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雾·雨·电(爱情三部曲)》作者:巴金【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雾雨电(爱情三部曲)》.txt

第 19 页

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37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都知道。

“你们快走吧,”慧表示自己愿意留在这里。

“我也迟一点走,”佩珠接着说。她却抓起贤的膀子吩咐道:“贤,你陪仁民出去,他

在这里很危险,陈清也是这样。

我们女人迟一点不要紧。”

“要走大家都走。我不愿意一个人走。”仁民痛苦地说。

“仁民,想不到你还有这种书呆子气。我们还有事情,迟一点走不要紧。你们先走,就

让我和慧留在这里,我们跟着就来。”佩珠着急地责备仁民说,把她的坚定的眼光投在仁民

的脸上,她的眼光很锋利,而且很亮。

“好,我们听你的话,”仁民点着头说,他软化了。“你们也应该快快地来埃”他对佩

珠笑了笑,笑容里似乎包含了几种感情。

影带头,仁民跟着,惠群和贤再跟在后面,他们摸着高墙沿着巷子走去。陈清不肯走。

他很固执,众人都不能够说服他。

佩珠送他们出去,关了门回来。她进了房间,陈清和慧两个人正把脸贴在窗上看对面。

慧听见脚步声就回过头向佩珠问:“他们都走了吗?”她的脸上还带着忧虑的表情。

佩珠默默地点着头,她也走到窗前去,正看见兵士们忙碌地从工会里面搬出种种的东西。

陈清一面注意地看,一面捏起拳头愤怒地低声骂着。

“工会又给人毁掉了。”慧悲痛地说。

“我要去,我不能让他们毁掉它。”陈清粗暴地说。他差不多把工会当作自己的家,看

见别人在毁他的家,他的愤怒和痛惜快要使他发狂了。

“陈清,安静点,你不要太激动了,”佩珠低声说。她一面又唤慧道:“慧,我们快收

拾这里的东西。等一下我们就要动身。”她离开窗前去开抽屉。

慧听见佩珠的话,也就忙起来跟着佩珠收拾东西。重要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她们再把不

太重要的东西包扎成了两包,放在床上,预备带出去。

陈清依旧站在窗前,他看见兵士们搬完了东西就开始押着人出来,都是工会的职员,都

被他们反剪地缚着两只手。

“慧、佩珠,我走了。”陈清觉得他的胸膛里翻腾得很厉害,他那颗心就像要跳出嘴里

一般。他终于忍耐不住,猝然掉转身子要往外面走。

“陈清,你到什么地方去?”佩珠唤住他,惊讶地问道。

“到那边去,”他短短地回答。他很苦恼,但是他并不曾失掉信仰。

“这简直是愚蠢的举动。你没有权利白白地牺牲你自己。”

佩珠严肃地责备道。

“你爱说你常常是乐观的。你现在倒在学敏的榜样。”慧接下去说,话里带着嘲笑的调

子。

“我并不悲观。然而我一定要去。我不能让别人代我受罪。

我去,人家就可以释放他们,”陈清怀着原始般的正义的信仰坚持说。

“不会的,你出去不过多添了一个牺牲品。别人不会得到一点好处。你难道还以为那班

人会有慈悲心吗?”佩珠阻止地说。她也很激动。她觉得如果她说错一句话,她就会送掉一

个人的性命。

“你们快走,出去准备应付的办法。让我去对付他们,转移他们的目标,使得你们有从

容布置的时间……”陈清抱了辞严义正的态度说。他的眼睛里射出牺牲的火光,他的三角脸

发红,脸上添了很多的生气。

“但是目前并不需要你这样做。我们都可以平安地逃出去。我们更需要像你这样的

人,”佩珠坚决地反驳道。

“他们在工会里抓不到一个重要职员是不会甘心的,我不要紧,旅部里有我的熟人—

—”陈清还没有把话说完,忽然瞥见外面有几个兵正走在桥上,往这边过来,他马上变了脸

色回过头对她们说:“他们来了,你们快走。”

慧本来站在窗前,背向着窗户,就马上掉过身子往外面看。佩珠也跑过去,她立刻回到

床前拿起一个包挟在腋下,短短地说:“我们三个都走。”

“好,”慧也去拿起了另一包东西。她同时把严肃的眼光投在陈清的三角脸上,说:

“陈清,你跟我们走。”

陈清迟疑一下,点点头,一面催促她们道:“你们快走。

再迟一刻就不行了。”

佩珠开了那道小门,第一个走出去,慧跟着她。她们回过头来看陈清,陈清微微一笑,

便突然把门关上了。她们着急地在外面捶门,一面唤着陈清的名字。陈清并不答应,反而拉

了桌子去把门抵祝“走吧,”慧叹了一口气说,她把那一对细眉紧紧地皱起来。她们沿着巷

子跑出去。

“贤,你还在这里?”佩珠打开掩着的门不觉惊讶地叫起来。

贤正站在河边一株龙眼树下,他听见佩珠的声音,掉转身子,看见了佩珠,便向着她跑

去。他捏着她的一只手,亲切地、快活地说:“我在这里等你们。”他做出一个滑稽的笑容。

佩珠微微地笑了,爱怜地抚着贤的头发,一面说:“你这个顽皮的孩子,他们呢?”慧

也伸出手去在贤的头上敲了一下。

“他们都到你家里去了。惠群一个人回家,”贤答道。他看见没有陈清,就问道:“陈

清呢?”

“他不肯走,他还在里面,他把门关了,”佩珠一面说,一面踏着乱草沿着河边走。慧

走在她后面,她回头问慧:“慧,你想他们会把陈清捉去吗?”她走得很快,声音里泄露出

她的焦虑来。

“为什么不会呢?他们就要到协会来了。”慧苦恼地说。她接着便用力咬她的嘴唇。过

了半晌她又说:“妇女协会从此关门了。我们的妇女运动也完结了。”

佩珠又掉过头看慧,正遇着慧的冒着火的眼睛,她不觉颤抖了一下。慧的那样深的苦恼

把她的心灵也震动了。但是从这里她却得到一个回答:慧和她一样并不相信妇女运动就从此

完结。

没有人在后面跟随她们。四周非常清静。沿河边长着一些龙眼树。小河在阳光下面发

亮,河水缓缓地流着。她们踏着快要长齐她们膝头的青草,但时时被荆棘绊住了她们的长统

袜。她们很困难地走完了这一段路,腿上已经挂了无数的荆刺。她们看见并没有人追上来,

就放心地把荆刺拍落了。

前面立着一堵破墙,已经倒塌了一段,现出一个大洞,地上堆了许多砖块。顺着墙边也

有一条小路,但那是引到山上去的,从那里走时,路就愈走愈远了。

砖上有好些脚印,多半是女人的,显然是德华几个人爬过墙进了那一条荒凉的巷子。

“我们翻过墙去吧,”慧提议说,便踏上砖块,弯着身子从那个洞爬进了里面。

佩珠和贤两个人也就跟着爬了过去。

里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路上堆着好些砖块,石板缝里生着茂盛的青草,破旧的墙头上

长着仙人鞭一类的植物。这条巷子似乎很久就没有人走了。在靠里的一边也有几家破旧的院

子,但都是没有人住的著名的凶宅。

“我们居然跑到这个地方来了,”慧说着不觉笑起来,方才的紧张的心情现在松弛了。

她站着得意地往四面看,她知道现在她们已经安全地逃出虎口了。

“快走。到我家里去。”佩珠催促道。

她们看见太阳的位置,分辨出了方向。三个人急急地走着,进了僻静的巷子,转了好几

个弯,就穿过了大街。大街上依旧很拥挤,许多人激动地谈论着旅长遇刺和工会被封的事

情。在好些人的脸上她们看出了忧虑和愤怒的痕迹。几个兵把守在十字路警察亭前面检查行

人。

她们连忙走进对面一个小巷子,在那里没有人注意她们。

她们拣着僻静的巷子走,故意多绕了几个弯。

“我们应该给云报个信,”佩珠忽然想到这件事情就说了出来。

“我去。这的确很要紧。”慧接着说,她的眼睛又发出光来。

“我想叫影去更安全些,你比较容易引起人家注意,”佩珠思索一下就反对说,她的态

度是很诚恳的。

“不要紧,让我去。我就去。”慧摇动着头,让她的浓发在脸颊上飘舞。她马上把包裹

递给贤,说:“贤,你把这个拿去。”她又对佩珠说:“你叫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搬

家。”她不等佩珠说别的话,便昂着头,红着脸,甚至带了得意的神情,掉转身子走了。佩

珠回头去看她,只见她大步走着,两只手不停地往前后甩,风吹动她的浓发,她的短裙也跟

着风飘舞。她好像是被风吹走了一般。

“慧,”佩珠温和地唤了她一声,她没有听见,不曾转过头来。佩珠也就拔步走了。

两个人到了家,贤去叫门,德华开了门出来。德华看见佩珠,现出了欣慰的脸色。

“慧呢?”德华担心地问。

佩珠进了房间把东西放好,才告诉德华说,慧到城外找云去了。

“但是云进城来了,”德华惋惜地说。

“就让慧留在乡下也好。云在什么地方?”佩珠说。

“就在后面。克也回来了。他现在在城外,云带了他的信进城来,”德华严肃地低声告

诉佩珠。

“好,我们到后面去。”佩珠匆忙地说着,便走出房间往后院走。

“贤,你就留在外面看门吧,”德华温和地说,对他笑了一下,好像姐姐在吩咐弟弟一

样。贤本来打算跟着她们到后面去,听见她的话,便答应一声,规规矩矩地顺从了。

佩珠进了蜂场,看见云在那里,仁民和影也都在那里。他们站在树丛中谈话。英忙着在

加糖水,林舍在旁边给他帮忙。

“佩珠,你回来了。又跑得这样气咻咻的。”林舍看见佩珠就笑着叫起来,用爱惜的眼

光看她。

佩珠带笑地唤了一声“林舍”,随便说了两句话。

“亚丹呢?他为什么不来呢?英一个人又弄不好,”林舍动着大嘴高声道。

佩珠迟疑着,她仿佛看见灰布长衫裹着的颀长的身子在树丛中动了一下,心里感到一阵

酸痛,但是她连忙做出笑容回答说:“亚丹有事情回小学校去了。”她说完便朝云那边走

去。德华已经先到了那里在和他们谈话。

“克回来了。那边朋友们的意思要我们暂时撤退到乡下去,重新整顿组织,只留几个不

大受人注意的人在城里,那边马上就派几个新的人来,”云庄重地说。

“工会被封了,你知道吗?你那里一定很危险,”佩珠着急地说。她摸出手帕揩着额上

的汗。

“我进城来才知道。我们那里已经搬了家,现在另有一个秘密会所,每天晚上都有工人

去,”云镇静地说。

“你知道陈清被捕吗?”佩珠追逼似地继续问道。

“陈清被捕?”云惊惶地说。

“他一定不肯走,兵到协会来了,我想他不会跑掉,”佩珠激动地说,声音依旧很低,

脸部的表情却是把悲痛、赞叹和怀念混在一起。

云的镇静被这几句话搅乱了。他痴呆似地望着佩珠,他的脸色慢慢地变换着。

“事情不宜再延迟了。我们应该快些行动。这几天里面我们快要把最好的人损失光

了,”仁民严肃地说,他看出了事情的严重。他没有眼泪,他只想到快要到来的艰苦、激烈

的斗争。

“克带来的意见也很对,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的力量的确太弱了。我们还不能够正面

跟他们作战,”影恳切地说。

云歇了片刻,用手揉了揉他的塌鼻头,他清醒过来了。他用严肃的声音说:“城外的工

作进行得很好。我们太缺乏人。

碧去了也还不够。乡下也需要人,那些学生去了以后稍微好一点。”

“你们都到城外去吧,我就留在这里,我是不要紧的,”德华坚决地说。

“我们到外面商量去,”佩珠这样提议说。他们四个人陆续地走出外面进了佩珠的房间。

不到一会工夫,会议就结束了,他们接受了克带来的那边朋友的建议。影到慧的家里

去,德华去妇女协会探听消息,云去看旅部的那个朋友。

影和云先走了,德华在房间里停留了一会正要出去,刚跨出门限,又走回来对佩珠说:

“佩珠,你有一封电报,我忘记给你。”她翻开桌上的一本书,从里面抽出一封电报递给佩

珠,自己匆匆地走了。

佩珠接过电报连忙拆开来。这是S地发来的电报。她从桌上书堆里找出那本电报号码

书,急急地翻译起来,一面翻书一面写:“……剑——虹——”她的心开始猛烈地跳了,她

的手也战抖起来,她继续翻译下去:“失——踪——速——来——娴”“你看,德娴打来

的,”佩珠把电报纸递给仁民,然后把头俯在桌上,一声不响。

仁民读了电报,抬起头看佩珠,只看见她的肩头不住地耸动。他用悲痛和爱怜的眼光把

她的头看了好一会,然后把电报纸放回在桌上,默默地在房里踱起来。

过了片刻仁民才走到佩珠的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俯下头温和地在她的耳边

说:“佩珠,不要伤心。剑虹不见得就有危险。”

佩珠抬起头看仁民,悲痛地说:“仁民,我能够忍受,再大的打击,我也能够忍受。”

她站起来一把抱着他,把头压在他的肩上。

“我知道,我知道,”仁民搂着她的腰,接连温柔地说。

“但是,佩珠,你回去吗?你到S地去吗?”

佩珠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她放松手,用悲痛的眼光望着仁民的脸,慢慢地

摇着头说:“我不去,我不能够去。”然后她又用恳求的眼光看他:“你替我走一趟吧。你

是他的朋友。”

仁民还不曾回答,贤从外面跑进来了,他是从蜂场里来的。他走进门,口里唤着佩珠,

但是他看见房里的情形就闭了嘴。他瞥见桌上的电报纸,走过去拿起来读了它。

“佩珠,你要走?”他走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一只手急急地问道,他差不多要哭出声

来了。

佩珠温柔地看他,伸手去摸他的头,好像在对待一个小孩。她说:“我不走,贤,我不

愿意离开你们。”

“但是你的父亲——”贤着急地说,他疑心她在骗他。

“我请仁民代我去,因为那边更需要他,”佩珠打断了贤的话,她又用恳求的眼光看仁

民,一面温和地问:“仁民,你愿意吗?”

仁民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他把头埋下去,低声说:“我不能够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佩

珠,要走我们一道走。”

“我也走,我同你们一道去。”贤在旁边激动地说,他把佩珠的手握得更紧,好像害怕

佩珠马上会飞走一般。

“为什么大家都走呢?”佩珠微笑了,她的面容渐渐地开朗了,她仿佛已经驱走了悲

痛,现在用她的精细的头脑来衡量一切了。然而她的眼睛里依旧充满着爱情的眼光。“我不

能够离开这里,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仁民,你应该回去,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你现在可

以把你亲眼看见的事情带回去告诉你们那里的朋友。”

“然而剑虹的事情应该你自己去料理。你不去,你不会后悔吗?”仁民痛苦地说。

佩珠埋下头,过了半晌才抬起来。眼睛里面还有泪珠,但是她的面容已经是平静的了。

她摇摇头用坚定的语调说:“我不会后悔。我已决定了。”她看见仁民不说话,只顾望着

她,就走到他的身边,伸手去挽住他的手臂,把身子偎着他,温柔地恳求说:“你替我走一

趟吧,这就跟我自己回去一样。况且那里还有许多朋友。你去吧,你没有留在这里牺牲的必

要。”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命运。

“佩珠,”仁民侧着头看她的脸,一面忧郁地唤道。两张脸靠得很近,他的嘴差不多要

吻着她的额角,他温和地说:“我不能够拒绝你这个要求。但是在这个时候要我离开你,离

开你们大家,我实在没有——”突然外面起了捶门声,仁民惊惶地闭了嘴。

“我去,”贤匆匆地说了这两个字,便往外面跑去。

进来的是蕙群,她跑得气咻咻的,一张脸成了青黄色,很难看,两只眼睛恐怖地圆睁

着。她一进屋就说:“小学校的舜民也被捕了。”

“你在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佩珠惊惶地问道。

“我看见好几个兵押着他走。奇怪,怎么会捉他呢?”蕙群倒在藤椅上激动地说。

“现在越逼越紧,他们要使一网打尽的毒计了。仁民,你明天一定走。我出去托人给你

买车票,”佩珠紧张地说。

“我去,”蕙群抢着说。

“佩珠,我还想多住几天……”仁民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佩珠打断了话头。她说:

“不,你应该早走,我父亲的事情托给你去办。而且我们明天都要撤到乡下去,另外换一批

新的人来。惠群,你在这儿帮忙我照应仁民,我出去走一趟。我不会有问题,我知道躲避危

险的方法。”她不等别人答话,就匆匆地出去,开了大门走了。

仁民跟着出去关了门进来,看见贤躺在床上哭。

“仁民,你为什么不阻挡她?她出去,他们一定会捉住她,”贤抽泣地责备仁民说。

“你这个蠢孩子。不要哭。他们不会捉住她。她还要活着做许多、许多事情。”仁民用

极大的力量定了定心,然后用平静的声音安慰这个哭着的孩子。

雾雨电

附录一

《爱情的三部曲》总序

我在一九三一年夏天开始写《雾》,到一九三三年十二月才把《电》写完。写了

《电》,我的《爱情的三部曲》算是完成了。

关于这三本小书似乎有不少的读者说过话,我也见过一些杂志和报纸上的批评,我自己

却始终沉默。现在我已经把别人说过的话完全忘记了。但是那些被咽在肚里的自己的话却成

了火种,在我的心里燃烧起来。我不能够再沉默。所以我借着《雾》的改订本第一次问世的

机会,把我的灵魂的一隅为读者打开。

“在你的作品里你自己满意的是哪几本?”我常常遇到这样的问题。朋友们当面对我这

样地说过,一些不相识的读者也写了信来问,最近还有一个新认识的朋友要我拣几部自己满

意的作品送给她。

对这样的问话我的答覆总是简单的一句:“我没有写过一部自己满意的作品。”这是真

话。所以对于那个朋友我连一本书也没有送去,因为我对自己的作品从来就不曾满意过。

我不曾写过一本叫自己满意的小说。但在我的二十几部文学作品里面却也有我个人喜欢

的东西,例如《爱情的三部曲》。我从来不曾把我这个“灵魂的一隅”打开给我的读者们看

过,因为我觉得这完全是个人的事情。

我为什么喜欢这三本小书呢?这大概是由于个人的偏爱。

我不是一个批评家,并且我是撇开了艺术来读自己的作品的。

我常常被人误解,有些朋友甚至武断地说,我的作品里面常常有我自己,他们替我的作

品作过考证。也有人相信他们的话,因为他们自以为很了解我。事实上我的写作的苦心却是

他们所想象不到的。我就这样地被人误解了这些年,一直到现在我才有机会叫出一声“冤

枉”。我可以公平地说:我从没有把自己写进我的作品里面,虽然我的作品中也浸透了我自

己的血和泪,爱和恨,悲哀和欢乐。固然我偶尔也把个人的经历加进我的小说里,但这也只

是为着使小说更近于事实。而且就是在这些地方,我也注意到全书的统一性和性格描写的一

致。譬如在《雾》和《雨》里都提到陈真写过一本解释他的社会思想的书。这是一本对都会

的人讲话的书,在这本书里面乡村问题完全没有谈到。我自己从前也写过这样的书。也许会

有神经过敏的人根据这个事实断定陈真就是我自己。然而倘使他们读了陈真被汽车碾死的一

段描写以后,他们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意见,也许他们会以为现在活着写文章的只是我的

鬼魂罢。

或者我做着陈真做过的事,或者陈真做了我做过的事,这都是不关重要的。他是一个独

立的人格,我也是的。我的小说里的每个主人公都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他或她发育,成长,

活动,死亡,都构成了他或她的独立的存在。因为他或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的人,而不是影

子。倘使我把自己当作小说的主人公来描写,那么我的主人公就会只是我的一个影子,杜大

心是一个影子(我和他都写过《生之忏悔》),高觉慧是一个影子(我和他都演过《宝岛》

里面的黑狗,都在成都外国语专门学校读过书),陈真也是一个影子,还有许许多多……结

果,我的小说就成了完全虚伪的东西。这个我不能承认。

还有些人说我常常把朋友当做“模特儿”写小说,这种说法多少有点根据。我为了这个

也受到少数朋友的责难。最近有一个朋友还说,我写《雷》,不该把主人公写得那么夸张,

因此增长了那个被描写的朋友的骄傲。我为了这件事曾经争论过半个钟头,我的理由充足,

因为《雷》里面的德并不就是那个朋友,我写这篇小说时不过借用了那个朋友的一件小小的

事情。如果别的朋友以为《雷》就是那个人的化身,这个责任也不应该由我来负。我自己当

然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

然而我在别的一些小说里也的确写过一两个朋友,不过我的本意是这样:与其说我拿朋

友做“模特儿”写小说,不如说我为某一两个朋友写过小说。这是有差别的。譬如说《天鹅

之歌》,朋友们知道我是拿某一个上了年纪的友人做“模特儿”写的;但我的本意却不是如

此简单。我爱护那个朋友,我不愿意他辜负大家对他的期望,走个人的路。所以我写了小说

劝告他。我给他指出了一条路,可是他仍然走了和小说里所写的完全相反的一条路。我写了

小说。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当一个人被爱情迷住了眼睛的时候,连世界的毁灭、人类的灭亡

也不会得到他的注意了。那个朋友对我过去的生活有过影响。他答应以毕生的精力写一部

《人生哲学》做我们的生活的指针。我等待着。我已经等待了七年。现在他带了太太到一个

遥远的省分做官去了。《天鹅之歌》恐怕永远不会响了。但我的小说也不是白白写了的。因

为这不是一个独特的现象,它也有它的社会的意义。关于《父与子》,关于《堕落的

路》……我的解释也是同样的。我写《堕落的路》时,很希望那个被称为“堕落者”的表弟

走一条新的路,然而他却一天比一天更往下沉落了。我的劝告对他没有一点用处。

现在再把话说回到《爱情的三部曲》上面来。我的确喜欢这三本小书。这三本小书,我

可以说是为自己写的,写给自己读的。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就在今天我读着《雨》和

《电》,我的心还会颤动。它们使我哭,也使我笑。它们给过我勇气,也给过我安慰。我这

里不提到《雾》,因为《雾》的初印本我不喜欢,里面有些文字,我自己看到总觉得不大舒

服。所以这次改作时,就把它们删除了。

《电》是应该特别提出来说的。这里面有几段,我每次读到,总要流出感动的眼泪,例

如:佩珠看见敏许久不说话,又知道他们快要跟他分手了,就唤住敏,温和地说:“敏,你

不该瞒我们,我知道你已经下了决心……”她知道敏的心就仿佛看见了它一般。而且敏今天

晚上的举动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敏不说话,却只顾埋着头走,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仁民接着也唤他一声,他仍旧

不回答。

他们很快地走到了两条巷子的交叉处,敏应该往西去了。在这里也很静,除了他们三

个,便没有别的行人。

佩珠站住了。她向四周一看,低声说:“敏,你就这样跟我们分别吗?”她伸出手给他。

敏热烈地一把握住她的手,感激似地说:“你们原谅我……我真不愿意离开你们。”他

的眼泪滴到佩珠的手腕上。

“为什么要说原谅?就说祝福罢。……你看,我很了解你。不过你也要多想想埃我们大

家都关心你。”佩珠微笑地、亲切地说着,她慢慢地把手腕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去。

我读到这里我的眼泪落在书上了。但是我又继续读下去:敏又和仁民握了手,一面说:

“谢谢你们,我们明天还可以见面。”他决然地掷了仁民的手往西边的巷子里去了。

佩珠还立在路口,痴痴地望着他的逐渐消失在阴暗里的黑影。她心里痛苦地叫着:“他

哭了。”

事实上我也哭了。

仁民看见她这样站着,便走近她的身边,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亲密地低声在她的耳

边唤道:“佩珠,我们走吧。”

她不答话,却默默地同他走着,身子紧紧地偎着他。

过了好一会她才叹息地说:“敏快要离开我们了。”

仁民一手搂着佩珠,一手拿着电筒照亮路,慢慢地往前面走。他把头俯在她的肩上,温

柔地在她的耳边说:“佩珠,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

佩珠默默地走着,过了半晌,忽然自语似地说:“许多年轻人到我们里面来,但是很快

地就交出生命走了。敏说过他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痛。

我不能够再往下读了。泪水迷糊了我的眼睛。我的心颤抖得很厉害。一种异样的感觉震

摇着我的心:是悲痛,是快乐,是感激,还是兴奋,总之,我说不出。

在《电》里面这样的地方是很多的,这些在一般的读者看来也许很平常,但是对于我却

有很大的吸引力,并且还是鼓舞的泉源。我想只有那些深知道现实生活而且深入到那里面去

过的人才可以明白它们的意义。

我说这三本小书是为我自己写的,这不是夸张的话。我会把它们长久地放在案头,我会

反复地翻读它们。因为在这里面我可以找到不少的朋友。我可以说在《爱情的三部曲》里面

活动的人物全是我的朋友。我读它们,就像同许多朋友在一起生活。但是我说朋友,并不是

指过去和现在在我周围活动的那些人。固然在这三本书里面我曾经留下一些朋友的纪念。然

而我仍旧要说我写小说并不是完全给朋友们写照。我固然想把几个敬爱的朋友写下来使他们

永远活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写这三本小说时却另外有我的预定的计划:我要主要地描写出几

个典型,而且使这些典型普遍化,我就不得不创造一些事实。但这并不是说,我从脑子里凭

空想出了一些东西。我不过把别人做过的事加在我的朋友们的身上。这也不是说我把他们所

已经做过的事如实地写了出来。我不过写:有他们这种性格的人在某一种环境里可能做出来

的事情。所以在我的小说中出现的已经不是我的现实生活里的朋友们了。

他们是独立的存在。他们成了我的新朋友。他们在我的眼前活动,受苦,哭,笑以至于

死亡。我和他们分享这一切的感情。我悲哭他们的死亡。

陈真仰卧在地上,一身都是血。他已经不能够发声,除了那低微的喉鸣。颈项以下就不

是他平日的完整的身体。只有他的头还没有改变。黄瘦的脸上涂了一些血迹,眼睛微微闭

着,上面失掉了那副宽边眼镜。

亚丹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半睁开眼睛。他全身染了血。但是嘴唇上留着微笑,好像他还

睡在他的蜜蜂和他的小学生的中间。

一些人围着尸首看。她们也挤进去。无疑地这是敏的脸,虽然是被血染污了,但是脸部

的轮廓却能够被她们认出来。身上全是血。一只脚离开了大腿,飞到汽车旁边。

“敏,这就是你的轮值吧,”慧想说这句话,话没有说出口,她又流出眼泪了。她的心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厉害地痛过。她仿佛看见那张血脸把口张开,说出话来:“你会常常记着

我吗?”

这全是很简单,很平凡的描写。和这类似的地方还有不少。这种写法不会使读者感动也

未可知。但是我写到这些地方的时候,我自己的确流过眼泪。我这样地杀死我的朋友,我的

痛苦是很大的,而且因为他们构成了单独的存在,和我的现实生活里面的朋友并没有多大的

关系,那么他们以后就不会复活起来,我就永久地失掉他们了。我的损失的确是很大的。

没有一个读者能够想象到我写这三本小书时所经历的感情的波动。没有一个读者能够想

象到我下笔时的内心的激斗。

更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我是怎样深切地爱着这些小说里面的人物。知道这一切的只有我

自己。

现在我可以把我创作《爱情的三部曲》的经过简单地谈一谈。

《雾》的写作完全是偶然的。那是一九三一年夏天的事情。

从这一年起我才开始“正式地”写起小说来,以前我只是在读书、翻译或旅行的余暇写

点类似小说的东西。只有这一九三一年的光阴才是完全花在写作上面的。

那时我住在闸北宝山路宝光里,地方还宽敞,常有朋友来祝一个从日本回来的朋友也常

来找我。有时我和那个朋友同睡在一张大床上,谈着日本的种种事情,也谈到他过去的恋爱

的经验。有一次他到别处去玩了两三天,回来以后人似乎变了样子。他和我谈到他在那个地

方的生活。他渐渐地激动起来,他那张满是皱纹的黄瘦的脸也突然显得年轻了。他终于说出

了在那里见到一个少女的事情。我也认识那个姑娘。

第二天他在一些朋友的面前又谈起这件事情。他喝了一点酒,红着脸,说出了闻到姑娘

的肉香的故事。这使得那个住在楼上的朋友太太感到了大的兴趣,而快活地大笑了。

这天晚上他住在我家里。已经过了十点钟,他还是异常兴奋,他把我和另一个朋友拉到

虹口去吃日本面。他对于日本面有着特殊的嗜好。我们从虹口一家日本馆子出来,慢慢地走

回家。月亮很好,这样的散步是很愉快的。回到家里我们又谈了不少的话,一直谈到深夜两

点钟。我上床睡了,那个朋友却不让我闭眼睛,他还絮絮地谈起女人的事情。他平时并不抽

烟,这个晚上却接连地抽起纸烟来。我很瞌睡,催他睡觉,他却只顾和我谈话。我没有办

法,就扭熄了电灯。但这也不能够减少他的兴致。

电灯灭了,房里却并不黑暗,月光从外面射进来,把玻璃窗门的影子映在地板上。我借

着月光和纸烟头的火光看见了他的面容。他还絮絮地对我赞美那撩人心绪的少女的肌肉香。

我已无心听下去了。这个被单恋所苦恼着的男子的心情我很能了解,然而我的瞌睡使我忘记

了一切。

这个晚上他似乎没有闭过眼睛。以后这件事传出去,楼上的朋友太太就戏谑地给他起了

个“肉香”的绰号。

日子平淡地过去了,我们以为他会忘记了肌肉的香味。但事实恰跟我们所猜想的完全相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