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雾·雨·电(爱情三部曲)》作者:巴金【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雾雨电(爱情三部曲)》.txt

第 13 页

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我在等你,”影胆怯地答道,“我有事情。”她的椭圆形的脸上仿佛堆了几片黑云,

一对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样子显得可怜,跟先前完全不同。

“什么事情?”德的声音变得温和了。

“父亲不许我读书,他要我回家去结婚,”她站起来用诉苦的声音说。“这样看来,什

么都完了。”她好像就要哭起来似的。

德一时找不出话来说。但是一种异样的感情在他的心里生长了,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

“我实在不愿意回家去,我不愿意……”她还想接连地说几个不愿意,但是她被悲痛的

感情压倒了,她埋下头不让他看见她的脸。

“不回去,一定不回去。”德气恼地说,他心里很不快活。

“苦恼是没有终局的。我们太慢了。”他在房里大步走起来,这个房间很小,就像囚笼

一样地把他关住了。

“慧劝我反抗,但是我没有能力,我又爱我母亲……”影求助似地继续说。她的声音就

像游丝一般地软弱。这时候她显然没有主见了。

窗外,天井里学生们快乐地有说有笑,那些清脆的声音在春天的空气里飞跑,进了这个

小房间,增加了德和影的苦恼。

德气青了脸,气红了眼睛。他觉得好像这个房间塌了下来,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压

得他不能够动弹。他用力抖动身子,捏紧一个拳头放在桌上,大声说:“你一定不要回去。

我们有办法。”

影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他,不知道他的主意究竟怎样。过了半晌她才畏怯地说:“慧叫我

搬到她那里去,她劝我不要住在学校里。”

“这也是一个办法,”德接口说,“总之,我们一定帮助你。”

“但是母亲……”影用亲切的语调谈起了母亲。

“母亲,你不要管她。她不久就会死的。你没有理由为了母亲牺牲你自己。”德坚决地

说,他好像一个裁判官在宣告被告的死刑,被告就是前一代人。

“我不能够这样想,也许我太软弱,”她谦逊地辩解说。

“也许我的旧习惯很深……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你们肯不肯要?我一点能力也没有,

我很想跟你们一起做事。”她恳切地望着他。在她的脸上愁云渐渐地淡了。

“那么你以后就应该强健起来。我们自然欢迎你。什么人我们都欢迎。”德有些高兴

了,他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好,你就决定搬到慧那里去。家里的事情你不要管它。我们会

找事情给你做。”他站起来要往外走,影只得告辞走了。

“影,告诉你,我看见多一个青年反抗家庭,反抗旧社会,我总是高兴,”德粗声地

说。他动了动他的瘦长身子,满意地微笑了。

德把影送出去,一路上谈了些鼓励的话。在学校门口广场上大榕树脚下,敏和慧站在那

里谈话。慧的身子靠在树干上,飘散的黑发遮了她的半个脸,蓝花格子的布衫下露着黑的短

裙,两只健康色的手腕不时地动着。看见德,她远远地送给他微笑,那两只亮眼睛就像钢刀

般地锋利。

“慧的确有些魔力。”德这样一想,就觉得慧的面影向着他压了下来。但是他马上把身

子一抖,好像要抖落这个可怕的影子一般。

敏站在慧的旁边,他看见德,就唤了一声。影本来走了,却给慧唤了回来。

“明天晚上有一个学生的会,影,你一定参加吧,”慧在影的耳边说。

一道红霞上了影的面颊,在激动的感情里她看见了另一些奇异的景象。她答应了。

学校里钟声响着,最后的一堂课完了。接着一群年轻的学生从里面跑出来。

雾雨电之雷

第二天傍晚,影跟着慧去参加学生的集会。慧不告诉她会场在什么地方,她只是默默地

跟着慧走。她有一种奇特的心情。这是紧张,是兴奋,她自己找不出话来形容。

她们穿过一条巷子,又走过一条长街,走的总是些不平坦的石板路,路旁偶尔有几家旧

的小院。有几处,路旁长了深的青草。刚下过雨,石板有些滑。空气却很新鲜,而且有草

香,有树香。从院子里伸出来的荔枝树在开花了。

没有月亮,天幕上悬挂了几颗星。天色明亮。街道很清静,她们走的都是些僻街,这时

候差不多就看不见别的行人。

偶尔有一两只狗跑在她们后面叫起来。影吓得心咚咚地跳。慧一点也不害怕。她那种安

详的态度使得影十分羡慕。

最后在一个旧院子门前她们停住了。两扇矮小的门关住了里面的一切。在影的眼里看来

这个院子跟别的并没有差别。

但是慧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门马上开了。从里面露出一张孩子的脸来。

“慧,是你。”孩子对着慧笑了笑,又用天真的眼睛把影打量了一下。影看见他的天真

的面孔,觉得很奇怪:他年纪很轻,至多也不过十五六岁。

“这是影,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女学生,”慧对孩子这样解释道,就带着影往里面走了。

“他这样年轻,就来参加了?”影一面走一面低声问慧。

“他还不算是最小的,他已经有十九岁了,”慧不在意地说。她又去回答别的青年的招

呼。

她们走完了天井,进了一个小廊,一道楼梯把她们引到楼上去。

楼上两个房间里有不少的人。前面一个房间接连着露台,房间不大,只有几件旧家具。

好些人坐在地上。德已经来了。

影看见他站在露台上和两个学生谈话。

人家叫影坐在那张木板床上,坐在她旁边的还有两个女学生。慧到露台上去了。房里好

几组人在低声谈话。接着又来了几个人。夜也跟着来了。

“明,再没有人来吧,”德在露台上面转过身子问那个站在门口的方脸学生道。他并不

等明回答,就继续说:“不必等了,我们就开会吧。”

“好,人来齐了,”明回答道,接着房里起了小小的骚动,后面房里和露台上的人都拥

挤到前面房里来。除了五六个人外,大家都盘脚坐在地上。门关上了。桌上一盏旧煤油灯的

微光黯淡地在一些人的脸上涂了一层黄色。大家都不作声。有三四个人用窒息的声音在咳

嗽。在片刻的宁静之后明的声音响起来了。

明说明了开会的本意,就让德出来说话。德坐在桌子前面,背着灯光。人看不清楚他的

脸,但他的话是不会被人遗漏的。他从开始说到结尾,中间就没有停顿过。热情鼓舞着他,

又使他鼓舞着别的人。他说着在目前的环境里青年团体应该如何地加紧工作。他的论据在那

些学生的耳朵听来是异常雄辩的。每个青年的心都为他的话而颤动了。

影在这个环境里是生疏的。但是德的话把她吸引住了。这些时候她就没有把眼睛离开过

德。德的脸好像一张鹰脸似地压迫着她的眼睛。她被两种思想折磨着:时而,不要再说了;

时而,继续说下去吧。他的话被她完全听进了耳里,而且经过了仔细的咀嚼。好些话使她难

过,但是她又禁不住在心里说:“你是有理由的。你是有理由的。”在她的谦虚的女孩子的

心里,她把德过分地看重了。

街上没有一点声音。夜从窗外窥进来。房间里空气很沉闷,又有好些人在低声咳嗽。但

是德的话依旧没有阻碍地流下去,像一股流水。水流进了影的心里,把她的畏怯全洗去了。

“他有好些话都是指着我说的,他在指摘我的弱点,”她听见德说到对于旧势力应该坚持着

不妥协的态度时,她忍不住激动地这样想了。

水终于流尽了。德闭了嘴,让另一个青年起来说话。接着第三个人又说,就这样继续

着。全是些工作报告和以后的工作计划。影觉得自己不能够全懂。但是她也努力听了。她很

奇怪:好几个年纪很轻的学生居然是那么勇敢。她平时也遇见过他们的。还有她旁边坐的那

个长得不好看的女学生也说了许多使人激动的话。等到她被介绍到那些同伴中间的时候,她

不觉惭愧地红了脸。别人接连问了她几句话,她一时几乎回答不出来。

后来会开完了。门打开,人陆续散去。学生们赤脚走下楼梯,每一个青年的脸上都带着

严肃的表情。他们都不说话,好像接受了一个重大使命离开这里似的。

影跟着慧走了。她们走得不快。一会儿德从后面赶了上来。他走在她们前面,和一个学

生谈话。

没有人预备火把。灰白色的天空给这一行人指着路。影一面和慧说话,一面却在注意德

的背影。德的瘦长的影子像一只鹰盘旋在她的头上,大的翅膀给她遮住了眼前的一切。

雾雨电之雷

回到家里,慧和影进了房间。慧点燃桌上的煤油灯,看表,已经是十二点钟了。

“今天晚上的印象怎样?”慧问道。

“我只有感动。我不配说别的话。”影说话时还感觉到心跳。

“你觉得德怎样?”慧在床沿上坐下来,笑了笑,忽然发出这句问话。两只亮眼睛敏锐

地望着影。

“德——”影刚说出一个字,就闭了嘴,她的脸给慧看得发红了。她低下头过了半晌才

抬起来,不自然地问道:“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你就这样害羞了。”慧狡猾地笑起来。她把身子倒下去,斜卧在床上,过后又站起

来,走到影的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影的肩上带笑说:“大家都说德讨厌女人。但是他有些地

方叫女人不能不爱他。”

影惊讶地回过脸看慧,两个女人的眼光成了两根平行线。

于是影的眼光往下面移动。她的脸渐渐地阴暗起来。她不回答慧的话。

“影,你为什么忽然又不快活了?”慧把半个身子靠在影的身上,在她的耳边体贴地说。

“我在想我自己的事情,”影解释道。“我的身世很苦……父亲严厉,待我没有感情。

母亲多病,又瞎了眼睛。我过去就少有欢乐的事情……”影的声音抖动着,好像一滴一滴的

眼泪从那里面流了出来。

“为什么要谈过去的事情?现在的情形不同了,你已经走上了新的路,”慧紧紧地偎着

影温柔地安慰道,她把影当作她的妹妹看待。

“慧,你是幸运的,你的环境好,你有勇气,你已经站起来了。我却害怕我没有勇气。

我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够脱离苦海,”影的苦恼的声音深深地打动了慧的心。影拿双手蒙住

眼睛,似乎怕见灯光一般。

慧把脸紧紧靠着影的脸,用温柔的声音差不多要咬着影的耳朵说:“影,不要伤心。现

在社会上我们女人的生活的确太苦了。但是我们要争回我们的幸福。你就忘记了今晚上看见

的碧和平?她们的过去环境都很坏,并不比你好。碧从小就死了父母。但是现在她们都是学

生团体里面的活动分子。”

影听清楚了慧的话。她记得碧和平,碧就是那个时常发言的不好看的女学生,有小的眼

睛和高的颧骨。她的热烈而富于条理的说话,使许多人表示赞同。平相貌端正,不大说话,

在场的人似乎都敬重她。她就是那所房屋的主人,是她和另一个男同伴用了夫妻的名义把房

屋租下来的。慧告诉过她,平曾经为团体做过好几件事情。她们今晚上和她谈过几句话。她

们的年纪并不比她的大,为什么她跟她们就差了这么远?

“我希望我能够做到她们那样,”影挣扎了许久才努力说出了这句话。这时候她仿佛看

见那只大鹰的黑影向她的头压下来,但是慢慢地鹰又飞走了。

“影,快乐起来。我们的生活里需要快乐。为了那个大事业我们会牺牲一切,甚至明天

的太阳和空气。所以我们有空时间,就应该快乐地度过。我们是需要快乐的。”

影觉得她的身子在慧的紧抱中发热了。慧的小嘴吐出热气在她的脸上。她觉得悲哀在她

的肚里堆积起来,要到了她的喉管,但是忽然全消失了。她感激地伸出手来回答慧的拥抱。

雾雨电之雷

团体里的工作一天一天地紧张起来了。德好几夜没有睡够觉。

星期日下午学校里很静,学生们都回家或者出外去了。没有人来打扰德。让他安静地躺

在木板床上。温暖的春天的空气很容易叫人感到疲倦。不久德就抛掷了手里拿的一本书,闭

着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他从来不做梦,一闭上眼睛就失了知觉,一直到第二次睁开眼睛。但是这一天他却有些

糊涂了。他觉得一块热的东西压在他的脸上,一股热气直往他的口里喷,使他的身子变得更

软了。但是他还在努力挣扎。他想,这一定是梦。于是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一张女性的面

庞贴在他的脸上。热的嘴唇就紧紧地压着他的嘴。他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想站起来,努

力说:“是你?”然而那个柔软的身子又压下来,那热气使他的心软了,他屈服似地伸出两

只手抱住她。

这陶醉使德忘了自己。但是过了一会他又慢慢地清醒了。

慧的战胜者似的笑脸刺痛他的眼睛。他忽然动了气,把她推在一边,自己从床上起来,

一个人烦躁地在房里大步踱着。但是房间太小了,限制了他的脚步。

“慧,你这个小鬼。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他气恼地对慧说。慧坐在床沿上,带着狡

猾的笑脸看他。

“我要来看看你这个雷究竟怎样厉害。”慧看见德的懊恼的样子更加感到胜利的得意。

“我说你们女人都不行,你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你们都该挨雷打。”德挣红了脸骂起来。

“可惜你这个雷只是空心雷,没有一个女人会怕你。”慧冷笑说。“现在你的最后防线

也让我攻破了。哈哈。”

“攻破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就讨厌你们这班公式主义者。开口闭口总说女人不行,说恋爱是革命的仇敌。现在

你应该明白了自己的弱点吧。

哈哈。”慧带着笑站起来,两只眼睛半轻蔑半引诱地望着他。

德没有话说,就垂下了头。

“可怜影还把你当作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圣人。”慧进逼似地讥笑道。

“好,我给你一个满足吧,”德忽然粗声说了这一句,就扑过去,抱住了慧的细腰,疯

狂地把吻像阵雨般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他的拥抱是那么紧,使得慧软下来了。慧从来没

有像这样软过。

这样过了好一会,德放松了手,粗暴地把慧的身子往床上一推,让她倒在床上,就像抛

掷一件用旧了的东西一样。然后他半疯狂地笑起来,接连说:“你害了敏,还要来害我。我

不怕,你记住我是一个雷,一个雷。”

“敏,我为什么害他?那是两个人同意的事情。而且现在也完了。”慧坐在床沿上抚着

她的撞痛了的身子。胜利者的骄傲已经完全丧失了。

两对眼睛望着。他们就像两只斗兽,等着机会来互相吞食。

时间在沉默中过去了。还是慧先开口说话:“德,我们现在讲和吧。我们为什么一定要

装得这样互相憎恨?这样下去对事情有什么好处?”

“但是——”德挣扎似地说,他把眼光掉开不看她。“我们的事业已经好几次被你们女

人的爱情破坏了。你现在又来……你把敏和别的人都抓在手里玩弄。我却不是像敏那样的

人。”他努力在记忆里找寻女人的坏处,尤其是慧的罪状,想拿这些来做自卫的武器。

“那不是我们女人的错。大家都有责任,”慧温和地辩解说。“大自然给我们一种本

能,一种欲求,我们就有权利来使它满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恋爱并不违反我们的本能。

相反的,恋爱是我们应有的权利。”

慧真聪明。她知道德的弱点。她不断地用热情的眼光看他。德终于无话可说了。的确他

一时找不到话来驳倒慧了。

慧的一切行为好像都是有理由的。她究竟是一个勇敢的女同志。她那可爱的圆脸,她那

堆在右边脸颊上的飘散的黑发,她那发光的眼睛,她那厚的嘴唇,她那健康色的手腕,这一

切都是可以使每个青年男子心醉的,现在她不要任何代价自愿地全交给他。他也是一个青

年,他不能够再固执地拒绝了。

雾雨电之雷

晚上在一个集会里德遇见了敏。德几次在谈话的时候红了脸。后来关于某一个问题敏又

跟德吵架似地争论起来,德疑心敏故意向他挑战。

开过会,德最先走出来,敏却在后面唤着:“德,等我一下,我有话对你说。”他的态

度很恳切。

德以为敏一定要和他谈论关于慧的事情,他不愿意听敏谈这件事,但是他也同意了。

两个人走在清静的街上,敏用手电筒照着路。德和敏离得很近。他看不见敏的面孔,但

是他听见敏的急促的呼吸。

“德,你为什么这几天不到我这里来睡?”敏用了窒息的声音问。

“我没有空,”德短短地、冷冷地回答。

“这是假话,我知道这是假话。”敏痛苦地说。“你不来,是你不高兴我,为了慧。”

德听见他的话就仿佛看见了他的心的跳动。

“你知道,就不用说了。”德害怕敏再提慧的事,他想用这句话来封他的嘴。

“德,我告诉你。我现在向你说真话。我不能够再瞒你。

我和慧发生过关系。”敏说这些话,声音抖得更厉害,感情使他激动,他似乎要把心都

吐出来给德看。

德受窘了。他想不到敏会拿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不用说敏还不知道他同慧的事情。但是

他能够永远瞒住敏吗?他找不到适当的话说,他第一次感到踌躇了。

“这也许是不对的,你们大家都在努力工作,我却把时间浪费在个人的享乐上面。我觉

得很抱歉,仿佛你们大家都因此看轻了我,”敏恳切地甚至带着懊恼的调子说。

敏的态度感动了德。他觉得应该安慰敏。但是马上另一种思想又抓住了他:他想敏也许

在故意试探他,敏也许已经知道了他同慧的事情。那么他的话还有什么用处。他不能说别的

话,仅仅接连地说了几个“不”字,这只是在分辩说他们并不看轻他。

“这几天慧对我又冷淡了,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我的心早被她拿去了。离开她我仿佛

就不能够活下去……她一定爱上了别人,她也许是拿我开玩笑……但是我离开她,就不能够

生活。德,帮忙我吧。”敏的声音一直抖下去,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好像在给它伴奏似的。不

远处有两只狗叫起来。黑暗包围着这条沉睡的街道。只有手电筒放出来一圈光。在沙漠一般

的寂寞的背景里这个被爱情苦恼着的男子显得更可怜了。

“敏,这是什么样的观念。你会说出这种话。你这个蠢人。

你自己难道就不害羞?”德被许多琐碎的思想纠缠着,正解不开。他听见敏的最后一段

话,就努力从网中挣扎出来。他开始责备敏,但是话里面没有恨,只有关心。“这全是幼稚

的行动,我不能给你帮忙。”

“你不了解我的心。你完全不懂。”敏听见那些他不曾料到的德的答话,就摇着头感叹

地说。然后他又用他的战抖的手抓住了德的膀子,不住地摇撼:“德,你把慧给我找来,你

去,你一定去。”

“敏,不要装傻。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一道走了,”德烦躁起来,他不能够再忍耐地

倾听敏的话。慧的脸在黑暗里现出来,张开口说:“我同敏的事情现在完结了。”他应不应

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敏?把他同慧的事情告诉敏?这个思想像酷刑一般地折磨着他。

“德,你一定去,你去告诉她……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要她来……我需要她,”敏

半疯狂地哀求说。那只手依旧紧紧地抓住德的膀子。

“你这个傻子。明天见。”德起初不答话,后来忽然把身子一抖,摔开敏的那只手,短

短地吐出这几个字,就向着黑暗里大步走了,抛了敏在后面。

敏跟着赶上去。德又加快了脚步。在一条三岔路口,敏看看要追上德了,却被一只手拦

腰挡祝“往哪里去?”一个兵士站在他的身边严厉地问道。

“回家去,××街。”敏用了电筒照那个兵士的脸,一张黄瘦的三角脸。

“电筒拿过来。”兵士更严厉地命令道。

“不拿给你。这是我的东西。”

“拿过来。”兵士固执地命令道。

“我不拿,你没有权利命令我。”敏昂然反抗说。

“你不害怕?”兵士把盒子炮抵住他的胸膛。

“好,拿给你。”敏知道再反抗也没有用处,就把电筒交给兵士,转身要走开。

“不准走。”兵士接过电筒又大声叫起来,拿了电筒去照敏的脸。

“电筒交给你,还不能走吗?”敏装出平静的声音问道。

“不行,还要检查。”

一个恐怖的感觉压在敏的头上,他知道身边有些文件是不能够给兵士看见的。他正在想

逃避的办法。

兵士看见敏不说话,就动手来检查。敏正要抵抗。恰恰在这时候一个雷响了,打在兵士

的头上。兵士把身子一侧,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瘦长的黑影。

“德,你。……”敏快活地叫起来。

“敏,你回去。让我来对付这个东西。我的气力比你的大。”

德的粗暴的声音把静寂的黑夜搅乱了。同时他在夺兵士的盒子炮,敏在后面拖住兵士的

手。

“敏,你走。你身边的文件要紧。”德又一次命令地叫起来。接着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

斗。

雾雨电之雷

第二天城里轰传着一个惊人的新闻:一个外省青年打死了一个兵士,夺走了盒子炮,却

又给别的几个兵士抓住当夜枪毙了。

青年的尸首陈列在一个旧院子的门前。那个院子没有人住,是一所著名的凶宅。据说青

年就是在这里枪决的。

许多人围着尸首看。看清楚了的就满足地走开了,让没有看见的人挤进来。兵士们守着

尸体,想借这个做线索来捉死者的同党。但是他们等了一个整天并没有得到一点线索。他们

就把尸首掩埋了。死者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名字,他们却始终不知道。

事实上德的好些朋友都到场来看过他。慧和影就去过几次,每次都是流着眼泪离开的,

但是那些愚蠢的兵士却完全不曾注意到。

最后一次她们回到家里,影忍耐不住,就把脸伏在枕上哭起来。

慧没有哭。她在房里踱着。影的哭声使房里的空气也变成悲哀的了。沉默叫人难受。哭

声渐渐地刺痛了慧的心。慧坐到床沿上去,抚着影的起伏的肩头劝道:“影,不要哭了。你

不听见敏说过,德是为着什么死的吗?

那是很光荣的事情。你用不着为他伤心。”

“但是德不会活转来了,”影抽咽地说。

“我们还有别的人呢。死了一个德会有许多新的德来继续他的工作。这不算是什么大损

失。”慧说这样的话自己也知道很勉强,她竭力抑制她的声音,不要使那里面带一点感情。

“这不是损失?”影像小女孩似地哭着分辩道。“你不知道。

你不爱他,你一点也不关心他。你不知道他的好处。”

慧又被这几句话搅乱了心。她猛然站起来。她的眼前仿佛现出了德的鹰一般的面庞。那

两只闪电一般的眼睛,那一对铁一般的手腕,那一颗炭一般的心,现在都消灭了。她还说这

不是损失。她不能够这样地欺骗她自己。

“现在他死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我爱他……我爱他,可是他至死还不知道。我把

他当作我的一盏明灯,现在这盏灯却给暴风雨吹灭了。……他死得那样惨,我们却只敢躲在

人丛里偷偷地淌几点眼泪,”影抽泣地说完了这些话,又伤心地哭起来。

慧站在房子的中央。她努力去想别的更远的事情,但是没有用。她终于自语似地说了下

面的话:“德,我不是常说我们的生命是不会长久的吗?……现在我们和解了,永远和解

了。你的雷不会打到我的头上来了。你的雷,那的确是一个响雷埃”说到最后,她觉得声音

有些哑了。某一种感情突然在她的身体内满溢起来,就像要往外面奔放似的。她忍耐不住,

急急走到床前,倒在影的身旁,把嘴放在影的耳边小声地说:“影,我的悲痛也很大。我也

爱他,我很久就爱上了他。”

雾雨电之电

“佩珠,佩珠。”

一个青年学生站在阶上轻轻地敲着窗板,低声唤着这个名字。

“是贤吗?你等一下。”从房里送出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还没有起来?他们要你到雄那里去。”学生说着微微地笑了。

“什么事情?这样早,还没有看见太阳呢。”女郎在房里带笑地说。

“你要等太阳?要到下午太阳才会照到你的窗上来。”学生噗嗤地笑起来,接着又催促

道:“快点,快点。”

房门轻轻地响一声,便开了,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走到学生的身边,把右手

在他的肩上一拍,带笑地责备说:“你这个顽皮的孩子,这么早就把人家吵醒了。究竟有什

么事情?”

学生把脸掉过来看了看女郎的鹅蛋形的脸,笑一笑,接着换了严肃的表情低声说:“有

人从S地(S地:指上海。)来了。雄他们要你去。”

这时吹起了一阵微风,天井里那棵树上许多只麻雀吵闹地叫起来。学生的话被麻雀的叫

声掩盖了。但是在女郎的心里它们却清晰地响着。

有人从S地来,这么早他们就要她去,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佩珠这样一想,她的

面容变得庄严了。

“好,我就跟你去,你等我一下,”她低声对学生说,就往房里走,学生跟着她进了房

间。

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的架子床横放在中间,把房间隔成两部分。帐子垂下来遮住

后面一部分的地位,但床头留了一些空间让人从这里进到后面去。靠着窗放一张书桌,一个

书架,此外还有一张小方桌和几把椅子、凳子。

这个叫做贤的学生是常来的客人。他一进屋,就动手翻阅桌上的书报和文件,好像在自

己的家里一样。佩珠并不干涉他,却让他做着他所愿意做的事。她捧了面盆走出房间,通过

天井进里面去了。

过了一会佩珠又捧了面盆进来。她问道:“贤,你等得不耐烦吗?”

“我在看你父亲的来信,很有意思,”学生高兴地回答,他的眼光还停留在信纸上。

“我父亲很配做一个说教者,他给我写信和他给别的学生写信都是一样的口气。许多人

都说他的道学气太重。你高兴和他通信吗?”佩珠的这些话是从床后面传出来的。

“好,佩珠,你就给我介绍……你得到德华的信吗?她什么时候回来?”贤折好信,依

旧把它夹在一本书里面。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想到了德华。德华是一个女学生,她住在

佩珠这里,但目前回乡下去了。

“我昨天还接到她的信。她大概就在这两天回来,”佩珠在里面回答,不久就走了出

来。她忽然带笑地问:“明怎么样?”

“你不是常常看见他吗?他永远忙着,不喜欢说话,总是带着忧愁的面孔。”贤放好

书,回头去看佩珠。“慧说明爱上了德华,我却不信。”

“你这个孩子,你还不懂这些事情。我们走吧。”佩珠在贤的肩头拍了一下,就拉着他

走出房门,把门锁了。

他们快要走出大门,一个声音从后面追来:“佩珠,这么早你就出去。”一个老太婆走

下天井来唤他们。“吃了早饭再走。贤,你也留着。”她用一对带笑的眼睛看着这两张年轻

的面孔。

“我不吃。我们到学校去。”佩珠站住,对老太婆亲切地微微一笑。

“林舍,”贤也笑着唤那个老太婆。

“你们年轻人整天忙着,究竟忙些什么?你们吃过早饭再走呀。”老太婆大声说着便向

他们走来。她走得快,不管她有着一个肥胖的身体和一双缠过的小脚。头发已经灰白了,但

是圆脸上还有些光泽,笑容时常留在她的脸上。她爱这些年轻人,好像爱她的儿女一样。他

们也爱她,就把她当作母亲一般地看待。

“英还在睡吗?”贤问了一句,英是林舍的儿子,刚刚在初中毕了业。但他不是林舍亲

生的,他是买来的。在这个省里有一种习惯,没有儿子的人家可以花钱买小孩来养。

“他睡得很好。昨晚上他回来很晚,”林舍温和地答道。她又笑着问:“你们要他起来

吗?”

“不要叫,让他好好地睡吧,”佩珠连忙阻止说。“我们走了。”两个人走出来,和林

舍打一个招呼,让林舍把门关了。

街上清静,没有别的行人。全是石板铺的窄路。青草在路边石板缝里生长。阳光染黄了

半段墙头。几株龙眼树从旧院子里伸出头来。空气中充满了早晨的香气。这两个青年正迎着

太阳走,把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光明里面。

佩珠好几次在街中停了脚步,仰起头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把光明

都吸进肚里去一样。过后她带着感动的表情轻轻地叫出了几个“氨字。贤在旁边看着她,露

出了好奇的笑容。

“快点走,快点走,不然他们又说我耽搁了,”贤催促道。

“你这个孩子,倒这么厉害。”佩珠又在他的肩头拍一下。

她比他差不多要高过一个头。他已经过了十六岁,但是看起来却只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

子。“你参加我们的团体有多久了?”

“一年多了,”贤得意地说,他做出一个姿势,好像要把他的年纪显得更大一点似的。

佩珠笑了,这是善意的笑。她忽然止了笑问道:“你猜我有多少年?”

“谁知道?他们只告诉过我,你到这里来也不过两年多,”贤直率地回答。这时候他们

穿过了一条热闹的马路,走进另一条石板铺的窄巷里去。

“那么也就只有两年多。贤,我问你,你也觉得太阳可爱吗?”佩珠换过话题问道。

“太阳晒得人的头发昏。它有什么可爱?我喜欢雪。听说在你们那里每年冬天都要落

雪。那么白,那么干净,我们这里却永远见不到,”贤带着渴望的神情说。他努力在想象里

寻找雪的形状。他仿佛看见一片白的发光的东西盖住了一切:房屋,树木,土地,全是白

的。没有风,没有寒冷,没有黑暗。

“那么,我带你到我们那里去吧,”佩珠忍住笑说。

“不,我不能去,我这里有事情。人不应该随自己的意思到处跑。工作更重要,”贤换

了严肃的表情说。

佩珠又笑了:“你说话,就像我父亲。你将来也是一个说教者……太阳,那才可爱,我

沐浴在阳光里的时候,我真想把整个身子都溶化在金光里面……它点燃了我心里的火,它把

我的血烧起来。我觉得身体内装满了什么东西,好像就要发泄出来一样。”她说到这里又把

头仰起去望蔚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更轻快地往前面走了。

贤一面走,一面带着笑容看她。他也觉得很轻快,好像整个身子就要往空中飞一样。他

的眼前的一切全是鲜明的、清洁的。他的心也是这样。他是这样的一个青年:他没有悲哀,

他没有憎恨,一只温暖的手常常爱抚他,给他扫去了一切。这只手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

的。过去的两年不曾给他留下什么痛苦的回忆。

“佩珠,你有弟弟吗?”他忽然想到这句话,便问道,两颗黑眼珠不停地在佩珠的脸上

转动。

“你这个孩子,我不是告诉过你好几次吗?”佩珠又用手轻轻地在他的头上一拍,责备

似地说。“你的记性这样坏。”

“我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贤把一对黑瞳仁转了一下,换上一种庄严的表情。

他又把嘴闭起来,包住他的略略突出来的牙齿。

佩珠忍不住噗嗤笑了:“你不要做这种的样子吧。你这张小嘴真有趣,说起话来总是甜

甜的,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你的姐姐不是很多吗?碧也是,慧也是,影也是,德华也是,

还有许许多多。我有什么特别好呢?”

“但是我特别喜欢你,”贤说着满意地笑了,他的一嘴的白牙齿又完全露出来。“大家

都说你好。”他拉着她的一只膀子,像一个顽皮的孩子那样地纠缠着。

佩珠一面笑,一面抚着他那被乱发盖着的圆圆的头说:“你是被大家娇养惯了的孩子。

我们以后应该严厉地教训你才对。……现在好好地走吧。快到了。”她挣脱了他的手,走开

在一边,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她穿着普通女学生的装束:花格子布的短衫,配着青的短裙,

一头浓发飘散地垂在脑后。贤也不再笑了。他见了那个院子,一株龙眼树从里面伸出头来,

恰恰遮了门前的阳光,对面是一堵破墙,墙头长着龙舌兰和仙人鞭。街心的石板大半碎了,

路显得很不平坦,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是一条荒凉的陋巷,是一个修建了多年的旧院子。

“到了,”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叫起来。他很高兴,便加速了脚步,把佩珠撇在

后面,很快地走到了门前。

贤上了石阶,把一只小手在油漆剥落了的黄色门上擂着。

这时佩珠已经赶上来了,只听见里面有人用本地话问道:“什么人?”

“雄,是我,”贤分辨得出这是谁的声音,他也用本地话回答。

门开了,露了一个缝隙,一个穿藏青西装的长身的青年给外面的两个人打了招呼,让出

一个地位,给他们走进去。于是大门又关起来,关闭了里面的一切,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佩珠和贤进了雄的书房,那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人。他们正挤在一张方桌旁边,俯着头

看什么东西,听见说佩珠来了,便站开来招呼她。贤却在这时候出去了。

“我来迟了,”佩珠抱歉地说,她把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下。一个似乎是陌生

的、但又是熟悉的面孔留住了她的眼光。一个身材略微高大的人站在她面前,伸出一只肥大

的手给她,用亲切的声音说:“佩珠,你好吗?”略显苍老的圆脸上露出了微笑。

“仁民,是你。贤这个顽皮的孩子却不早告诉我。”她快活地伸出手去让那只肥大的手

紧紧地握祝仁民微微一笑,慢慢地放开佩珠的手。旁边一个方脸阔嘴的中年男子接口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