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影胆怯地答道,“我有事情。”她的椭圆形的脸上仿佛堆了几片黑云,
一对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样子显得可怜,跟先前完全不同。
“什么事情?”德的声音变得温和了。
“父亲不许我读书,他要我回家去结婚,”她站起来用诉苦的声音说。“这样看来,什
么都完了。”她好像就要哭起来似的。
德一时找不出话来说。但是一种异样的感情在他的心里生长了,他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
“我实在不愿意回家去,我不愿意……”她还想接连地说几个不愿意,但是她被悲痛的
感情压倒了,她埋下头不让他看见她的脸。
“不回去,一定不回去。”德气恼地说,他心里很不快活。
“苦恼是没有终局的。我们太慢了。”他在房里大步走起来,这个房间很小,就像囚笼
一样地把他关住了。
“慧劝我反抗,但是我没有能力,我又爱我母亲……”影求助似地继续说。她的声音就
像游丝一般地软弱。这时候她显然没有主见了。
窗外,天井里学生们快乐地有说有笑,那些清脆的声音在春天的空气里飞跑,进了这个
小房间,增加了德和影的苦恼。
德气青了脸,气红了眼睛。他觉得好像这个房间塌了下来,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压
得他不能够动弹。他用力抖动身子,捏紧一个拳头放在桌上,大声说:“你一定不要回去。
我们有办法。”
影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他,不知道他的主意究竟怎样。过了半晌她才畏怯地说:“慧叫我
搬到她那里去,她劝我不要住在学校里。”
“这也是一个办法,”德接口说,“总之,我们一定帮助你。”
“但是母亲……”影用亲切的语调谈起了母亲。
“母亲,你不要管她。她不久就会死的。你没有理由为了母亲牺牲你自己。”德坚决地
说,他好像一个裁判官在宣告被告的死刑,被告就是前一代人。
“我不能够这样想,也许我太软弱,”她谦逊地辩解说。
“也许我的旧习惯很深……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你们肯不肯要?我一点能力也没有,
我很想跟你们一起做事。”她恳切地望着他。在她的脸上愁云渐渐地淡了。
“那么你以后就应该强健起来。我们自然欢迎你。什么人我们都欢迎。”德有些高兴
了,他的脸上也有了笑容。“好,你就决定搬到慧那里去。家里的事情你不要管它。我们会
找事情给你做。”他站起来要往外走,影只得告辞走了。
“影,告诉你,我看见多一个青年反抗家庭,反抗旧社会,我总是高兴,”德粗声地
说。他动了动他的瘦长身子,满意地微笑了。
德把影送出去,一路上谈了些鼓励的话。在学校门口广场上大榕树脚下,敏和慧站在那
里谈话。慧的身子靠在树干上,飘散的黑发遮了她的半个脸,蓝花格子的布衫下露着黑的短
裙,两只健康色的手腕不时地动着。看见德,她远远地送给他微笑,那两只亮眼睛就像钢刀
般地锋利。
“慧的确有些魔力。”德这样一想,就觉得慧的面影向着他压了下来。但是他马上把身
子一抖,好像要抖落这个可怕的影子一般。
敏站在慧的旁边,他看见德,就唤了一声。影本来走了,却给慧唤了回来。
“明天晚上有一个学生的会,影,你一定参加吧,”慧在影的耳边说。
一道红霞上了影的面颊,在激动的感情里她看见了另一些奇异的景象。她答应了。
学校里钟声响着,最后的一堂课完了。接着一群年轻的学生从里面跑出来。
雾雨电之雷
3
第二天傍晚,影跟着慧去参加学生的集会。慧不告诉她会场在什么地方,她只是默默地
跟着慧走。她有一种奇特的心情。这是紧张,是兴奋,她自己找不出话来形容。
她们穿过一条巷子,又走过一条长街,走的总是些不平坦的石板路,路旁偶尔有几家旧
的小院。有几处,路旁长了深的青草。刚下过雨,石板有些滑。空气却很新鲜,而且有草
香,有树香。从院子里伸出来的荔枝树在开花了。
没有月亮,天幕上悬挂了几颗星。天色明亮。街道很清静,她们走的都是些僻街,这时
候差不多就看不见别的行人。
偶尔有一两只狗跑在她们后面叫起来。影吓得心咚咚地跳。慧一点也不害怕。她那种安
详的态度使得影十分羡慕。
最后在一个旧院子门前她们停住了。两扇矮小的门关住了里面的一切。在影的眼里看来
这个院子跟别的并没有差别。
但是慧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门马上开了。从里面露出一张孩子的脸来。
“慧,是你。”孩子对着慧笑了笑,又用天真的眼睛把影打量了一下。影看见他的天真
的面孔,觉得很奇怪:他年纪很轻,至多也不过十五六岁。
“这是影,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女学生,”慧对孩子这样解释道,就带着影往里面走了。
“他这样年轻,就来参加了?”影一面走一面低声问慧。
“他还不算是最小的,他已经有十九岁了,”慧不在意地说。她又去回答别的青年的招
呼。
她们走完了天井,进了一个小廊,一道楼梯把她们引到楼上去。
楼上两个房间里有不少的人。前面一个房间接连着露台,房间不大,只有几件旧家具。
好些人坐在地上。德已经来了。
影看见他站在露台上和两个学生谈话。
人家叫影坐在那张木板床上,坐在她旁边的还有两个女学生。慧到露台上去了。房里好
几组人在低声谈话。接着又来了几个人。夜也跟着来了。
“明,再没有人来吧,”德在露台上面转过身子问那个站在门口的方脸学生道。他并不
等明回答,就继续说:“不必等了,我们就开会吧。”
“好,人来齐了,”明回答道,接着房里起了小小的骚动,后面房里和露台上的人都拥
挤到前面房里来。除了五六个人外,大家都盘脚坐在地上。门关上了。桌上一盏旧煤油灯的
微光黯淡地在一些人的脸上涂了一层黄色。大家都不作声。有三四个人用窒息的声音在咳
嗽。在片刻的宁静之后明的声音响起来了。
明说明了开会的本意,就让德出来说话。德坐在桌子前面,背着灯光。人看不清楚他的
脸,但他的话是不会被人遗漏的。他从开始说到结尾,中间就没有停顿过。热情鼓舞着他,
又使他鼓舞着别的人。他说着在目前的环境里青年团体应该如何地加紧工作。他的论据在那
些学生的耳朵听来是异常雄辩的。每个青年的心都为他的话而颤动了。
影在这个环境里是生疏的。但是德的话把她吸引住了。这些时候她就没有把眼睛离开过
德。德的脸好像一张鹰脸似地压迫着她的眼睛。她被两种思想折磨着:时而,不要再说了;
时而,继续说下去吧。他的话被她完全听进了耳里,而且经过了仔细的咀嚼。好些话使她难
过,但是她又禁不住在心里说:“你是有理由的。你是有理由的。”在她的谦虚的女孩子的
心里,她把德过分地看重了。
街上没有一点声音。夜从窗外窥进来。房间里空气很沉闷,又有好些人在低声咳嗽。但
是德的话依旧没有阻碍地流下去,像一股流水。水流进了影的心里,把她的畏怯全洗去了。
“他有好些话都是指着我说的,他在指摘我的弱点,”她听见德说到对于旧势力应该坚持着
不妥协的态度时,她忍不住激动地这样想了。
水终于流尽了。德闭了嘴,让另一个青年起来说话。接着第三个人又说,就这样继续
着。全是些工作报告和以后的工作计划。影觉得自己不能够全懂。但是她也努力听了。她很
奇怪:好几个年纪很轻的学生居然是那么勇敢。她平时也遇见过他们的。还有她旁边坐的那
个长得不好看的女学生也说了许多使人激动的话。等到她被介绍到那些同伴中间的时候,她
不觉惭愧地红了脸。别人接连问了她几句话,她一时几乎回答不出来。
后来会开完了。门打开,人陆续散去。学生们赤脚走下楼梯,每一个青年的脸上都带着
严肃的表情。他们都不说话,好像接受了一个重大使命离开这里似的。
影跟着慧走了。她们走得不快。一会儿德从后面赶了上来。他走在她们前面,和一个学
生谈话。
没有人预备火把。灰白色的天空给这一行人指着路。影一面和慧说话,一面却在注意德
的背影。德的瘦长的影子像一只鹰盘旋在她的头上,大的翅膀给她遮住了眼前的一切。
雾雨电之雷
4
回到家里,慧和影进了房间。慧点燃桌上的煤油灯,看表,已经是十二点钟了。
“今天晚上的印象怎样?”慧问道。
“我只有感动。我不配说别的话。”影说话时还感觉到心跳。
“你觉得德怎样?”慧在床沿上坐下来,笑了笑,忽然发出这句问话。两只亮眼睛敏锐
地望着影。
“德——”影刚说出一个字,就闭了嘴,她的脸给慧看得发红了。她低下头过了半晌才
抬起来,不自然地问道:“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你就这样害羞了。”慧狡猾地笑起来。她把身子倒下去,斜卧在床上,过后又站起
来,走到影的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影的肩上带笑说:“大家都说德讨厌女人。但是他有些地
方叫女人不能不爱他。”
影惊讶地回过脸看慧,两个女人的眼光成了两根平行线。
于是影的眼光往下面移动。她的脸渐渐地阴暗起来。她不回答慧的话。
“影,你为什么忽然又不快活了?”慧把半个身子靠在影的身上,在她的耳边体贴地说。
“我在想我自己的事情,”影解释道。“我的身世很苦……父亲严厉,待我没有感情。
母亲多病,又瞎了眼睛。我过去就少有欢乐的事情……”影的声音抖动着,好像一滴一滴的
眼泪从那里面流了出来。
“为什么要谈过去的事情?现在的情形不同了,你已经走上了新的路,”慧紧紧地偎着
影温柔地安慰道,她把影当作她的妹妹看待。
“慧,你是幸运的,你的环境好,你有勇气,你已经站起来了。我却害怕我没有勇气。
我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够脱离苦海,”影的苦恼的声音深深地打动了慧的心。影拿双手蒙住
眼睛,似乎怕见灯光一般。
慧把脸紧紧靠着影的脸,用温柔的声音差不多要咬着影的耳朵说:“影,不要伤心。现
在社会上我们女人的生活的确太苦了。但是我们要争回我们的幸福。你就忘记了今晚上看见
的碧和平?她们的过去环境都很坏,并不比你好。碧从小就死了父母。但是现在她们都是学
生团体里面的活动分子。”
影听清楚了慧的话。她记得碧和平,碧就是那个时常发言的不好看的女学生,有小的眼
睛和高的颧骨。她的热烈而富于条理的说话,使许多人表示赞同。平相貌端正,不大说话,
在场的人似乎都敬重她。她就是那所房屋的主人,是她和另一个男同伴用了夫妻的名义把房
屋租下来的。慧告诉过她,平曾经为团体做过好几件事情。她们今晚上和她谈过几句话。她
们的年纪并不比她的大,为什么她跟她们就差了这么远?
“我希望我能够做到她们那样,”影挣扎了许久才努力说出了这句话。这时候她仿佛看
见那只大鹰的黑影向她的头压下来,但是慢慢地鹰又飞走了。
“影,快乐起来。我们的生活里需要快乐。为了那个大事业我们会牺牲一切,甚至明天
的太阳和空气。所以我们有空时间,就应该快乐地度过。我们是需要快乐的。”
影觉得她的身子在慧的紧抱中发热了。慧的小嘴吐出热气在她的脸上。她觉得悲哀在她
的肚里堆积起来,要到了她的喉管,但是忽然全消失了。她感激地伸出手来回答慧的拥抱。
雾雨电之雷
5
团体里的工作一天一天地紧张起来了。德好几夜没有睡够觉。
星期日下午学校里很静,学生们都回家或者出外去了。没有人来打扰德。让他安静地躺
在木板床上。温暖的春天的空气很容易叫人感到疲倦。不久德就抛掷了手里拿的一本书,闭
着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他从来不做梦,一闭上眼睛就失了知觉,一直到第二次睁开眼睛。但是这一天他却有些
糊涂了。他觉得一块热的东西压在他的脸上,一股热气直往他的口里喷,使他的身子变得更
软了。但是他还在努力挣扎。他想,这一定是梦。于是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一张女性的面
庞贴在他的脸上。热的嘴唇就紧紧地压着他的嘴。他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想站起来,努
力说:“是你?”然而那个柔软的身子又压下来,那热气使他的心软了,他屈服似地伸出两
只手抱住她。
这陶醉使德忘了自己。但是过了一会他又慢慢地清醒了。
慧的战胜者似的笑脸刺痛他的眼睛。他忽然动了气,把她推在一边,自己从床上起来,
一个人烦躁地在房里大步踱着。但是房间太小了,限制了他的脚步。
“慧,你这个小鬼。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他气恼地对慧说。慧坐在床沿上,带着狡
猾的笑脸看他。
“我要来看看你这个雷究竟怎样厉害。”慧看见德的懊恼的样子更加感到胜利的得意。
“我说你们女人都不行,你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你们都该挨雷打。”德挣红了脸骂起来。
“可惜你这个雷只是空心雷,没有一个女人会怕你。”慧冷笑说。“现在你的最后防线
也让我攻破了。哈哈。”
“攻破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就讨厌你们这班公式主义者。开口闭口总说女人不行,说恋爱是革命的仇敌。现在
你应该明白了自己的弱点吧。
哈哈。”慧带着笑站起来,两只眼睛半轻蔑半引诱地望着他。
德没有话说,就垂下了头。
“可怜影还把你当作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圣人。”慧进逼似地讥笑道。
“好,我给你一个满足吧,”德忽然粗声说了这一句,就扑过去,抱住了慧的细腰,疯
狂地把吻像阵雨般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他的拥抱是那么紧,使得慧软下来了。慧从来没
有像这样软过。
这样过了好一会,德放松了手,粗暴地把慧的身子往床上一推,让她倒在床上,就像抛
掷一件用旧了的东西一样。然后他半疯狂地笑起来,接连说:“你害了敏,还要来害我。我
不怕,你记住我是一个雷,一个雷。”
“敏,我为什么害他?那是两个人同意的事情。而且现在也完了。”慧坐在床沿上抚着
她的撞痛了的身子。胜利者的骄傲已经完全丧失了。
两对眼睛望着。他们就像两只斗兽,等着机会来互相吞食。
时间在沉默中过去了。还是慧先开口说话:“德,我们现在讲和吧。我们为什么一定要
装得这样互相憎恨?这样下去对事情有什么好处?”
“但是——”德挣扎似地说,他把眼光掉开不看她。“我们的事业已经好几次被你们女
人的爱情破坏了。你现在又来……你把敏和别的人都抓在手里玩弄。我却不是像敏那样的
人。”他努力在记忆里找寻女人的坏处,尤其是慧的罪状,想拿这些来做自卫的武器。
“那不是我们女人的错。大家都有责任,”慧温和地辩解说。“大自然给我们一种本
能,一种欲求,我们就有权利来使它满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恋爱并不违反我们的本能。
相反的,恋爱是我们应有的权利。”
慧真聪明。她知道德的弱点。她不断地用热情的眼光看他。德终于无话可说了。的确他
一时找不到话来驳倒慧了。
慧的一切行为好像都是有理由的。她究竟是一个勇敢的女同志。她那可爱的圆脸,她那
堆在右边脸颊上的飘散的黑发,她那发光的眼睛,她那厚的嘴唇,她那健康色的手腕,这一
切都是可以使每个青年男子心醉的,现在她不要任何代价自愿地全交给他。他也是一个青
年,他不能够再固执地拒绝了。
雾雨电之雷
6
晚上在一个集会里德遇见了敏。德几次在谈话的时候红了脸。后来关于某一个问题敏又
跟德吵架似地争论起来,德疑心敏故意向他挑战。
开过会,德最先走出来,敏却在后面唤着:“德,等我一下,我有话对你说。”他的态
度很恳切。
德以为敏一定要和他谈论关于慧的事情,他不愿意听敏谈这件事,但是他也同意了。
两个人走在清静的街上,敏用手电筒照着路。德和敏离得很近。他看不见敏的面孔,但
是他听见敏的急促的呼吸。
“德,你为什么这几天不到我这里来睡?”敏用了窒息的声音问。
“我没有空,”德短短地、冷冷地回答。
“这是假话,我知道这是假话。”敏痛苦地说。“你不来,是你不高兴我,为了慧。”
德听见他的话就仿佛看见了他的心的跳动。
“你知道,就不用说了。”德害怕敏再提慧的事,他想用这句话来封他的嘴。
“德,我告诉你。我现在向你说真话。我不能够再瞒你。
我和慧发生过关系。”敏说这些话,声音抖得更厉害,感情使他激动,他似乎要把心都
吐出来给德看。
德受窘了。他想不到敏会拿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不用说敏还不知道他同慧的事情。但是
他能够永远瞒住敏吗?他找不到适当的话说,他第一次感到踌躇了。
“这也许是不对的,你们大家都在努力工作,我却把时间浪费在个人的享乐上面。我觉
得很抱歉,仿佛你们大家都因此看轻了我,”敏恳切地甚至带着懊恼的调子说。
敏的态度感动了德。他觉得应该安慰敏。但是马上另一种思想又抓住了他:他想敏也许
在故意试探他,敏也许已经知道了他同慧的事情。那么他的话还有什么用处。他不能说别的
话,仅仅接连地说了几个“不”字,这只是在分辩说他们并不看轻他。
“这几天慧对我又冷淡了,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我的心早被她拿去了。离开她我仿佛
就不能够活下去……她一定爱上了别人,她也许是拿我开玩笑……但是我离开她,就不能够
生活。德,帮忙我吧。”敏的声音一直抖下去,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好像在给它伴奏似的。不
远处有两只狗叫起来。黑暗包围着这条沉睡的街道。只有手电筒放出来一圈光。在沙漠一般
的寂寞的背景里这个被爱情苦恼着的男子显得更可怜了。
“敏,这是什么样的观念。你会说出这种话。你这个蠢人。
你自己难道就不害羞?”德被许多琐碎的思想纠缠着,正解不开。他听见敏的最后一段
话,就努力从网中挣扎出来。他开始责备敏,但是话里面没有恨,只有关心。“这全是幼稚
的行动,我不能给你帮忙。”
“你不了解我的心。你完全不懂。”敏听见那些他不曾料到的德的答话,就摇着头感叹
地说。然后他又用他的战抖的手抓住了德的膀子,不住地摇撼:“德,你把慧给我找来,你
去,你一定去。”
“敏,不要装傻。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一道走了,”德烦躁起来,他不能够再忍耐地
倾听敏的话。慧的脸在黑暗里现出来,张开口说:“我同敏的事情现在完结了。”他应不应
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敏?把他同慧的事情告诉敏?这个思想像酷刑一般地折磨着他。
“德,你一定去,你去告诉她……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要她来……我需要她,”敏
半疯狂地哀求说。那只手依旧紧紧地抓住德的膀子。
“你这个傻子。明天见。”德起初不答话,后来忽然把身子一抖,摔开敏的那只手,短
短地吐出这几个字,就向着黑暗里大步走了,抛了敏在后面。
敏跟着赶上去。德又加快了脚步。在一条三岔路口,敏看看要追上德了,却被一只手拦
腰挡祝“往哪里去?”一个兵士站在他的身边严厉地问道。
“回家去,××街。”敏用了电筒照那个兵士的脸,一张黄瘦的三角脸。
“电筒拿过来。”兵士更严厉地命令道。
“不拿给你。这是我的东西。”
“拿过来。”兵士固执地命令道。
“我不拿,你没有权利命令我。”敏昂然反抗说。
“你不害怕?”兵士把盒子炮抵住他的胸膛。
“好,拿给你。”敏知道再反抗也没有用处,就把电筒交给兵士,转身要走开。
“不准走。”兵士接过电筒又大声叫起来,拿了电筒去照敏的脸。
“电筒交给你,还不能走吗?”敏装出平静的声音问道。
“不行,还要检查。”
一个恐怖的感觉压在敏的头上,他知道身边有些文件是不能够给兵士看见的。他正在想
逃避的办法。
兵士看见敏不说话,就动手来检查。敏正要抵抗。恰恰在这时候一个雷响了,打在兵士
的头上。兵士把身子一侧,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瘦长的黑影。
“德,你。……”敏快活地叫起来。
“敏,你回去。让我来对付这个东西。我的气力比你的大。”
德的粗暴的声音把静寂的黑夜搅乱了。同时他在夺兵士的盒子炮,敏在后面拖住兵士的
手。
“敏,你走。你身边的文件要紧。”德又一次命令地叫起来。接着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
斗。
雾雨电之雷
7
第二天城里轰传着一个惊人的新闻:一个外省青年打死了一个兵士,夺走了盒子炮,却
又给别的几个兵士抓住当夜枪毙了。
青年的尸首陈列在一个旧院子的门前。那个院子没有人住,是一所著名的凶宅。据说青
年就是在这里枪决的。
许多人围着尸首看。看清楚了的就满足地走开了,让没有看见的人挤进来。兵士们守着
尸体,想借这个做线索来捉死者的同党。但是他们等了一个整天并没有得到一点线索。他们
就把尸首掩埋了。死者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名字,他们却始终不知道。
事实上德的好些朋友都到场来看过他。慧和影就去过几次,每次都是流着眼泪离开的,
但是那些愚蠢的兵士却完全不曾注意到。
最后一次她们回到家里,影忍耐不住,就把脸伏在枕上哭起来。
慧没有哭。她在房里踱着。影的哭声使房里的空气也变成悲哀的了。沉默叫人难受。哭
声渐渐地刺痛了慧的心。慧坐到床沿上去,抚着影的起伏的肩头劝道:“影,不要哭了。你
不听见敏说过,德是为着什么死的吗?
那是很光荣的事情。你用不着为他伤心。”
“但是德不会活转来了,”影抽咽地说。
“我们还有别的人呢。死了一个德会有许多新的德来继续他的工作。这不算是什么大损
失。”慧说这样的话自己也知道很勉强,她竭力抑制她的声音,不要使那里面带一点感情。
“这不是损失?”影像小女孩似地哭着分辩道。“你不知道。
你不爱他,你一点也不关心他。你不知道他的好处。”
慧又被这几句话搅乱了心。她猛然站起来。她的眼前仿佛现出了德的鹰一般的面庞。那
两只闪电一般的眼睛,那一对铁一般的手腕,那一颗炭一般的心,现在都消灭了。她还说这
不是损失。她不能够这样地欺骗她自己。
“现在他死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我爱他……我爱他,可是他至死还不知道。我把
他当作我的一盏明灯,现在这盏灯却给暴风雨吹灭了。……他死得那样惨,我们却只敢躲在
人丛里偷偷地淌几点眼泪,”影抽泣地说完了这些话,又伤心地哭起来。
慧站在房子的中央。她努力去想别的更远的事情,但是没有用。她终于自语似地说了下
面的话:“德,我不是常说我们的生命是不会长久的吗?……现在我们和解了,永远和解
了。你的雷不会打到我的头上来了。你的雷,那的确是一个响雷埃”说到最后,她觉得声音
有些哑了。某一种感情突然在她的身体内满溢起来,就像要往外面奔放似的。她忍耐不住,
急急走到床前,倒在影的身旁,把嘴放在影的耳边小声地说:“影,我的悲痛也很大。我也
爱他,我很久就爱上了他。”
雾雨电之电
1
“佩珠,佩珠。”
一个青年学生站在阶上轻轻地敲着窗板,低声唤着这个名字。
“是贤吗?你等一下。”从房里送出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还没有起来?他们要你到雄那里去。”学生说着微微地笑了。
“什么事情?这样早,还没有看见太阳呢。”女郎在房里带笑地说。
“你要等太阳?要到下午太阳才会照到你的窗上来。”学生噗嗤地笑起来,接着又催促
道:“快点,快点。”
房门轻轻地响一声,便开了,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走到学生的身边,把右手
在他的肩上一拍,带笑地责备说:“你这个顽皮的孩子,这么早就把人家吵醒了。究竟有什
么事情?”
学生把脸掉过来看了看女郎的鹅蛋形的脸,笑一笑,接着换了严肃的表情低声说:“有
人从S地(S地:指上海。)来了。雄他们要你去。”
这时吹起了一阵微风,天井里那棵树上许多只麻雀吵闹地叫起来。学生的话被麻雀的叫
声掩盖了。但是在女郎的心里它们却清晰地响着。
有人从S地来,这么早他们就要她去,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佩珠这样一想,她的
面容变得庄严了。
“好,我就跟你去,你等我一下,”她低声对学生说,就往房里走,学生跟着她进了房
间。
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的架子床横放在中间,把房间隔成两部分。帐子垂下来遮住
后面一部分的地位,但床头留了一些空间让人从这里进到后面去。靠着窗放一张书桌,一个
书架,此外还有一张小方桌和几把椅子、凳子。
这个叫做贤的学生是常来的客人。他一进屋,就动手翻阅桌上的书报和文件,好像在自
己的家里一样。佩珠并不干涉他,却让他做着他所愿意做的事。她捧了面盆走出房间,通过
天井进里面去了。
过了一会佩珠又捧了面盆进来。她问道:“贤,你等得不耐烦吗?”
“我在看你父亲的来信,很有意思,”学生高兴地回答,他的眼光还停留在信纸上。
“我父亲很配做一个说教者,他给我写信和他给别的学生写信都是一样的口气。许多人
都说他的道学气太重。你高兴和他通信吗?”佩珠的这些话是从床后面传出来的。
“好,佩珠,你就给我介绍……你得到德华的信吗?她什么时候回来?”贤折好信,依
旧把它夹在一本书里面。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想到了德华。德华是一个女学生,她住在
佩珠这里,但目前回乡下去了。
“我昨天还接到她的信。她大概就在这两天回来,”佩珠在里面回答,不久就走了出
来。她忽然带笑地问:“明怎么样?”
“你不是常常看见他吗?他永远忙着,不喜欢说话,总是带着忧愁的面孔。”贤放好
书,回头去看佩珠。“慧说明爱上了德华,我却不信。”
“你这个孩子,你还不懂这些事情。我们走吧。”佩珠在贤的肩头拍了一下,就拉着他
走出房门,把门锁了。
他们快要走出大门,一个声音从后面追来:“佩珠,这么早你就出去。”一个老太婆走
下天井来唤他们。“吃了早饭再走。贤,你也留着。”她用一对带笑的眼睛看着这两张年轻
的面孔。
“我不吃。我们到学校去。”佩珠站住,对老太婆亲切地微微一笑。
“林舍,”贤也笑着唤那个老太婆。
“你们年轻人整天忙着,究竟忙些什么?你们吃过早饭再走呀。”老太婆大声说着便向
他们走来。她走得快,不管她有着一个肥胖的身体和一双缠过的小脚。头发已经灰白了,但
是圆脸上还有些光泽,笑容时常留在她的脸上。她爱这些年轻人,好像爱她的儿女一样。他
们也爱她,就把她当作母亲一般地看待。
“英还在睡吗?”贤问了一句,英是林舍的儿子,刚刚在初中毕了业。但他不是林舍亲
生的,他是买来的。在这个省里有一种习惯,没有儿子的人家可以花钱买小孩来养。
“他睡得很好。昨晚上他回来很晚,”林舍温和地答道。她又笑着问:“你们要他起来
吗?”
“不要叫,让他好好地睡吧,”佩珠连忙阻止说。“我们走了。”两个人走出来,和林
舍打一个招呼,让林舍把门关了。
街上清静,没有别的行人。全是石板铺的窄路。青草在路边石板缝里生长。阳光染黄了
半段墙头。几株龙眼树从旧院子里伸出头来。空气中充满了早晨的香气。这两个青年正迎着
太阳走,把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光明里面。
佩珠好几次在街中停了脚步,仰起头半闭着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把光明
都吸进肚里去一样。过后她带着感动的表情轻轻地叫出了几个“氨字。贤在旁边看着她,露
出了好奇的笑容。
“快点走,快点走,不然他们又说我耽搁了,”贤催促道。
“你这个孩子,倒这么厉害。”佩珠又在他的肩头拍一下。
她比他差不多要高过一个头。他已经过了十六岁,但是看起来却只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
子。“你参加我们的团体有多久了?”
“一年多了,”贤得意地说,他做出一个姿势,好像要把他的年纪显得更大一点似的。
佩珠笑了,这是善意的笑。她忽然止了笑问道:“你猜我有多少年?”
“谁知道?他们只告诉过我,你到这里来也不过两年多,”贤直率地回答。这时候他们
穿过了一条热闹的马路,走进另一条石板铺的窄巷里去。
“那么也就只有两年多。贤,我问你,你也觉得太阳可爱吗?”佩珠换过话题问道。
“太阳晒得人的头发昏。它有什么可爱?我喜欢雪。听说在你们那里每年冬天都要落
雪。那么白,那么干净,我们这里却永远见不到,”贤带着渴望的神情说。他努力在想象里
寻找雪的形状。他仿佛看见一片白的发光的东西盖住了一切:房屋,树木,土地,全是白
的。没有风,没有寒冷,没有黑暗。
“那么,我带你到我们那里去吧,”佩珠忍住笑说。
“不,我不能去,我这里有事情。人不应该随自己的意思到处跑。工作更重要,”贤换
了严肃的表情说。
佩珠又笑了:“你说话,就像我父亲。你将来也是一个说教者……太阳,那才可爱,我
沐浴在阳光里的时候,我真想把整个身子都溶化在金光里面……它点燃了我心里的火,它把
我的血烧起来。我觉得身体内装满了什么东西,好像就要发泄出来一样。”她说到这里又把
头仰起去望蔚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更轻快地往前面走了。
贤一面走,一面带着笑容看她。他也觉得很轻快,好像整个身子就要往空中飞一样。他
的眼前的一切全是鲜明的、清洁的。他的心也是这样。他是这样的一个青年:他没有悲哀,
他没有憎恨,一只温暖的手常常爱抚他,给他扫去了一切。这只手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
的。过去的两年不曾给他留下什么痛苦的回忆。
“佩珠,你有弟弟吗?”他忽然想到这句话,便问道,两颗黑眼珠不停地在佩珠的脸上
转动。
“你这个孩子,我不是告诉过你好几次吗?”佩珠又用手轻轻地在他的头上一拍,责备
似地说。“你的记性这样坏。”
“我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贤把一对黑瞳仁转了一下,换上一种庄严的表情。
他又把嘴闭起来,包住他的略略突出来的牙齿。
佩珠忍不住噗嗤笑了:“你不要做这种的样子吧。你这张小嘴真有趣,说起话来总是甜
甜的,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你的姐姐不是很多吗?碧也是,慧也是,影也是,德华也是,
还有许许多多。我有什么特别好呢?”
“但是我特别喜欢你,”贤说着满意地笑了,他的一嘴的白牙齿又完全露出来。“大家
都说你好。”他拉着她的一只膀子,像一个顽皮的孩子那样地纠缠着。
佩珠一面笑,一面抚着他那被乱发盖着的圆圆的头说:“你是被大家娇养惯了的孩子。
我们以后应该严厉地教训你才对。……现在好好地走吧。快到了。”她挣脱了他的手,走开
在一边,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她穿着普通女学生的装束:花格子布的短衫,配着青的短裙,
一头浓发飘散地垂在脑后。贤也不再笑了。他见了那个院子,一株龙眼树从里面伸出头来,
恰恰遮了门前的阳光,对面是一堵破墙,墙头长着龙舌兰和仙人鞭。街心的石板大半碎了,
路显得很不平坦,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是一条荒凉的陋巷,是一个修建了多年的旧院子。
“到了,”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叫起来。他很高兴,便加速了脚步,把佩珠撇在
后面,很快地走到了门前。
贤上了石阶,把一只小手在油漆剥落了的黄色门上擂着。
这时佩珠已经赶上来了,只听见里面有人用本地话问道:“什么人?”
“雄,是我,”贤分辨得出这是谁的声音,他也用本地话回答。
门开了,露了一个缝隙,一个穿藏青西装的长身的青年给外面的两个人打了招呼,让出
一个地位,给他们走进去。于是大门又关起来,关闭了里面的一切,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佩珠和贤进了雄的书房,那里面已经有了好几个人。他们正挤在一张方桌旁边,俯着头
看什么东西,听见说佩珠来了,便站开来招呼她。贤却在这时候出去了。
“我来迟了,”佩珠抱歉地说,她把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下。一个似乎是陌生
的、但又是熟悉的面孔留住了她的眼光。一个身材略微高大的人站在她面前,伸出一只肥大
的手给她,用亲切的声音说:“佩珠,你好吗?”略显苍老的圆脸上露出了微笑。
“仁民,是你。贤这个顽皮的孩子却不早告诉我。”她快活地伸出手去让那只肥大的手
紧紧地握祝仁民微微一笑,慢慢地放开佩珠的手。旁边一个方脸阔嘴的中年男子接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