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里一直到现在,这时候他依然不能够得到解答。
仁民注意地听着,他想不到明会拿这些话问他。这并不是一个难答复的问题。他微笑
了。他说:“明,你为什么还想这些事情?你应该多休息你的脑筋,你的身体比什么都要
紧。”
“你说,你回答我吧,我等了许久了,”明哀求地说。
仁民沉默了一下,把眼光略略在佩珠的脸上一扫,又看了看慧,他知道慧曾经被一些朋
友嘲笑地称做恋爱至上主义者,他也知道慧和好几个男朋友发生过关系。他又看德华,她正
把畏怯的眼光向他的脸上射来。他知道德华和明正相爱着。
他现在明白了:明被一个义务的观念折磨着,用工作折磨自己,用忧郁摧残自己,为的
是要消灭那爱的痕迹。这件事情在他看来是很不重要的,然而明为了这个就毁了自己的身体。
明现在垂死地躺在床上,跟这件事也有关系。仁民想到这里不觉起了痛惜的感情。他痛
苦地说:“为什么你要疑惑呢?个人的幸福不一定是跟集体的幸福冲突的。爱并不是犯罪。
在这一点我们跟别的人不能够有大的差别。”他觉得对着明他只能够说这样的话。但是他又
明白他这样反复申说下去,也没有用处,因为现在已经太迟了。他想不到一个人会拿一个不
必要的义务的观念折磨自己到这样的程度。他痛苦地闭了嘴,又看了看佩珠,她似乎在点头。
明微微地叹一口气,带了一点欣慰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停了一下他又用更低的
声音说:“可惜已经迟了。”他的脸上现出一阵痛苦的拘挛。众人屏住呼吸注意地望着他的
挣扎。然而他是一秒钟一秒钟地衰弱下去了。
“我们又多献出一个牺牲者了。”敏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就是我们的报酬。我们和平
地工作,人家却用武力来对付我们。”
“敏,这不过是开始呢。你就不能忍耐了?”慧苦恼地说。
“忍耐。到底要忍耐多久?”敏烦躁地反问道。他停了片刻又说下去:“我并不怕,但
是零碎地被人宰割,我是不甘心的。”
“然而罗马的灭亡并不是一天的事情,”仁民严肃地说。
“你以为我们这一点力量就能够毁灭一个势力吗?我不这样想。我们还应该加倍努力。
对于目前的灾祸谁也不能够抱怨。”
他忘记了从前有一个时候他也曾说过不能够忍耐的话,他也曾想过费一天的工夫把整个
社会改变了面目。
“那么要毁灭一个势力,究竟需要多少人牺牲呢?”敏突然向仁民发出这个严厉的质
问。他的两只眼睛追逼似地望着仁民的严肃的脸。他的脸上还带着怒容,好像站在面前的就
是他的敌人。“那么从现在走到那光明的将来,这条路上究竟需要多少尸首来做脚垫?我们
还应该失掉多少个像明这样的朋友?”
“谁知道。我又不是预言家。”仁民摇摇头,把两只手摊开。他的声音很坚定。
众人看着敏和仁民,他们不知道在这两个人中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他们注意地听着
他们的问答,因为那两个人所谈的也就是苦恼着他们的心的问题。
敏烦躁地在房里走了几步,又站在仁民的面前,激动地说:“我的血每夜每夜都在叫。
我知道这是那些朋友的血。他们在唤我。我眼看着好些朋友慷慨地交出了生命。他们为了信
仰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不能够再做一个吝啬的人。”
“并没有谁说你是吝啬的人,”慧在旁边打岔说,她对敏很关心。
“那么什么时候才轮到我来交出生命呢?”敏侧着脸,苦恼地问题道。他很激动。他又
指着床上的明说:“为什么就该轮到他?他是不愿意死的。他刚才还嚷着他不愿意死。”
“这全是偶然。也许你的轮值明天就到,也许我的轮值明天就到。”慧低声说。她竭力
做出冷淡的微笑,好像她对自己的命运并不关心似的。
“你不觉得等待比任何折磨都更可怕吗?我很早就等着我的轮值。我要找一个痛快的机
会把生命交出去,”敏痛苦地说,他伸起一只手用力搔他的头发。
“敏,不要这样说,”仁民用他的坚定的声音温和地说。
“一刹那的痛快固然使你自己满足了,可是社会要继续存在下去。它需要勇敢的人长期
为它工作。”
“但是别人不许我们活着给社会尽力。他们会把我们零碎地宰割。和平的工作是没有用
的。我不能够坐等灭亡。我要拿起武器,”敏激动地说,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了,他那样锐
利地望着仁民,想把仁民的坚定的态度打碎,但是没有用。
“谁又在坐等灭亡呢?你不看见我们在这里已经有了成绩吗?我们的工作做得还不错。
我们现在不需要暴力。暴力会先毁掉我们自己,”亚丹插进来说。
“没有一次牺牲是白费的,没有一滴血是白流的。抵抗暴力的武器就只有暴力。”敏走
到亚丹的面前,疯狂似地望着他的长脸把这些话用力吐过去。
慧在旁边微微一笑,但是这笑里含得有苦恼。她温和地望着敏说:“敏,安静些吧,你
太激动了。”
碧走进来,低声说:“这种环境很容易使人激动。”
佩珠坐在床沿上捏着明的一只手,这些时候都不开口,就静听着他们争论。她忽然用了
似乎是平静的声音说:“我们没有理由轻易牺牲。血固然很可宝贵,可是有时候也会蒙住人
的眼睛。痛快地交出生命,那是英雄的事业。我们似乎更需要平凡的人。”
“佩珠说得不错。我们目前更需要的是能够忍耐地、沉默地工作的人,”仁民接着说。
“你们不了解我的心情,你们全不了解,”敏摇摇头执拗地、苦恼地说。
“为什么不了解你呢?你的苦恼不就是——”慧正在温和地劝着敏,但是佩珠的悲痛的
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佩珠站起来,声音清晰地说:“我们里面又少了一个人了。”泪珠沿着
她的脸颊流下来。
“明,”德华唤着就扑过去,俯在床上伤心地哭起来。
“记住他是被杀死的,”敏疯狂似地对仁民说,“是零碎地宰割掉的,我刚才就说过。
那天人家还欢迎他,说他是一个英雄。以后会哀悼他,说他是一个殉道者。”他似乎带了一
点嘲笑的口气。
“为什么还说这些话?我们的轮值不久就会来的。谁都逃不掉。”志元张开大嘴苦恼地
发出粗暴的声音。
“他不会死,他永远活在我们的中间,”慧接着说,她的眼前仿佛现出明的忧愁的面
孔,她的眼睛湿了。
众人沉默着,都把润湿的眼睛掉向床上看。过了一会,碧走过去,把俯在床上明的脚边
哀哭着的贤唤起来,她说:“贤,不要哭了。你马上去把克叫来。你就去,我们早点办好明
的事情。”
贤茫然地站在床前,一面含糊地应着,一面不停地揩眼睛。
“我去。贤,你就留在这里。”敏抢着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他不等众人说话,
便踏着大步往外面走了。
雾雨电之电
5
明死了,就像一颗星从黑夜的天空里落了,以后人便看不见它升起来。但是在人们的口
里明这个名字还活着。
在最初的几天里德华时常想着明,她一提到明,眼里就淌泪。
“德华,你为什么老是想着明呢?想念和悲哭都是没有用的。明已经死了。”佩珠坐在
书桌前写文章,她看见德华淌泪,便放下笔安慰德华。她的声音很温和,她看待德华就像看
待自己的亲妹妹似的。
“我以前待他太不好了。我简直是在折磨他。你想,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德华说着便
往床上一躺哭起来,她还看见明的眼睛带着恳求的表情在望她。
佩珠看见德华把头俯在枕上,低声哭着,肩头不住地耸动,她心里也有些难受,就走到
床前坐下去,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摩德华的头发,一面温柔地说:“你看,这几天你就瘦多
了,可见悲哀很容易折磨人。”
德华没有答话,依旧低声哭着,她的哭声像锥子一般地刺着佩珠的心。佩珠忍耐不住,
就走去扳德华的颈项要她把头抬起来。德华温顺地坐起抬了头,脸上满是泪痕,两只眼睛茫
然地望着窗外。窗外充满着阳光,一群蜜蜂在空中飞舞。
“过去的事是无可挽回的了。在我们的前面还有着未来,德华,你拿出勇气来。”佩珠
温柔地在德华的耳边说。“你看,你一脸都是泪痕,无怪乎人家要说你爱哭。”她摸出手帕
慢慢地替德华揩眼泪。
“佩珠,你待我真好,”德华感动地说,她把头靠在佩珠的胸前,她的抽泣还不曾停
止,这使得她的话成为断续的了。
“我没有勇气。我爱明,我不敢把爱情表示出来。慧从前就责备过我。我处处不及你
们,我知道的比你们都少,我害怕我没有勇气走未来的路。”她一面说一面叹气,她觉得她
的前面没有路,只有一片黑暗。
“不要怕,你不知道你自己,”佩珠揩了德华的眼睛,把手帕放回在衣袋里,依旧俯下
头去看德华的脸。看德华的眼睛。她看见德华的畏怯的、悲痛的表情,她微笑了。她把德华
轻轻地抱着,爱怜地安慰这个身子微微颤抖的少女。“没有人生下来就有勇气,谁都是在那
个大洪炉里面锻炼出来的。你想不到我从前也因为别人说我太软弱痛哭过。我一晚上哭湿了
一个枕头。”她想到过去的事情不觉微微地笑了,她仿佛就站在一条河边看对岸的景物似的。
“你比我强,你的境遇比我好。我的境遇很悲惨,”德华声音战抖地说,“我害怕我不
能够支持下去。我不想活。”歇了歇她又换过语调说,“佩珠,你想我能够支持下去吗?我
能够做一个勇敢的女子吗?就像你们那样?你说,你老实说。”
她侧着头恳切地看着佩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线的希望,把她的眼睛略略地照亮
了。
“为什么不会呢?你这个傻姑娘?”佩珠笑了。她把头俯下去轻轻地在德华的软发上吻
了一下。“我原也是很软弱的。
可是同大家生活在一起,我就觉得有勇气了。你怕什么?你在这里,不是我们大家都爱
你吗?友情会使你活泼起来,强健起来。”
德华注意地听着佩珠的话。佩珠闭了嘴。她并不回答,却沉默着,似乎在想一件事情,
她让佩珠继续抚摩她的头发。她的畏怯和悲哀渐渐地消失了。过了一会她忽然问道:“佩
珠,你常常看见星光吗?”
“星光?什么星光?”佩珠不懂这个意思,惊讶地问。
“明说的。他说星光是不会消灭的。他把我的眼睛当作星光,”德华做梦似地说。
“德华,明说得不错,你的眼睛有一天会发光的,”佩珠又俯下头温和地答道。“不是
向着明发光,是向着那许多人。”
她突然转过话题问:“你看见那天广场上的景象吗?”
“我看见的,那么多的人。那个景象使我忘记了自己,”德华点头答道。“我看见你,
你是那么勇敢。”她记起了那天的景象,就很激动。她到城里来,参加群众的集会,那天还
是第一次,给她的印象很深,因为明站在讲台上说话,那许多人似乎都是为了明来的。她又
记起佩珠站在石凳上动着头像狮子抖动鬃毛的那个姿态,她不禁带了赞美的眼光看佩珠。
“我不算什么。慧、碧、影她们都勇敢。你也可以做到她们那样。”
德华的脸色渐渐地亮起来。她惊喜地问道:“你真以为我可以做到她们那样吗?告诉
我,你们是不是用得着像我这样的人?”
佩珠看见德华这样地说话,不觉高兴地笑了。她轻轻地在德华的头上拍一下,温和地问
道:“你要加入我们的团体吗?”
“但是我不知道你们肯不肯相信我,”德华迟疑地说,她的眼睛这些时候就没有离开过
佩珠的脸。
“德华,谁不相信你?你这个傻姑娘。”佩珠快活地拥抱了德华。“我们同住了这几个
月。你和大家都处得很好。我们都爱你,都欢迎你。”
德华站起来,摆脱了佩珠的手,用平稳的脚步走到窗前,站了片刻。佩珠慢慢地走到她
的背后,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她忽然掉过头看佩珠,庄严地唤道:“佩珠。”声音和平
常的不同。佩珠略略吃了一惊。两个女郎的眼睛对望着,都是坚定的眼光。德华的略带憔悴
的脸突然发亮了。她似乎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渐渐地,渐渐地,热情在她的身体内生长起
来,她仿佛感觉到它的生长,她觉得它不停地涌着,涌着,她压不住它。她的身子开始微微
地颤动了。她又用战抖的声音唤道:“佩珠。”她的眼睛里开始流下了泪水。
佩珠温和地应着,她注意地把德华看了这许久,她的惊讶很快地就消失了。她现在仿佛
看透了德华的心。她知道这是很自然的举动。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当她第一次决定把
自己献给一个理想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地哭过。
“佩珠,我下了决心了,”德华迸出了这句话,便猝然掉转身往外走。
“我知道,”佩珠含笑道。她看见德华走出了房门,便跟着出去。
德华走下石阶,站在天井里,向天空伸出两只手,让阳光洗涤她的全身。佩珠就站在石
阶上看她。
亚丹拿了一块巢础架从里面出来。他穿一件衬衫,领口敞开,袖子挽到肘上。他看见她
们便笑着问:“你们两个真闲。
也不来给我帮忙。”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还不知道,”佩珠笑着说。“你来,也应该先来看我们。”
“我来了好久了。我来的时候听见你们房里没有一点声音,我以为你们出去了,”亚丹
笑着回答。他又问德华:“德华,你怎样了?这两三天你为什么不到学校去?你们年轻女孩
子应该活泼,勤劳……”“女孩子?好大的口气。”佩珠噗嗤笑了。她又说:“亚丹,告诉
你一个好消息,德华决定加入我们的团体了。”
亚丹的长脸上现出满足的笑容。他走到德华的面前快活地说:“我祝贺你。我早就料到
的。你想象不到我心里的高兴。”
他伸出手来把德华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德华羞涩地微笑了,就像一个小孩受了别人的
过分的夸奖那样。
“我很幼稚,我希望你们多多指教,”德华像一个女孩般谦逊地说。
“你不要客气,我们又不是新朋友,”亚丹还要说下去,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声,他便住
了口。英跑了出来。
“亚丹,快来。佩珠,德华,你们都进来看。”英看见他们便嚷起来。
“什么事情?你这样大惊小怪。”佩珠笑着责备道。她知道英的脾气,他平日就喜欢
嚷,喜欢跳。
“我们的蜂。看我们的蜂。”英快活地回答。“今年成绩一定好。将来你们大家都有蜜
吃。”他说罢就往里面跑,亚丹他们跟着进去。
他们走进里面,穿过一个天井,穿过一个厅堂,由一道小门出去,就进了蜂常那是一个
园子。地方宽敞,种了好些树木。许多个蜂箱堆在地上,三四个叠在一起,从每个蜂箱旁边
的缝隙里,那些黄色的小虫不住地飞进飞出。园子里充满着蜜蜂的吵闹的声音。
亚丹把手里的巢础架放进一个新的蜂箱内,那个空箱子摆在一块石头上。
“这几天我们正忙着,蜂拚命在分封,要添出许多箱来,”亚丹一面说,一面工作。英
却揭开一个蜂箱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巢础架,两面都被蜂贴满了。蜂密密麻麻地动着,
人看不出来它们究竟有多少。英拿一只手提着架子用力一抖,把大部分的蜜蜂都抖去了,他
又接地抖了两下。于是他们的周围添了不少的蜂。有几只蜂贴在英的手上,有几只便飞到德
华和佩珠的头上停住了。
德华害怕地摇着头。英看见了,就带笑说:“不要怕,它们不会刺人的。”他看见手里
架子上的巢础已经被蜂咬坏了,只剩下一小块,便取了一块新的放进去。
亚丹也同样地忙着,他却时时掉过头来嘱咐英:“英,不要忘记加糖水。”
“英,你记住,看见蜂在做王台,就毁掉它,免得分封太快了。”
佩珠和德华在旁边走来走去,看他们做这些事情,她们也很有兴趣。佩珠禁不住微笑地
对德华说:“亚丹这个人很奇怪。慧说他粗暴。他却可以和蜜蜂,和小学生做很好的朋友。”
“粗暴?是的。这是你们女人批评我的话,因为我反对恋爱,因为我常常骂你们女
人。”亚丹听见佩珠的话,便带笑地分辩道。
“我在跟德华讲话,我并没有跟你说。”佩珠拿这句话堵塞亚丹的嘴。亚丹笑了。英和
德华都笑了。
“佩珠,”过了一会亚丹忽然唤了一声,他并不抬头看她,他仍在做他的工作。
“什么事情?”佩珠带笑地问。
“你看出来敏这几天的变化吗?”
听见提到敏,佩珠就不笑了。她的面容渐渐地变得严肃起来。她仿佛看见了敏的痛苦的
面容,仿佛听见了敏的烦躁的话。她这几天一直关心着敏的事情。她低声答道:“我知道。”
“你不觉得有危险吗?我今天上午还同仁民谈过,我们应该好好地劝他一番。仁民等一
下就会到这里来。”亚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焦虑。
佩珠沉默了一下,像在想一件事情,过后她忧郁地答道:“这没有用。敏现在很固执。
他知道的不见得比我们少。但是他的性情——他经历过了那许多事情,再说,这样的环境也
很容易使人过分紧张。”
“我们就不可以帮助他?”德华恳切地插嘴问道,这是听见他们的谈话以后说的。
“恐怕没有用,他不会听我们的话,”佩珠摇摇头说。“敏也许比我们都热烈,比我们
都勇敢。这是一个悲剧。生活的洪炉把他磨练到这样。不过我们还是应当设法劝阻他……德
华,你不觉得可怕吗?你决定加入我们的团体。”
这句话把德华问着了。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些事情。她也不大懂佩珠的意思。她看佩珠的
脸,那张脸上有痛苦的表情,然而眼光却是很坚定的,而且有力量。她记起了她和佩珠同住
了几个月,她多少知道一点佩珠这一群人的生活情况。她认识这些人,她同情他们的思想,
她甚至多少分享过一点他们的快乐和愁苦。她佩服他们,羡慕他们,爱他们。她愿意和他们
在一起。她为什么要害怕?她就直率地回答道:“我为什么害怕呢?和你们在一起我什么打
击都可以忍受,你应该晓得在我的胸膛里跳动的,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心,却是你们大家的
心。和你们在一起,任何大的悲剧,我可以忍受。”她说到后面,自己也很感动。这时候她
仿佛看见穿过飞舞的蜂群,透过那些树木,越过那土墙,便立着监狱,便现着刑场,枪炮、
大刀,还有各种各样的她叫不出来名称的刑具排列在那里,使她的眼睛花了。渐渐地从远处
现出了许多面孔,许多带笑的面孔,都是她的朋友的。它们逼近来,遮住了一切,于是消失
在土墙后面,树林后面,蜂群后面。她没有一点恐怖,她反而微微地笑了。亚丹在她的对面
躬着腰抬一个蜂箱,听见她说话,便举起头带着赞叹的眼光看她一眼。英继续在毁王台,就
停止了工作对她做一个笑脸。
佩珠看见德华的笑,心里高兴起来,把方才的忧郁赶走了。她无意间举头看天空,蔚蓝
色的天非常清明,没有一片云。她看不见太阳。太阳给树梢遮住了。她埋下头,看见满地都
是阳光,树荫下也有好些明亮的斑点。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篇未完的文章,就对德华说:
“你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吧,我要去写完那篇文章。”
“好,你先走吧,”德华温和地应着。佩珠刚移动脚步,就看见林舍动着两只小脚一偏
一跛地走进来,在她的后面跟着仁民。
“佩珠,客人来了。”林舍的脸上堆着笑,她张开大嘴说话。“亚丹,你这样忙着,也
应该休息一下。”她看见亚丹忙着开关每个蜂箱的盖子,就这样嚷着:“我来给你帮忙。”
她往亚丹那边走去。她走起路来似乎有些吃力,但是她走得很快。她也去拿巢础架,她也去
开蜂箱,她一面做,一面和亚丹讲话。
仁民招呼过了众人,歇了歇,说了几句话,就走到佩珠的身边。他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
低声说:“佩珠,我们到外面去。”佩珠点了点头,就默默地跟着他出去。德华痴痴地望着
他们的背影。亚丹从蜂箱后面投过来一瞥匆忙的眼光。英正忙着找王台,林舍俯下头在揭蜂
箱的盖子。
走出厅堂,仁民便在佩珠的耳边说:“报馆马上就会有问题。”
佩珠侧过脸投一瞥惊讶的眼光到仁民的脸上。
“旅部里的朋友刚才送了消息来,报纸的寿命至多还有三天,”仁民接着严肃地低声说。
佩珠大大地吃了一惊,她默默地咬着嘴唇。她几乎不相信这个消息,但是她知道这是真
话。她的愤怒是很大的。她只觉得血不住地在她的身体内涌。她庄严地说了一句:“我们去
看雄。”雄就是报纸的总编辑。
“雄到报馆去了。慧在妇女协会里等你。”
“好,我们就走,”佩珠短短地答道。他们进了房间,佩珠把那篇未完的文章锁在抽屉
里,还写了一个字条放在桌上给德华看。
两个人匆忙地走了出去,一个工人来关上门。
街上清静。花在荒凉的旧院子里开放,阳光给石板道镀上了金色,石板缝里的青草昂着
头呼吸柔和的空气。这一切跟平日并没有两样,但是他们的心情却不同了。
他们走过几条窄巷,都没有遇见行人,偶尔在大开着的院子门前,看见两三个妇女坐在
那里谈闲话。空气一点也不紧张。但是他们依旧匆忙地走着。在十字路口,一个背枪的兵迎
面走来,那个年轻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是也没有什么举动。
他们进了大街,走在平坦的马路上,他们才惊讶地注意到这条马路今天忽然显得异常拥
挤了。许多人吵闹地谈论着迎面走过来,朝他们后面走去。人丛中时时出现了武装的兵。
“我们先到报馆去一趟。”佩珠感到一个不祥的预兆,就变了脸色,低声在仁民的耳边
说。
仁民没有答话,便跟着她掉转身子往后面走,他们依旧走得很快,穿过了一大堆人。没
有人注意他们。但是有两次他们几乎和对面走来的人相撞了。两次他们都听见人用本地话骂
他们,他们却没有工夫去听那些话。
走完两条街,他们看见前面的许多人站住了。那些人全停在一个建筑物的门前。那里已
经聚集了不少的人。佩珠吃了一惊。她知道报馆就在那里,是一所一楼一底的铺面。她轻轻
地把仁民的肘一触,等仁民侧过头,她把一瞥恐怖的眼光投在他的脸上。仁民不开口,他的
脸上突然飞来一堆黑云。
他马上掉头去看前面,他一面走,一面挽住佩珠的一只膀子。
一些人忽然从前面退下来,原先聚在报馆门前的一堆人马上散开了。他们不知道这是什
么缘故,却依旧用力挤上前去。后面有人在推动他们,前面有人退下来。仁民把佩珠的膀子
紧紧地挽住,两个人的身子靠在一起,用力向前面慢慢地移动。有几分钟的光景他们实在不
能够前进了,就踮起脚伸长了颈项看前面。他们看见一个警察拿着鞭子在赶人。但是过了一
会那个警察就不见了,退下来的一群人又挤上去,前面松动了许多,他们趁这个机会,挤到
了报馆门前。
报馆前面停着一辆大汽车。骑楼下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兵。
门开着,两个兵在门前守卫。在报馆里面闪动着兵的影子。
佩珠低声叹了一口气,把身子靠在仁民的身上,仁民紧紧地挽住她的膀子,他们隐在人
丛里,只露出了两个头。他们都仰起头去看楼上,那些关闭的窗户遮住了里面的一切。但是
从那里面送出来脚步声、吵闹声和移动家具的声音。
一个兵捧了一大束文件跑出来,另一个兵又抱了一些簿子和书。他们把这些东西都放在
汽车上面。
“前面去,”佩珠低声在仁民的耳边说。她便往前面挤去。
人群中起了骚动,众人都抢先往前面挤。
警察们从报馆里赶了几个人出来,让他们走开了。接着几个兵押着一个人出现了。
“雄。”佩珠悲痛地念出这个名字,她往前面一扑。仁民吃惊地看她一眼,把她的腰紧
紧地搂住,害怕她要跑到前面去。
雄穿着青色西装裤,上身只穿了一件衬衫,两只手反剪地缚在背后。一张脸阴沉着,脸
上并没有害怕的表情。四个兵押着他。他安静地走着,一面把他的锋利的眼光往四处射,好
像在人丛中寻找什么人一般。
佩珠和仁民激动得差不多忘记了自己。他们伸出头把眼光向着雄的脸投过去。于是他们
的眼光和雄的遇在一起了。雄微微地一笑,眼光就变得温柔了。佩珠的眼里迸出了泪水,她
几乎要叫出声来,却被仁民用一只手轻轻地把她的嘴蒙祝他们还在看雄,但是雄马上掉开
脸,埋下头跟着兵走了,仿佛并不曾认出他们似的。
佩珠用眼光把雄送上了汽车。仁民却痴呆地望着报馆的门。从那门里又押出来一个人,
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穿了一身灰西装,两只手反剪地缚在背后。几个兵押着他。他昂然
走着,并不掉动他的头,两只眼睛梦幻似地望着远处,方脸上带了一点光辉。他半张开大嘴
哼着一首叫做《断头台上》的日本歌:“原谅我吧,朋友们,我无限地热爱着你们……”仁
民看那方脸,听那声音,仿佛全身的血都凝住了。他把他的眼光死命地钉在他所热爱的这张
方脸上,他恨不得把以后几十年的眼光都用在这一瞬间来看他。但是那个人却跟着兵上了汽
车不见了。他在人丛中说了一声“萨约那拉”,他的声音并不低,可惜不能够透过人群的吵
闹达到那个人的耳里。“佩珠,”他悲痛地在她的耳边唤道,他觉得她的身子在他的手腕里
抖得很厉害。“我们走吧,”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心开始痛起来。
那些兵都上了汽车,于是喇叭一响,汽车开始动起来。人丛中起了大的骚动,许多人嚷
着跑着,警察又拿起鞭子来驱逐看热闹的人。很快地马路上现出了一条路,让汽车得意地开
走了。
报馆的大门上了锁,有人已经在门板上贴了封条。一个警察还留在门前徘徊。看热闹的
人散去了。他们一路上谈论着。许多人的口里发出了不满的言论。
在散去的人群中,仁民搂着佩珠的腰,默默地走着。两个人都不想说话,都觉得身子落
进了冰窖,血液已经冷固,不再在身体内循环了。泪水使他们的眼睛模糊,在眼瞳上还印着
刚才的一幅图画。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在仁民的肩头轻轻一拍,仁民松了那只搂着佩珠的手回头去
看,他遇到了敏的深沉的眼光。
敏沉着脸,现出愤怒的表情。敏的旁边站着碧,她就是雄的伴侣。碧的脸上好像点燃了
火,小眼睛里不断地冒出火光。她的眼睛却是干燥的,她似乎没有哭过。佩珠也把头掉过
来,她亲密地唤了一声“碧”,便走到碧的身边去。
“我们走吧,”敏命令似地说,他拉着仁民往前面走了,让佩珠和碧留在后面。太阳已
经下了山坡,但是霞光升上来,染红了半个天空。从这条马路望过去,尽头处是一座山,他
们的眼睛看不见山,就只看见一片红光,好像半个天空都给人涂上了鲜血。
“仁民,你看见吗?我的眼睛里全是血,全是血。”敏苦恼地说,声音低,却很沉重,
好像用一把小石子投在仁民的心上似的。
仁民默默地看敏的脸,他突然被恐怖抓住了。他的眼里充满着霞光,他看敏,仿佛敏的
脸上就全是血。过了一会,悲痛的感情又在他的心里升起来,他忍耐不住,就低声问:“你
听见他的歌声吗?志元刚才唱的。”
敏摇摇头,短短地答道:“我的耳朵已经聋了。”过了半晌他才接下去:“有人出卖了
我们。”
碧和佩珠从后面赶了上来。她们走过这两个人的面前,碧低声说一句:“到慧那里
见,”就往前走了。
“我们走快点。”敏说着,也就放大脚步追上去。
不到一会工夫四个人陆续进了工会的大门。广场上很冷静,克一个人埋着头在那里走来
走去。
“你们这时候才来。”克看见他们走近了,惊喜地说。
他们不答话,带着严肃的表情走到克的身边,敏低声说:“完了,两个人完了。”
“两个人?”克的脸色马上沉下来。他痛苦地念着这三个字。
“两个人,雄和志元,我们亲眼看见的,”碧接着说。她的火一般的眼光烧着克的脸。
她的声音是严肃的,但似乎又是冷淡的。她看见自己所爱的雄的失去,好像并没有个人的悲
痛。而其实那悲痛正隐隐地割痛她的心。但是另一种感情压倒了她,使她忘记了一切。她跟
着佩珠往里面走去。
“这不过是开锣戏,以后的戏还多着呢。”敏苦恼地说。
“我们到慧那里去商量,”克坚决地说。
“仁民,你马上离开这里,这里现在很不安全,”克走了两步,忽然掉过头对仁民说。
“你自己也要留心,你比我更危险,”仁民关心地回答。他并不害怕,但是多少有一点
痛苦。
“这时候谁还能够顾到安全?我们是不要紧的。你却应当保重自己,”敏的声音渐渐地
变得温和了,他关心地看了仁民一眼。
仁民还想答话,但是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热泪从他的眼里迸出来,他的痛苦好
像给一阵晚风吹去了。他感激地想:在这时候同朋友们一块儿死,也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情。
雾雨电之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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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第一个走进妇女协会,佩珠跟在她的后面。她们进了慧的房间,慧和影正在低声谈话。
“雄呢?碧,怎么你一个人来。”慧看见碧就问道。碧起先出去,原是去唤雄回来。
“我只来得及看见他上汽车,现在押到旅部去了,”碧痛苦地低声说。她疲倦地往床上
一倒,把两只手盖着脸,好像她先前努力支持了那么久,现在是精疲力尽了。
“什么?这样快。”慧惊恐地站起来,追问道。影也用恐怖的眼光去看碧。
“慧,一切都完了。我亲眼看见雄和志元上汽车,”佩珠含着眼泪说。“但是他们并不
害怕,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就抱着慧低声抽泣起来。
“完了,”慧绝望地响应着,她紧紧地抱着佩珠。影也在旁边流眼泪。
碧一翻身从床上起来。她的眼睛是干的,从那里面继续射出来火光,她用严厉的声音责
备她们:“你们哭有什么用处。
他们还没有死,我们应该想办法救他们。”
慧放开佩珠,揩干了眼泪,回答道:“我们找克来商量。”
佩珠抬起头。她觉得心上的重压都给她这一阵哭赶走了。
她连忙应道:“我去,事情紧急了,我的哭耽误了事情。”
“斗争开始了,我们应该沉着应战——。”碧低声说,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便住了嘴。
“一定是仁民他们来了,”佩珠解释道,她分辨出来这是仁民和敏的脚步声。果然他们
两个人就走进来了。
“今晚上开会,在你家里好吗?”敏进来就对慧说。
“好,人到得齐吗?”慧点着头,一面问。
“就只有我们几个。有的人来不及通知了。云今天又在城外。”
“慧,你马上回去,你同碧一道去。我们跟着就来。”佩珠对慧说。
“但是这里还得收拾一下,”慧答道,她把眼光往四面一扫,好像在看房里还有什么东
西应该收起来。
“你先去,这里的事我来做,”好些时候不开口的影说道。
“那么,碧,我们走吧。”慧打开书桌的抽屉,把一束文件拿出来揣在怀里,掉过脸去
看碧。
“你一个人先走吧,我还要回家去,”碧对慧说,好像她已经下了决心似的。
“碧,你不要回去了,”影关心地插嘴说。“你家里不安全。”
“我一定要回家去,有好些文件放在那里,”碧固执地说,她关心那些文件,超过她关
心自己的生命。
听见她提到文件,众人就没有话说了,谁都知道文件的关系重大,他们决不能够失掉
它。佩珠便说:“那么我陪你去。
我帮你去收拾屋子。”她看见慧还站在那里,便催促道:“慧,你还不走。站在这里做
什么?”
“好,我现在走了。”慧短短地说了这句话,便往外面走了。但是她又回过头说:“仁
民,你呢,你跟我去。”
仁民还没有回答,佩珠便接着说:“仁民,你就跟慧去吧,你一个人在街上走,不好。”
仁民看了佩珠一眼,就默默地跟着慧出去了。碧和佩珠也走了出去。敏走在最后,他还
要去通知克,又要到学校去。
影一个人留在房里忙着收拾东西。
敏到学校时,夜已经来了。他匆忙地进了亚丹的房间,那里面还没有点灯。他听见亚丹
激动地在对几个学生讲话。
“谁?”亚丹看见敏推开门进来,就停止说话吃惊地问道。
“是我,亚丹,”敏回答道,他看见亚丹的长脸的轮廓在灰暗的背景中显露出来。这个
景象使他的心情更紧张了,他仿佛听见房里有细微的哭声,但是他看不见什么。他就问:
“你们为什么不点灯?”
“我们的光明灭了,”亚丹激动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他刚刚得到那个不幸的消
息,他在对学生们谈起雄和志元的事情。他接着又问:“你有什么新的消息?”
“走,我们到外面去。”敏命令似地说。
“仁民他们怎样?你看见他们吗?”亚丹关心地问。
“他们都好,时间不早了,我们马上走。”敏答道,他一面走到床前去,问:“谁在
哭?”
一个学生从床上跳起来,扑到他的身边,拉住他的膀子,抽泣地唤着“敏”。
敏拍拍那个学生的头温和地说:“贤,不要哭,眼泪是愚蠢的。”别的学生都走过来向
他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