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几组学生出发到城外去了,云也在那里,人数不算少了。”
“慧不能够去。拿碧来说,我们不能阻止她。她住在城里给她的刺激太大,”佩珠发表
她的意见道。
“那么把敏派到城外去,”慧提议道。“他在城外,更适宜些。”
“我赞成。敏这几天在城里受的刺激太大了,应当派他出去。”陈清也相信这是安置敏
的最好的办法。
“我怕他不会去,”亚丹担心地说。
“他没有理由不去。这是大家的意见。”陈清坚决地说。
“事情常常是出人意外的,”佩珠低声说,她似乎不愿意表示她比别人知道多些。
“仁民还是马上回S地好。他在这里,我很替他担心,”亚丹恳切地说。他把友爱的眼
光射到仁民的脸上。
“我早就说过,他不应该在这里陪我们冒危险,”陈清接口说。
仁民微微一笑,用亲切的眼光回答亚丹的注视,接着温和地说:“为什么你们都替我担
心?你们的生命不是一样地可贵吗?我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们……佩珠,你说怎样?”
他走到佩珠身边,声音柔和地问。佩珠掉过头看他一眼,带笑说:“你愿意留在这里,
就留下吧。”
“但是他为什么要跟我们一道牺牲?这是不必要的。”亚丹坚决地反对道。“佩珠,你
也看不出来这个关系吗?”
“亚丹,你不要说牺牲的话。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生命在毁灭吗?但也有些生
命是不能够毁灭的。我们为什么害怕?其实我比你们更关心他,”佩珠依旧温和地说。她那
对大眼睛温柔地看着亚丹的长脸。
“我知道你爱他,你爱他。”亚丹禁不住粗暴地嚷出来,他以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大
家把眼光集中在佩珠和仁民的脸上,那些眼光里所包含的,除了惊讶外,就是无限的善意。
佩珠并不红脸,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她用平静的眼光依次回答了众人的注视。她平
静地、温和地答道:“爱并不是罪过,也不是可羞耻的事情。我爱他,他爱我。这样两个人
的心会更快乐一点。也许我们明天就会同归于尽,今天你就不许我们过得更幸福吗?爱情只
会增加我们的勇气。”她说到这里侧过头望着仁民亲密地笑了笑,伸一只手过去让他的手紧
紧地握祝“我不是责备你,我不过指出事实。固然也有人为了恋爱放弃工作,但是我绝不敢
拿这个责备你们,”亚丹听见佩珠的话,不觉惭愧地红了脸着急地解释道。
“亚丹,你用不着解释。我绝不会生你的气,”佩珠带笑地答道。
“我可以说,我绝不会妨碍佩珠的工作。我愿意尽力帮忙她。其实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情。我希望大家相信我,”仁民感动地说。他注意地轮流看众人的嘴唇,似乎渴望着他们的
回答。
“那么让我来祝贺你吧,我这个被称为恋爱至上主义者的人,”慧开玩笑似地走到仁民
面前,伸了手给他。
“然而我并不是恋爱至上主义者啊,我不是你的同志,”仁民带笑答道,就伸出手把慧
的手紧紧捏祝“那个绰号是德给她起的,德最不高兴人家讲恋爱,”碧在旁边解释道。
“德已经死了三年了,”听见碧提起德,慧就把笑容收敛起来,她又想到了那张鹰脸,
那两只鹰眼睛,那一对铁一般的手腕,和那一颗炭一般的心。她同德发生过一点关系,但是
这件事情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知道。
“我们都没有像德那样的见解。仁民,你不要误会。我们都希望你们过得幸福,”陈清
诚恳地说,他的三角脸被友情涂上了一道光彩。在仁民的眼里那张生得难看的脸变成了非常
可爱的东西。幸福的感觉鼓胀着他的心。他觉得他们用祝福包围着他同佩珠。每一个人都分
了一些爱,分了一些同情给他们两个。他的感动使他同时想哭又想笑。
“佩珠,我真高兴,”贤扭着佩珠的一只膀子,他的小眼睛里包了一眶眼泪。
“贤,你怎样了?你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佩珠亲切地俯下头去问道。
“我们的生活原是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慧声音朗朗地说。
“别的事,等克的信来了再决定吧。我还有事情,要先走,”陈清说。
“吃了饭再走吧,”慧挽留道。“就是明天去死,今天也应该把两顿饭吃饱。”
“我回到会里去吃,”陈清短短地说,就告辞走了。
“碧,我们做饭吧,”慧送了陈清出去,关好门进来,唤着碧说:“吃饱饭,大家都有
事情。而且你还要出城去。”
雾雨电之电
8
亚丹晚上疲倦地回到学校里。这一天是星期日,寝室里很吵闹。他燃了煤油灯独坐在房
里,那些平日常来找他的学生都到城外去了。他想写一封信,提起笔,无意间把眼光落到东
边墙上。黯淡的灯光把他的上半身的黑影照在那里,在他的头上有几块松动的砖微微地突出
来。他看见这些砖块就放下了笔。他默默地望着墙壁,好像想看穿它,看见它后面的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端了凳子到墙边,站到凳子上面,伸手移动砖块。砖去了,现出一个
洞,他伸了手进去,过一会又把手拿出来。手里依旧是空的,只沾了一点尘埃。
“我快要疯了。我明明知道那里面是空的,还要去看。”他这样想着,就把砖放回原
处。他下了凳子烦躁地在房里踱起来。
“怎么我今天这样烦躁?”他自语道。他在想一些事情,但是这些全混在一起,他把它
们分不开来。思想似乎迟钝了。一个“敏”字时时来搅乱他的脑筋。渐渐地在黯淡的灯光下
面,墙壁上又露出一个洞,里面就放着那个东西,敏正在伸手取它。但是一瞬间这个幻景就
消失了。
“不行,不行。不能够让他做那件事。没有好处,只会白白牺牲他自己。”他忍不住要
这样地想,他仿佛看见了敏的躺在血泊里的尸体。他痛苦地伸手去抓头发,低声自语道:
“不行。我去阻止他。”他想,这时候敏一定在家,他应该去说服他,把那个东西拿回来,
藏在另一个地方。他觉得这是很有把握的。他这样一想,头就发热,血也在他的身体内沸腾
起来。他继续烦躁地在房里踱着。
宿舍里静无人声,学生们已经入了睡乡。黑暗穿过新近破烂的糊窗纸窥进来,煤油灯光
似乎渐渐地黯淡下去,房间里充满了寂寞,就像坟墓一样。他觉得很疲倦,似乎应该上床去
睡。但是他的脑子被迟钝的思想绞痛着,而且痛得很厉害。他不能够睡,他不能够做任何事
情。忽然在不远的地方吹起了军号。
“我一定要去阻止他,现在还来得及。”这个思想像一股电光射进他的脑子。他匆忙地
抓起放在床上的长衫,穿在身上,就吹灭了灯走出门来。他一面走一面扣纽扣。他经过教务
处的门前,看见里面有灯光,舜民埋着头在写字。他就迈着大步往外面走了。他的运动鞋的
声音也不曾被舜民听见。
在路上他走得很快。他没有电筒,也不拿火把。他的眼睛习惯了在黑暗里看东西,又有
星光给他照亮路。没有人在后面跟他。但是他也不曾留心这件事情。在他的耳边常常响起狗
叫声,那是从远处来的,不久就消失了。他到了敏的家。
他敲门,没有应声。他把拳头在门上擂了几下。里面有了回答。接着门开了一扇,现出
一张熟识的脸的轮廓,没有灯光。
“敏在家吗?”他连忙问道。
“敏没有回来,我还把你当作敏,”那个女孩子含糊地说。
“好,你去睡吧。我有钥匙,我在房里等他,”他命令似地说了,就走进里面去,让她
关好了门。
他熟悉院子里的路,走不到几步就摸索到敏住的那间厢房,开了锁进去。他又在桌上摸
到火柴把煤油灯燃起来。
房里非常凌乱,一些破旧的书报躺在床上和地板上,屋角一个脸盆里盛着一堆烧过的纸
灰。床头的藤箱开了口,里面臃肿地堆了些旧衣服。房里的东西似乎比平日少了些。
他在房里踱了两三转,把地上的书报用脚移到另一个角落里去。他思索着,他的眼睛时
时望着那盏煤油灯。他忽然跑到桌子跟前,把几个抽屉接连地打开来。抽屉里并没有重要的
东西,他翻了几下,得不到一点线索。
“敏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他被这个思想刺痛了一下,他几乎要跳起来。失望的苦恼
立刻来压迫他。他挣扎似地自己争辩道:“那不可能。他一定会回来。”他在桌子前面站了
片刻,又把煤油灯扭得更亮些。他就继续在房里踱起来。他不住地用探索的眼光看墙壁,好
像他疑心那后面藏得有什么东西似的。
他把四面的墙壁都看过了。两道眉毛依旧深思般地皱起来。他忽然把床头的箱子抬起,
放到屋中间去。他接连地抬了三口。他的脸色开展了。他的眼睛发光地望着墙脚的松动的砖
块。他用熟练的手去取开它们。他慎重地把一只手伸进洞里去,他拿出一支白朗宁手枪和一
小包子弹。他再伸手进去摸,那里面再也没有什么了。
这个发现并不使他高兴,反而给了他一个证据。他绝望地想:“我来迟了。一切都安排
好了。”他相信敏一定是去干那件事情,那个东西一定是被他带去了。对于这个他差不多没
有怀疑的余地了。
他把白朗宁捏在手里,对着墙壁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但是他马上微笑一下,就把手枪
和子弹都放进长衫袋里去了。
“他也许很迟才回来。我不能走。我要等他。”他忽然想道。他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他
拉开窗帷去看窗外。
“这个地方真静。”他把脸贴在玻璃上低声自语说。外面没有亮,房里的灯光把窗户和
他的头全照在天井里的石板上。
“夜是这样柔和,谁也想不到明天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他低声叹息地说。
他突然听见什么声音。接着有人在外面敲门。他高兴地说:“一定是敏回来了。”他站
起来拉上了窗帷,走出去开门。
他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出来敲门声有点不对了。几个人在外面捶着大门,声音很急,
并且发出了粗暴的叫声。他知道敲门的绝不是敏。他感到恐怖,便转身回到屋里去,关上了
房门。他马上掏出白朗宁来,装上了子弹,仍然放进衣袋里去。捶门声和叫唤声响得更厉害
了。他端坐在桌子前面。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神经很紧张,思想又变得迟钝了。
于是里面的门响了。他听见那个女孩走出来,口里说着含糊的抱怨的话往外面走去。
他马上想:“完了。”就把灯吹灭,自己静静地坐着。那支坚硬的白朗宁沉重地压在他
的胸膛上。在外面女孩开了门,却发出哭叫声,接着好像许多人一齐拥进院子里来。
“在这里,在这里。”他听见有人用本地话叫着,同时几股电光向他的窗户上射来。他
连忙站起,往床边躲,一面摸出袋里的手枪捏在手里,对着房门预备放。这个时候他差不多
没有思想,他似乎把一切全放在手枪里面。
脚步声向着他的房门奔腾过来。捶门声和呼唤声同时响着,把他的耳朵快震聋了。
“你再不开,我们要放枪了。”一个兵用本地话骂道。
他不回答,紧紧地靠在墙上,用一幅薄被裹着身子,两只眼睛死命地望着门。那里并不
是完全黑暗的,从门缝里射进光来。
外面仿佛有许多人在说话。房东太太也被吵醒起来了。她用尖锐的声音惊惶地说话。那
个女孩在哭,那些兵士在骂。他静静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并没有人放枪。但是门抖动得厉害,他们在用什么东西撞门,连房间也震动起来,仿佛
发生了一次地震。
“完了,那些蜜蜂,那些小学生,都永远地完了,”这个思想忽然掠过他的脑子,他凄
凉地一笑,接着脸上起了一阵痛苦的拘挛。他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看见门向着他的头
上打下来。
于是门发出一声巨响,猛然地倒了下来,几股电光往房里乱窜。一些人抢着扑进来。他
很快地推开了薄被跳起来,向着那些人扳动枪机。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子弹打进了一个兵的头。那个人发出一声哀叫,马上倒下来。他疯狂
地捏着枪对着第二个人预备再放。但是许多颗子弹同时向他这边飞来,几股电光全向着他这
边射。他觉得一阵麻木,就倒了下去。他心里知道:中枪了。
“他中枪。倒了。”那些人高兴地嚷着,慢慢地用电筒照着路走来捉他。
他倒在床前,身上中了两枪,左手压在地上,右手拿着白朗宁伸在外面。他的知觉马上
恢复了,他知道得很清楚,刚才怎样地发生了冲突。他知道现在他完了。他看见他们走过来
捉他。忽然他的眼睛一亮,他看见兵士中间有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偶然被电光照亮了,脸
上带着胜利的笑。“王能,就是他。”他愤怒地嘶声叫着,一股火从心上冒起来。他马上疯
狂地把左手用力在地上一撑,撑起了半个身子,右手很快地把枪机一扳,他看见枪弹飞进了
那个人的胸膛。他还要再放枪,然而他的身子倒下来了。
兵士们立刻惊惶地跑开了。后来他们看见没有动静,就重新聚拢来,对着他倒卧的地方
接连放了许多枪。
亚丹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半睁开眼睛。他全身染了血。但是嘴唇上留着微笑,好像他还
睡在他的蜜蜂和他的小学生的中间。
人们把他抬了出去。
这时候敏在慧的家里,他刚刚到那里去。
“敏,这夜深你还在街上跑?你这样不当心。”慧看见敏不禁惊喜地说。
敏还不曾说话,慧又接着说:“今天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他们说你到云那里去了。”
慧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她这一天担心着敏的安全,现在却看见他平安地归来了。
敏把手里的一包东西放在桌上,他指着它对慧说:“这包东西放在你这里,好吗?”他
的面容很庄严,脸上没有一丝的笑意。
“你还跟我客气?”慧笑起来。
“慧,”他忽然亲切地唤了一声,他的面容也渐渐地变得温和了。他用留恋的眼光,痴
呆似地望着她,好像不认识她一般。
“敏。”慧惊讶地看他,她从来没有听见他这样地唤过她,他也不曾这样地看过她。她
温柔地说:“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这样地望着我,就像不认识我一样?”她停了一下又说:
“你赶快准备到乡下去,大家决定派你到那里去。”
“乡下,”他冷淡地念着这两个字,好像它们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似的。慧等着他说后面
的话,他却把嘴闭了好一会。好像有些痛苦的思想在绞痛他的脑筋。
“慧,我问你,你有时也想到死上面去吗?你觉得死的面目是什么样的?”敏忽然问
道,他就在慧的对面坐下来。
“死,我从没有仔细地想过它。你为什么忽然提到这件事情?”慧的发亮的眼睛探索似
地看他的脸,他的面容很平静,她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激动着他的心。
“我觉得死也许完全不可怕。不过我并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死必须来的时候,就让它
来吧,”慧说,她一点也不害怕,她要在脑子里找出一个死的固定的面目,但是她不能够。
她只看见一些模糊的淡淡的影子。
“有时候我觉得生和死就只隔了一步,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一步也难跨过,”敏恳切地
说。他的面容很严肃,他仿佛看见在他的面前就立着一道黑暗的门。他应该踏进里面去,可
是他还不能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形,他还因为这个感到痛苦。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古怪的思想?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不应该想到死,”慧温和地责备
道。她的眼睛爱怜地看他,就像从前某一个时候那样。“这几天的情形容易使人激动。但是
佩珠同仁民相爱了。”她对着他一笑,这笑里含着温情,同时也含着焦虑。
敏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低声说:“这是很好的事情。”他没有丝毫的惊奇,好像这是他
意料中的事。
“敏,你近来变得多了,你从前并不是这样,”慧关心地说,她的眼睛仍然探索似地望
着他。她看见他默默地一笑,便接着说下去,“我不相信目前这些打击会使你发生动遥”她
想用这句话来激他。
敏依旧痴痴地望着她,好像听不见她的话似的。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慧的身边,用一只手
按着她的肩头,哀求似地问:“慧,你会常常记着我吗?”
慧掉头看他,把一只手伸过去,压在他的那只手上,惊讶地但是感动地问道,“奇怪,
你为什么问这句话?”
“你给我一个回答。难道你连一个回答也不给我吗?”他固执地央求道。
“敏,你不要这样说,我们也曾相爱过。”慧的眼睛里露出了爱情。她温柔地看着他,
对他笑了笑。
“那么你会常常记着我吧,”敏热烈地追问道。
慧笑着点了点头。
敏突然把两只手伸去捧着慧的脸,热烈地甚至粗鲁地在她的嘴唇上接了一个响吻。过
后,他缩回手,短短地说了一句:“我走了。”他不等慧再说话急急地往外面走了。
慧惊愕地望着他的背影,她好像落入了梦里一般。忽然她猛省地站起来追出去,但是他
已经开了门跨出门限了。她赶上去唤他。
“敏,你就在这里睡吧,影今天晚上不回来,”她说。
他站在阶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说:“我走了。”就把自己的身子投进黑夜里去了。
慧在门前站了一刻,便进去关了门。她的心开始痛起来。
她觉得她现在明白了。
雾雨电之电
9
早晨十一点钟光景,敏在马路上闲走,一只手插在学生服的袋里捏着那个东西。
他十分激动,但是他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故意时时埋下头来,却又偷偷地看前
前后后的行人。
“他打死了两个人,他自己也死了。”这句话忽然闯进了他的耳朵。他惊讶地抬起头
看。骑楼下砖柱子旁边站着两个学徒在谈话。
“他真厉害。人家打伤了他。他还爬起来开枪杀人。”
“他们说他的名字叫什么敏。年纪轻,身材高高的。”
这两个年轻人带了赞叹的脸色和声调,天真地在那里谈话。敏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
情。他听见“敏”字,不觉吃惊地看了那个学徒一眼,但是他马上也就明白了,他的眼前现
出一个颀长的影子,灰布长衫,运动鞋,还有那张长脸。
“他跟德一样,连他的相貌也跟德一样,”他痛苦地在心里说。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那
个熟悉的声音:“现在是不行的,现在还轮不到你……不是个人,是制度。”
他觉得有无数根针刺在他的心上,痛得他整个身子抖起来。他的脸上又起了痉挛。
他在心里说:“怎么又轮到你呢?你同我不是一样的人吗?”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尸体马
上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他想象着:那个人怎样躲在黑暗里拿了白朗宁准备开枪,又怎样受伤
倒下去,爬起来再放了一枪。他仿佛看见一缕一缕的血丝从他的身上冒出来。
“你是不会死的,”他好像在安慰谁似地低声说,没有人听见他的话。他已经离开那两
个学徒往前走了。
他的脚步下得很慢,好像在等待什么人似的。他时时埋下头,不愿意让人家多看见他的
脸。但是那个思想还在追逼他。
“我们现在不需要暴力,它会毁掉我们自己。”那张长脸又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嘴张
开,说出了这样的话。跟着这句话响起了枪声。于是那张脸马上消失了。
“你——你为什么——”他想问一句话,但是他只吐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很低。“我太
激动了,”他这样想,就伸出另一只手在眼睛上擦了几下。
这是一个很好的晴天,一切都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马路上非常拥挤,依旧是那么多的
行人,闹的,笑的,静的,跟平常没有两样;但是在敏的眼里看来他们都是陌生的,好像跟
他隔了一个世界一般。
一辆黄包车过去了,接着又是一辆。后来就有六七个女人挑了担子在他的身边走过。她
们的发髻上插满了红花,下面露出一对赤足,汗珠沿着鬓角流下来。
“她们不知道,”他低声地说,不觉怜悯地笑了。
“我被人跟着了。”这个思想忽然刺进他的脑子,他几乎要跳起来。他发觉有一个人在
后面跟着他,那是一个青年人,上身只穿了一件翻领衬衫。“我毁了。”他暗暗地着急起来。
他慢慢地走着,故意做出不知道的样子,埋着头在思索。
但是很快地他就掉转身子回头走去,这动作是那个人所料不到的。那个人只顾往前面
走,几乎撞着他的身子。他看见了那个人的一对老鼠眼似的眼睛。
那个人略略停了一下,他似乎不便马上跟着敏掉转身子。
敏转过身就急急地走着,等那个人追上来时,他们中间已经隔了好几步的光景。敏把眼
睛掉往四面看,看见旁边有一家酒馆,他打算趁那个人不看见时溜进去躲一下,他知道在酒
楼上他也可以看见马路上的景象。
他走到骑楼下,正要走进酒馆,忽然听见前面响起了汽车的声音。他的心马上剧烈地跳
起来,他连忙缩回脚,转身走下马路,站在路边等汽车过来。
汽车还没有到,两个警察就忙着赶行人。一些人争吵起来,他们都退到两边,让出了一
条很宽的路。敏努力挤到前面去。警察用鞭子拦住他。他便站在警察的跟前。他掉过头去找
刚才跟着他的那个人,他看见那个人正在人丛中挤着,也要到前面来,两只老鼠眼似的眼睛
不停地朝他这边望。
“我胜利了,”敏想着,得意地笑了笑。他的右手在学生服的袋里提起了那个东西。
汽车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他远远地就看见车外面那两个站在踏板上的马弁。他紧紧地望
着那辆汽车,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一对眼睛和一只手上。他不能忍耐地等待着。
汽车逼近了,一下子就飞跑过来。他忘了一切地冲出去,他做得那么快,没有人来得及
阻止他。他的眼睛里就只有那辆汽车,别的一切都看不见了。他甚至没有看清楚车里的人
脸。他疯狂似地把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在汽车前面的地上一掷。
于是一个爆炸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他的眼睛花了,在一阵剧痛以后他完全失了知觉。
街中间起了一阵大骚动,哭声、叫声压倒了一切。人们很快地逃光了,只剩下宽敞的马
路。在马路上面凌乱地躺着汽车的碎片和死伤的人。马弁死了一个伤一个,旅长受了轻伤。
离汽车不远,在血泊里躺着敏,人看不清楚他的脸,那上面全是血。一只脚离开了他的身体。
佩珠伴着德华到妇女协会去。她们起初听见爆炸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看见
许多人逃进巷子里来,每个人都带了惊恐的脸色奔跑着,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后面追赶
他们。
“什么事?”德华拦住一个中年人问道。
“旅长遇刺了。”那个人喘着气回答了一句,就跑开了。
好像有一个响雷打在这两个女郎的头上,她们呆了。过了片刻,佩珠忽然伸出一只战抖
的手去触德华的膀子,低声说:“一定是他。我们快去看。”
她们急急地走着,走进了大街。那里人挤得更厉害。有一些人从前面退下来,又有一些
人从后面挤上去。
“旅长没有死。”一个粗暴的声音闯进她们的耳朵,绞痛着她们的脑筋。她们侧过头去
看,一个穿短衣的黑脸男子激动地走过去了。
“完了,”佩珠痛苦地在德华的耳边低声说,她的眼里射出一股恐怖的光。
“不是他,不是他,”德华茫然地摇头说。一个人迎面撞过来,使她站不住脚跟,身子
往后面一倒,却被佩珠扶住了。
她们又朝前面挤过去,很费力地挤进人丛中,两个人的额上都出了汗,背上也湿了一
团。周围的男人的汗气直往她们的鼻端扑过来。她们要移动身子也很费力。前面的人阻塞了
她们的路,后面的人又用力往前面挤。
“慧来了,”德华低声对佩珠说,她看见前面不远处露出了慧的头,头发依旧飘散着,
遮住了半边脸,她用手把慧指给佩珠看。她同时叫了一声:“慧。”
“不要唤她,”佩珠连忙阻止德华。但是慧似乎听见了唤声,她掉过头来看,很快地便
看见了她们。她不笑,也不说话。她只对她们点个头,交换了一瞥痛苦的眼光。她又回头去
看前面,把身子往前移动。
佩珠也拉着德华向前面挤上去,恰好前面有几个人走开了,让出一个缝隙,她们便跑过
去,再加一点力,出一次汗,她们就到了慧的后面。
“慧。”德华把身子偎过去,欣慰地唤了一声。
“那是敏,”慧回头看她们,低声说,“他毁了自己。”在她的眼角上泪珠快要掉下来
了。佩珠默默地伸一只手去握紧了慧的右手。前面似乎松动了些,后面的人只顾向前面冲,
她们趁这个机会又朝前移动几步。她们快走到十字路口了。
前面的人不走了,她们也只得站祝她们踮起脚看,只看见无数的人头,此外再也看不到
什么。太阳晒着她们的头发,汗使得衣服紧贴在她们的背上。她们正在着急的时候,许多人
忽然退了下来,使她们也站不住脚,摇摇晃晃地跟着他们退了好几步。
“凶手死了。”“真可怕。”“一身都是血。”许多话从许多人的口里说出来,她们的
耳朵一下子只能够抓住这几句。
她们躲到骑楼下面,就站在砖柱子旁边,看着人群像潮水一般向后面退去。慧猛然伸出
右手抓住佩珠的一只膀子。她的耳朵里不间断地响着那几句话。
“我们再挤上去。”慧坚决地说了这一句,也不征求那两个女伴的同意,一个人就往马
路中间跑。佩珠和德华也跟着跑过去。
大部分的人都往后面跑,她们却要到前面去。但是前面就立着那肉的屏风,挡住了她
们。她们带着一脸的汗,疯狂似地往人丛中乱窜,常常是走了两步又退后一步。
前面的人看见她们这样的乱撞乱冲,便投了一些惊讶和嘲笑的眼光到她们的脸上。
“你们姑娘们倒喜欢看热闹。”“前面过不去了。”“那里戒严不让人通过。”几种声
音,几句话向着她们的脸上吐过来。
前面忽然响起了军号声。她们又退到骑楼下去,就站在一家商店门前,只看见人往后面
奔跑。
渐渐地看热闹的人跑光了。接着出现了一小队武装的兵士,他们拥着两部汽车过来了。
“一定是到医院去,”佩珠低声说,她却看不清楚汽车里面的人。
兵士们拥着汽车走远了。好些人又围拢来。她们也挤到里面去。但是前面仍然不许人通
过。大家站了好一会,在十字路口守卫的军警才取消了禁令,放了几个人过去,接着又放过
去一些人。慧、佩珠、德华都过去了。
那条街中间就是出事的地点。人刚刚抬走了马弁的尸体。
毁坏的汽车还倒在地上。不远处就是敏的尸首。
一些人围着尸首看。她们也挤进去。无疑地这是敏的脸,虽然是被血染污了,但是脸部
的轮廓却能够被她们认出来。身上全是血。一只脚离开了大腿,飞到汽车旁边。
“敏,这就是你的轮值吧,”慧想说这句话,话没有说出口,她又流出眼泪了。她的心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厉害地痛过。
她仿佛看见那张血脸把口张开,说出话来:“你会常常记着我吗?”
德华把身子紧紧地靠在佩珠的身上,她埋下头,她的眼睛也湿了。
“我们走吧,”佩珠低声对她们说,她极力忍住内心的激动。她知道慧和德华都不应该
在这里久看,她就拉着她们走开了。
慧起初不理佩珠,她只顾不转眼地埋头看尸首。后来经过佩珠的几次催促,她才跟着佩
珠走了。德华早就不能够支持了,她的脸色白得难看,眼睛里含了一眶泪水。
她们三个人在路上都不开口,好像为着一件事情在生气似的。后来她们就到了那所旧庙
宇。
广场上榕树下面围聚着两堆人,在谈论爆炸的事情。她们走进里面,先到妇女协会去。
影正在会客室里和惠群谈话,看见她们进来,便问道:“你们知道那件事情吗?”
佩珠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想陈××一定受了重伤,”影虽然有些激动,但是她的脸上还露出喜悦的表情,她
以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佩珠痛苦地摇摇头,她沉默着。
“敏死了,是他干的。”慧的口里迸出了哭声,她马上走进了里面的房间。德华也跟着
进去。
影的喜悦被慧的话赶走了。她拿恐怖的眼光在佩珠的脸上扫了一下,她战抖地问:“真
的?”
佩珠低下头,痛苦地说:“怎么不真?我们刚才还看见他的尸首,鲜血淋淋的。”
影惊呆了似地望着佩珠,泪水突然从她的眼里冒了出来。
她仿佛还看见敏的脸在她的眼前晃动。
“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又没有人派他去干。我真不明白。”惠群含着眼泪直率地发
出她的疑问。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但是他已经下了决心了,”佩珠悲痛地回答。“你想想看,他
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眼看着许多人死,他是一个太多感情的人。激动毁了他。他随时都渴
望着牺牲。”
“但是这一次他把我们的计划完全毁了。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影带着抽泣
地说,声音低,但很严肃。
“是的,他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压迫。但是我怎么能够阻止他呢?”佩珠忍住泪接口
说。“我和亚丹都劝过他。但是他不听,而且我们也没有想到他会干这——”她还没有把话
说完,就看见陈清带着一张苍白脸跑进屋来。他来报告方亚丹的结局。
雾雨电之电
10
房里没有人说话。陈清埋下头用沉重的脚步踱来踱去。过了半晌,德华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蜜蜂……这就像一场梦。”
仁民带着贤从外面走进来。众人一齐往房门口看。
“你们都在哭,”仁民悲痛地低声说。
贤跑到佩珠身边抓住她的一只手。
“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还在哭。”仁民的声音依旧很低,但又是很坚定的,这表示他的
头脑还很清楚,他的意志还很坚决。
陈清用苦恼的眼光看仁民,严肃地回答道:“我们的损失太大了。”他没有流眼泪,但
是他的心却因为思念那几个朋友痛得厉害,就像有人拿了刀子在割它一样。
“仁民说得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佩珠猛省似地说,她摸出手帕揩了脸,眼睛里射
出来坚定的眼光。
“现在情形更紧急,更厉害的反动马上就会来的,”仁民镇静地说,他用一种力量把复
杂的感情压下来了。“我们没有严密的组织,又不好好准备,那么还会有更大的损失。”
仁民的这两句话进了众人的耳朵就成了恐吓的警告。但是他们并不因为这个发生恐惧。
再没有人哭了。大家开始在想未来的事情。
“我害怕工会这次免不掉,”陈清激动地说,但是他并不害怕。
“一定的,他们第一个就会解决工会,”慧抢着说,她的眼睛冒出火,好像她已经准备
出发到战场上去。
“克应该有信来了,他也许有好消息来,”影怀着希望地说。她想到克,就充满了温
暖、柔和的感情。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是德华的眼睛更红。
“我们不能坐着等他的信。我们应当认真考虑仁民刚才的话,我们过去太散漫了。陈
清,你赶快把工会再洗刷一次,你自己也可以避一下。慧也应该搬家。仁民也不能够再像这
样地乱跑了。”佩珠趁他们谈话的时候思索了一下,这时就把她的意见说了出来。她的面容
严肃,话很急,眼光轮流地在几个人的脸上转了一下,就像在发命令似的。
“在这个时候要我整天留在家里,我也做不到,”仁民低声说了一句。
“英倒很好,他整天就在园子里忙着养蜂,”德华接着说。
她的意思是要仁民像英那样地关在家里。
“你们要云进城来吗?”惠群问道,她忽然想到了云。
“不要,他在城外很安全,就让他留在那里。陈清明天也到那里去。慧,你们也去。其
实仁民也可以去,”佩珠说,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挑到后面去了。
“佩珠,你呢?”仁民关心地问道。
“我留在城里,城里的事情让我来应付。”佩珠勇敢地说。
“你一个人应付不了。我要留在这里,我不能够放过这个机会。”慧抢着说。她红着
脸,摇着头,她的飘蓬的头发跟着她的头在动。她好像一头狮子,她的眼睛就像一对狮子
眼。她穿着灰布短衫,系着青色短裙,套着黑色长统袜,这个装束把她显得更勇敢,更动
人,“我也不去,我愿意同你们在一起,”仁民坚决地说。
“那么你快点去收拾那边,你要人帮忙时,我们都去,”佩珠接着对陈清说。
“不要紧。那边有人,而且重要的东西早已搬走了,”陈清回答道。“那么我先去
吧,”他就往外面走。房里的人继续在谈话。陈清马上又走回来,脸色变成了灰白。
“那边给围住了,”陈清惊惶地说,他变得口吃了。
这个消息使得众人都紧张起来,他们走到窗前,从纸窗孔看对面的景象。他们的眼里全
是兵。
“陈清,你不要过去了。”佩珠声音战抖地说。
“陈清,你就留在这里,”慧也在劝阻陈清。
“但是他们会到这里来的,”德华焦虑地说。
“我要回到那边去,”陈清想了一下便这样说。“如果他们找不到我,就会到这边来
的。”
“我们这里有后门,大家就冒一次险吧,从后门出去也许安全,”慧激动地说。她陪着
众人匆忙地走进里面房间,开了那扇小门。外面是一条很窄、很窄的巷子。她告诉他们:走
完这条巷子就有一道门,开门出去,前面是一条小河,河边有草径可以走。这条路佩珠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