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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也不怜悯他吗?你就不肯答应他,免得他去走那条绝路吗?”

“我不相信会有那种人,那太愚蠢,太无聊了。”

“倘使你真遇到一个那样的男人呢?你就一点也不爱他吗?”

“周先生,你为什么总是拿这些话来问我?难道你要我做一个伺候丈夫的女子吗?难道

你不相信女人也有她自己的思想吗?”她先带笑地问他,后来看见他受窘的样子,她就改变

了语调解释道:“我现在只想出去做一点有益的事情。龚家姊妹笑我想做女革命家,我害怕

我不配……周先生,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样难看?……我现在记起来了,你今天话说得

很少,你是不是生病了?”她最后关心地问他。

“我没有什么,不过近来身体不大好,”他带笑地分辩道,这是惨笑。他站起来,他的

眼光留恋地在她的美丽的面孔上盘旋了一阵,最后说一句:“我走了。”

“周先生,你要当心身体埃你在这里多坐一会儿不好吗?

外面雨落得很大。”她诚恳地挽留他。“你在爹的床上躺躺也好。”

“不,谢谢你。我要走了。我可以叫黄包车,”他无精打采地说。他很疲倦,却勉强支

持着往外面走。

“你不要回去吧,你好像很疲倦。”她跟着他走,还在后面继续说挽留的话。

“不要紧,我回家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不必下来。”他用略带凄惨的声音说了上面

的话,就走下楼去,并不到李剑虹的房间去告辞。

李佩珠站在楼梯旁边望着他走下楼去。她想,这个人今天的举动很古怪,说话也古怪,

不晓得究竟有什么事情缠住他。她回到房里还在想他:她想起他过去的事情,她同情他,又

为他担心。但是过了一会她就被父亲唤到前楼去。她和父亲谈起到F地去的事情,她很高

兴,她就把周如水完全忘掉了。

雾雨电之雨

13

周如水从李佩珠家里出来,他觉得好像有千把刀子在割他的心。他的脑子里好像刻印了

几个字:“愚蠢,无聊。”

他走出弄堂门口,大的雨点打在他的头上和脸上。他并不保护它们,他只是慢慢地往前

走。没有黄包车,没有行人。

一部电车冒着雨走过了。一阵光亮在他的眼前闪耀,过后又只剩下一片黑暗。雨点蒙住

了他的眼睛。

到什么地方去呢?他觉得谁在问他,但是他身边并没有人。对这句问话他找不出回答来。

回家去?这个“家”字使他的心更痛。一间冷清清的亭子间,一书架的童话书,一叠翻

译好了的童话原稿,几张女人的照片。这些女人都是他爱过的(由于他的懦弱和犹豫他终于

把她们失掉了),都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伤疤。他的心上已经被这些伤疤盖满了,如今又加上

一个更大的伤痕。所以他的心痛得更厉害。

他回到那里去做什么呢?那个只有使他心痛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他回到那个地方,看见

那些女人的照片,就记起了他一生中被剥夺了的幸福,就记起了他一生中所犯的错误。是

的,有许多次幸福就在他的眼前闪耀,他一举手就可以把它抓到。但是他自己却往后退避,

让别人把幸福拿走了。他的幸福并不是被人剥夺了的,却是被他自己断送的。他活着只是继

续用他的懦弱和犹豫来毁坏他自己的幸福。他并不苛责自己,他的家里分明地留着不少这一

类的证据。他已经被这些证据折磨了这许多年了。

他不要回到那里去。他不要再看那些照片,他不要再让那些悲痛的回忆来折磨他。这一

晚他的心上已经有了那个大的新伤口,不能够再忍受别的零碎的打击了。

他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再到她的家去吗?她本来也留过他在她那里多坐一会。他为什

么要固执地走出来呢?……“愚蠢。无聊。”这四个字不是明明地骂着他吗?她不是很明显

地说过她不需要他的爱情,即使他为了她自杀。……她完全不爱他。是的,她甚至会轻视

他,即使现在不,将来也会轻视他。……她不相信他会自杀。她明明知道他会为她自杀,她

却说她不相信。他真可怜呀。他爱一个女人,却不敢让她知道他的爱情。朋友们不断地嘲笑

他的懦弱和优柔寡断。她也看不起他。她不相信他会自杀。好,他就自杀给她看。

自杀。这个思想就像一股电光。朋友们都讥笑他,说他没有勇气自杀。他们都说他一生

不曾做过一件痛快的事情。不错,他果然不曾做过一件痛快的事情。现在他要做了。朋友

们,那都是跟他不相干的人。他们都不关心他。在全世界上就没有一个爱他、关心他的人。

从前他还可以拿母亲来做挡箭牌,他还可以拿良心的安慰来宽解,说是为着母亲牺牲一切,

可是如今他的母亲也死了。在全世界上他是孤零零的,跟一切的人都没有关系。陪伴他的只

有那些悲痛的回忆。那些回忆永远伴着他,为的是来永远折磨他。但是现在他要把它们埋葬

了,永远地埋葬了。

雨点不住地打着他的头,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身子。他踉跄地走着,有好几次几乎滑

倒在湿地上。他的全身衣服已经湿透了,雨点就像打到了他的心上一样。他的心更加痛了。

死,自杀,这是毫无疑惑的了,因为活着只有使他受更大的苦,受更大的折磨……但是

无名的生,无名的死,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哭他……这是多么伤心的事情……他永远是一个

怯懦的人,犹豫的人,愚蠢的人。……他的眼泪畅快地淌了出来。泪珠和雨点混在一起,把

他的眼睛打湿了。

他低声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第二天的晚报上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刊出了一段小消息。标题是用三号字排的:

“黄浦江畔书生轻生”第三天的晨报上也载出这个消息,却换了一个标题:“无名青年投江

自杀”这个消息并不曾被周如水的朋友们看到。

雾雨电之雨

14

吴仁民送别了高志元和方亚丹以后回到家,已经很迟了。

雨还落得很大。电车上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起刚才在船上分别了的四个朋友,他的心

因留恋而痛苦。是的,四个人,除了高志元、方亚丹外,还有两个青年朋友。他们现在到那

充满了生命的F地去了。他本来也要去,可是他为了爱情依旧留在这个沙漠一般的都市里。

这个都市在他的眼前显得像地狱一般地黑暗。那几个朋友就像黑暗的都市里的几点星光。如

今星星陨落了。他想着过去的一切,不能够没有留恋。

先前在船上送别的一幕又在黑暗中出现了:热烈的期望,紧紧的握手,诚恳的祝福,同

志般的信托。

“我们在F地等着你,希望你能够摆脱女人的羁绊到那里去,”高志元热烈地说。

“其实留在这里也可以做事情,只要你能够拿出勇气打破女人的难关。我相信我们下一

次见面一定不会在这种惨淡的情形里,”方亚丹很有把握地说。“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团体

里还有一些朋友留在这里,他们都是很勇敢的同志,他们也很相信你,希望你时常和他们往

来。他们有什么事情找你,也望你尽力给他们帮忙。蔡维新和工会那里你也应该常常去。总

之,不要把时间完全浪费在女人的身上。爱情的陶醉是不会长久的。”

爱情的陶醉是不会长久的,这是一句何等可怕的话。这许多天来他为着爱情差不多费尽

了心血,而结果却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他是陷在一个困难的情形里面了。一百块钱没有借

到手,玉雯又拚命来跟他纠缠。总之,这些琐碎的事情就把他的头脑弄昏了。他完全把他的

思想浪费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面,当他的朋友们(甚至李佩珠也准备着)都为着理想苦苦地

奋斗的时候。他真该惭愧呀。

然而最后熊智君的凄哀的面庞盖满了他的整个脑子。他想:他必须和她开始同居的生

活。他不应该抛弃她。她绝不会妨碍他的行动。他以后仍然可以为理想努力,而且加倍地努

力,她还可以帮助他……他下了电车。街上非常清静,没有一个行人,没有黄包车,雨点畅

快地洗着马路,又洗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衣服。他用一只手遮住前额,拚命向前跑。

眼睛里看见的不是街道,却是一张美丽的面孔,熊智君的凄哀的面孔。

他回到家里,脱了湿衣。他并不觉得寂寞,他的心是热的,因为她的面庞还在旁边伴着

他。这张脸陪伴了他一整夜。

这其间他也看见另一个女人的面孔,那是玉雯的。他怜悯她,他甚至祝福她和她的丈夫

早日和好。

雾雨电之雨

15

早晨吴仁民躺在床上不想起来。他心里不好过,他想大概是生病了,就躺着等熊智君来

看他。到了十二点钟的光景,楼梯上忽然起了急促的高跟鞋的声音。熊智君慌张地推开门进

来。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恐怖地叫了一声“先生,”就说不出第二句话。她

喘息地跑到床前,半晌才挣出了一句:“张太太死了。”

“她死了?什么病?这么快?”他吃惊地推开被坐起来。

“她服毒自杀的。……刚刚死在医院里。”

“自杀?你说她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他惊惶地紧紧握着她的手问道。

“你一定知道她自杀的原因,她有一封信留给你。”她恐怖地、疑惑地望着他。

“她有信给我?在什么地方?”他痛苦地、急切地问道。

“在她丈夫的手里。信给她的丈夫拿去了。”

“她的丈夫来了?你怎么知道有那封信?”

“是她的丈夫拿给我看的,不过我只看见信封。她的丈夫说,他本来对她讲过他要搭昨

晚的夜车来……第一个发觉她服毒的就是她的丈夫……当时她还没有死……他马上把她送到

医院……打了几针……她差不多呻吟了一个钟头……神志也不清楚……她看见我就当作是你

唤了几声你的名字……后来她就慢慢死下去了……”她的脸上笼罩着恐怖的表情,她说话的

时候,好像那幕惨剧还在她的眼前似的。她忽然猛省似地用颤抖的声音说:“先生,你应该

躲开一下。她的丈夫恨死你,说是你把她害死的。他又知道你是个革命党,他还说你是她从

前的情人,他要叫巡捕房逮捕你。你快点离开这里吧,马上就搬个地方。他知道你这里的地

址,他会设法害你的。”她的话后来就变成恳切的哀求了。

“智君,不要紧。他不敢把我怎样。他没有权力逮捕我,况且他又没有捏着什么凭据。

我不怕他。”他用温和的口吻安慰熊智君,可是他心里激动得厉害。他没有恐怖,他只有愤

怒。

“她的信呢?她信上说些什么话?我应该知道。”他倒在床上,沉默了半晌,忽然用渴

望的、悲痛的声音说。

“先生,你不要这样粗心。他们那班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赶快起来,让我给你收

拾行李,”她哀求地说。但他不肯起来。

“先生,你纵然不为你自己打算,你也该为我的幸福着想。

你想,我失掉你,怎么能够生活下去。对于我,你的安全比我的一切都宝贵。你就暂时

躲避一下吧。”她把身子伏在他的身上,她的身子微微地颤抖,她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智君,你不要就像小女孩似地受人欺骗。那个人故意说这种话来吓你。”他拿起她的

右手放在嘴边吻着。“我不怕。我不会有危险。你不要替我担心。真正有危险时,我自然会

躲避。现在不要紧。你就安静地坐在这里吧。让我起来慢慢地告诉你我和张太太的事

情……”他说着就穿上衣服下了床。

“你真的没有危险么?他真的不会害你么?”她疑惑地、关心地问道。她把脸挨近他的

脸,她的泪珠从眼睛里掉下来。

“不会的,你不要怕。”他对她微微一笑,就捧着她的脸狂吻起来。

熊智君所说的张太太的遗书已经被她的丈夫烧毁了,除了那个人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看

见。信的内容是这样的:“仁民——我爱过你,但我并不是为你自杀的。我自杀因为我不想

活。我觉得活着真没有意思。我起初还以为你是我理想中的男子,本来你是和一般人不同

的,你比他们好一点。但是我如今才知道在男女关系这方面,你还是不比别人高明。至于其

余的人就完全和我的丈夫一样了。世间没有一个我理想中的男子,我把爱情给谁呢?

所以我要死了。我的丈夫,这蠢驴,他从来不曾得到我的爱情。他不过当初把我骗到了

手。至于你呢,你这可爱的傻子,你永远不懂爱情,你也永远不会得到我的爱情。我现在要

死了。自己割断自己的生命,我究竟是个勇敢的女子。药水的颜色倒是很鲜艳的。我服了

它,它会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从此谁也不配来占有我了。

玉雯×月×日”

可惜吴仁民没有机会读到这封信了。

雾雨电之雨

16

张太太死后不到十天,一个早上,吴仁民带着苍白色的面孔去找李剑虹。

他和李剑虹坐在书桌的邻近的两边。他拿出一封信给李剑虹看。细小的字迹布满了一页

信笺:“先生——我现在跟她的丈夫去了。我答应嫁给他,因为要救你,而且免得他以后再

想法害你。他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为了使你安全,我牺牲这个身子,我也没有遗憾。

况且我知道我是活不长久的了,我和他在一起至多也不过半年。这几天我又在吐血,心口也

时常痛,不过我不会让他知道。我现在不再流泪,也许我的眼睛已经干枯了。先生,我去

了。想起你待我的恩情,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只有梦景才是美丽的埃只有梦景才是值得人

留恋的埃先生,我去了。不要再想念我了,也不要为我的命运悲伤。我是值不得人怜惜的。

我想,我去了,免得拿我的垂死的身子来累你,这也是很好的事情。

不要找寻我了。我希望你在事业上努力,从那里你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这种安慰才是

真正的安慰埃我祝福你,我到死都会记着你。

你的永爱的智君×月×日”

他等李剑虹读完了信,又把信笺递给坐在靠背椅上面的李佩珠,一面用悲痛的声音把过

去的事情毫不遗漏地叙述出来。说到后面他掉了眼泪。他并不揩它们,只是叹息了几声。

最后他悲愤地用下面的话结束他的故事道:“这个人,他两次把我的爱人夺去了。”

他捏紧拳头,眼睛里射出火一样的憎恨的光芒,牙齿用力地咬嘴唇。

李剑虹沉默着,李佩珠也沉默着,她还埋着头在读信。沉闷的空气窒息着他们。

“我一定要到C地去找他,跟他拚一个死活。”吴仁民恼怒地说,复仇的念头咬着他的

脑子和他的心。

“可怜这个好女子,又多了一个现社会制度的牺牲者了,”李剑虹叹息地说。他的面容

很严肃,使别人看不明白这时候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不能够。我宁愿让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肯让他得意地活着。我不能够让她嫁给他做

妻子。”吴仁民涨红脸大声说,好像在跟谁争论似的。

“仁民,我觉得你没有理由去找她,”李剑虹沉着而带感情地说。“我们谁都没有权利

随意毁掉这个身体。我们应该留着它来对付真正的敌人。我们的仇敌是制度。那个人只是你

的情敌。你没有权利为爱情牺牲性命。许多朋友都期望着你。

我也许误解过你,但是我现在愿意了解你,这个情形只有佩珠才知道。”他掉过头把李

佩珠看了一眼,又继续说下去:“只有她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知道我的弱点,也知道

我的——长处。我也许是书呆子,我也许犯了许多过失,不过你们有时也误解了我。你们攻

击我的话,我也知道一些,自然你们也有理由,只恨我不曾做出事情来解释你们的疑惑。我

是一个知道改悔的人。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把真面目显出来给你们看……总之,我希望你忘

记熊智君。对你这也许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是你应该像一个硬汉那样忍受下去。爱情只是

生活里一个小小的点缀,我们没有权利享受它。我们没有权利追求个人的幸福……你应该记

住她的最后几句话,那才是她对你的真正的期望。”

吴仁民埋下头,不作声。他很痛苦,眼里淌了泪。各种思想在他的脑子里战斗。一张凄

哀的面孔似乎从云里现了出来。

李佩珠看完信,把信纸折好,站起来递还给吴仁民。她温和地、感动地对他说:“爹的

话是对的。吴先生,你应该相信他。你也用不着伤心了。密斯熊叫你不要去寻找她,这是很

有理由的。过去的事无法挽回了。她一心一意都是在为你着想,你不要辜负她的一番苦心才

好。她最后的话说得很不错:事业上的安慰才是真正的安慰。她希望你在事业上努力。

我想你一定不会使她失望。”她微笑了。她的笑容里面充满了善意。

吴仁民听见这几句话就抬起头来。他惊奇地发现她的眼角嵌得有泪珠。她因为同情他的

不幸的遭遇哭了。他沉默了半晌,后来才感激地说:“是的,你们说得不错……她对我太好

了……我也知道应该鼓起勇气做出一点事情,才不会辜负她这一番好意。”但是他还忍不住

要想:“我怎么能够就把她忘记呢?”

李剑虹接着又说了一些鼓舞他的话,李佩珠也说了些。在这时候这些话很容易进他的耳

朵,尤其是李佩珠的话。

晚上吴仁民坐在家里。书桌上放着熊智君的最后一封信和她的照片。外面落着大雨。

他不能睡觉。房里太冷了。他的头痛得太厉害。寂寞压迫着他,那寂寞,那难堪的心的

寂寞。他需要的是热,是活动。他不要死亡。

“智君,”他不能自主地用那交织着爱情和痛苦的声音唤起来。一声,两声,三声……

没有回应。她显然是去远了,而且永远地去了。于是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她的凄哀的面孔,那

上面缀满了泪珠。他这时仿佛看见她怎样痛苦地和那个官僚在一起生活。他又仿佛看见她静

静地躺在棺材里,脸上和嘴唇上满是血迹。于是这又变成了玉雯的面孔,依旧是脸上和嘴唇

上染满血迹。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他半昏迷地把两只手蒙住了脸,倒在沙发上面。

后来他把手放下来,好像从一个长梦里醒过来一般。房里是一片黑暗,电灯已经被二房

东关了。外面仍旧落着大雨。

他揩了揩眼睛,嘘了一口长气,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摸索到窗前。他打开一扇窗户,把

头伸到外面去,让雨点飘打在他的头上、脸上,他的头脑渐渐地清醒了。

弄堂里很清静。没有虫在叫,只有雨点滴在石板上的声音,非常清楚,就像滴在他的心

上一样。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看不清楚对面的花园。这时候在他的记忆里花园已经不存

在了。他的眼睛开始模糊起来。雨珠还在他的脸上流着。

他并不把头缩回去,却把两只手紧紧抓住窗台,好像害怕跌倒一般。

雨渐渐地变小,一个女人的面孔披开雨丝出现了,接着又是一个,还有第三个。但这些

又都消失了。他的眼前第二次出现了那一根长的鞭子,那是一连串的受苦的面孔做成的。

他第一次看见它是在前一个月他在两个女人的包围中演着爱情的悲喜剧的时候。如今这

根鞭子却显得比那一次更结实,更有力了。

这是他不能够否认的: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的确潜伏着一种如此巨大的力量。这根鞭子决

不是一个假相。痛苦把无数的人团结起来,使他们把自己炼成一根鞭子,这根鞭子将来有一

天会打在整个的旧社会制度上面,把它打得粉碎。这是可能的,而且现在他更觉得这是必需

的了。他应该起来做一个舞动鞭子的人。

“打呀。”激情鼓舞着他。他拂了拂额上的雨珠,用憎恨的眼光往四处看,看那个沉睡

的都市。他把他的全部憎恨都集中在它上面,好像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和不义都是它所给他

的。沉睡的都市,不,半醒的,他知道就在这时候还有一部分人在作乐,另一部分人在受苦。

“打呀。”他死命地抓住窗台,他觉得他已经把鞭子握在手里了,不能够放松它。他应

该把它挥动起来,首先就向着这个大都市打下去。

于是在他的想象中这个大都市的面孔挨了打了。他看得清清楚楚。一根长的鞭子打下

去,黑暗中现出了一道光,接着是一阵迷眼睛的烟雾。烟雾散了,那一片黑暗的景象没有

了,黑暗里的建筑也都消失了。眼前是一片海洋般颜色的蓝空,那里面渐渐地现出了两个女

性的美丽的面孔。她们对着他悲苦地微笑。他认识她们,他的手不觉战抖起来。但是就在这

时候那一根结实的鞭子从上面打下来,打在这两张面孔上。面孔碎了,马上成了两块肉饼。

他的心痛得厉害,他不能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他这一次并不把脸蒙祝他分明地知道那

两张面孔已经碎了,而且是他亲手下的鞭子。现在已经无法挽救了。

“打呀。”激情继续在鼓动他。他仿佛觉得他把整个黑暗的社会都打碎了。于是……他

注意地望着远处。他不曾看见黑暗。他只看见一片蓝空。蓝空中逐渐地涌现了许多张脸,许

多张笑脸。那些脸全是他所不认识的,它们没有一点痛苦的痕迹。在那些脸上只有快乐。它

们表现着另一个未来的幸福时代,也许就是他所说的光明的将来吧。

这幻象使他很感动。他仿佛得到了他所追求的东西。他突然被一阵激情抓住了。他伸出

两只手向着远处,好像要去拥抱那个幻象。这时候他嘴里祷告般地喃喃说了几句话。话是不

成句的,意思是他以后甘愿牺牲一切个人的享受去追求那光明的将来。他不再要求爱情的陶

醉,他不再把时间白白地浪费在爱情的悲喜剧上面了。

第二天早晨他立在窗前,雨后的阳光照着他的上半身。看见灿烂的阳光,他感到一身的

轻快和温暖。他用力摇动他的身子,好像要摔去这许多天来肩上的爱情的重压似的。

“我现在完全自由了。爱情本来是有闲阶级玩的把戏,我没有权利享受它。只怪这些日

子我被爱情迷住了眼睛,白白给自己招来了许多苦恼,”他安慰地吐了一口长气,这样地自

语道。

他把头埋下去,往弄堂里看。地上是湿的,雨迹还没有被太阳完全晒干。他想到了昨夜

的事情。他没有疑惑。他觉得这几个月来的苦恼都被昨夜的大雨洗去了。

雾雨电之雷

一条静寂的街上有几家荒凉的旧院子,有几棵树。路是用窄小的石板铺的,从石板缝隙

里长出了青草。

没有路灯,每家院子的门关得紧紧的。时候逼近中夜了,天色漆黑。街上没有行人。除

了风声和树叶颤动声外,就没有别的声音。

黑暗里突然起了低微的响声,一家院子的大门开了半扇,从里面射出一线灯光。一个人

影闪了出来,接着又是一个,两个,三个……“敏,草案你带去了?”院子里面的人低声问。

叫做敏的那个青年刚要跨出门限,便回过头匆忙地答应了一句:“带走了。”他大步走

出了院子,右手拿着一根火把,光不大,却也照亮了他的圆脸。两只眼睛很亮。他是一个二

十来岁的人。

院子的大门关上了。十多个人被赶到荒凉的街上来。街上起了皮鞋的声音,单调地在这

静夜里响着。

火把被风一吹就爆炸似地燃起来,火花时时落在地上。黑暗的街道在微暗的火光下面战

抖了。青年们的脚步踏在街心。

从一条街道转到另一条街道。他们都不说话,就只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两三个人分

成一组,每一组相隔有十多步的光景。他们后来走进了一条较宽敞的街道,大家就散开了。

最后的一组有三个人,除了敏以外还有一个瘦长的男子和一个中等身材的女郎。

“敏,你们为什么都不开口?”女郎看见敏把快燃完的火把掷在地上,用脚踏灭了它,

仍然不说话,她忍耐不住地问了这一句。

“我们没有话说,当然用不着开口。谁像你那样多嘴。”瘦长的男子接口说,态度有些

粗暴。他的年纪也只有二十多岁,和女郎的差不多。

“德,我没有跟你说话,不许你插嘴。”女郎做出嗔怒的样子对这个叫做德的男子说。

她掉过头去看敏,敏在旁边笑了,并且说:“德的态度永远是这样粗暴。我说这不行,以后

应当改掉。”

“我有一个好比喻,德就像一个响雷,来势很凶猛,可是过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女

郎说着噗嗤地笑起来。

“慧,你要当心。谨防有一天这个雷会打到你的头上来,”德认真地说,他生气了。他

这个人很容易被人激怒,他的朋友们知道他的脾气,常常故意用话来激恼他。

“我不怕,看你的雷怎样打到我的头上来。你至多不过骂女人不革命罢了,”慧得意地

答道。声音里还带着笑。

德不作声了,气恼地用力把皮鞋在石板路上踏。他抬起头望天空。天空里没有星星;它

像一片海,但没有波浪;平静的,深沉的,没有一点响雷的征象。他的心跳得厉害了。

“慧,你不要跟德争论,你们两个遇在一起就免不了要吵架。大家让德安静一点,等一

会儿到家他还有工作。我们还要商量修改草案的事,”敏温和地说。

“草案,你老是谈着草案。敏,你和德一样,你也以为世界上除了草案以外就没有别的

东西,你们都不像年轻人。”慧激动地说,她的脸突然发红了。但是那两个男人都不曾注意

到。他们都在想自己的事情。

“你们女人的心理真奇怪,刚才你不是也热心地讨论草案吗?……”敏说到这里,就突

然换了话题:“慧,我们送你回家。”因为他们已经走到敏的住处了。

“我不想回家了。现在这样迟,恐怕没有人给我开门,”慧突然转过身望着敏说,声音

里充满了烦躁。她害怕回到那个寂寞的家里去。

“你不回去……”敏现出为难的样子沉吟地说。“好,我们三个人挤一下吧。”

慧点了点头。敏敲门,敲了好几下,里面才起了应声。三个人站在石阶上等候着,大家

都不说话。各人有各人自己的思想。

门开了,露出一张人脸,一盏煤油灯。“你们回来了,”从里面传出来一个青年的带睡

意的声音。

敏先走进去,慧跟着,轮到德时他却用坚决的声音说:“我到学校去睡。”马上掉转身

就走。

“到学校去?这时候也不容易叫开门了。我们今晚还有事情,你不能走,”敏惊讶地看

着德,挽留地说。

“我明天早晨再来。”德脸色显得更阴沉,他回答了一句就大步走了。他走得很快,好

像害怕别人要追他回去似的。敏站在门口看他。他马上被黑暗吞下去了,只有沉重的皮鞋声

送到敏的耳边来。

敏带着不愉快的感觉掩上门,转过身,看见慧的带着古怪表情的脸给那个青年手里的灯

光照亮了。

他们进了房间。青年问了几句话,就把灯留给他们,自己去睡了。

敏和慧坐下来,没有疲倦,只有激动。两个人都不想睡觉。有什么东西盘踞在他们的脑

子里。

“德的心理真古怪。原说我们今晚上弄好草案,他却到学校去睡了,”敏诉苦似地说,

又像在对自己说话。

“大概因为我在这里住的缘故,”慧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可是她仍然露出激动的样子。

“大概是——”敏沉吟地应道,他开始在思索。

“他今晚故意走开,以后他就有话来挖苦我们了,”说到“我们”两个字她特别把声音

提高起来。

敏不答话。他茫然望着黯淡的煤油灯光。过了半晌,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用一只

手搔了搔头发,努力说:“慧,我们现在来弄好草案,不必等候德,明天给他看一下就行

了。”

他从身边摸出一束文件放在桌上。

慧把两条细眉微微一皱,默默地看着敏坐下来摊开文件在那里低声念。敏就坐在她的对

面。他完全俯下头,似乎害怕看她一眼。她不说话,却冷笑了一声。

没有动静。敏抬起头看她一眼,不说一个字又把头埋下去了。他只顾念文件上面的字

句,但是声音却有些颤动。

这声调使得慧更激动了,他终于开口叫出了一声:“敏。”

敏似乎没有听见,她又叫了一声。

敏停止了工作抬起头看她。他的眼光抖着,他知道她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话说给他听。

“你把草案收拾起来吧,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春天的夜里,你为什么还拿草案来折磨你

自己?”她激动地说,脸红着,眼睛里射出光来。

“草案,那不是很要紧的东西?明晚上开会就要用它。”敏知道她在向他挑战,而且也

明白自己的战斗力薄弱。他匆忙地用了上面的话来保卫自己。

“草案,那是明天晚上的事情。你不觉得今晚和明晚的中间有着很大的距离吗?也许我

们明天上午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为什么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该想到别的事情,个人的事情?……敏……”她热烈地、辩论

似地说着,声音里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当一个女人被激情鼓舞起来的时候,那是很可怕

的。她的声音后来变得柔软了。她伸一只手去抢了敏的文件,揣在她的怀里。

“慧,不要开玩笑,我们谈正经话。把草案还给我。”敏受窘似地站起来说。“我明白

你的意思。那是不行的。我们不应该想到个人的事情。”

“然而你要知道我们女人不单是靠着草案生活的。你们可以整天埋头去弄草案,我们不

行。我们还需要别的东西,”慧强硬地辩驳道。

“但是苏菲亚——”敏刚说了五个字就被慧抢着接下去说:“苏菲亚,你们的理想就只

有苏菲亚。苏菲亚不是也有她的情人吗?哪个女人不需要人爱?”她很聪明,她看见她的话

已经在他的脸上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了,她像一个胜利者似地继续追赶她的敌人。

“无怪乎德要常常骂女人,”敏带笑说,他就用微笑来掩饰自己心里的激动。“我们四

周充满了哭泣和呻吟,这时候你们还想到爱情上面去?这种事情只有你们女人能够做。”他

口里这样说,心里却并不完全这样想。

“你又拾了德的话来说。其实那是很自然的事情。人生下来并不是完全为了给与,也应

该有享受。我们既然有这本能,当然也有这权利。为什么我们就应该牺牲这个权利?人说革

命家应该像一株枯树,那是腐儒的话。”慧接着说,笑容笼罩了她的因激动而发红的脸。

敏把慧呆呆地望了半晌,他的脸上的表情很快地变化着。

种种的思想纠缠着他,后来他才下了决心,对她说:“你也许有理。我不跟你辩论了。

我现在也不向你要草案,我到上面明那里去睡。你好好地睡吧。有话明天再说。”他激动地

说了上面的话,不敢再看慧一眼就匆忙地往外面走。

慧并不挽留他,她甚至不站起来。她只是冷笑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没有勇气。”她

带了点鄙视的神情看他。

敏已经走出房门,听见这句话又回转来。他的脸被一层薄雾笼罩着。他的眼睛就只看见

她的给浓发掩盖了一半的白皙的圆脸。他站了半晌,好像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他,他一直走到

她的面前,伸出了两只手。

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再没有争论了。激情像一根带子把他们缚在一起。激情燃烧起来就像

一股猛火,它烧掉了周围的一切,使黑暗变成了光明。

夜色渐渐地淡了。

雾雨电之雷

第二天下午敏带了修正的草案去找德,在学校里遇见了他。他看见敏,第一句话就是:

“昨晚上有什么花样?”

敏红着脸,找不出话回答,过了一会才用别的话支开了。

德没有注意到这个,他却只顾说:

“为什么上午不来?我等了你许久。”

敏很容易地找到了解释的话,他的眼睛里还有慧的影子。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德住的那个小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堆旧书,这就是房

里的陈设。

“慧今早晨什么时候走的?”在讨论草案的时候德忽然问起来。

“八点钟。”

“我不相信。”德表示怀疑地说。

“我用不着骗你,”敏正经地回答。

过了一会德又把草案放下了,沉着脸对敏说:“敏,你要当心,慧很厉害,不要上她的

当。”

敏庄重地回答道:“我和她又没有什么关系,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么昨天晚上你

为什么要走?”他的眼睛里仍然有慧的影子。

“昨晚上你根本就不应该留她在你那里睡,”德说着脸上也露了笑容。

两个人又继续讨论草案,这并不需要长久的时间。但是慧进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叫做

影的女学生。

“慧,我问你,你今天早晨什么时候回家?”德看见慧,就收起草案问道。

“十点钟,”慧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敏吃惊地看她,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他立

刻红了脸。

德默默地把脸一沉,站起来往外面走,仿佛并没有注意慧的答话似的。

“我们一来,你就走,什么缘故?”慧带笑地问他,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自然的表情。

“我有事情,没有闲工夫陪你们玩。”德粗鲁地回答着就走了。

“但是影有话和你说,她特别跑来看你,”慧赶出去唤着德说。这时候影也跨了门限出

来。

德站住了,看见影就问:“什么事?”

“你给我的书已经看完了。我还想再借几本别的书,”影带着一个女孩子的谦虚说。她

的唇边露着微笑。

“好,我明天找人给你送来……你都懂吗?”他带笑说。

“大意是懂得的,有不懂的地方她已经给我解释了,”影说话时回头看了看慧。

“好,”他说了这个简单的字,点一下头就转身走了,很快地进了另一个房间。

敏从房里走出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慧的肩头低声说:“慧,我有话和你说。”于是两个

人抛开影往外面去了。

过了半点多钟,德弄好了草案走出来,经过他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进去,看见影在里

面,就惊讶地说:“你还没有走?

一个人。他们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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