩
珠,你不要说我,难道你就不讲恋爱?”
“我现在只想读点书,做点事情。我根本就不懂恋爱。娴,你说我的意思对不对?”李
佩珠含笑地答道,又看了龚德娴一眼,要她说几句话。
龚德娴带笑地点个头,但是她看了看她的姐姐,就说:“我不便回答你。倘使我说你的
意思对,我就会得罪我的姐姐。”
众人又齐声大笑。少女的清脆的笑声特别响亮。周如水在失望中听见这样的笑声,也感
到安慰。他想:多么好听的声音埃他的失望是李佩珠的话带给他的。她明白地说,她不讲恋
爱,她不懂恋爱。
“我就不信。我说,倘使有人整天追你……”龚德婉起劲地说。
“就像小川先生那样么?”李佩珠忍着笑突然问道,打断了龚德婉的话。但是她自己也
害羞般地低下了头。
众人又笑了。这一次张小川有点窘,但是他仍然满意地微笑。龚德婉羞得脸通红。周如
水短短地笑了两声,就皱起了眉头。
“也许那个人甚至跪在你的面前向你求爱,看你怎么办?
看你答应不答应他?”龚德婉红着脸继续说下去。
“当然是拒绝,这又有什么困难?”李佩珠抬起头含笑地回答。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的
回答对周如水是一个怎样大的打击。
“拒绝?你就说得这样容易。倘使他对你说,你不答应他,他就要自杀,你又怎样
办?”龚德婉又用话来逼她。
“这又是你自己的经验吧。不过我想这种话一定是说来骗人的。哪个肯为着一个女人自
杀?”李佩珠笑着分辩道。众人又笑了,只有周如水的笑是苦笑。
“佩珠,你真聪明。”龚德婉红着脸报复地称赞道。“倘使真有人为你自杀,你竟然这
样忍心吗?真是罪过。”
“婉,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我想绝不会有人为了我自杀的。即使有那样的人,也只能
怪他自己不明白,跟我并没有一点关系,我当然没有错,”李佩珠坦白地说。
龚德婉觉得再没有话可以难住她了,就说:“你没有错?
你生得这样逗人爱,这就是你的错。你看那些生得丑陋的女人,有没有人为她们自杀?”
“呸。我不再和你说。”李佩珠红着脸吐出这句话,就埋下头去,故意翻看手里的书。
周如水坐在吴仁民的旁边,他默默地想着一些可怕的事情,他的身子像发寒颤似地抖起
来。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句话:“我当然没有错。”他想:你没有错?我就自杀在你的面前
给你看。
周如水的心情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吴仁民一个人了解。而且吴仁民也感到了周如水的身子
的战抖。吴仁民起初差不多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李佩珠的脸上,直到她说出那句话埋下头以
后,他才注意到别的事情。他的第一个思想是:周如水简直是睁起眼睛在做梦。他很可怜周
如水。他的第二个思想是:假使我来进行,看我能不能够把她弄到手。他又看她一眼,她正
埋着头翻读手里的那本书,时而把眼珠往上面一闪。
那一瞥从额前短发下面露出来的晶莹、活泼的眼光。她比熊智君健康,可爱。这一个念
头就使得他的全身发起热来,从脸上热到身上。但是第三个思想又来了。他的眼前出现了熊
智君的凄哀的面庞。他明白他已经有了熊智君,已经答应了把他的一切献给熊智君,他不能
够再爱别的女人了。他这样一想心就渐渐地平静了。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周如水的战抖。
他渐渐地从周如水的瘦脸上又体会到这个被单恋所苦恼着的男子的心情。他知道李佩珠的爱
情对于周如水是怎样地可贵。他甚至不敢想有一天周如水知道自己的事情完全绝望以后会有
什么样的结果。
“如水,”他怜悯地在周如水的耳边低声唤道,又轻轻地用手去触周如水的膀子。
周如水把脸掉过来,满脸都是黑云,眼睛里射出来忧郁的光。这使得吴仁民也害怕了。
“那眼光在问:——什么事情?……?……吴仁民想:难道可以告诉他,你对李佩珠的
恋爱完全绝望了吗?他不能够。他痛苦地把李佩珠看了一眼,又掉回眼睛来看周如水,同时
轻轻地在周如水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周如水懂得他的意思,脸上又起了一阵痛苦的拘挛,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却又被一阵笑
声打岔了。
原来在他们用眼睛谈话的时候,张小川忽然拂了拂他的袍子,用庄严的声音说:“你们
女人的心肠也太狠了。你们看见别人自杀也不肯救他,还说自己没有错。幸好我不是那种没
有志气的男人。”
龚德娴先抿嘴一笑,接着就说:“小川先生,你不要这样说。那一次我就看见你跪在姐
姐的面前,姐姐躺在床上,脸向里面,你对她在说什么话。我不留心地走进来,就看见这个
情景。你连忙装出来在地板上拾东西,我也假装不知道。后来我看见你的眼角上还有泪珠。”
李佩珠第一个笑起来,后来连张小川夫妇也红着脸笑了。
“娴,你就在说谎。我们绝没有这样的事情。”龚德婉带羞地责备她的妹妹。
吴仁民也笑了。这时候高志元从外面走进房里来。他未进屋先嘘了一口气。然后他对每
个人笑了笑,又张开阔嘴问:“你们在笑什么?笑得这样起劲。”
“我们在谈恋爱问题,”张小川笑着回答,他很高兴高志元来给他解了围。
“提起恋爱问题就叫我头痛,”高志元把眉头一皱这样说。
龚德娴移到床沿上去和李佩珠坐在一起,把椅子让给他。他把椅子略略向外一拉,就坐
下了。
“亚丹呢?”李剑虹问。
“不晓得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今天还要去几个地方,”高志元粗声回答。
“高先生今晚上一定动身吗?”李佩珠接着问。“什么时候上船?”
“我的行李都已经运到船上去了。人在十二点钟以前上去,明天早晨四点钟才开船。我
和亚丹约好在船上见面。”
“亚丹会到这里来吧,”李佩珠关心地问。
“不一定。我并没有听见他说要来。现在时候不早了,他还有许多事情,也许他不来
了。”
“我想和他谈几句话,”李佩珠略带失望地说。
“那么你就向高先生说,托他转达,不是一样的吗?”龚德婉带笑地对李佩珠说,她还
以为李佩珠要和方亚丹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话。
“好,说给高先生听也是一样的。高先生,我希望你或者亚丹到了F地以后写信给我。
倘使那边的情形好,希望你们能够给我找到一个位置。我也想做一点工作,做一点有益的事
情。”
“你真的要到那里去?”高志元惊愕地张开大嘴问道。他搔着乱发,用茫然的眼光看着
吴仁民,好像在问:一个女人的嘴里怎么会说出这样勇敢的话?
吴仁民默默地点着头,眼里泄露出赞许的意思。
“佩珠,你真的要到F地去?那个地方太苦,你不能够去,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够去
的。”周如水差不多用了痛惜的声音叫起来。
李佩珠不懂他的意思。她的晶莹的亮眼睛惊讶地望着他,她热烈地分辩道:“我为什么
不可以去呢?高先生他们都去的。
男人和女人不都是人吗?况且那里一定也有不少的女人,她们可以在那里生活,我当然
也可以。我也想做一点有益的事情,我不愿意做一个脆弱的女性……爹,你愿意我到F地去
吗?”她很激动,最后就用哀求的眼光看她的父亲。
“佩珠,”李剑虹感动地望着她的激动的脸,他善意地微笑了。他温和地说话,他的声
音不再是干燥的了。“只要你自己愿意去,只要你下了决心要去,我当然也同意。我相信
你,我相信你的真诚的心,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脆弱的女性,我相信你会做出有益的事
情……”他感动得说不出后面的话。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没有看见过
他像这样地激动的。他们惊讶地望着他的略带光辉的瘦脸。高志元和吴仁民对这个上了年纪
的人现在开始有一种不同的看法。
李佩珠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她的父亲的身边。她靠着他的身子站在那里,轻轻地唤了
一声:“爹,”接着感动地说:“只有你是了解我的,你是唯一了解我的人。”
众人看见这个景象都很感动,而且高兴。只有周如水一个人愁眉不展。他不敢看那一对
父女。他埋下头看自己的胸膛,他暗暗地对自己说:完了,一切的希望都消失了。他虽然在
这个房间里,他的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在心里他的前途伸展出去,那前途也是一片黑暗。
吃饭的时候方亚丹果然没有来,大家也不再等他了。
“你先前回家去过吗?”在席上吴仁民坐在高志元的下边,说话很方便,他忽然想起一
件事情,低声问高志元道。
“回去过,”高志元短短地答了一句话,就端起杯子喝酒。
“没有人来找我吗?”
“找你?没有人。我在家里不过耽搁了十多分钟。”
“我想智君会来的。”
“吃酒吧,不要老是想女人。你明天不可以去找她吗?你陪我吃两杯酒也好。”
吴仁民也不再问话了,就陪着高志元喝酒。他想,前些时候高志元还和他在一起分担他
的苦恼,后来熊智君来了,就把他和高志元分开了。于是他在爱情里度日,高志元却在秘密
工作中生活。生活的差别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产生了隔膜。
现在高志元要走了,到F地做工作去了。他不能够没有留恋,不能够没有歉意。他想用
酒使自己沉醉。但是他们并没有喝到几杯,酒就没有了。李剑虹不赞成喝酒,预备的酒不
多,不会使任何人喝醉。
吃完饭,大家帮忙收拾了桌子。李佩珠第一个发觉外面在落雨。不过雨点很小,所以众
人不觉得。
高志元听说下雨,就走到窗前望了一阵外面,自言自语地说:“幸好雨不大,不要紧。
而且我们的行李已经早送到船上了。……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这里的天空很亮,
那一边就像在起火。”
“我看,你一时不会回来吧?”李剑虹走到他的旁边温和地问,这个晚上的李剑虹和平
日也有些不同了。
“倘使F地的情形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我就会在那里久住下去。我常常梦想着到一个
好地方去工作。我希望你们将来也去看看……仁民,他们很希望你去。你要不是被女人的事
情缠住,你一定会同我一道去的。但是倘使你有一天会改变心思想到F地来的话,你给我拍
一个电报,我就会给你预备好一切……还有,佩珠,你真的肯来吗?我想,位置是一定有
的,工作是一定有的。只要你下了决心,我们会给你准备好一切。你好好地等着消息吧。”
高志元说了这许多话。
“我们以后通信商量吧,”这是吴仁民的回答。
“高先生,谢谢你。那么我就等着你的消息,”李佩珠带笑地回答高志元,她很高兴。
接着李佩珠下楼去提了开水壶上来,泡了茶。大家喝过茶随便谈了一些话,就觉得无话
可说了。
“德婉,我们走吧,等一会儿雨会落大的,”张小川站起来说。
龚家两姊妹也跟着站起来,穿上了她们的大衣。
“再坐一会儿吧,”李佩珠挽留说。
“不坐了,时候已经不早了。志元,再会吧,我不送你上船了。你要给我们写信埃”张
小川伸出手给高志元。
“我一定写。再会。”高志元紧紧地握了他的手。“你坐车去吗?外面雨渐渐地落大
了。”
“我们出去叫黄包车,不要紧,”张小川回答说。
龚家姊妹也向众人告辞了,三个人走了出去。李佩珠把他们送下楼。
半点钟以后高志元也要走了。李剑虹父女要送他上船,他拒绝了。他说:“外面雨很
大,用不着许多人去,只要仁民一个人陪我去就够了。”他的话没有错,外面果然落起大雨
来了。
高志元别了李剑虹父女,又别了周如水,就和吴仁民一路走出去。他们把他送到后门
口,李佩珠还细心地嘱咐他不要忘记写信告诉她F地的情形,不要忘记替她找工作。
高志元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和吴仁民两个冒着雨跑出弄堂门口。没有黄包车。他们只
得冒着雨去搭电车。
李剑虹他们回到楼上去,周如水走在最后。他带着严肃的表情低声在李佩珠的耳边说:
“佩珠,我要和你说几句话。”
李佩珠看了他一眼,就把他让进她的房里。两个人坐在一张方桌的两边。她注意地等着
他发言。她想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
“你真要到F地去吗?”这是他的第一句问话。
“当然是真的,我不会跟人家开玩笑,”她热烈地、坚决地回答,她还以为他疑心她没
有勇气离开家。
他看见她的表情,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希望了。但是他还鼓起勇气用战抖的声音发出第二
句问话:“佩珠,你今天说的关于——关于恋爱的话都是真心话吗?”
他看见她疑惑地望着他,好像不懂他的意思,便继续说:“你说过,倘使真有人向你求
爱,甚至拿自杀的话要挟你,你也会拒绝。你真是这样想法?”
她的两只发光的眼睛惊讶地注视着他的脸,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话。然后她移开
眼睛,淡淡地回答道:“当然是真的。我并不需要爱情。他要自杀,当然跟我不相干。我不
负一点责任。”
他又说,声音抖得更厉害:“我举一个例子,譬如真有一个人要为爱情自杀,你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