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剃光了胡子,我们几乎不认识他了。”他亲密地拍了拍仁民的肩头。
“你来,我们更热闹了。你预备在这里久住吗?”佩珠的一双清澄的大眼里射出了喜悦
的光辉,她温和地望着仁民的脸,等候他的回答。
仁民把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他的西装上衣敞开来,露出了被米色衬衫掩盖着的结实的胸
膛。喜悦的表情留在他的脸上,他迅速地动着头,他望望佩珠,望望志元(志元就是方脸阔
嘴的男子的名字),又望望别的人。他满意地说:“你们都好,都很好。”他又回答佩珠
道:“我在这里不会住多久。我就要走的。”他的眼光仍旧停留左佩珠的脸上,他又笑了,
温和地说:“你比从前胖了些。我想你在这里一定过得很好。”
佩珠把头向后一仰,快要搭在她眉毛上的几缕黑发给甩到后面去了。但是她一埋下头,
那几缕头发又慢慢地垂下来。
她笑着说:“你问问他们,我过得怎样?他们待我真好。这全是他们给我的。”
“剑虹听见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他的精神倒很好,和从前没有两样。只是我老了一
点,自己也觉得。”仁民说着,脸上仍旧留着笑容,虽然这中间他微微地把眉头皱了一下,
但是他并没有感伤。他提到的剑虹就是佩珠的父亲,现时还住在S地。
“你倒跟从前不同了,”志元插嘴说。“你比从前好了许多。
你还记得从前在两个女人包围中演恋爱的悲喜剧的时候吗?”
志元说话素来直率,他这个人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他不怕他的话会使人难堪。他和平
时一样,张开大嘴,把白沫喷到听话的人的脸上。
仁民把眉头又一皱,但马上用笑容掩盖了。他淡淡地分辩说:“你为什么还提那些事
情?我觉得比从前强健多了。我渐渐地能够忍耐了。”他说到忍耐就把身子往下一沉,好像
在试验他是否有力量把脚跟站稳。
“这里的朋友你都认识吗?……你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先给我们一个信?”佩珠继
续问道,她的眼光又在房里几个人的脸上轮了一转,她看见黄瘦的雄,三角脸的陈清,塌鼻
头的云,小脸上戴一副大眼镜的克,眉清目秀的影,面貌丰满的慧,圆脸亮眼睛的敏,小眼
睛高颧骨的碧。每个人都用亲切的眼光回答她的注视。她觉得自己被友爱围绕着,心里非常
轻松,说一句话就仿佛在发一个表示快乐的信号。
“我昨晚到的,睡在志元那里。就只见过这几位朋友,”仁民回答着,也把眼光在那些
男女的脸上轮了一转。和佩珠一样,他也得了同样的表示友情的回答。“我素来就不大高兴
写信。在信里说话根本不方便。”
“我父亲前两天还有信来,也不曾提到你来的事情,”佩珠说,便走到方桌旁边。“你
们在讨论什么事?仁民,你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消息?”
仁民也走到方桌旁边,他换了严肃的语调说:“S地的朋友叫我带了这些信来和你们商
量。在我们那边情形比较困难。”他俯下身子去翻阅桌上的文件,一张一张地陆续递给佩珠
看。
雄和碧出去搬了凳子进来,慧和影也出去搬。凳子全搬进来了,每个人都有一个座位。
大家围着方桌坐下,仔细地轮流翻阅桌上的文件。房里静静的,在天井里谁也不会想到房里
会有这许多人。于是仁民的压低的声音响起来了。这是一篇长的报告。过后就有好几个人接
连地发言。碧和志元说得最多;佩珠、雄、慧也说得不少。他们的声音都很低。
在某一点上,起了小的争论,慧和志元站在反对的两方面,两个人起初都不肯让步,反
复争论了好一会。志元的不清楚的口音渐渐地敌不住慧的明快的口齿了,他显得着急起来,
差不多挣红了脸。这其间佩珠出来抓住了两个人的论点,极力使它们接近。后来志元作了一
个小小的让步,让大家修正了慧的提议把它通过了。众人带着微笑来讨论新的问题。没有人
觉得奇怪。在他们的会议里事情常常是如此进行的。
这些时候贤一直在外面天井里走来走去。他不作声,但是他并不觉得寂寞。他的脸上时
时露出笑容,因为在他的眼睛里现出了另一些景象。
十二点钟的光景会议完毕了。克和陈清先出来,开了大门走了。贤把大门重新关上。院
子里突然显得热闹起来。
“碧,我们做饭去,”雄拉着他的爱人碧到厅堂后面厨房里去了。
“你们大家来帮忙呀。慧,影,佩珠……都来呀。”碧回过头笑着唤那几个女子。影马
上跟了去。慧应了一声,却依旧留在天井里。佩珠已经走上厅堂,却被志元唤住了。志元
说:“佩珠,你不要去,我们陪仁民谈谈话。”
贤跟在佩珠后面,佩珠回转身子对贤说:“贤,你进去吧。”
她走回天井里,靠了一株龙眼树站着。
仁民正在天井里踱着,一面和志元谈话。他看见佩珠,便站住把她端详了一下,微笑
说:“佩珠比从前高了些。从前她梳两根辫子垂在脑后,好像一个小姑娘。”
志元第一个粗声笑起来,接着别人都笑了。佩珠自己也忍不住笑,她并没有红脸,却说
道:“听你这口气好像你就是我的父亲。你现在真的老了。”
“你说我老?我不相信。我们这班人是不会老的。”仁民最不愿意别人说他老,他听见
就要分辩,他的态度是半正经半开玩笑的。
“说得好。”志元在旁边拍手称赞起来。仁民掉过头看他,笑道:“你还是从前那个样
子。”
“你还记得从前的事情吗?”志元哈哈笑道。“还有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我只
记得她姓熊……你那个时候正爱她爱得发昏。她嫁给那个官僚去了……你为了她还骂过我。”
仁民用责备的眼光看了志元一眼,似乎怪他不该说出这些话。他把眉头略微一皱,低声
说:“她已经死了。她嫁了那个官僚不到一年就孤寂地死在医院里。我不知道她的坟在什么
地方。人死了,也用不着再提了。”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他也不再说下去,便埋下了头。
众人都知道仁民和那个姓熊的女人的关系,志元和佩珠知道得更清楚,因为那时候他们
都在S地;尤其是佩珠,她想到那个为了爱情牺牲一切的病弱的女人,心里也很难过。志元
后悔不该提起那个女人,却找不出话来表示歉意,他有点窘,他以为仁民在暗暗地吞眼泪。
仁民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干的。他吐了一口气,惊讶地问众人道:“你们为什么都不
说话?”
志元又在仁民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佩珠却朗朗地说了:“我只记得
她的一句话:事业上的安慰才是真正的安慰。”
仁民感动地看了佩珠一眼,然后用平静的声音说:“你们以为我还在想念她吗?我的心
已经很平静了。佩珠,你一定可以看出来。”他又抓住志元的膀子说:“我不会再为那些事
情流泪了。你不要替我担心。我比从前强健多了,我不需要安慰。”他把眼睛抬向天空看。
天空是蓝的,非常清朗,没有云。光耀夺目的太阳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埋下头,眼睛里全是
金光,并没有那张凄哀的面庞。
志元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埋下头,打了一个大喷嚏。声音很大,就和“哎哟”相似,仿
佛有人在鞭打他的背似的。他抬起头,嘴边尽是鼻涕和口涎,他慢慢地摸出手帕揩干净了。
“志元,你哭了?”慧在旁边嘲笑说,她正在和敏说话,便回过头来看志元。
“慧,你几时看见我哭过?”志元着急地分辩道,又张开他的大嘴露出那一排黄牙。
“你们女人家才爱哭。”
“我不承认,”佩珠插嘴说。“你几时又看见我们哭过?”
这时候碧从厅堂门后面探出一个头来高声唤道:“佩珠,佩珠。”
“什么事?”佩珠掉过头去看碧,众人都把眼睛掉向那边看。
“你来呀。”碧命令似地说。
“快吃饭了吧,”敏故意做出着急的样子问碧。
碧不答话就把头伸了回去,佩珠半跑半走地到后面去了。
慧在旁边开玩笑似地回答敏说:“不劳动的人就没有饭吃。”
贤从里面端了一碗菜出来,口里叫着:“菜来了,大家快把桌子收拾好。”众人忙着进
屋去安排。只有仁民和志元还留在天井里。
“不许慧吃饭。”志元大声说,但是没有人理他,慧已经跑进厅堂后面厨房里去了。
“在里面吃,好吗?”敏从房里出来问仁民道。
“在天井里吃吧,今天又不会下雨,”志元抢着说,便跟着敏进房去搬桌子出来。
桌子放好在天井里。慧和影从后面端了菜出来。雄一个人提着烧饭的锅子。碧捧出了碗
筷。很快地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吃吧,”志元拿起筷子说。“大家都知道我的性子最急。”
他伸手去挟菜。
“佩珠呢?等等她吧,”仁民这样说。
“不用等了,你们先吃起来吧,”碧说完又往厨房里去了。
“仁民,你猜我现在有什么感想?”志元忽然望着仁民带笑地说。
“你在想气象表吧,”仁民笑着答道,他还以为志元在跟他开玩笑。志元年轻时候不知
道保养身体,得了一种病:天气一变,肚皮就会痛,要吃八卦丹才可以把痛止祝因此朋友们
叫他做“活的气象表”。
“不,我的肚皮早就不痛了,这许久就没有发过一次,”志元张开阔嘴得意地说,口沫
溅出来,几乎落进了菜碗里面。
“当心点,志元,”慧笑着插嘴说。“我们不要吃你的口水。”
“慧,你真是一个多嘴的女人,”志元用这讥笑来报复她,把众人都引笑了。
佩珠从后面端了一碗菜出来,碧也端了一碗。贤空着手跟在后面。碧看见众人停住筷子
在笑,便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吃饭?在笑什么?”
“我们在等你们,”慧抢着说。“你们快坐下来吧。”她拿了碗去盛饭。
“这么多的菜。今天是雄和碧请客,”塌鼻头的云许久都不曾说话,老是摆着笑脸看别
人,现在才说出这么两句。
九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来。贤挤在佩珠和慧两人的中间。志元第一个动着筷子,张开
大嘴吃着。众人一面吃饭,一面谈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可惜没有酒,今天是应该吃酒的,”志元忽然放下筷子说。
“你的嘴又馋了。现在谁都不许吃酒。”碧看了他一眼,她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吃你和雄的喜酒呢。你们两个同居快到一个月了。”
志元得意地说。
“吃什么喜酒?你脑子里就装满了封建思想。”慧嘲骂地插嘴道。
“慧,你总爱跟我作对,难道先前我们还不曾吵够?我已经让了步,你还要骂我,”志
元依旧带笑地说。
慧正在咽一口饭,听见这话就噗嗤笑了,把饭全喷了出来。她连忙掉过头,但已经来不
及,落了好些饭粒在桌上,菜碗里也落了几颗。
“不行。慧把菜弄脏了,我们要她赔。”贤第一个嚷起来。
慧却只顾笑,用手帕揩嘴。
“今天就像在过节,大家这样高兴,”影一个人忍住笑,望着众人说。
“的确我很高兴。今天就算是过节吧。我们欢迎仁民。我看见他,心里真快活。”志元
接口道。
“好,今天就算过节,”贤嚷着,他推着慧的膀子逼着问道:“慧,那碗菜怎么办?”
慧已经笑够了。她看那个菜碗,佩珠刚刚从那里面挟了菜走,接着敏又把筷子放进去。
她快活地在贤的膀子上轻轻拧了一下,说:“你这个顽皮的孩子,你不吃,他们会吃。”
众人又笑了。笑声在空中飞舞,在众人的周围盘旋。街上仍旧是静静的。院子里阳光穿
过树叶,射下好几颗明亮的斑点在他们的头上和身上。
“我想不到你们在这里过得这么快活。”仁民感动地说。
“我不是写信告诉过你吗?你看我到这里以后人都变了,”志元说,他也很感动。
“我们的生活里是需要快乐的,”慧接口说。她放下碗,站起来低声唱道:“我知道我
活着的时候不多了,我就应该活它一个痛快。”
“慧总爱说这一套话,”影皱了皱眉头抱怨似地说。
“那么你想活到七十八十岁吗?”慧走到影的背后,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温和地反
问道。
“也许,”影短短地回答,回过头一笑。
“我就不预备活到那个时候,我只希望早一天得到一个机会把生命献出去,”敏搁下
碗,用冷冷的语调说。“死并不是一件难事。我已经看见过好几次了。我记得很清楚。”他
最不能忘记的是有一次他处在危险的情形里,一个唤做德的朋友来救了他,德牺牲了生命让
他逃掉。那个人的心情他还不能够完全了解,然而死是无可挽回的了。他看见躺在血泊里的
尸体。他觉得生和死的距离在一瞬间便可以跨过。他这样想,眼睛有些模糊了。他慢慢地把
眼瞳往上面一翻,他看见从斜对面座位上影的背后射过来慧的眼光。是责备的,还是疑惑
的,或者探索的,他分辨不出来,然而慧却知道敏在想什么。
“敏,不要提那些事。记住今天是过节,我们都要快活。
你一个人不要打断大家的兴趣。”志元听见敏的话觉得扫兴,便发言阻止他。但是一股
忧郁的风已经吹到桌上来了。恰恰这时候好些人搁下了碗。
“我从没有想到死,死至多也不过是休息。我就不会想到休息。”佩珠没有改变脸色,
友爱的微笑始终留在她的脸上。
“不要说话,有人在敲门,”碧忽然做个手势严肃地低声说。众人就静了下来。
“我去开门,”贤抢着要去。但是碧已经先走了。
不一会碧带了一个穿学生装的孩子回来,对云说:“克要你去,这里有一个字条。”她
把纸条递给云。
云摊开字条看,那上面写着:
“云——明给人捉去了。我们刚刚得到消息。你马上就来。克”的确是克的潦草的字
迹。云低声把它们读了出来。
“埃”志元吃惊地叫了一声。
敏站起来,用沉重的声音说:“我也去。”
雾雨电之电
2
夜晚的空气很柔和。深蓝色的天空里布满了一天的星星。
大街旁边一条宽巷子里立着一所庙宇似的建筑。门墙上挂了好几块木牌,工会的招牌就
挂在中间。一盏电灯垂在门檐下,微暗的灯光使人看不清楚木牌上的字迹。
两个青年女子跨过门限走进里面。她们走得很快,并不注意周围的一切。
她们经过天井,经过那新近搭的戏台,看见几个人站在台上,她们依旧闭着嘴,不说一
句话,一直往里面走。到了右边一排房间的门前她们才站住,轻轻叫了一声“克”。
里面没有回答,却继续送出来几个男人谈话的声音。那个穿花格子布短衫系青裙的女郎
先走进去。
那是会客室,克正陪着三个工人模样的男子谈话,看见进来的女子就对她点个头说:
“佩珠,陈清在里面。”他又看见佩珠后面的穿灰布短旗袍的女学生,便惊讶地招呼了一
声:“德华。”
她们答应一声,就走进了旁边的另一个房间。
陈清正俯在书桌上写什么东西,看见她们进来,便站起来带笑地问:“德华,你几时回
来的?”
“今天下午,”德华答道。她没有笑容,她的忧郁的眼光,在陈清的三角脸上盘旋了一
会。她接着又微微张开小嘴问道:“明的事情怎样?”
“不要紧。我们去交涉过好几次了。过两天他就可以出来,”陈清平静地回答。
“你是不是在骗我?贤告诉我明的事情不好办,说是有危险,”德华抢着说,她的眼光
像刀一般地割着陈清的脸。
“一定是贤在说谎。你不信,你看这封公函。”陈清笑答道,就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
“我正在给公安局写公函。”
德华带着惊疑的表情走到书桌跟前。佩珠在旁边静静地望着,她的面容渐渐地开展了。
“明并没有什么大罪名,他是为了码头工人跟军人打架的事情给抓去的,公安局已经有
公函答覆我们了,”陈清看见德华在翻读文件,就继续解释道。
“德华,不要疑惑了。是慧在捣鬼,你上当了,”佩珠在旁边带笑说。
“慧?你为什么提到慧?”德华惊讶地看着佩珠的笑脸。
“你可以放心了。贤告诉你的话一定是慧教他说的,”佩珠安静地说。
“慧跟我开玩笑?为什么呢?”德华放下了公函正经地问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熟悉的女性的声音先进了房间,然后他们才看见慧的被蓝
花格子布短衫掩着的健壮的身子。慧的装束和佩珠的差不多,只是她那飘散的头发垂下来掩
盖了她的半边脸。
“你要试验德华和明——”佩珠只说了半句话,德华就红了脸不作声了。
“慧,你不应该这样地开玩笑,明是为了大家的事情给捉去的。而且明是我们里面很努
力的一个人。”陈清板起面孔给慧来一个劝告。他这个人素来有一点道学气。他做事多,说
话少。但遇着他以为不对的事情,就板起面孔说几句话,说完了也就忘记了。因此朋友们听
到他的责备并不生气。
“我并没有什么大错,”慧带笑分辩说。“即使说这是开玩笑,我也并没有恶意。你也
应该知道明为了德华受了多少苦?
他那副忧郁的面孔是谁给他的?德华也太狠心了。何必一定要装得那么冷淡。”
德华不回答,埋着头低声叹了一口气。
佩珠收敛了笑容,温和地责备慧说:“不要提了。你不看见德华在叹气吗?她回来一听
见贤的话就着了急。都是你闹出来的。你这个恋爱至上主义者。”
“你们都笑我是恋爱至上主义者。我不怕。我根本就不相信恋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
我不相信恋爱是跟事业冲突的。”慧红着脸起劲地分辩道,她的一对眼睛在房间里放光。
“轻声点,慧,外面有人。”陈清对着慧做了一个手势低声说。“我们到里面房间去
吧。”他引她们往里面走,进了一个较小的房间,那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此外还有
两个凳子。陈清坐在一个凳子上,三个女子就在床沿上坐下。
“慧,你不该这样责备我。”德华坐在中间,她侧着头看慧,她的柔和的、但又带了点
悔恨的眼光停在慧的脸上,那两只眼睛把慧的同情也引起来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明
也把他的心事关在肚里,不让我知道。”德华的恳切的声音在房里微微地颤动,留下低微的
余音。她的声音里含着苦恼。
“德华,你不要相信慧的话。她的嘴好像是生来责备人的。
没有人说你错,”佩珠怜惜地抚着德华的肩头安慰她说。
慧把一只手围着德华的颈项,亲切地、赔罪似地说:“德华,原谅我,我不过跟你开玩
笑。”
这三个女子偎在一起,似乎忘记了房里还有一个陈清。然而陈清在旁边微笑了。
“走吧,佩珠,我们回去,”德华站起来,用了叹息般的声音说。
“好,我们回去,”佩珠也站起来温和地回答。她又看了看那个还坐在床上的慧,说:
“慧,你也走吗?”
“不,我不回去,我就在妇女协会睡,今天是我值日,”慧回答着也就站起来。她又加
了一句:“你们到妇女协会去坐坐吧。”
“不坐了,我觉得疲倦,”德华没精打采地应道,她跨了门限走出去。
“佩珠,你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文章。后天就要发稿了。”
慧在后面大声说。
“我已经写好一半了,我明天一定给你,”佩珠回答了一句,她并不回过头。她给慧主
编的《妇女周刊》写文章,已经成了一种义务,至少每两个星期她应该交一篇稿子给慧,周
刊按期出版,从来没有间断过。
“你今晚上看得见仁民吗?”慧继续在后面问道。“我要他给周刊写稿子。”
佩珠回过头看慧一眼,连忙回答说:“不,我今晚上不去看他。”
恰恰在这个时候克从客厅里走进来,惊讶地说:“你们就走了?”
“克,明的事情怎样?”德华抢着问道,她带着关心的样子,两只眼睛不转动地望着
克,等候一个确定的回答。
“没有问题,他三五天内就可以出来,”克温和地回答,他看见德华的眼光慢慢地柔和
起来,仿佛一个笑容掠过了她的脸。
“不过,”克望着佩珠说下去,他的脸上忽然换了严肃的表情,“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情。他们已经知道仁民到这里来了,他们疑心仁民是带了重大的使命来的。仁民应该当心一
点。”
“你告诉过仁民吗?”佩珠焦急地问道。
“没有,今天下午我还没有看见他,”克低声回答。
“我去告诉他,”佩珠接着说。她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慧在对她霎眼睛,她也不去管
慧,便急急地对慧说:“慧,你陪着德华回去吧,她很疲倦。”
“那么,德华就索性睡在妇女协会吧,我一个人在那里也很寂寞。德华,你觉得怎样?”
“也好,”德华迟疑地答道,她终于拗不过慧的挽留而应允了。
佩珠已经走出了外面的天井,却被克追上了。克交了一只手电筒给她说:“这个你拿
去,志元住的那条街不容易走。”
“谢谢你,”佩珠望着那张被口里喷出的热气笼罩着的小脸,感谢地笑了笑,把手电筒
接了过来。克把她送到大门口,还立在那里看她的背影。但是一瞬间她的影子便消失在黑暗
里了。克默默地伸起右手在头上搔了两下,然后转身回去。
克回到房里,德华已经跟着慧走了。妇女协会的会所也是这个大建筑的一部分,就在对
面,一个池子隔在中间,但是有一道石桥通过去。从这个房间里人可以望见那边的灯光。
克走到陈清旁边看他抄写公函。窗外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粗声:“克。”接着志元的脚步
声在石阶上响起来。志元的皮鞋上钉得有靴钉,他的脚步声是容易分辨的。但同时还有别人
的声音,来的不只一个人。
志元嚷着进来了,在他的后面跟着仁民。两个人走在一起,身材差不多,好像一对弟
兄。志元的方脸上堆着笑。
“你看见佩珠吗?”克看见志元马上问道。
“佩珠,她在什么地方?”志元惊讶地大声反问。
“她到你们那里去了,刚刚去的,不过几分钟,你们去追还来得及,”克急急地说。
“好,我们就去,不要叫她跑冤枉路。那几条街很难走。”
仁民关心地说,他拉着志元就要走。
“仁民,你等一下,我跟你讲几句话,”克把仁民拉到里面房间里去。过了一会,两个
人一道出来,脸色和平时一样,好像没有什么重大事情似的。
“走吧,”仁民在志元的肩上拍一下,声音平静地说。志元惊奇地望着他,志元不知道
克和他说了些什么话,又不知道佩珠为什么在这时候去找他们。
志元还想留着向克问几句话,却被仁民催促起走了。两个人半跑半走地出了大门,跑到
黑暗的街心,于是大步走起来。
大街上还热闹,有行人,有灯光,也有艳装的妓女。但是一切似乎都罩在一层雾里。一
个年轻的妓女走近他们的身边,用好奇的眼光看了他们两眼,就让他们走过去了。
他们转弯进了一条曲巷,走了不一会就看见火光,一个穿学生装的男子拿了火把在前面
走,那熟悉的背影给火把照亮着,在他们的眼前摇动。
“是敏,我们赶上去。”志元高兴地对仁民说,便加快脚步走着,同时叫了一声
“敏。”
那个男子站住了,掉过头来看他们,一面问道:“谁?是志元吗?”他听见了靴钉的声
音。
志元答应着,大步走上前去,亲切地抓住敏的膀子,粗声问:“你回家去?”
“真凑巧。我正要找你们。”敏现出高兴的样子。“仁民呢?”
他刚刚说了这三个字,看见仁民走过来,便严肃地小声对仁民说:“你应该小心,我得
到了——”“我知道了。我们走吧,你到我们家去。”仁民连忙阻止了敏,他拉着敏一道
走,他不愿意在街上多站一些时候,他害怕会因此跟佩珠错过。
“我不去了,我还要到克和慧那里去,”敏坚决地说。他看了看手里的火把,火把正燃
烧得发叫,往四面投射火花。他就将火把递给仁民,说:“这个给你,你们用得着它。”
仁民微微一笑,说了一句:“你们都忙,只有我一个人空闲。”
敏也笑了:“大家都是为着一个目标,你还说什么客气话?”他投了一瞥友爱的眼光在
仁民的丰腴的脸上,挣脱了志元的手(这些时候志元就抓住他的膀子没有放过),迈步投入
黑暗里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还回到仁民和志元的耳里来。
仁民拿着火把站在街心,还回头去望那发出脚步声的黑暗,似乎想在黑暗里看出什么东
西来。
“走吧,仁民,你难道发痴了?”志元在旁边笑道。
仁民不回答,跟着他往前面走了。
两个人急急地走着,不说一句话,让黑暗包围着他们。火把头上放出红黄色的光,照亮
了一小段石板路。火花时时落在地上,红一下就灭了。他们走完一条巷子又转进另一条,没
有遇见一个人。志元的靴钉在静夜里清脆地响着。火光渐渐地黯淡了。
“把火把给我,”志元忽然短短地说一句,就将火把抢了过来,捏在手里往后一甩,再
一抖,许多粒火星落在地上,火把熊熊地燃起来。他们又走进一条巷子了。
“志元,”仁民的颤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志元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只顾往前面走。
“我想哭,”仁民短短地说了一句。
“你想哭。这是什么话?”志元掉过头看仁民,责备似地说,把口沫喷到了仁民的脸上。
“我高兴得要哭了。我看见你们大家——”仁民再也不能继续说下去,他觉得眼睛开始
模糊起来,像挂上了一层帘幕。
许多面孔在帘幕上轮流地现出来,每张脸都是活泼的,年轻的,上面笼罩着一道光辉;
每张脸都对着他微笑。最后一张鹅蛋形的少女的脸遮住了一切。那张脸是他所熟悉的。他看
见那张脸,就看不见脚下的一块突起的石板,他把脚踢到那上面,身子向前一俯,跳了起
来,几乎跌倒在地上。但是他站住了。
“当心点,”志元惊讶地看他,后来就微笑了,张开大嘴温和地说:“仁民,你的感情
太多了。高兴的时候应该笑,不应该流泪。我在这里天天都笑。”火把只剩了一小段,火快
要烧到他的手指了。他就将火把掷在地上,火把散开来,风一吹,火星便往上面飞,他也不
去踏熄它们,就往前面走了。他的眼睛里还留着火光,但是慢慢地、慢慢地路在他的眼前变
得黑暗了。
“仁民,你当心点。你看得见吗?快到了。”志元断续地对仁民说,他听得见仁民的脚
步声,他听得见仁民的呼吸。他熟悉路,他知道再过一条巷子便到家了。路是直的,只要他
放慢脚步,就可以毫无困难地走到家。
在仁民的眼前的确横着一片黑暗,他的不熟悉的眼睛是看不见什么的。他抓住志元的一
只膀子,困难地移动脚步。他忍耐着,并不慌张,他知道这黑暗的路程不久就会完结了。
他们到了志元的家。志元的眼睛可以分辨出石阶和大门来。他走上石阶,在门上接连捶
了几下。里面起了应声,过一会一个小女孩拿了一盏煤油灯来开门。
“有客人在房里,”小女孩看见志元就用本地话说了,她的眼皮又疲倦地垂下来。
“一定是佩珠,”仁民高兴地说,便急急往里走。志元在旁边好心地微笑了。
仁民先走进房间。佩珠正坐在书桌前面的藤椅上,埋着头在看书,用手翻着书页,她听
见脚步声,抬起头惊喜地说:“你们回来了。”就阖了书站起来。
“佩珠。这夜深你何必赶到这里来?”仁民感激地说,他含笑地望着她的脸。那张脸映
着灯光显得更亮了,柔和的眼光仿佛在抚摩他的脸似的。
“我来告诉你——”佩珠走过来,到了他面前,关心地看着他,开始低声说。
“我已经知道了,那不要紧。”仁民抢着说,把她的话切断了。“我们刚从克那里来。”
“我也是这样想。但是你也得当心,”她平静地说,并不把眼睛从他的脸上掉开。她看
他,好像这张脸是她所不认识的,其实她已经见过它不知多少次了。依旧是那么圆圆的,却
比从前黑了一点,脸上也多了一些皱纹,只有眼睛不会老,那一对眼珠非常清明,似乎就要
看穿一个人的心。眼光是柔和的,但又是坚定的。她知道他很能够保护自己,她知道他不再
像从前那样的粗暴了。生活折磨着他,反而把他锻炼成一个结实的人。她放心了。“其实我
们在这里谁都是有危险的,不过我们住久了的人,多知道一点避免危险的方法。”
“佩珠,你看仁民现在改变多了,”志元似乎知道她的心理,接下去对她说,他带着满
意的微笑看他们两个人。
“你们不是也都改变了吗?今天的社会就是一个大洪炉。”
仁民笑着说。他看佩珠,佩珠不再是从前那个不大讲话的姑娘了。自然她现在还年轻,
比他年轻得多,她的脸上到处都充满着青春的活力。但是她的和谐的面部组织之中却有一种
吸引人的力量,是她从前所没有的。这力量把他抓住了。他不觉感动地说:“佩珠,我几乎
不认识你了。”
“你是在责备我吗?”佩珠含笑道。
“责备你?我不配。我应该说赞美你,”仁民连忙分辩道,从他的眼睛里的确射出来赞
美的眼光。“志元,你还记得我们在S地的情景吗?”他忽然掉头望着志元问道。
“近来渐渐地忘记了,”志元说着就走到床前,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有时候想起那
些事情,就好像做了一个怪梦。
然而我醒转来了。”他摇摆着头,抖动着身子,样子很得意,他的方脸上现了红光。佩
珠在藤椅子上坐下了。
“你还记得那番话吗?你说过我们的生命还不及一根火柴。我们挣扎受苦,一直到死,
都没有照亮什么的机会。”仁民背着灯光靠书桌站着,人看不清楚他的脸,只听见他的严肃
的声音。
“谁记得那些鬼话?那个时候病把我的脑筋弄昏了。”志元张开大嘴,吐出来责备的声
音。他早已把过去的痛苦的生活埋葬了。他把坟墓封得紧紧的,不要人来替他挖开它。
仁民不去管他,依旧用严肃的声音说下去:“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很奇怪,我来到这
里,看见佩珠,看见你们大家,我就想起了陈真。陈真为着理想牺牲了一切,他永远那样过
度地工作,让肺病摧毁了身体。他这个二十几岁的人却担心着中华民族太衰老,担心着中国
青年太脆弱。一直到他死,我没有看见他快乐过。想起来这真是一个悲剧。他不能活起来看
见这里的景象,”仁民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湿了,声音也有些涩了。屋子里是
阴暗的,书桌上的煤油灯光被他的阔背遮去了大半。他仿佛看见陈真的戴着宽边眼镜的瘦
脸,陈真就坐在床上志元的身边听他说话。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他挖苦佩珠,叫她做
‘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现在佩珠还在这里,许许多多青年都在这里,可惜陈真永远消失
了。他连一线的希望也没有看见。”
仁民闭了嘴,摸出手帕擤鼻涕。没有人答话。屋子里静得很。外面街上狗在叫,叫声显
得更响了。
“佩珠,你能够原谅他吗?他误解了你。”仁民偏过头去看佩珠。她听见他的话,便抬
起头来,她的眼角上有泪珠。
“他并没有误解过我,他的批评是不错的。我的确是小资产阶级的女性。不过我希望以
后我能够做一个有用的人。我要尽我的力量做去。他也曾给了我好些帮助。他收藏的那些
书,那些传记,你不记得吗?”佩珠的声音并不高,却有力量,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印在人
的心上。“可是你们大家要多多指教我。我需要严厉的指责。”说到这两句,她谦逊地笑
了。她伸手把那几缕垂下来快遮住她的眼睛的头发挑了上去。“在这里大家待我太好了。我
倘使能够做出什么事情,那都是靠大家帮忙。你问问志元。”
志元这些时候就不转眼地望着仁民和佩珠,听他们两个说话,他的注意力被他们吸引了
去。忽然间他看见佩珠指着他要他说话,他连忙张开口,但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鼻孔,他一
挣扎,就打了一个响喷嚏。声音很大,响彻了整个房间。
“你只有这一点没有变,”仁民在旁边好意地微笑了。他接着关心地问道:“志元,你
的身体比从前好吗?”
“好多了。我自己觉得很健康,肚皮不曾痛过一次,”志元揩了鼻涕,昂起头说。“在
这里日子过得很快。只愁时间不够。我和佩珠都很快活,亚丹也是。下个星期亚丹就回来
了,蜂场的事情需要他。他也很快活。”他提到的亚丹也是仁民的朋友。志元到这里来时,
是和亚丹同来的。亚丹如今在乡下一个小学里教书,他还做着别的事情。
“亚丹给我写过不少的信。他每封信都说他是如何如何地快活,他整天和那些天真的小
学生在一起。”仁民听见说到亚丹,便想起了那个长身材的大学生。亚丹有一张瘦瘦的长脸
和一根高鼻子。到这里以后他喜欢穿一件灰布长衫,人很少看见他换过别的衣服。这些情形
昨天有人告诉了仁民。仁民想起这件事觉得好笑。他接下去说:“我真羡慕你们,你们都很
努力。”他马上又换了语调问他们:“你们还记得小川吗?”
“记得。他还在大学教书吗?”佩珠说。
仁民摇摇头说:“他让校长解聘了。他讲话随便,得罪了人。最近进了商务印书馆当编
辑。现在他的态度好多了。德娴最近加入了我们的团体。”
“德娴我知道,就是小川的小姨,佩珠的好朋友嘛。”志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