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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二十五、二十六节

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后面加了一个小注:——“这后面本来还有一章结尾,现在被作者删去。下篇到这里便

算完结。”最后也注明:——“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于九龙。”

这些都不是真话。我故意撒了谎使人不会想到这部小说是我的作品。这种办法在当时似

乎是必要的。至少有两三个朋友这样地主张过。至于“结尾”呢,小说本应该有一个结尾,

不过我还没有机会把它写出来,写出来也不能担保就可以和读者见面,所以我索性不写了。

其实这部小说也可以这样地完结的。也许会有人说不能这样完结。然而生命根本没有完结的

时候。个人死了,人类却要长久地活下去。

我当时要使读者相信欧阳镜蓉是一个生长在闽、粤一带的人,《龙眼花开的时候》是费

了一年半以上的时间在九龙写成的一部小说,我甚至用了竟容这个名字写了一篇题作《倘使

龙眼花再开时》的散文,叙述他写这部小说的经过。这篇散文我没有编进别的集子里面。但

是我很爱它,而且它和《电》也有密切的关系,所以我也把它录在下面:从先施公司出来,

伴着方上了去铜锣湾的电车。

“到上面一层去罢,今天破个例”,我微笑地对方说。

方知道我的意思,他便不说什么,第一个登上梯子。

我跟在他的后面。

我们两个坐在一把椅子上,我把肘靠着车窗,看下面的街景。

“容,你的小说写到多少页了?”方忽然这样地问我。

“还只有你读过的那些,这几天简直没有动笔,”我不在意地回答,依旧在看下面的街

景。

“你的小说打算发表吗?”

“我不敢存这个野心,”我一面说,一面掉头惊讶地看他,因为我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古

怪。

“你不应该把我写成那样,你不了解我。”他辩解地说。

“我的小说还没有写完呢。后面的结局你是不会想到的,但是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不

了解你。”

“那么我等着读你的文章吧……”他微微一笑,在这样的笑容里我看到了宽耍方先前还

以为我误解了他,现在他却把我宽恕了。

在这次谈话以后两天方走了。动身的前夜他自己送了一封信来,那里面有这样的话:

“我知道我走后你的生活会更寂寞,我知道我走后我的生活也会更寂寞,以后我也许会找到

许多勇敢的朋友,但是恐怕再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了解我的人了。”

他甚至说他愿意听从我的劝告,改掉一切的坏习惯,试着把一个过重的责任放在他的肩

上。最后他说他不愿意我送他,因为他不肯让我看见他流眼泪。

方,那个大孩子,他曾几次徘徊在死的边沿上,没有动过一点心,他被好些女性称为粗

野的人,如今却写了这样的信。他的友情使我感动。

我在孤寂里继续写我的这部小说。我拿这来消磨我的光阴。我写得很慢,因为我的生活

力就只剩了这么一点了。

龙眼花开的时候,惠来了。她住在朋友家里,每天总要过海来看我一次。她看见我努力

在写小说,就嘲笑道:“你在给我们写历史吗?”

写历史,我的这管笔不配。这倒使我觉得自己太冒昧了。我分辩说:“为什么要写历

史?我们都还没有把脚踏进‘过去’里面呢。”这时候我已经忘却我是一个垂死的人了。

惠翻看我的小说,她看见慧珠,看见小影,看见仁山,看见所有的人,她的脸上露出温

和的笑容,仿佛就和朋友们在一起生活一般,这些人都是她的好朋友。

“容,写下去吧。”惠这样鼓励我。她同时却责备说:“只是你不应该把我也写进去,

一萍不像我。”她的责备里没有一点怒气。我知识她喜欢这小说,因为它给她引起了不少甜

蜜的回忆。

“这只是一些回忆,不是历史。我们的历史是要用血来写的。”她终于掩了我的原稿

本,微微叹一口气,说了上面的话。

惠在对面岛上住了不到一个月,便抛下我走了。她有她的工作,她不像我,我是一个有

痼疾的人。我不能够拿我的残废的身体绊住好。

“容,你多多休息。小说慢慢地写。明年龙眼花再开时,我就来接你回到我们那里

去。”我送惠到船上,烟囱叫了三叫,她还叮咛地嘱咐我。她明白我的心很难忘掉离别。她

的两道细眉也微微皱起来。

应该走的人终于走了。他们用他们的血写历史去了。

我一个人孤寂地留在这个租借地上,用病和小说来排遣日子。

方去后没有信来,只寄了我两本书。惠也没有信。我知道这是他们的习惯。我知道他们

一定比我活得更痛快。

龙眼花开了,谢了,连果子也给人摘光了。我的身体仍然不好。在这中间我慢慢地,几

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我终于完成了我的小说,写到雄和志成的处刑,写到继先和炳的

奇异的死。我仿佛像一个指挥官调动军队,把这些朋友都差到永恒里去。写完小说我忍不住

伏在案上伤心地哭起来。我现在是一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了。

像一个产妇把孩子生出来,我把我的血寄托在小说上。虽然我已经是一个垂死的人,但

是我的“孩子”会活下去的。我把“他”遗留给惠,让她好好发培养这个孩子吧。

我的身体是否还能够支持到明年春天,我不知道。然而倘使龙眼花再开放时,我还能够

看见惠,那么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寂寞的租借地。我还记得惠常常唱的那句话:“我知道我活

着的时候不多了,我就应该活它一个痛快。”

1933年除夕于九龙

这篇文章所写的事实全是虚构。只有关于方的一段有一点根据。方就是高志元,那真实

的情形我已经在前面讲过了。

惠和慧是一个人,但她究竟是不是某一个朋友,我自己也说不出来。

总之这篇文章的写成与发表,虽有一种烟幕弹的作用,然而横贯全文的情调却极似我写

作《电》时的心情。所以它依旧是一篇真挚的作品。从它,读者也可以看出我当时的痛苦的

心情来。

《电》是《爱情的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它不仅是《雨》的续篇,它还是《雷》的续

篇。有了它,《雷》和《雨》才能够发生关系。《雨》和《雷》的背景是两个地方,《雨》

里面所描写的是S地的事情,《雷》的故事却是在F地发生。

《雨》的结束时间应该比《雷》迟。周如水在S地投江的时候,德已经在F地被枪杀了。

《电》和《雷》一样也是在F地发生的事情,不过时间比《雷》迟了将近三年。在时间

上《电》和《雨》相距至多也不过两年半的光景。在《电》的开始贤对李佩珠说:“你到这

里来也不过两年多。”在《雨》的末尾,高志元、方亚丹两人到F寺去时,李佩珠对他们说

过,希望他们能够在那里给她找到一个工作。也许他们到了F地后不久就把她请了去,这是

很可能的。这样算起来,从《雨》到《电》中间就要不了两年半以上的时间。

但是在这两年半中间,我们可以看见李佩珠大大地改变了,吴仁民大大地改变了,高志

元也改变了,至少他的肚皮不痛了。方亚丹没有大的改变,慧和三年前的她比起来也没有什

么差别。但是敏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影有了大的进步。

这可祝福的两年半的时间。正如仁民所说:“今天的社会是一个大洪炉、埃关于《电》

我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是在这里支却不便把它们全说出来。这部小说是我的全部作品里面

我自己比较喜欢的一本,在《爱情的三部曲》里面,我也最喜欢它。但不幸的是它经过了几

次的宰割,几乎失去了它的本来面目。

《电》不能说是以爱情做主题的,它不是一部爱情小说;它不能说是以革命做主题的,

它也不是一部革命小说。同时它又不是一部革命与恋爱的公式小说。它既不写恋爱妨害革

命,也不写恋爱帮助革命。它只描写一群青年的性格,活动与死亡。这一群青年有良好,有

热情,想做出一些有利于大家的事情,为了这个理想他们就牺牲了他们个人的一切。他们也

许幼稚,也许常常犯错误,他们的努力也许不会有一点效果。然而他们的牺牲精神,他们的

英雄气慨,他们的洁白的心却使得每个有良心的人都流下感激的眼泪。我称我的小说做

《电》。我写这本《电》时,我的确看见漆黑的天空中有许多股电光在闪耀。

关于《电》里面的人物我不想多说话。这部小说跟我的别的作品不同,这里面的人物差

不多全是主人公,都占着同样重要的地位。小说里大部分的人物,都不是现实生活里的某人

某人的写照,我常常把几个朋友拼在一起造成了《电》里面的一个人。慧是这样地造成的,

敏也是这样地造成的。影和碧,克和陈清,明和贤,还有德华,都是这样地造成的。但是我

们似乎也不能因此就完全否定了他们的真实性。

李佩珠这个近乎健全的性格要在结尾的一章里面才能够把她的全部长处完全显露出来。

然而结尾的一章一时却没有相会动笔了。这个妃格念尔型的女性,是我创造出来的。我写她

时,我并没有一个“模特儿”。但是我所读过的各国女革命家的传记却给了我极大的帮助。

吴仁民做了李佩珠的爱人,这个人似乎一生就离不掉女人。在《雾》里面他有过瑶珠,

在《雨》里面他有过玉雯和智君,现在他又有了佩珠。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吴仁民了。这就

是说他不再是我的那个朋友的写照,他自己已经构成了一个独立的人格,获得了他的独立的

存在,而成为一个新人了。

高志元也许可以说是不曾改变,他不过显露了他的另外的一面,。但是他的健康的恢复

会使人不认识他了。

我说过我是拿那个瘦长的年轻朋友做“模特儿”写了方亚丹的。方亚丹跟德不同,方亚

丹不像一座正在爆发的火山。

虽然慧说他粗暴,其实他不能算是一个粗暴的人,我那个朋友比他粗暴得多。那个朋友

对女人的态度是充满着矛盾的。我知道他的内心斗争得很厉害。他在理智上憎恨女人,感情

上却喜欢女人。所以有人在背后批评他:口里骂女人,心里爱女人。

方亚丹却不是这样。方亚丹高兴和小学生在一起,或者忙着养蜂。这些事情我那个朋友

也做过。所以当我看见他和小学生在一起玩,或者忙着换巢础毁王台、在蜜蜂的包围中跑来

跑去的时候,我也会像李佩珠那样地奇怪起来:“你这个粗暴的人怎么可以同蜜蜂和小学生

做好朋友?”

我那个瘦长的年轻朋友虽然有不少的缺点,但是他和方亚丹一样,是一个有赤子心的

人。我“枪杀”和方亚丹,我悲惜自己失掉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友人。但是那个瘦长的年轻朋

友还活着,听说他已经渐渐地治好了玻那么我祝他早早地回到他的蜜蜂和小学生的中间去。

慧这个人我自己也很喜欢。她那一头狮子鬃毛一般的浓发还时时在我的眼前晃动。她不

是一个健全的性格。她不及佩珠温柔,沉着,坚定;不及碧冷静;不及影稳重;不及德华率

真。但是她那一泻千里的热情却超过了她们大家。她比她们都大胆。她被人称为“恋爱至上

主义者,因为她的性的观念是解放了的。

“我知道我活着的时间不多了,我就应该活它一个痛快。”

她常常说的这一句话给我们暗示了她的全部性格。

敏和慧相爱过,但是“自由性交主义者”的慧并没有固定的爱人。敏爱过慧,现在还在

爱慧。不过现在他已经把爱情看得很轻了。他这个人在三年中间变得最多,而且露出了一点

精神异常的现象,使他带着病态地随时渴望牺牲。他正如佩珠所说,是一个太多感情的人,

终于被感情毁了。他为了镇静他的感情,就独断地一个人做了那件对于大家都没有好处的事

情。

陈清这个典型是有“模特儿”的。那是我的一个敬爱的友人,他现在还在美国做工。他

的信仰的单纯和坚定,行动的勇敢和热心,只有认识他的人才能够了解。陈清的最后的不必

要的牺牲,在我那个朋友看来倒是很自然的事情。这种事情从吴仁民一直到敏,他们都不会

做。但是陈清做出来却没有一点不合情理的地方。这与他的性格相合。不过这个典型的真实

性恐怕不易为一般年轻读者所了解。

贤这个孩子也是有“模特儿”的,但是不止一个。我几年前在一个地方看见他常常跟着

“碧”到处跑来跑去,脑子里留下较深的印象。然而我那时所看见的却只是他的外表(不是

面容,贤的面容是从另一个孩子那里借来的),所以后来写贤时,我也是把几个人拼起来写

的。不知道怎样我非常喜欢这个孩子。

关于《电》,可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应该说的话似乎还有,但是我也不想说了。我阖

上了那本摊开在我面前的《电》。我这样做了以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李佩珠的充满着青春

的活力的鹅蛋脸,接着我又看见被飘散的黑发遮了半个脸庞的慧。我的心因为感激和鼓舞而

微微地颤动了。我的灵魂被一种崇高的感情冲洗着,我的心里充满着献身的渴望。恰恰在这

个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两张信纸,这是我想答复而终于没有答复的一封信,所以我一直把它

们夹在《电》里面。

我很久就想给先生写一封信了,很久很久。先生的文章我真读不过少,那些文章给了我

激动,痛苦和希望。

我老以为先生的文章是最合于我们青年人的,是写给我们青年看的。我有时候看到书里

的人物活动,就常常梦幻似的想到那个人就是指我。那些人就是指我和我的朋友,我常常读

到下泪,因为我太像那些角色。那些角色都英勇的寻找自己的路了,我依然天天在这里受永

没有完结的苦。我愿意勇敢,我真愿意抛弃一切捆束我的东西埃——甚至我爱的父母。我愿

意真的“生活”一下,但现在我根本没有生活。

我是个大学低年级生,而且是个女生,父母管得我像铁一样,但他们却有很好的理由—

—把我当儿子看——他们并不像旁的女孩的父母,并不阻止我进学校,并不要强行替我订

婚,但却要我规规矩矩挣好分数,毕业,得学位,留美国;不许我和一个不羁的友人效往。

在学校呢,这环境是个珠香玉美的红楼,我实在看不得这些女同学的样子。我愿找一条出

路,但是没有。这环境根本不给我机会。我骂自己,自己是个无用无耻的寄生虫,寄生在父

母身上。我有太高太高的梦想,其实呢,自己依然天天进学校上讲堂,回家吃饭,以外没有

半点事。有的男同学还说我“好”,其实我比所有的女生更矛盾。

先生。我等候你帮助我,我希望你告诉我,在我这种环境里,可有甚么方法挣脱?我绝

对相信自己有勇气可以脱离这个家——我家把他们未来“光耀门楣”的担子已搁了一半在我

央上,我也不愿承受——但脱离之后,我难道就回到红楼式的学校里?我真没有路可去。先

生。

你告诉我,用什么方法可以解除我这苦痛?我读书尽力地读,但读书只能使我更难受,

因为书里讲着光明,而我只能远望着光明搓手。我相信书本子不能代替生活。我更不信大学

生们组织讨论会,每星期讨论一次书本子就算完成了青年的使命。谁知道我们这讨论又给旁

人有什么补益呢?只是更深地证明了我们这群东西早就该死。

先生,帮我吧,我等待你的一篇新文章来答复我。请你发表它,它会帮助我和我以外的

青年的。

你的一个青年读者

这个“青年读者”不但没有告诉我她的姓名,她甚至不曾写下她的通信地址,使我无法

回信。她要我写一篇新的文章来答复她,事实上这样的文章我已经计划过了,这就是一本以

一个少女做主人公的《家》,写一个少女怎样经过自杀,逃亡……种种方法,终于获得求知

识与自由的权利,而离开了她的专制腐败的大家庭。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样的一本书写

出来对于一般年轻的读者也许有一点用处。但是多忙的我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动笔写它,连我

自己也没有把握。我三年前就预告了要写一部《群》,直到今天才动笔写了三页。

另一本《黎明》,连一个字也没有写。明天的事是没有人能够知道的。说不定我写完了

这篇《总序》就永远搁笔。说不定我明年又会疯狂地写它一百万字。但是我不能再给谁一个

约言。那么对于那个不知道姓名的青年读者,就让我把李佩珠介绍给她做一个朋友吧。希望

她能够从李佩珠那里得到一个答复。

为了这三本小小的书,我写了两万多字。近两年来我颇爱惜自己的笔墨,不高兴再拿文

章去应酬人。这一次我却自动地写了这么多的字,这也许是近于浪费吧。然而我在这里所写

的都是真实的话,都是在我的心里藏了许久的话。我很少把它们对别人倾吐过。它们就像火

山里的喷火,但是我用雪把火山掩盖了。

我自己这个人就像一座雪下的火山。在平静的表面下,我隐藏了那么强烈的火焰。别人

只看见雪,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火。那火快要把我的内部烧尽了。我害怕,我害怕将来有一天

它会爆发。

这是我的“灵魂的一隅”,我以前不曾为任何人打开过,但是现在我开始来启门了。

那么我就索性把两年前我写的一段自剖的话引在这里来作为我这篇《总序》的收尾

吧:………………一个人对自己是没有欺骗,没有宽恕的。让我再来打开的我灵魂的一隅

吧。在夜里,我常常躺在床上不能够闭眼睛,没有别的声音和景象来打扰我。一切人世的荣

辱、毁誉都远远地消去了。那时候我就来做我自己的裁判官,严厉地批判我的过去的生活。

我的确犯过了许多错误。许久以来我就过着两重人格的生活。在白天我忙碌,我挣扎,

我像一个战士那样摇着旗帜呐喊前进,我诅骂敌人,我攻击敌人,我像一件武器,所以有人

批评我是一架机器。在夜里我却躺下来,打开了我的灵魂的一隅,抚着我的创痕哀伤地器起

来,我绝望,我就像一个弱者。我的心为了许多事情痛苦,就因为我不是一架机器。

“为什么老是想着憎恨呢?你应该在‘爱’字上面多用力。”一个熟识的声音在我的耳

边响起来。

在过去我曾被视为憎恶人类的人,我曾宣传过憎恨的福音,因此被一些人把种种错误的

头衔加到我的身上……许多人指责过我的错误了。有人说世界是应该用爱来拯救的。又有人

说可憎的只是制度不是个人。更有些人拿了种种社会科学的术语来批评我的作品。他们说我

不懂历史,不懂革命。他们说这一切只是没落的小资产阶级的悲哀。他们说我不能够反映现

实生活。

对这些批评我也曾仔细考虑过……我在许多古旧的书本里同着法、俄两国人民经历过那

两次大革命的艰苦的斗争,我更以一颗诚实的心去体验了种种多变化的生活。我给自己建立

了一个信仰。从十五岁起一直到现在我就让我的信仰给我领路。

我是浅薄的,我是直率的,我是愚蠢的。这些我都承认,然而我却是忠实的,我从来不

曾让雾迷了我的眼睛,我从来不曾让激情昏了我的头脑。在生活里我的探索是无止息的,无

终结的。我绝不掩饰我的弱点。但是我不放松它,我极力跟它挣扎。结果就引起了一场斗争。

这场斗争是很激烈的。为着它我往往费尽了我的心血,而我的矛盾也就从此产生了。

我的生活里是充满了矛盾的。感情与理智的冲突,思想与行为的冲突,理想与现实的冲

突,爱与憎的冲突,这些织成了一个网,把我盖在里面。它把我抛掷在憎恨的深渊里,让狂

涛不时来冲击我的身体。我没有一个时候停止过挣扎。我时时都想从那里面爬出来。然而我

始终不能够冲破矛盾的网,那张网把我缚得太紧了……没有人能够了解我,因为我自己就不

肯让人了解……人们只看见我的笑,却没有人知道我是整天拿痛苦养活我自己。

我的憎恨是盲目的,强烈的,普遍的。我常常把我所憎恨的对象描画成一个可憎的面

目。我常常把我所憎恨的制度加以人格化,使它变成了一个极其可恨的人,我常常把我的爱

变成憎恨……这一切在别的人看来也许全是不必要的,他们也许以为雾迷住了我的眼睛。其

实这全不是。我知道我不过是一个过渡时代的牺牲者。我不能够免掉这一切,完全是由于我

的生活的态度。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青年,我生活在这个黑暗的混乱时代里面。因为忠实:

忠实地探索,忠实地体验,就产生了种种的矛盾,而我又不能够消灭它们……我只是一个极

其平凡的青年。

我的一生也许就是一个悲剧。然而这是由性格上来的(我自小就带了忧郁性)。我的性

格毁了我自己一生的幸福,使我竟然在痛苦中得到满足。有人说过革命者是生来寻求痛苦的

人。我不配做一个革命者,然而我却做了一个寻求痛苦的人了。我的孤独,我的黑暗,我的

恐怖都是我自己找来的。对于这个我不能够抱怨。

我承认我不是健全的,我不是倔强的。我承认我已经犯过许多错误。但这全不是我的思

想、我的信仰的罪过。那个责任应该由我的性格、我的感情来负担。也许我会为这些过错而

受惩罚。我也绝不逃避。自己种的苦果就应该自己来吃。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命运。做了过

渡时代的牺牲者的并不止我一个人。我甚至在马拉,丹布,罗伯斯比尔,别罗夫斯卡雅,妃

格念尔这般人中间发现了和这类似的悲哀,虽然他们的成就是我万万不敢想望的。

然而不管这些错误,我依旧要活下去,我还要受苦,挣扎,以至于灭亡。

那么在这新年的开始就让我借一个朋友的来来激励自己吧:“你应该把你的生命之船驶

行在悲剧里(奋斗中所受的痛苦,我这样解释悲剧),在悲剧中振发你的活力,完成你的创

造。只要你不为中途所遇的灾变而覆船,则尽力为光明的前途(即目的地)而以此身抵挡一

切痛苦,串演无数悲剧,这才算是一个人类的战士。”

巴金

1935年10月27日写完

雾雨电

附录二

《雾》、《雨》与《电》

——巴金的《爱情的三部曲》

刘西渭

安诺德论翻译荷马,以为译者不该预先规定一种语言,做为自己工作的羁缚。实际不仅

译者,便是批评者,同样需要这种劝告。而且不止于语言——表现的符志;我的意思更在类

乎成见的标准。语言帮助我们表现,同时妨害我们表现;标准帮助我们完成我们的表现,同

时妨害我们完成我们的表现。

有一利便有一弊,在性灵的活动上,在艺术的制作上,尤其见出这种遗憾。牛曼教授不

用拉丁语根的英文翻译荷马,结局自己没有做到,即使做到,也只劳而无功。考伯诗人要用

米尔顿的诗式翻译荷马,结局他做到了,然而他丢掉荷马自然的流畅。二人见其小,未见其

大;见其静,未见其变。所谓大者变者,正是根里荷马人性的存在。荷马当年有自由的心境

歌唱,我们今日无广大的心境领受。

批评者和译者原本同是读者,全有初步读书经验的过程。

渐渐基于个性的差异,由于目的的区别,因而分道扬镳,一个希望把作品原封不动介绍

过来,一个希望把作品原封不动解释出来。这里同样需要尽量忠实。但是临到解释,批评者

不由额外放上了些东西——另一个存在。于是看一篇批评,成为看两个人的或离或合的苦

乐。批评之所以成功一种独立的艺术,不在自己具有术语水准一类的零碎,而在具有一个富

丽的人性的存在。一件真正的创作,不能因为批评者的另一个存在,勾销自己的存在。批评

者不是硬生生的堤,活活拦住水的去向。堤是需要的,甚至于必要的。然而当着杰作面前,

一个批评者与其说是指导的,裁判的,倒不如说是鉴赏的,不仅礼貌有加,也是理之当然。

这只是另一股水:小,被大水吸没;大,吸没小水;浊,搅挥清水;清,被浊水搀上些渣

滓。一个人性钻进另一个人性,不是挺身挡住另一个人性。头头是道,不误人我生机,未尝

不是现代人一个聪明而又吃力的用心。

批评者绝不油滑,他有自己做人生现象解释的根据:这是一个复杂或者简单的有机的生

存,这里活动的也许只是几个抽象的观念,然而抽象的观念却不就是他批评的标准,限制小

而一己想象的活动,大而人性浩瀚的起伏。在了解一部作品以前,在从一部作品体会一个作

家以前,他先得认识自己。我这样观察这部作品同它的作者,其中我真就没有成见,偏见,

或者见不到的地方?换句话,我没有误解我的作家?因为第一,我先天的条件或许和他不

同;第二,我后天的环境或许和他不同;第三,这种种交错的影响做成彼此似同而实异的差

别。他或许是我思想上的仇敌。我能原谅他,欣赏他吗?我能打开的情感的翳障,接受他情

感的存在?我能容纳世俗的见解,抛掉世俗的见解,完全依循自我理性的公道?禁不住几个

疑问,批评者越发胆小了,也越发坚定了;他要是错,他整个的存在做为他的靠山。这就是

为什么。鲍德莱尔不要做批评家,他却真正在鉴赏;布雷地耶要做批评家,有时不免陷于执

误:一个根据学问,一个根据人生。学问是死的,人生是活的;学问属于人生,不是人生属

于学问;我们尊敬布雷地耶,我们喜爱鲍德莱尔。便是布雷地耶,即使错误,也有自己整个

的存在做为根据。他不是无根的断萍,随风逐水而流。他是他自己。

然而,来在丰富、绮丽、神秘的人生之前,即使是金刚似的布雷地耶,他也要怎样失

色,进退维谷,俯仰无凭。一个批评者需要广大的胸襟,但是不怕没有广大的胸襟,更怕缺

乏深刻的体味。虽说一首四行小诗,你完全接受吗?虽说一部通俗小说,你担保没有深厚人

生的背景?在诗人或小说家表现的个人或社会的角落,如若你没有生活过,你有十足的想象

重生一遍吗?如若你的经验和作者的经验参差,是谁更有道理?如若你有道理,你可曾把一

切基本的区别,例如性情,感觉,官能等等,也打进来计算?没有东西再比人生变化莫测

的,也没有东西再比人性深奥难知的。了解一件作品和它的作者,几乎所有的困难全在人与

人之间的层层隔膜。

我多走进杰作一步,我的心灵多经一次洗炼,我的智慧多经一次启迪;在一个相似而实

异的世界旅行,我多长了一番见识。这时唯有愉快。因为另一个人格的伟大,自己渺微的生

命不知不觉增加了一点意义。这时又是感谢。而批评者的痛苦,唯其跨不上一水之隔的彼

土,也格外显得深彻。

这就是为什么,好些同代的作家和他们的作品,我每每打不进去,唯唯固非,否否亦

非,碾转其间,大有生死两难之慨。属于同一时代,同一地域,彼此不免现实的沾着人世的

利害。我能看他们和我看古人那样一尘不染,一波不兴吗?

对于今人,甚乎对于古人,我的标准阻碍我和他们的认识。用同一尺度观察废名和巴

金,我必须牺牲其中之一,因为废名单自成为一个境界,犹如巴金单自成为一种力量。人世

应当有废名那样的隐士,更应当有巴金那样的战士。一个把哲理给我们,一个把青春给我

们。二者全在人性之中,一方是物极必反的冷,一方是物极必反的热,然而同样合于人性。

临到批评这两位作家的时节,我们首先理应自行缴械,把辞句,文法,艺术,文学等等武装

解除,然后赤手空拳,照准他们的态度迎了上去。

通常我们滥用字句,特别是抽象的字句,往往因而失却各自完整的意义。例如“态

度”,一个人对于人生的表示,一种内外一致的必然的作用,一种由精神而影响到生活,由

生活而影响到精神的一贯的活动,形成我们人世彼此最大的扦格。了解废名,我们必须认识

他对于人生的态度;了解巴金,我们尤其需要认识他对于人生的态度,唯其巴金拥有众多的

读者,二十岁上下的热情的男女青年。所谓态度,不是对事,更不是对人,而是对全社会或

全人生的一种全人格的反映。我说“全”,因为作者采取某种态度,不为应付某桩事或某个

人:凡含有自私自利的成分的,无不见摈。例如巴金,用他人物的术语,他的爱是为了人

类,他的憎是为了制度。明白这一点,我们才可以读他所有的著作,不至于误会他所有的忿

激。

勿怪乎在禁止销售的《萌芽》的序内,作者申诉道:“那些批评者无论是赞美或责备

我,他们总走不出一个同样的圈子;他们摘出小说里面的一段事实的叙述或者一个人物说的

话就当作我的思想来分析、批判。他们从不想把我的小说当作一个整块的东西来观察、研

究,譬如他们要认识现在的社会,他们忽略了整个的社会事实,单抓住一两个人,从这一两

个人的思想和行动就断定现在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不是很可笑的吗?”

我说他的读者大半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从天真的世故这段人生的路程,最值得一个人

留恋:这里是希望,信仰,热诚,恋爱,寂寞,痛苦,幻灭种种色相可爱的交织。巴金是幸

福的,因为他的人物属于一群真实的青年,而他的读者也属于一群真实的青年。他的心燃起

他们的心。他的感受正是他们悒郁不宣的感受。他们都才从旧家庭的囚笼打出,来到心向往

之的都市;他们有憧憬的心,沸腾的血,过剩的力;他们需要工作,不是为工作,不是为自

己(实际是为自己),是为一个更高尚的理想,一桩不可企及的事业(还有比拯救全人类更

高尚的理想,比牺牲自己更不可企及的事业?);而酷虐的社会——一个时时刻刻讲求苟安

的传统的势力——不容他们有所作为,而社会本身便是重重的罪恶。这些走投无路,彷徨歧

途,春情发动的纯洁的青年,比老年人更加需要同性,鼓励,安慰,他们没有老年人的经

验,哲学,一种潦倒的自潮;他们急于看见自己——哪怕是自己的影子——战斗,同时最大

的安慰,正是看见自己挣扎,感到初入世被牺牲的英勇。于是巴金来了,巴金和他热情的作

品来了。你可以想象那样一群青年男女,怎样抱住他的小说,例如《雨》,和《雨》里的人

物一起哭笑。还有比这更需要的。更适宜的。更那么说不出来地说出他们的愿望的。

没有一个作家不钟爱自己的著述,但是没有一个作家像巴金那样钟爱他的作品。读一下

所有他的序跋,你便可以明白那种母爱的一往情深。他会告诉你,他蔑视文学:“文学是什

么?我不知道,而且我始终不曾想知道过。

大学里有关于文学的种种课程,书店里有种种关于文学的书籍,然而这一切在轿夫、仆

人中间是不存在的……我写过一些小说,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但这些小说是不会被列

入文学之林的,因为我自己就没有读过一本关于文学的书。”《将军》序)你不必睬理他这

种类似的愤慨。他是有所为而发;他在挖苦那类为艺术而艺术的苦修士,或者说浅显些,把

人生和艺术分开的大学教授。他完全有理——直觉的情感的理。但是,如若艺术是社会的反

映,如若文学是人生的写照,如若艺术和人生虽二犹一,则巴金的小说,不管他怎样孩子似

地热拗,是要“被列入文学之林”,成为后人了解今日激变中若干形态的一种史料。巴金翼

扩他的作品,纯粹因为它们象征社会运动的意义:“我写文章不过是消耗自己的青年的生

命,浪费自己的活力。我的文学吸吮我的血液,我自己也知道,然而我却不能够禁止。社会

现象像一根鞭子在驱使我,要我拿起笔。但是我那生活态度,那信仰,那性情使我不能甘

心,我要挣扎。”(《将军》序)在另一篇序内,他开门见山就道:“我是一个有了信仰的

人。”(《灭亡》序)记住他是“一个有了信仰的人”,我们更可以了解他的作品,教训

(不是道德的,却是向上的),背景,和他不重视文学而钟爱自己作品的原因。

“我从来没有胆量说我的文章写得好,但是我对于自己的文章总不免有点偏爱,每次在

一本书出版时,我总爱写一些自己解释的话。”(《萌芽》序)也正因为这里完全基于他对

于人生的态度,他的作品和他的人物充满他的灵魂,而他的灵魂整个化入它们的存在。左拉

对茅盾有重大的影响,对巴金有相当的影响;但是左拉,受了科学和福楼拜过多的暗示,比

较趋重客观的观察,虽说他自己原该成为一个抒情的诗人(特别是《萌芽》的左拉)。巴金

缺乏左拉客观的方法,但是比左拉还要热情。在这一点上,他又近似乔治·桑。乔治·桑把

她女性的泛爱放进她的作品;她钟爱她创造的人物;她是抒情的,理想的;她要救世,要人

人分到她的心。巴金同样把自己放进他的小说:他的情绪,他的爱憎,他的思想,他全部的

精神生活。正如他所谓:“这本书里所叙述的并没有一件是我自己的事(虽然有许多事都是

我见到过,听说过的),然而横贯全书的悲哀却是我自己的悲哀。”(《灭亡》序)这种

“横贯全书的悲哀”,是他自己的悲哀,但是悲哀,乐观的乔汉·桑却绝不承受。悲哀是现

实的,属于伊甸园外的人间。乔治·桑仿佛一个富翁,把她的幸福施舍给她的同类;巴金仿

佛一个穷人,要为同类争来等量的幸福。他写一个英雄,实际要写无数的英雄;他的英雄炸

死一个对方,其实是要炸死对方代表的全部制度。人力有限,所以悲哀不可避免;希望无

穷,所以奋斗必须继续。悲哀不是绝望。巴金有的是悲哀,他的人物有的是悲哀,但是光明

亮在他们的眼前,火把燃在他们的心底,他们从不绝望。他们和我们同样是人,然而到了牺

牲自己的时节,他们没有一个会是弱者。不是弱者,他们却那样易于感动。感动到了极点,

他们忘掉自己,不顾利害,抢先做那视死如归的勇士。这群率真的志士,什么也看到、想

到,就是不为自己设想。但是他们禁不住生理的要求:他们得活着,活着完成人类的使命;

他们得爱着,爱着满足本能的冲动。活要有意义;爱要不妨害正义。此外统是多余,虚伪,

世俗。换句话,羁缚。从《雾》到《雨》,从《雨》到《电》,正是由皮而肉,由肉而核,

一步一步剥进作者思想的中心。《雾》的对象是迟疑,《雨》的对象是矛盾,《电》的对象

是行动。

其实悲哀只是热情的另一面,我曾经用了好几次《热情”的字样,如今我们不妨过细推

敲一番。没有东西可以阻止热情,除非作者自己冷了下来,好比急流,除非源头自己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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