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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他们怎样?人家会杀死他们吗?”贤抽泣地扭着敏的膀子追问道。

“谁知道?每个人都会死的。”敏差不多粗鲁地答道。

“你说,学校里的事情怎么办?”亚丹忽然发出这句问话。

“我本来想召集一个会,但今天又是星期六。”

“学校大概不会有问题。上次我和志元已经扫除过了,”敏很有把握地说,接着便问,

“舜民呢?”舜民是学校的教务主任,一个中年的本地人。他是一个忠实的同情者,不喜欢

在会场里出面,却肯埋头做事情。外面的人看起来,他是一个不关心政治的“书生”,却不

知道他替团体做了不少的事。

“他刚才得到消息,就到图书馆检查去了。学生方面就由他们这几个人负责。说不定明

后天会有人来搜查学校,”亚丹镇静地答道,一面指着面前这几个学生。

“就这样办好了。别的事等一会再说。我们走吧。”敏觉得学校方面暂时没有大问题,

便略略放了心催促亚丹快走。

“贤,你跟着我们出去,”敏拉着贤走了出去。亚丹还留在房里向学生们吩咐了几句话。

三个人走出学校,大门便掩上了。这个学校也是由一座旧庙宇改造的。外面是广常两株

大榕树立在阴暗的背景里,两大堆茂盛的绿叶在晚风里微微摇动,好像两个巨大的黑影在空

中舞动。环境是凄凉的,甚至是可怕的。在天的一边,大的金星明亮地闪耀着。

大街上很明亮。商店里射出来汽灯的白光。酒馆内很热闹,从不很高的楼窗里送出来女

人的娇笑和男人猜拳闹酒的声音。一个军官搂着一个艳装的孩子面孔的妓女坐在黄包车上走

过去了。十字路口围聚着一群人,在一家商店门前正在唱木偶戏。木偶在台上荒唐地打起

来,人们在下面开心地哄然笑了。在另一条街,就在报馆的斜对面,一家商店门前忽然砰砰

地响起了鞭炮。人们笑着,玩着,开心着。这一天原是一个节日。

报馆冷清清地立在那里,封条贴在门板上,一个警察站在骑楼下,对几个商人模样的人

谈一段笑话。

“敏,”亚丹忽然用战抖的声音在敏的耳边唤着。

敏含糊地答应着。他正在看门板上的封条。但是他并没有停止脚步,很快地就走过了报

馆。

“那个东西你放在什么地方?”亚丹低声问道,他一面留神看旁边的行人。

敏侧着头看他一眼,好像奇怪他为什么问这句话似的。

“前一次是你和志元藏的。我今天在原地方找过了,”亚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敏却用了镇静的眼光看他,并且用镇静的声音问他:“你为什么想起那个东西?”

亚丹看见敏这样镇静地说话,他的激动反而增加了,他追逼似地说:“我知道,我就害

怕你使用它。敏,现在是不行的……一时的痛快,没有好处……现在轮不到你。”

敏不作声,他似乎没有听懂亚丹的话。其实他完全懂。亚丹的确说出了他所想做的事

情。不只在今天,好些时候以前他就在准备做一件事情。然而一直到今天,一直到先前的一

刻,他才下了决心。这个决心是不可改变的。在他,一切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不是理智

在命令他,这是感情,这是经验,这是环境。它们使他明白:和平的工作是没有用的,别人

不给他们长的时间,别人不给他们机会。像雄和志元那样的人也不能够长久地留在他们中

间。他的轮值是不会久等的。

他说过他不能够做一个吝啬的人。他也应该交出他的生命。那么,与其由别人来发动,

还不如由他先下手,由他先使用暴力。

“为什么轮不到我呢?”敏沉着地说,声音是很坚决的,好像他确实相信他的轮值已经

到了。

“不行,我们恨的是制度,不是个人,不是个人……”亚丹痛苦地说,他知道敏已经下

了决心了,事情是无可挽回的。

但是他相信在目前暴力并不是必需的,个人的恐怖更没有好处。他们正在困难的环境中

挣扎,他们应该慢慢地发展。一时的痛快只会给他们摧毁一切。他并不害怕牺牲。但是他相

信那种行动不会有好处。更难堪的是他不能够在失掉雄和志元以后再失掉一个像敏这样的朋

友。

敏痛苦地微笑了:“亚丹,不要再说这些话。你不会说服我。你神经太过敏了,我并不

打算做什么事情。”这一次敏说了假话。

亚丹果然不作声了。他并不相信敏的话。他知道敏在骗他。他也知道任何理论都不能够

阻止敏。他的话也是没有用的。对于这个他不能够做任何补救的事情。他痛苦地在心里计算

那未来的损失。

他们到了慧的家。影出来开门。碧和佩珠还没有来,众人正在担心,但是不到一刻钟的

光景她们便赶来了。

“我们很替你们担心,害怕发生了什么事情,”仁民欣慰地对佩珠说。他又问:“你们

在路上遇见什么吗?”

“连鬼影也没有看见。我们一路上非常安全,”佩珠回答道。碧把那一大包东西放在慧

的床上。

大门给关上了,他们又把杠杆架上,还留着贤在门口看守。在慧的寝室里,在一种紧张

的气氛下面会议开始进行,每个人轮流地低声谈话,话很简单,但很扼要,没有谁说一句多

余的话。这样仔细地谈了两个钟头,他们决定了几个办法,几个战略,几个进行的步骤……

会议一结束,陈清就走了。克接着也走了,他留在这个地方是很危险的,旅部老早就想去掉

他。所以他们派他到另一个小城去,报告这次的事变,并且要求那边朋友们的帮助。

影把克送到大门口,带着笑容伸出手给他,关心地说:“克,我等着你。你出去要当心

埃”克紧紧地捏住影的瘦小的手,眼镜下面透出来感激和友爱的眼光。他含笑答道:“我知

道。你也要小心埃”他看见影喜悦地点了点头,又说一声“再见。”就转身走了。

影又把大门关上。

接着亚丹就回学校,影到妇女协会,他们在这里的危险性比较少,而且还有工作等他们

去做。贤跟着亚丹走了。

慧听说佩珠他们还没有吃晚饭,就拿出了一筒饼干,又烧了开水泡茶给他们喝。大家谈

了许多话。敏一个人说得最少,却吃得最多,喝得最多,好像他的心里很平静。然而他那张

脸却又是很阴沉的。

“敏,”佩珠温和地唤他道,“你心里好像有什么事情,你疲倦吗?”她关心敏,因为

她知道一件事情在苦恼他。

“没有什么,”他连忙解释道。他微微一笑,但是这笑容在别人的眼里看来却是很凄凉

的。他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他却留恋地望着屋里的每个人。

“我也回去,”仁民站起来说。

“不行,你不能回到志元那里去。”佩珠阻止他说。

“但是那里还有些东西,”仁民迟疑地说。

“仁民,你的东西我去替你拿。你到佩珠那里去睡,那里比较安全,”敏马上接口说,

好像他害怕仁民会住到他的家去。

众人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但也不大留心这件事情。他说的倒是真话,佩珠那里是比较

安全的地方。林舍的已故的丈夫是这个城里有名的绅士。

“敏的话不错,仁民,你就到我家里去睡。你的东西我明天去拿。敏也不要去。”佩珠

接着说。“你在这里我们应该担保你的安全。万一将来情形十分紧急,我们就让你先走。”

“让我走,你们呢?难道我怕死?我就不能同你们共患难?”

仁民热烈地争辩道,他觉得他不能够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们。

“我们为什么要让你死呢?在那边他们很需要你,”慧把她的细眉微微一皱,关心地

说,然后就低声唱起来:“我知道我活着的时候不多了,我就应该活它一个痛快。”

“慧,你又在唱这种歌,”佩珠在旁边抱怨道。

慧在房里走了几步,她望着佩珠回答道:“我仿佛看见死一步一步地走近了。说不定我

们明天就不能够再见面。”她说到这里就淡淡地一笑。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相信。我们还没有做出事情来,决不能死。”碧坚定地说。她

的小眼睛里冒出火,她的面容很庄严。

“我们走吧,”佩珠对仁民说。她看见敏还留在这里,便唤敏道:“敏,我们一道

走。”她在桌子上拿了一只手电筒。敏正要走了,他忽然注意到桌上还有一只电筒,就去拿

了在手里,对着慧说:“这个给我。”

慧点了点头,但过后又猛省般地问道:“你平日不是不肯用电筒吗?”

“这一次我要破例了,”敏微笑地回答道。这两三年来敏就不曾用过电筒,只是因为怕

引起一个痛苦的回忆。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晚上他身上揣了草案被一个兵抓住要检查,那个

叫做德的朋友来救了他。德牺牲了性命,他却因此活到现在。他想到那个朋友便不能够宽恕

自己。那个晚上他手里拿了一只电筒,而且也许就因为那只电筒才发生以后的事情。电筒从

此失去,德也就不曾活着回来。他以后每看见电筒便想起那个失去的朋友。所以他不肯再用

它。这件事情他的朋友们都知道,但是他们却不明白真正的原因。

慧不再说话了。她痴呆似地看着敏的脸,她的脸上渐渐地堆满了疑云,她那两只明亮的

眼睛也黯淡了。

敏似乎不曾注意到这个,他掉转身子跟着佩珠和仁民往外面走了。等到他跨出们限,走

下石阶到了街心时,慧忽然开了门跑出来唤他:“敏,你不要走。你就在这里睡吧。我有话

对你说。”

敏把电筒一按,用电光去照亮慧的脸。那张脸依旧是丰腴的,给浓发掩了右边的脸颊,

眼睛里有泪光。他迟疑一下,他觉得心跳得很厉害,他很想跑过去捧住她的脸颊狂吻,但是

他马上就镇定下来,用一种冷淡的、几乎是粗鲁的声音说:“不,我走了。明天见。”他灭

了电光,让慧消失在黑暗里去了。他仿佛听见她关门的声音。

他没有一点留恋地走了。在他的眼前忽然现出他那个亡友德的鹰脸一般的面庞,同时一

个粗暴的声音响起来:“敏,你走。”他的眼睛润湿了。

佩珠看见敏许久不说话,又知道他们快要跟他分手了,就唤住敏,温和地说:“敏,你

不该瞒我们,我知道你已经下了决心。不过你应当仔细地考虑啊,不要只图一时的痛快。”

她知道敏的心就仿佛看见了它一般。而且敏今天晚上的举动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敏不说话,却只顾埋着头走,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

仁民接着也唤他一声,他仍旧不回答。

他们很快地走到了两条巷子的交叉处,敏应该往西去了。

在这里也很静,除了他们三个,便没有别的行人。

佩珠站住了。她向四周一看,低声说:“敏,你就这样跟我们分别吗?”她伸出手给他。

敏热烈地一把握住她的手,感激似地说:“你们原谅我……我真不愿意离开你们。”他

的眼泪滴到佩珠的手腕上。

“为什么要说原谅?就说祝福吧。……你看,我很了解你。

不过你也要多想想埃我们大家都关心你。”佩珠微笑地、亲切地说着。她慢慢地把手腕

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去。

敏又和仁民握了手,一面说:“谢谢你们,我们明天还可以见面。”他决然地掷了仁民

的手往西边的巷子里去了。

佩珠还立在路口,痴痴地望着他的逐渐消失在阴暗里的黑影。她心里痛苦地叫着:“他

哭了。”

仁民看见她这样站着,便走近她的身边,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亲密地低声在她的耳

边唤道:“佩珠,我们走吧。”

她不答话,却默默地同他走着,身子紧紧地偎着他。过了好一会她才叹息地说:“敏快

要离开我们了。”

仁民一手搂着佩珠,一手拿着电筒照亮路,慢慢地往前面走。他把头俯在她的肩上,温

柔地在她的耳边说:“佩珠,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

佩珠默默地走着,过了半晌,忽然自语似地说:“许多年轻人到我们里面来,但是很快

地就交出生命走了。敏说过他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痛。

她的悲痛传染到仁民的心上,他爱怜地紧紧搂住她,好像这偎倚可以给他们把悲痛扫除

掉。

“佩珠,不要想那些事情了。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来的。在那个时候以前我们就

不可以谈点别的事情,个人的事情吗?”仁民的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来,她的心被打

动了。

她还没有答话,他又继续说下去:“你在这里一点也没有想到爱情上面吗?”

“你为什么问这个?”她低声问道,她觉得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发起热来。

“因为我很关心你,”仁民的声音战抖着,他差不多要吻到她的脸颊了。“因为我愿意

你过得幸福。你还记得我对明说的那段话吗?”

“那么你就看不出来我爱你?”佩珠觉得她全身发热快要热到熔化的程度了,就忍不住

迸出这句话来。

仁民温和地笑了:“我想我是看得出来的。我是等着这一天的。”

“那么你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心思?”幸福使佩珠忘了黑暗,忘了悲痛,忘了周

围的一切,她满意地笑着问道。

“这全是偶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在S地时我们本有机会相爱。但是那个时候我刚刚埋

葬了爱情,我甚至憎恨它,”仁民直率地回答,他仿佛看见那些事情都向着他远远地退去了。

佩珠的美丽的脸遮住了一切,那张脸上有一对发光的大眼睛,就像两颗明星似的。“我

到了这里,是你把我的爱情鼓舞起来,你点燃了我的激情。我可以没有一点惭愧地对你说:

‘我爱你’……”他忽然换了语调用更低的声音要求道:“给我一个吻。”

佩珠把脸掉向他,热烈地说:“为什么我还要吝惜我的嘴唇?也许明天我就会离开这个

世界,离开你。”她把嘴伸上去迎接他的俯下来的嘴。两个身子合在一起,也不动一下,电

筒的光灭了。

“不会的,你的轮值不会来得这样早,”仁民梦呓似地说。

“这个轮值是不会有什么早迟的。假使我明天就死去呢?”

佩珠梦呓似地回答。

“我会在心里记着你,我会哭你。我会更努力地继续你的工作,”他感动地说,热情在

他的身体内充满了。

“仁民,我没有留恋,我也不害怕,我可以受一切的打击。

也许明天这个世界就会沉沦在黑暗里,然而我的信仰绝不会动噎…”她愈说下去,她的

声音愈低,“过一会我们就会离开了。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你的嘴唇……你的

手……它们是那么有力……那么有力……我不怕……我有信仰……吻我……”她含糊地说

着,慢慢地,慢慢地她的声音便低到没有了。

“不要说话,静静的……啊,你的眼睛,你的嘴唇……”仁民低声说。他把嘴唇压下

去,用力吻着,两只手把她的身子抱得更紧。他也很清楚地感到她的回抱。幸福包围了这两

个人。但是渐渐地激情在消退了。

静寂的夜里忽然起了一个响声,电筒从仁民的手里落下来,落在石板缝里生着的青草中

间,响声并不大。两个人好像从一个甜蜜的梦里醒过来。仁民慢慢地松了手,望着佩珠微微

地一笑。他看见她的大眼睛发亮,里面有明珠在滚动。

“你哭了,佩珠,”他温和地说,“为什么要哭?爱并不是罪过。”

“我没有哭,我很快活,”她揩着眼睛回答道。“幸福来的时候也会使人流眼泪……你

看满天的星光,夜是多么美丽,多么柔和……”仁民俯下身子去拾电筒。佩珠却出神地望着

天空。天空突然显得更大了,就像无涯的大海,就像一张覆盖着一切的天幕,那么平静,没

有一点皱纹,全是一样深的蓝色,许多星星挂在上面,好像是无数的眼睛。忽然一线光亮往

西边移动,是一颗星往西边落,很快地便落下天边不见了。她仿佛听见吹哨似的声音。她不

禁惊讶地低声叫起来。

仁民刚刚拾了电筒起来,便吃惊地问:“什么事情?”他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一颗流星,落下去了。”她说着,仿佛还有金光在她的眼前晃动。

“一个星球毁灭了,”他望着天空惋惜地说。“那也是生命。

佩珠,你不害怕吗?”

“在这个地球上每天都有生命在毁灭。我也可以伸出手去毁灭一个生命。那个时候我的

手绝不会发抖。仁民,你相信不相信?”她说着把一只手在他的眼前一晃。

他抓住这只手放在嘴边吻了吻,感动地说:“我相信你。

你会那样,我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什么事都可以做。”

“我们走吧,时候太晚了。”佩珠缩回那只手,挽住仁民的膀子,慢慢地往前面走了。

“佩珠,你真相信那个打击明天就会来吗?”仁民一面走,一面用电筒照路,他忽然想

起一件事情,便问道。

“也许没有这么快。但是我想绝不会久。你为什么不回S地去?我们不该留你在这里,

你一点也不后悔吗?”

“为什么后悔?你不看见我同你们在一起过得多么快活?”

他放低声音,温柔地说,“尤其是在你的身边。”他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柔发。

“今天晚上我们真正疯了。倘使他们看见我们刚才的情形,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佩珠忽然抿着嘴低声笑起来。

“这个环境很容易使人疯狂,”仁民平静地回答,“但是你记住:对于我们,也许明天

一切都不会存在了。”他没有恐怖,就像在转述别人的话一样。

雾雨电之电

陈清晚上到那个在旅部办事的朋友家里去过两次,第二次才见到他。那个姓林的中年人

是陈清的小学时代和中学时代的同学。陈清只在中学里读过一年书,就进了机器厂做学徒。

林虽然在旅部当一个小官,但是他对陈清的思想和为人也有相当的了解。

“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办法可想。我也料不到这么快。”林忧愁地说,他沉吟地用手托住

他的下颔。

“他们的生命会不会有危险,”陈清怀着一线的希望问道。

“这个我就不能够保险了。大前天报纸上那篇社论把旅长得罪了,大概是那篇文章闯的

祸,”林沉吟地说。“不过我想另外还有原因。听说政治科特务股里面近来有一个姓王的新

职员很活动,他从前同你们的朋友也有过往来……据说他也在报馆里当过编辑。你想想看,

有没有这个人?”

陈清一想,便记起来了。那个人叫做王能,的确在报馆里当过编辑。王能屡次表示要加

入他们的团体。他们并没有认出他是一个坏人;不过他爱花钱,又喜欢打扮自己,因此他们

不大满意他。但是他们也把他当作朋友看待。最近一个多月以前他忽然辞职走了。他们偶尔

还在街上遇见他。谁都不知道他在旅部里做事情。

“不错。有这个人。我记得他。他和我们做过朋友。”陈清想到这里不觉气愤地嚷起来。

“对了。你想事情还有什么希望呢?你们要谨防他使一网打尽的毒计。”林替他们担心

起来。他也很生气,把一张肥肥的圆脸都挣红了。“我常说你们里面混得有侦探,你们总不

肯相信。要知道那班口里说得甜蜜的人常常是不可靠的。我平日不敢多同你们的朋友往来,

就是这个缘故。”

“你应该给我们想个办法才好,我们不能袖手旁观让那两个人死。他们都是极好的人。

我宁愿牺牲我自己,就让他们把我抓去都可以。”陈清十分激动地说。他想到雄和志元,那

两个人平日的种种行为便夸张地在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同时又好像有人在他的耳边低声

说:“失掉了,这一切都永远地失掉了。”悲哀使他忘记了自己,他含着眼泪,向林哀求。

“我知道,我明白你们都是最好的人。但是我只能够眼睁睁地看见你们受折磨,我自己

躲在一边。你想我就没有血,没有肉,没有良心吗?我总要尽我的力给你们帮忙。但是恐怕

没有办法,我的职位太小了。”林诚恳地说。他没有流泪,但是他的声音却变成苦涩的了。

他说的不是假话。他认识那些人,他佩服那些人。

陈清不说话。林站起来把两只手交叉地放在背后,埋着头在房里踱来踱去。他忽然掉过

头坚决地对陈清说:“我明天下午给你一个确实的回信。”歇了歇他又接下去说:“你们要

当心埃现在事情很紧急。像现在这样的局面下,白白的牺牲也没有好处。”

他们继续谈了好些话。陈清离开的时候,夜已很深了。他来不及把消息告诉别的人。他

回到工会的会所,看见妇女协会那边还有灯光,他便走过去。影和惠群都没有睡,在那里忙

着清理东西,屋角地上有一大堆纸灰。他把那个消息告诉她们了。

第二天大清早,陈清到慧那里去。马路上已经很热闹了。

许多菜担子拥挤在路中间,一些人围了它们吵闹着。几辆黄包车拉着学生和行李在人丛

中慢慢地走过。他经过一个干鱼铺的门前,那臭味直往他的鼻里送。他连忙掩着鼻子急急地

走过去,无意间把脚踏了在扁担上,给绳子一绊,几乎跌了一交。等他站定身子时,汽车的

喇叭在远处响了。人丛中马上起了骚动,大家争着让路,卖菜的挑起担子往骑楼下跑。

汽车来了。这是旅部的大汽车,许多兵拥挤地坐在上面,在他们中间露出两个没有戴帽

子的头。汽车经过这段马路时走得很慢,陈清有机会看清楚了车上的两个光头,他的眼光被

它们摄去了。他痴呆地望着。那张瘦脸没有血色,一边脸颊浮肿起来,但表情却很坚定,这

分明是雄的脸;那张方脸,红眼睛,阔嘴里哼着日本话的革命歌,这分明是志元的脸,虽然

脸上增加了几处紫色的迹樱他想唤他们。但是那心里的呼声他们是不能够听见的。他们没有

看见他,就被汽车载走了。虽说汽车走得慢,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于是两张熟识的脸

便在陈清的眼前消失了。汽车的喇叭声一秒钟一秒钟低下去,马路上的人又聚拢来,恢复了

从前的景象,几乎使陈清疑惑这次的会面只是一个幻景。

“又要去打靶了,”一个卖菜的人自语道。

“一定是昨天抓去的那两个人。又多了两个冤鬼,”买菜的人说。

“两个读书人,好好地为什么要捉去打靶?看他们的相貌绝不像坏人,”一个商店伙计

接着说。

“这个世界要发疯了。好人都不能够好死。”一个书铺伙计气愤地说。

“你不怕给人听见?街上到处都有兵。”一个老头子走过来,劝告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

伙计。

这些话沉重地打在陈清的心上。他站在那几个人的旁边,泪眼模糊地望着街中的人群。

他不曾注意到一个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陈清,”那个人轻轻地触他的膀子,他吃惊地一看,知道是敏,就低声问道:“你看

见吗?”

敏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很难看,好像有许多片黑云堆在那上面。

“完了。”陈清叹息地说,他和敏慢慢地在马路上走着,转一个弯就进了一条窄巷。

“你想,我怎么能够告诉碧。她和雄同居只有两个多月。”

陈清悲痛地说,他的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想碧是能够忍受的,她已经准备把雄交出去了。她昨天没有流一滴眼泪,”敏极力

做出冷淡的声音说。他时时回头去看后面。

“那是血,那是血。”陈清抓住敏的膀子苦恼地说,“她流的是血。”

“你要当心,今天街上一定有不少的侦探,”敏忽然严肃地在陈清的耳边说,他叫陈清

不要多说话。其实他并没有得到关于侦探的确实的消息。

陈清果然住了嘴,留神地把眼睛掉向四面看。他看见没有人跟随他们,便又放心地走

了。但是他心里还是很激动,刚才看见的两个朋友的脸还在绞痛他的脑筋。

“敏,你听见那些人刚才说的话吗?他们全同情我们,”陈清激动地说。“我们的朋友

并不是白死的。压迫没有一点用处。”

“你不要太乐观了,”敏冷淡地说,其实这冷淡也只是表面的。他的脸上隐约地现出来

内心斗争的痕迹。“我问你,我们还应当死多少人?”

“多少人?那无数……”陈清说到这里马上闭了嘴,他听见了脚步声,便埋下头安静地

往前走,让迎面走来的那个人从他们的身边过去了。

“那许许多多的人会了解我们,加入我们里面来。你就不记得那天的景象?那么多的诚

实的面孔……”陈清带着单纯的信仰感动地说。“我从来没有失掉过信仰,我就靠信仰生活。

我永远是乐观的。”

“陈清,你还记起德吗?”敏忽然痛苦地问道,他们正走过一个大院子,院子没有大

门,天井里长着茂盛的青草,是那么高,而且掩没了中间的过道。破烂的中门静静地掩住了

里面的一切。

陈清听见一个“德”字,他再看那个院子,他就明白了。

这是一所著名的凶宅,许多年来没有人敢搬进去住,就是在这个地方兵士们枪毙了德。

那个时候另一个军阀统治这个城市。如今陈旅长来了,并没有大的改变。压迫一天比一天地

厉害。敏似乎就用这个来攻击陈清的乐观的信仰。但是陈清把那个时候他们的情形同现在比

较一下,他的乐观反而加强了,他就坚定地回答道:“德,我不会忘记他。你看,我们已经

有很大的进步了。”

“然而我们今天又失掉了雄和志元……”敏苦恼地回答,接着他抓起陈清的膀子激动地

说:“你想象看,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在山岩上,面对着枪孔,等候那一排子弹射过

来,下面就是无底的深渊,他们一瞬间就会葬身在那里。他们眼睁睁看着死一步一步走过

来。你想象看,他们的心情……血,我的眼睛里全是血。”他的手在陈清的膀子上不住地抖

动。

陈清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塞了他的咽喉,他捏紧拳头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一句短短的

话:“我们快走吧。”

“我不去了。”敏忽然动气似地丢开了陈清的膀子。

“我们就要到了。你跟我走了这么久,现在怎么又不去了?”陈清惊讶地望着敏,不了

解这个人的心理。但是敏的脸阴沉着,从那张脸上透不出一点消息来。于是敏掉转身子走

了。他走得很快,好像害怕陈清追上去一般。

陈清只得一个人往前走了,不久他就到了慧的家。

“有什么消息?”慧看见陈清就问,她和碧正在房里低声谈话。

“我在南大街看见汽车装了他们去,”陈清痛苦地回答。他低下头,不敢看她们的脸。

“真的?”碧跳起来,她走到陈清的面前追逼似地问,好像一定要看清楚他的脸似的。

“这个时候已经完了,敏也看见的,”陈清用叹息似的声音回答。

“他们看见你吗?”

“他们的汽车很快就过去了,我来不及向他们做一个记号。但是他们很勇敢。”

“昨天晚上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度过的。你看见他们脸上有没有伤痕,想来他们一定受过

了拷打,”慧关心地说。

“没有,他们的脸和平常一样,都带着微笑。”陈清又把头低下来,他自己也明白他说

的是假话,他在欺骗她们。那浮肿的脸颊,那紫色的迹印,就像烧红了的炭,摆在他的眼

前,把他的眼睛烧得痛了。

一道光在碧的脸上掠过去。慧在房里踱着,她接连地说:“我知道他们会这样,他们会

这样。”

“你骗我。你骗我。”碧已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忽然又站起来大声说。她把锋利的

眼光投到陈清的三角脸上面,愤怒地责备他:“我知道他们一定受过拷打。”

陈清抬起头,用痛苦的眼光回看她,一面说:“碧,这不是一样的吗?现在他们跟我们

已经隔了一个世界了。”

“我不相信生命会毁灭得这样快。我简直想象不到他们会死。”慧说,她仿佛看见那两

张熟识的脸在对着她微笑。

碧的脸上现出了一阵痛苦的拘挛。她站在陈清的面前,眼睛里冒出火来烧他的脸,她的

面容是很可怕的。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去抓她的往后面披的头发,把它们弄成了蓬松的一大

堆。她绝望地说:“迟了。我做事太慢了。”声音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的哀号。她记起了在

一百三四十年前法国山岳党人德木南被判死刑的时候,他的年轻的妻子露西也曾在街上煽动

群众去救她的丈夫。结果两夫妇先后死在断头机上。然而现在太迟了。她走到床前,悲痛地

叹一口气,倒在床上。

“碧,”慧同情地唤了一声,也跑到床前,俯下头去。

“慧,让我静一会儿,你去同陈清谈正经事情,让我静一会儿,”碧把脸压在叠好的被

头上,挥着一只手对慧说。慧答应了一声,就走到桌子前面,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了。

陈清背靠桌子站在那里,他惊愕地望着碧。

“不要紧,碧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我们谈正经话吧。”慧指着旁边一个靠墙的方凳,要

陈清坐下去。

“我见过林了。事情很严重。我们里面果然有侦探混进来了,”陈清坐下,严肃地说。

碧立刻从床上起来,端一个凳子放在他们的中间,坐着听陈清讲话。陈清把关于王能的

事情讲了出来。

“敏住的地方很危险,他应该马上搬家。他是本地人,知道他的人多,”慧关心地说。

“我刚才还见过他。他这几天的举动有点古怪。刚才他陪我走了许久,快要走到这里,

他忽然转身回去了。”陈清想到敏,就仿佛看见了敏的阴沉的脸,他记起了敏近来的一些话

和一些举动,他觉得这些他都不能够了解。

“他近来很激动。这也不能怪他。近来我们遇到的打击太多了。这个环境很容易使人烦

躁,”慧忧愁地解释道。她却暗暗地想:敏究竟有什么事情,为什么快到了她的家他又转身

回去?

仁民和佩珠来了。接着贤和亚丹也来了。亚丹手里拿了一包干鱼。

“我们遇到狗了,”贤张开突出的嘴惊惶地说,众人都屏住呼吸听他讲话。他扑过去抓

住佩珠的膀子。

“一条狗跟着我们咬,”亚丹并不惊慌地叙述道。“我起先还不觉得。我和贤从学校出

来,后面似乎并没有人,我们也并不注意。大街上人很多,骑楼下面砖砌的柱子上贴着枪毙

雄和志元的布告,像是刚贴出来的。每一处都有许多人围着看。贤差不多要哭出来了。我催

了他几次他才肯走。我们走不到多久,就觉得后面的脚步声不大对。我侧过头去,看见一个

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跟在我们后面。他的面孔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那对狡猾的眼睛望

着我们。我知道我们被人跟着了。我就暗暗地把贤的膀子一触,给他递了一个眼色。

他也明白了。我们再试验一次。我们把脚步放慢一点,那个人也跟着走慢了。我们随后

走快一点,后面的脚步也快了。我有点惊慌,但是我在想办法。我就叫贤先走,他果然转弯

走了。那个人却跟着我不放。我故意跑进干鱼铺去买鱼,一面偷偷看他怎样。他却站在门口

等我,这个笨东西。我又不敢耽搁,害怕他去找了别人来。我匆忙地买好了鱼,拿在手里,

又是笑,又是气。我已经想好了另一个办法。我看见斜对角有一大群人围着看布告,就挤进

去站了片刻,埋下头溜到骑楼下面,穿过一个两面开门的店铺,连忙走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我看见他没有跟上来,他还在大街上张望。我就大步走着,再转一个弯,看见没有人,就拼

命走快。我摆脱了这条狗,心里真痛快。在这个街口上我才找到了贤。”他愈说,愈激动,

不时地嘘气,后来就脱下灰布长衫,往床上一掷。他说到最后便带了笑容指着桌上那包干鱼

说:“这就是干鱼的来源。”他又懊恼地接下去:“可惜是在白天。倘使在晚上,我一定要

把这包干鱼对着他的脸丢过去,让他吃点苦头。”

他的这番话增加了房里的紧张气氛,众人都注意地听着。

“那么,你今天不要再出去,”佩珠接着对亚丹说。“等一会儿你再遇见那个人,他就

不会把你放走的。”

“不要紧。我不怕。跟他斗斗法倒很有趣。只要他再灵活一点,我也难逃掉,”亚丹兴

奋地说,他的眼前还现着刚才的那位。

“你们在街上没有遇见什么吗?”陈清忽然问佩珠道。

“没有,我们很当心,”佩珠答道,的确这个早晨她们在路上很小心,但是她忘记了昨

天晚上回家时的情形。

“那么这个地方还是安全的,”陈清说。

“亚丹,你看见敏吗?他到学校去过没有?”慧又想到敏,她焦急地问道。她很替敏担

心。

“他没有到学校来。我还以为他到过这里了,”亚丹回答道。他仿佛看见敏在那个房间

里,站在方凳上,取开东边墙上的砖块,露出一个洞,从洞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来。

“他今天还没有来过。陈清刚才在街上遇见他。不知道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应

该设法通知他,叫他搬家,”慧着急地说。“而且他在街上乱跑,更危险。等一会儿我去看

他。”

她接着又把陈清讲的王能的事情重说一遍。

“没有用,他不会在家里。他一定会当心的。他也许到城外给云帮忙去了,”佩珠这样

解释道。其实她知道敏不会去城外。她担心敏会干那件事情,但是她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而

且敏也不曾明白地向她承认过。她不愿意再提那件事,她知道敏已经不肯听理智的话了。仁

民和亚丹也知道这个。

“我们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钟头,我们把文件全整理好了。佩珠,你那里的一部分怎

样?”沉默了许久的碧开口了。

“都藏好了,我敢说无论谁也找不出来,”佩珠答道。

“我想到城外去,”碧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在这方面努力。假如我们早在这方

面有了充分的准备,现在绝不会像这样束手无策。”

“我也去。”慧接着说。

“慧,你不能去,城里也需要人,”亚丹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接着报告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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