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电》的第六章,这一章写的那样真实,而又那样自然。这里是两个有同一信仰的男女拢
在一起,我几乎要说两位领袖携手前行。恋爱增加他们的勇气,让他们忘记四周的危险。他
们有的是希望:“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来的。”即使对于他们明天一切全不存在,他
们的信仰也不会因而动遥“我不怕……我有信仰。”
这不正同作者在另一篇序里说的:“我是一个有了信仰的人,”不谋而合吗?我不晓得
他们的信仰是否相同,然而全有信仰,不是吗?幸福的人们,幸福的巴金。
双十节转录天津《大公报》文艺栏)
《爱情的三部曲》作者的自由
——答刘西渭先生朋友: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称呼你。我称你做朋友,你应当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疏远的称呼。除了
我的《爱情的三部曲》外,你也许还读过我的散文或杂文,你也许还认识我的一两个朋友,
从这里你应该明白“朋友”两个字在人的生活里的意义。我说过我有许多慷慨的朋友,我说
过我就靠朋友生活。这并不是虚伪的话。我没有家,没有财产,没有一切人们可以称做是自
己的东西。我有信仰,信仰支配我的理智;我有朋友,朋友鼓舞我的感情。除了这二者我就
一无所有。没有信仰,我不能够生活;没有朋友,我的生活里就没有快乐。靠了这二者我才
能够活到现在。
你说我是幸福的人,你还把我比作一个穷人,要来为同类争取幸福(我佩服你这比喻作
得好。)。对你这些话,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我刚刚写好《爱情的三部曲》的总序,
在这将近三万字的文章里(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长的序),我第一次打开了我的灵魂的一
隅:我说明我为什么要写那三本书;我说明我怎样写成它们;我说明为什么在我的全部作品
中我特别喜欢它们。你如果读到那篇文章,你可以多少了解我一点,你也会知道对于你的批
评我应该给一个什么样的答复。但是那篇文章到现在还不曾排印出来,所以我不得不先给你
写这封信。这一年来我说过要沉默,别人也说我沉默了。
但是当热情在我的身体内燃烧起来的时候,只要咽住一个字也会缩短我一天的生命。倘
使我不愿意闭上眼睛等候灭亡的到临,我就得张开嘴大声说出我所要说的话,我甚至反复地
说着那些话。
朋友,你不要以为我只是拿着一管“万年笔”在纸上写字,事实上我却是一边写一边念
的。这时候我住在一个朋友的“家”里,这个“家”据那位朋友自己说,“为了那灰暗的颜
色,一个友人说过住不到两月就会发疯,另一个则说只要三天就可以成为狂人。”朋友的话
也许可靠。现在他到天津去了,留下我和一个厨子看守这南北两面的七间屋子。厨子在门房
里静悄悄地睡了。南房在黑暗中关住了它的秘密。我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北屋里,周围是灰暗
的颜色。在铺了席子的书桌上,一只旧表一秒钟一秒钟单调地响着。火炉里燃过的煤的余烬
穿过炉桥的缝隙无力地落了下来。在一排四间屋子里就只有这一点声音。正如我在《雨》里
面所说,一切都死了:爱死了,恨也死了,悲哀和欢乐都死了。这时候我也想闭着眼睛在床
上躺下来。然而我不能够。我并不曾死。甚至这个坟墓一般的房间也不能窒息我的呼吸。我
不能够忍受这沉寂。我听不见一点人的声音。但是我自己还能够说话。所以纵然只有自己一
个人,我也要大声念出我所写的那些句子。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的整个存在都可以用这个来解释。做一个在暗夜里叫号的人—
—我的力量,我的悲剧就全在这里了。
我说到悲剧,你也许不会相信,作为批评家的你不是说过“幸福的巴金”吗?幸福,那
的确是我一生所努力追求的东西,但正如你所说,我是企图“为同类争来幸福”,我并不是
求得幸福来给我自己。在这一点我就看出你的矛盾了。为同类争取幸福的人自己决不会得到
幸福。帮助美国独立的托马士·陪因说过:“不自由的地方是我的国土,”这比较说“:自
由的地方就是我的国土”的弗兰克林更了解自由了。
有信仰的人一定幸福;巴金的小说里充满着有信仰的人,全是些幸福的人,所以巴金是
幸福的。朋友,你就这样地相信。但是信仰和宗教中间究竟有一个距离。基督教的处女在古
罗马斗兽场中跪在猛兽的面前,仰起头望着天空祈祷,那时候,她们对于就要到来的灭亡,
并没有恐怖,因为她们看见天堂的门为她们而开了。她们是幸福的,因为她们的信仰是天堂
——个人的幸福。我们所追求的幸福却是众人的,甚至要除开我们自己。我们的信仰在于光
明的将来,而这将来我们自己却未必能够看见。革命者和教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典型。革命
都有激情,而在教徒,激情就是犯罪。激情是痛苦的泉源:信教者的努力在消灭激情,而革
命者则宝爱它。所以在革命者中间我们很少看见过幸福的人。殉道者的遗书也常常带着悲痛
的调子。他们并不后悔,但是他们却对父母说:“请原谅我”;对同志说:“将来有一天我
们的理想变为现实的时候,望你们记着我。”
从这里看来,我应该说你把革命分析作下列情绪的连锁:热情——寂寞——忿恨——破
坏——毁灭——建设,是错误的了。一个真实的革命者是不会感觉到寂寞的。他的出发点是
爱,而不是恨。当一个年轻人的胸膛里充满着爱的时候,那热情会使他有勇气贡献一切。倘
使用法国哲学家居友的话来解释,这就是生命在身体内满溢了,必须拿它来放散。每个人都
有着更多的爱,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精力,超过于维持自己的生存所需要的,所以应该拿它
们来为别人消耗。我自己也有过一点点经验:在十五岁的时候,我也曾有过那“立誓献身的
一瞬间”。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孤独,也并没有忿恨。
我有的只是一个思想:把我的多余的精力用来为同类争取幸福。
破坏和建设并不是可分离的东西。在这中间更不应该加上一个“毁灭”。在《雨》里面
吴仁民相信着巴枯宁的话:“破坏的激情就是建设的激情。”但这句话的意义是比吴仁民所
理解的更深。我要说这两个名词简直是一个意义,单独用起来都不完全。热情里就含着这两
样东西。而且当热情充满在一个人的身体内的时候,他的建设(或者说创造)的欲求更强过
破坏的欲求。
但热情并不能够完成一切。倘使没有什么东西来指导它,辅助它,那么它就会像火花一
般零碎地爆发出来而落在湿地上灭了,热情常常这样地把人毁掉。我不知写过若干封信劝告
朋友,说:热情固然可贵,但是一味地放任热情让它随时随地零碎地消耗,结果只有毁掉自
己。这样的热情也许像一座火山,爆发以后剩下来的就只有死。它毁了别的东西,也毁了自
己。
于是信仰来了。信仰并不拘束热情,反而加强它,但更重要的是:信仰还指导它。信仰
给热情开通了一条路,让它缓缓地流去,不会堵塞,也不会泛滥。由《雾》而》《雨》,由
《雨》而《电》,信仰带着热情舒畅地流入大海。海景在《电》里面出现。《电》是结论,
所以《电》和《雨》和《雾》都不同,就如海洋与溪流相异。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跟着一道溪
流缓缓地流入江河。但是站在无涯的海洋前面你就只能够看见掀天的白浪。你能说你的眼睛
跟得上海水吗?
进了《电》里面,朋友,连你的眼睛也花了。你就说《电》紊乱,这是不公平的。朋
友,你坐在书斋里面左边望望福楼拜,右边望望左拉和乔治·桑。要是你抬起头突然看见巴
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一定会张皇失措。你的冷静和客观都失了效用。你准备赤手空拳迎上
去,但是你的拳头会打到空处。你不会看清楚这个古怪的人,因为这样的人从前就没有过。
《电》迷了你的眼睛。因为福楼拜,左拉,乔治·桑就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朋友,这句话会
给你抓装错儿”了。但是请慢点,我的话里并不含有骄傲的成分。我只是说:我们现在生活
里的一切,他们在那个时候连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死了,你可以把他们的尸首搬来搬去,随
意地解剖。但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一个活人,你就得另想办法。你以为抓住了我,可是我一举
脚就溜了几千里,你连我跑到什么地方也不会知道。你“俏皮地”说读者的眼睛追不上我的
笔,然而你忘记了你的眼睛是追不上我的脚的。我的脚要拖起你的眼睛跑,把你的眼睛也弄
得疲倦了。所以你发出了怨言:紊乱。
你以为我“真正可以说:‘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文章还要把别
人也带进生活里去。你进到生活里,你太陌生,你的第一个印象一定是紊乱。因为实际生活
并不像小说里安排得那样地好。你既然承认我写文章如同在生活,你要得跟着我去“生
活”,你不应该只做一个旁观者。
你在书斋里读了《电》,你好像在电影上看见印地安人举行祭仪,跟你的确隔得太远,
太远了。而且你责备《电》紊乱,你想不到那部小说怎样地被人宰割了几次,你所看见的已
经是残废的肢体了。
然而甚至这个残废的肢体也可以告诉人《电》是《爱情的三部曲》的顶点,到了《电》
里面,热情才有了归结。在《雾》里似乎刚下了种子,在《雨》里“信仰”发了芽,然后电
光一闪,“信仰”就开花了。到了《电》,我们才看见信仰怎样支配着一切,拯救着一切。
倘使我们要作这个旅行,我们就不能不拉住两个人做同伴:吴仁民和李佩珠。只有这两个人
是经历了那三个时期而存在的。而且他们还要继续地活下去。
在《雾》里面李佩珠没有露过脸,但是人提起她,就说她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女
性”;在《雨》里面她开始感到生活力过多准备拿它来为别人放散。她不仅知道爱情只是一
时陶醉,从事业上才可以得到永久的安慰,她还想到F地去做实际的工作。于是幕一开,两
年半以后的李佩珠便以一个使人不能相信的新的姿态走出来,使得吴仁民也吃惊了。她不仅
得到F地的青年朋友的爱护,连吴仁民也热烈地爱着她。
她虽然幼稚,但是她幼稚得可爱。看起来她是一个平凡的人。
也许有人会像你那样把她当作领袖(你“几乎要说两位领袖携手前行”,幸亏你用了
“几乎”二字,否则你不觉得肉麻吗?),但是我把《电》的原稿翻来复去地细看几次,我
把李佩珠当作活的朋友看待,好像我就在她的身边跟着她跑来跑去,她给我的印象是:一个
极其平凡的女子。然而我相信她如果说一句话或做一个手势叫我去为理想交出生命,我也会
欢喜得如同去赴盛筵。似乎曾经有人用过和这类似的话批评苏非亚·别罗夫斯卡雅。可见真
正的伟大和平凡就只隔了一步。你虽然聪明绝顶,但是遇到这样的女子,你要用你的尺度去
衡量她的感情,你就会碰壁。事实上你那所谓情绪的连锁已经被她完全打碎了。
《雾》中的吴仁民正陷溺在个人的哀愁里,我用了“哀愁”这个字眼,因为他的痛苦是
缓慢的,零碎的,个人的。那时候的吴仁民平凡得叫人就不觉得他存在。然而打击来了。死
终于带走了他那个病弱的妻子。那个消磨他的热情的东西——“爱”去了。热情重新聚拢来
(记住他是一个强健的男子)。他的心境失去了平衡。朋友们不能够了解他,他又缺乏一个
坚强的信仰来指导他(自然他有信仰,但是不够坚强)。
他时时追求,处处碰壁。他要活动,要温暖,然而他的眼睛所看见的却只有死,还有比
死更可怕的寂寞。寂寞不能消灭热情,反而像一阵风煽旺了火。于是热情在身体内堆积起
来,成了一座火山。倘使火山一旦爆发,这个人就会完全毁灭。恰恰在这时候意外地来了爱
情。一个女人的影子从黑暗里出现了。女性的温柔蚕蚀了他的热情。在温暖的怀抱中火山慢
慢地熄灭了。这似乎还不够。必须再让另一个女人从记忆的坟墓中活起来,使他在两个女性
的包围里演一幕恋爱的悲喜剧,然后两个女人都悲痛地离开了他。等他醒过来时,火已经熄
灭,就只剩下一点余烬。这时候他又经历了一个危机。他站在灭亡的边沿上,一举脚就会落
进无底的深渊去。然而幸运地来了那个拯救一切的信仰。那个老朋友回来了。我们可以想象
到吴仁民怎样抱着他的老朋友流下感激的眼泪。这样的眼泪并不是一天可以流尽的,等到眼
泪流尽时吴仁民就成了一个新人。不,我应该说他有些“老”了。因为“老”他才能“持
重”,才能“淳朴”。他从前也曾经想过在一天里面把整个社会改换了面目,但来到《电》
的同志中间他却对人说:“罗马的灭亡并不是一天的事情。”他甚至以为“目前更需要的是
能够忍耐地、沉默地工作的人。”他和李佩珠不同,他是另外一种典型。李佩珠比他年轻,
知道的并不见得就比他少。
然而她却像一个简单的小女孩。你远看,她和贤(那个暴牙齿的孩子)仿佛是一对,可
是实际上她却“挽住仁民的膀子,慢慢地往前面走了。”她和吴仁民狂吻了以后,会抿着嘴
笑起来说:“今天晚上我们真正疯了。倘使他们看见我们刚才的情形,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
话。”这是很自然的。奇怪的是吴仁民的回答。他平静地说:“这个环境很容易使人疯狂,
但是你记住:对于我们,也许明天一切都不会存在了。”他没有恐怖,就像在转述别人的话
一样。
这两种性格,两种典型,差得很远,匆匆地一看,似乎他们中间就没有一个共同点。然
而两个人手挽手地站在一起,我们却又觉得这是最自然、最理想的结合。我们跟在这两个人
后面,从《雾》到《雨》,从《雨》到《电》,的确走了很长的路程,一路上我们看见了不
少的事物,我们得到了不少的经验。然而最重要的却是这一对男女的发展。所以《爱情的三
部曲》的答案并不是一番理论,或者一个警句,或者任何与爱情有关的话。它的答案是两个
性格的发展:吴仁民和李佩珠。爱情在这两个人心上开过花,但是它始终占着不十分重要的
地位。对于这两个人,更重要的是信仰。信仰包含了热情,这样的信仰就能够完成一切。这
个三部曲所写的只是性格,而不是爱情。所以《爱情的三部曲》的答案还是和爱情无关。
《电》从各方面看来都不像一本爱情小说。朋友,在这一点你上了我的当了。据说屠格涅夫
用爱情骗过了俄国检查官的眼睛,因此他的六本类似连续的长篇至今还被某一些人误看作爱
情小说。我也许受了他的影响,也许受了别人的影响,我也试来从爱情这个关系上观察一个
人的性格,然后来表现这样的性格。在观察上我常常成功。我观察一些朋友,听他们说一番
漂亮的话,看他们写一篇冠冕堂皇的文章,这没有用。只有在他们的私生活方面,尤其在男
女关系上,他们的性格才常常无意地完全显露了出来。我试把从这方面观察得来的东西写入
小说,我完成了《雾》。《雾》比《雨》、比《电》都简单。它主要地在表现一个性格。我
写了周如水。在这一点上我不承认失败。你说“窳陋”,那是因为你的眼睛滑到别处去了。
你说我“不长于描写”,我承认。但是你进一步说:“《雾》的海滨和乡村期待着如画的景
色,”我就要埋怨你近视了。你抓住了一点枝节,而放过了主题。我并不是在写牧歌。我是
在表现一个性格,而这个性格并不需要如画的背景。你从头到尾只看见爱情,你却不明白我
从头到尾就不是在写爱情。在《雨》,在《电》也都是如此。你“从《雾》到《雨》,从
《雨》到《电》,由皮而肉,由肉而核,一步一步剥进”我的“思想的中心”,你抓住两件
东西:热情和爱情。
但是刚刚抓到手你就不知道怎样处置它们,你就有些张皇失措了。当你说:“《雾》的
对象是迟疑,《雨》的对象是矛盾,《电》的对象是行动,”那时候你似乎逼近了我的“思
想的中心”。但是一转眼你就滑了过去(好流畅的文笔。真是一泻千里,叫人追不上。)。
再一望,你已经流到千里以外了。我读你的文章,我读一段我赞美一段,到最后我读到“幸
福的巴金”时,我已经不知道跟着你跑了多远的路程了。一路上我就只看见热情和爱情,那
两件“不死的”东西。你以为热情使我“本能地认识公道,本能地知所爱恶,本能地永生在
青春的原野”,你“以为爱情不死”,“情感永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要点,因为我
跑了这么远的路,根本就抓不住你的要点。你一路上指点给我看东一件西一件,尽是些五光
十色的东西。但是你连让我仔细看一眼的工夫也不给。你说我行文迅速,但是你行文的迅
速,连我也赶不上。我佩服你的本领,然而我不能承认你的论据。我不相信热情是生来就具
有的,我更不相信热情可以使人本能地认识公道。你似乎忘记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
我的全生活,全思想,全作品的基石。是它使我“认识公道”,使我“知所爱恶”,使我
“永生在青春的原野”。我要提出信仰来,但是这两个字用在这里还嫌含糊。我并不是“不
要驾驭热情”,相反的,我却无时不在和热情激斗,结果常常是我失败。但是我也有胜利的
时候。至于爱情,那绝不是不死的东西。在《电》里面就没有不死的东西,只除了信仰。李
佩珠甚至在吴仁民的怀里也说:也许明天我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你。”她还说:“过一
会我们就会离开了。”她甚至梦呓似地问:“假使我明天就死去呢?”她“没有留恋”。可
是她却能够勇敢地说:“也许明天这个世界就会沉沦在黑暗里,然而我的信仰决不会动遥”
永生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信仰。从《雾》到《雨》,从《雨》到《电》,一路上就只有这一
件东西,别的都是点缀。由下种而发芽,而开花,一步一步地在我们的眼前展开了信仰的全
部力量。我自己也可以像李佩珠那样地说:“我不怕……我有信仰。”
朋友,写到这里我的这封信似乎应该收场了。但是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东西。我现在要
说的就是“死”。是的,在《爱情的三部曲》里我还写了“死”。
你很注意《电》里面的敏。你几次提到他,你想解释他的行动,但是你不能够。因为你
抓不到那个要点。你现在且跟着我来检阅他:“死并不是一件难事。我已经看见过好几次
了。”这是他在热闹的集会中说的话。
“我问你,你有时也想到死上面去吗?你觉得死的面目是什么样的?”他临死的前夕这
样问他的女友慧道。
慧只看见一些模糊的淡淡的影子。敏却恳切地说:有时候我觉得生和死就只隔了一步,
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一步也难跨过。”
这几段简单的话,看起来似乎并不费力,然而我写它们时,我是费尽了心血的。这个你
不会了解。你的福楼拜,左拉,乔治·桑不会告诉你这个。我自己知道,我必须有了十年的
经验,十年的挣扎才能够写出这样的短短的几句话。我自己就常常去试探死的门,我也曾像
敏那样“仿佛看见在面前就立着一道黑暗的门”,我也觉得“应该踏进里面去,可是还不能
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形。”我的心也为这个痛苦。我能够了解敏的心情。他的痛苦也
是我的痛苦,也就是每一个生在这个过渡时代中的青年的痛苦。然而我和他是完全相异的两
种典型,而且处在不同的两个环境里面。我可以昂然地说:“我们要宝爱痛苦,痛苦就是我
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但是我绝不会“因为痛苦便不惜……求一快于人我俱
亡。”所以我的英雄并不会拿对方的一个人来代表整个制度。敏炸死一个人,主要地在炸死
自己。这就是你所说的“求一快于人我俱亡”。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意义。于是你的矛盾又
来了,因为你以为“人力有限,所以悲哀不可避免。”
但是在敏,他根本就不管什么“人力有限”,而且毁灭之后也就更无所谓“悲哀”;在
《电》的青年,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人力有限”,而且他们绝不至于“求一快于人我俱亡”。
在这一点上我常常被人误解。其实我自己是完全反对恐怖主义的(虽然我对那些所谓恐
怖主义的革命者的传记很感兴趣)。在我的一册早已绝版的书上便有一篇和一个广东朋友讨
论这个问题的文章。某一些批评家将恐怖主义和虚无主义混为一谈,又认定我赞成恐怖主
义,因此就把我的作品盖上了“虚无主义”的烙樱其实敏牺牲自己,只是因为他想一步就跨
过生和死中间的距离。杜大心牺牲自己只是因为他想永久地休息,而且他相信只有死才能够
带来他的心境的和平。这都是带了病态的想法。知道这个的似乎就只有我。我知道死:死毁
坏一切,死也“拯救”一切。
你以前读到《雨》的序言,你会奇怪为什么那个朋友要提到“可怕的黑影”,现在你也
许可以了解了。在《雾》里面“死”没有来,但是在陈真的身上现了那个黑影。进了《雨》
里面,那个黑影威压地笼罩着全书。死带走了陈真和周如水,另外还带走一个郑玉雯。到了
《电》,死像火花一般地四处放射,然而那个黑影却渐渐地散了。在《电》里面我像一个将
军在提兵调将,把那些朋友都送到永恒里去,我不能够没有悲痛,但是我却没有丝毫的恐
惧。我写死,因为我自己就不断地跟死在挣扎。我从《雾》跋涉到《雨》,再跋涉到
《电》。
到了《电》,我才全胜地把死征服了。有人想用科学来征服死(如龚多塞),有人想用
爱(如屠格涅夫和别的许多人);我就用信仰。在《电》里面我的确可以这样说:“我不
怕……我有信仰。”
有信仰,不错。所以我的第一部小说《灭亡》的序言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一个有了
信仰的人。”
然而幸福,那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我自己说过:“痛苦就是我的力量,痛苦就是我的骄
傲。”我追求的是痛苦。这个时候,你又会抓住我的“错儿”了。我先前不是说过我一生所
努力追求的是幸福吗?但是朋友,你且忍耐一下。我求幸福,那是为了众人;我求痛苦,只
是为了自己。我有信仰,但是信仰只给我勇气和力量。信仰不会给我带来幸福,而且我也不
需要幸福。
那么谁是幸福的呢?你既然提出了幸福的问题,我们就不应该放过它。我把你的文章反
复地诵读,想找出一个答案。
是这么流畅的文笔,你写得这么自然,简直像一首散文诗。
我读着,我反复地读着。我渐渐地忘了我自己。于是你的面影就在我的眼前出现了。我
仿佛看见你那指手划脚、眉飞色舞的姿态,你好像在对一群敬爱你的年轻的学生演说。
不。你好像一个富家子弟,开了一部流线型的汽车,驶过一条宽广的马路。一路上你得
意地左右顾盼,没有一辆汽车比你的车华丽,没有一个人有你那样的驾驶的本领。你很快地
就达到了目的地。现在你坐在豪华的客厅里沙发上,对着几位好友在叙述你的见闻了。你居
然谈了一个整夜。你说了那么多的话,而且使得你的几位好友都忘记了睡眠。朋友,我佩服
你的眼光锐利。但是我却疑惑你坐在那样的汽车里面究竟看清楚了什么?
那么谁是幸福的呢?朋友,这显然应该是你。你这匆忙的人生的过客,你永远是一个旁
观者。你走过宽广的马路,你就看不见马路旁边小屋里的情形。你不要信仰,你不会有痛
苦。你不是战士,又不是隐者。你永远开起你的流线型的汽车,凭着你那头等的驾驶本领,
在宽广的人生的路上“兜风”。在匆忙的一瞥中你就看见了你所要看见的一切,看不见你所
不要看见的一切。朋友,只有你才是幸福的人。那么让我来祝福你:幸福的刘西渭。
巴金
1935年11月22日
雾雨电
附录三
一九八○年版《巴金选集》后记
人民文学出版社要我编一部新的《选集》,我照办了。
一九五九年出版的我的《选集》里本来有一篇后记,我把校样送给几个朋友看,他们都
觉得很像检讨,而且写的时候作者不是心平气和,总之他们认为不大妥当,劝我把它抽去。
我听从了朋友的意见,因此那本《选集》里并没有作者的后记。但是过了一年我还是从那篇
未用的后记中摘出一部分作为一篇散文的脚注塞进我的《文集》第十卷里面了。今天我准备
为新的《选集》写后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篇只用过一小半的旧东西,它给人拿去,隔
了十一年又回到我的手边来,没有丢失,没有撕毁,这是我的幸运。这十一年中间我给毁掉
了不少文稿、信件之类的东西。家里却多了一个骨灰盒,那是我爱人肖珊的骨灰。在“四
害”横行、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她给过我多少安慰和鼓励。但是她终于来不及看见我走出“牛
棚”就永闭了眼晶。她活着的时候,常常对我说:“坚持下去,就是胜利。”我终于坚持下
来了。我看到了“四人帮”的灭亡。我又拿起了笔。
今天我心平气和地重读十九年前“并不是心平气和地写出来的”旧作,我决定把它用在
这里,当然也作了一些删改。
我所崇敬的中外前辈作家晚年回顾过去的时候,也写过类似“与过去告别”的自白。我
今年七十四岁,能够工作的日子已经不多,在这里回顾一下过去,谈谈自己的看法,即使谈
错了,也可以供读者参考,给那些想证明我“远远地落在时代后面”的人提供一点旁证。
那么我就从下面开始:
我生在官僚地主的家庭,我在地主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中间生活过相当长的时期,
自小就跟着私塾先生学一套立身行道、扬名显亲的封建大道理。我也同看门人、听差、轿
夫、厨子做过朋友(就像屠格涅夫在小说《普宁与巴布林》中所描写的那样)。我看够了不
公道、不合理的事。我对那些所谓“下人”有很深的感情。我从他们那里得到不少的生活知
识。我躺在轿夫床上烟灯旁边,也听他们讲过不少的动人故事。我不自觉地同情他们,爱他
们。在五四运动后我开始接受新思想的时候,面对着一个崭新的世界,我有点张惶失措,但
是我也敞开胸膛尽量吸收,只要是伸手抓得到的新的东西,我都一下子吞进肚里。只要是新
的、进步的东西我都爱;旧的、落后的东西我都恨。我的脑筋并不太复杂,我又缺乏判断
力。以前读的书不是四书五经,就是古今中外的小说。后来我接受了无政府主义,但也只是
从刘师复、克鲁泡特金、高德曼的小册子和《北京大学学生周刊》上的一些文章上得来的,
再加上托尔斯泰的像《一粒麦子有鸡蛋那样大》、《一个人需要多少土地》一类的短篇小
说。我还读过一些十九世纪七十、八十年代俄国民粹派革命家的传记。我也喜欢过陈望道先
生翻译的《共产党宣言》,可是多读了几本无政府主义的小册子以后,就渐渐地丢开了它。
我当时思想的浅薄与混乱不问可知。不过那个时候我也懂得一件事情:地主是剥削阶级,工
人和农人养活了我们,而他们自己却过着贫穷、悲惨的生活。我们的上辈犯了罪,我们自然
也不能说没有责任,我们都是靠剥削生活的。所以当时像我们那样的年轻人都有这种想法:
推翻现在的社会秩序,为上辈赎罪。我们自以为看清楚了自己周围的真实情形,我们也在学
习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俄国青年“到民间去”的榜样。我当时的朋友中就有人离开学校到裁缝
店去当学徒。我也时常打算离开家庭。我的初衷是:离开家庭,到社会中去,到人民中间
去,做一个为人民“谋幸福”的革命者。
我终于离开了我在那里面生活了十九年的家。但是我并没有去到人民中间。我从一个小
圈子出来,又钻进了另一个小圈子。一九二八年年底我从法国回到上海,再过两年半,成都
的那个封建的家庭垮了,我的大哥因破产而自杀。可是我在上海一直让自己关在小资产阶级
的圈子里,不能够突围出去。我不断地嚷着要突围,我不断地嚷着要改变生活方式,要革
命。其实小资产阶级的圈子并非铜墙铁壁,主要的是我自己没有决心,没有勇气。革命的道
路是宽广的。而我自己却视而不见,找不到路,或者甚至不肯艰苦地追求。从前我们在成都
办刊物《半月》的时候,有一个年纪比我大的朋友比我先接受了无政府主义的思想,我有时
还把他当作导师一般尊敬。他就是《激流》三部曲里面的方继舜。在我离开成都以后,他不
能满足于空谈革命,渐渐地抛弃了无政府主义,终于参加了共产党,在一九二八年被成都某
军阀逮捕枪毙了,他死得很勇敢……说实话,我当初开始接受新思想的时候,我倒希望找到
一个指导人让他给我带路,我愿意听他的话甚至赴汤蹈火。可是后来我却渐渐地安于这种自
由而充满矛盾的个人奋斗的生活了。自然这种生活也不是没有痛苦的。恰恰相反,它充满了
痛苦。所以我在我的作品里不断地呻吟、叫苦,甚至发出了“灵魂的呼号”。然而我并没有
认真地寻求解除痛苦、改变生活的办法。换句话说,我并不曾寻找正确的革命道路。我好像
一个久病的人,知道自己病重,却习惯了病中的生活,倒颇有以病为安慰、以痛苦为骄傲的
意思,懒得去找医生,或者甚至有过欣赏这种病的心情。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曾三番五次想
在无政府主义中找寻一条道路,我读过好些外国书报,也译过克鲁泡特金的著作,和俄国民
粹派革命家如妃格念尔这类人的回忆录,可是结果我得到的也只是空虚;我也曾把希望寄托
在几位好心朋友的教育工作上,用幻想的眼光去看它们,或者用梦代替现实,用金线编织的
花纹去装饰它们,我写过一些宣传、赞美的文章;结果还是一场空。人们责备我没有在作品
中给读者指出明确的道路,其实我自己就还没有找到一条这样的路。当时我明知道有马克思
主义,而且不少知识分子在那里找到了治病的良药,我却依然没有勇气和决心冲出自己并不
满意的小圈子,总之,我不曾到那里去求救。固然我有时也连声高呼“我不怕,我有信
仰。”我并不是用假话骗人。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旧的要灭亡,新的要壮大;旧社会要完
蛋,新社会要到来;光明要把黑暗驱逐干净。这就是我的坚强的信仰。但是提到我个人如何
在新与旧、光明与黑暗的斗争中尽一份力量时,我就感到空虚了。我自己不去参加实际的、
具体的斗争,却只是闭着眼睛空谈革命,所以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战略、战术和个人应当如何
参加战斗。我始终依照自己的方式去反对旧社会和黑暗的势力,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会得到什
么样的结果。有时候我感觉到我个人的力量就像蜉蝣一样撼不了大树(哪怕是正在枯死的大
树),我起了类似疯狂的愤激。我恨旧社会恨到快要发狂了,我真愿意用尽一切力量给它一
个打击。好心的读者责备我宣传个人主义。我憎恨旧社会、憎恨黑暗势力到极点的时候,我
的确希望每个人都不同它合作,每个人都不让它动他一丝一毫……这种恨法不用说是脱离群
众、孤独奋斗的结果。其实所谓“孤独奋斗”也只是一句漂亮话。“孤独”则有之,“奋
斗”就应当打若干折扣。加以由于我的思想中充满了矛盾和混乱,我甚至在“孤独奋斗”的
时候,也常常枪法很乱,纵然使出全身本领,也打不中敌人要害,或者近不了敌人身旁。而
且我还有更多的冷静的或者软弱的时候,我为了向图书杂志审查老爷们表示让步,常常在作
品里用曲笔转弯抹角地说话,免得作品无法跟读者见面,或者连累发表我文章的刊物。有时
我也想尽方法刺老爷们一两下,要他们感到不舒服却又没法删掉我的文章。然而我只是白费
力气,写出来的东西,总是软弱无力。我常常把解放前的自己比作一个坐井观天的人。我借
用这个旧典故,却给了它一个新解释:我关在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小圈子里望着整个社会
的光明的前途。我隐隐约约地看得见前途的光明,这光明是属于人民的。至于我个人,尽管
我不断地高呼“光明”,尽管我相信光明一定会普照中国,但是为我自己,我并不敢抱什么
希望。
我的作品中会有忧郁、悲哀的调子,就是从这种心境产生的。
我自己也知道我如果不能从井里出来,我就没有前途,我就只有在孤独中死亡。我也在
挣扎,我也想从井里跳出来,我也想走新的路。但是我的勇气和决心都不够。
然而解放带给我力量和勇气。我不再安于坐井观天了。我下了决心跟过去告别。我走上
了自我改造的路。当然改造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跟自己作斗争也需要长期苦战才有可能取得
胜利。……我希望我上面的“回顾”能够帮助《选集》的读者了解我过去的作品。今天在新
的《选集》付印的时候,我还要重复十九年前想说而未说出来的几句话:“我的这些作品中
描写的那个社会(旧社会),要是拿它来跟我们的新社会比,谁都会觉得旧社会太可恨了。
不用说,我并没有写出本质的东西,但是我或多或少地绘出了旧社会的可憎的面目。读者倘
使能够拿过去跟今天比较,或者可以得到一点点并非消极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小小的希望。”
巴金
1978年7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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