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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找他呢?我又到什么地方去找这个最了解我的朋友呢?……”他绝望地说,把手捏成拳头在

桌子上打了几下。

“仁民,你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处?你要知道陈真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要活下

去继续他的工作。只要我们的工作不毁灭,陈真的精神也就不会死。”方亚丹理直气壮地说

道。

“精神不死,这不过是一句骗人的话,我就不相信它。”吴仁民愤慨地说。“工作,工

作,难道我们就只是为着工作生活的吗?不错,我们要活下去继续他的工作。可是那时候他

的骨头已经腐烂了。谁看见他的精神活起来?你看。”他伸出手去指着墙上的一张女人的照

像。“这是我的瑶珠。她死了,她的精神也就死了。从前我每次回家稍微迟一点就要使她担

心,或者写文章睡得晚一点,也要被她催好几次。她关心我的饮食,关心我的衣服,关心我

的一切。有时我不听她的话,她就要流眼泪。可是现在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现在随便做

什么事情,她都不能够对我说一句话了。同样,陈真常常说他有他的爱,有他的恨,他把爱

和恨放在工作里面,文章里面,散布在人间。可是现在他所爱的还在受苦,他所恨的还在作

恶,他自己就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看见谁受到他的爱,谁又蒙到他的恨来?黑暗,专制,罪

严依旧统治着这个世界,可是他现在却不能够从坟墓里爬出来说‘我反抗’的话了……我说

我们的方法太迂缓了。不管我的身体怎样强健,有一天我也会像陈真那样地睡在地下。在我

的头上,黑暗,专制,罪恶,那一切都仍旧继续着狂欢,然而我到那个时候,连呻吟的力量

也没有了。这是不能够忍受的。”他说到这里,接连叹了两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便又拿出

一根纸烟燃起来用力狂抽着,一面走回到沙发跟前坐了下去。他坐得很快,好像跌倒在那上

面一般。

“你太兴奋了,而且你太热情了,”方亚丹诚恳地说,“我们从事革命工作的人,应该

有一个冷静的头脑。你太热情了,怪不得有人说你卤莽,又有人说你是一个罗曼蒂克的革命

家。

要知道革命并不是一个政变,也不是一个奇迹,除了用你所说的迂缓的方法外,恐怕就

没有捷径了。革命是不能够速成的,所以我们必须忍耐。……”“是的,必须忍耐,”吴仁

民大大地喷出了一口烟,冷笑道,“我知道你还会说:怎样地著书,出刊物,阐扬真理,或

者先到外国去研究几年,熟读几本厚书,或者甚至把毕生的精力耗费到旧书堆里,然后自己

写出一两本大书来,就相信这几本书会造成一种精神的潮流来感动千千万万的人。我劝你不

要再做这样的梦。我告诉你,这许多年来李剑虹就做着这样的梦,他见到一个青年就向一个

青年鼓吹:应该怎样读书,怎样研究学问,学习两三种外国文,到外国去留学,今年到日

本,明年到法国,后年又到比国,这样跑来跑去把一个人的青春跑完了,就回到中国来。回

来做什么?唱高调。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怎样把贩来的洋八股应用到中国社会上去。

其实唱高调的那些人还是好的一种。这时候稍微有一点雾就会迷了他们的眼睛,升官发

财在从前是他们所痛恨的,现在却变成了可走的路了。这就是李剑虹的成绩:他把一个一个

有献身热诚的青年都送进书斋里或者送到外国去,他们在那里把热情消磨尽了才回到中国

来,或者回到运动里来。一个一个的革命青年就这样地断送了。听说你不久也要到法国去。

好,希望你好好地在那里贩点革命方略回来。”

“我——我不一——一定……”方亚丹迟疑地分辩说,整个脸都变红了。两种思想在他

的心里交战,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一定?”吴仁民讥讽地说,“就说不去,不更痛快吗?

老实告诉你,大学校,实验室,书斋只会阻碍革命的精神。读书愈多的人,他的革命精

神愈淡保我以后不高兴再在大学里教书了。那些资产阶级的子弟是没有多少希望的,我们应

当注意贫苦的青年,我们不必去替资产阶级培养子弟。资产阶级的子弟,好的至多不过做个

学者。然而学者只会吃饭。我最不满意李剑虹的,就是他开口学问,闭口读书,他的理想人

物就是学者。你想,拿书本来革命岂不是大笑话。我看不惯他拿‘读书’两个字麻醉青年,

把青年骗得到处跑,所以我常常跟他争吵。陈真责备我爱闹意见,我知道这会使陈真痛心,

然而我不能够让李剑虹去领导年轻人。”吴仁民说到这里又拿出了一根纸烟。但是他并不去

点燃它,却用两根指头把它揉来揉去。

方亚丹是比较相信李剑虹的,而且多少受了一点李剑虹的影响。他不能够同意吴仁民的

话,不过他多少了解吴仁民的心情,便不多说话,只说了一句:“你的成见太深了。”接着

他又说:“我走了,后天再来看你。”他开了门,用很快的脚步下了楼梯,走出去了。这些

声音很清晰地送进了吴仁民的耳里。

“又是一个李剑虹的弟子,”吴仁民叹息地说了这一句,就不再作声了。他把纸烟燃起

来狂抽,同时又在想李剑虹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使得一些青年对他那样地信仰。他愈想,愈

不能够了解,同时愈感到自己的孤寂。

门上起了重重的叩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黄瘦的长脸伸进来,接着是穿蓝布短衫的身子。

“蔡维新叫我来拿稿子,”朴实的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微笑。他站在吴仁民的面前。

“啊,我倒忘记了。”吴仁民吃惊似地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文章昨晚就写好了,

他原说今天早晨来拿的。”他在书堆里找那篇文章。

“今天早晨大家忙着开会都没空,所以到现在才来拿。他还说纪念陈先生的文章要请你

早些做好,”那个人客气地说。

吴仁民把文章找了出来,顺手递给那个人,一面说:“你拿回去罢。你告诉蔡维新,我

明天去看他。我刚刚从陈先生的坟地上回来。”

那个人并不就走,却改换了语调问:“陈先生的坟已经做好了吗?”他的眼光停在吴仁

民的脸上。

“做好了,蔡维新知道地方。”

“我们要去看他。陈先生那样好的人会碰到这种惨死……他妈的,我们要替他——”话

没有说完就被他咽住了。他急急地开了门出去。然而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吴仁民已经懂得了。

那个汉子的未完的话给吴仁民留下一线的希望,但是希望渐渐地又消失了。

整个房间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吴仁民在屋子的中央茫然地立了一阵,随后又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去。他不再抽烟了。他

的眼皮疲倦地垂下来。他终于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一个黑影忽然站在他的面前。是一张瘦削的脸,脸上戴了一副宽边眼镜。

“陈真。”他惊讶地叫道。

黑影照常地坐在方桌旁边一把椅子上,在书堆里拿了一本书翻开来看。

“你已经死了。我们今天才埋了你。”

“那只是假象,我并没有死。”黑影抬起头看他,一双射出绿色光芒的眼睛凝视着他的

脸。那双眼睛马上又埋下去了。

接着是一阵使人颤栗的惨笑。“我并没有死,我是不会死的。”

“我不相信,你拿假象来骗我。”吴仁民半愤怒、半惶恐地说,好像在跟自己争论,他

觉得他面前似乎并没有黑影,那只是他心里的幻象。“你已经死了,一辆汽车在你的身上碾

过,就把你的生命取去了。我们已经把你埋葬了,永远地埋葬了。”

又是一阵惨笑,这一次黑影并不把脸抬起来。“你以为一个人能够死得这么容易吗?我

花了一生的精力做一件工作,工作还没有完成,我就能够闭上眼睛死去吗?一辆汽车,几个

兜风的男女,这跟我一生的努力和工作比起来,算得什么一回事?他们绝不能够毁灭我。我

是不会死的。我要留一个长长的阴影在所有的人的头上,使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我。”

“你在说谎。”吴仁民气愤地争辩道,“我们就会忘掉你的。

方亚丹已经说过应该把你忘掉了。你不会留下一点阴影。就在今天,就在这个都市,人

们一样地在享乐,在竞争,在闹意见。而且每天晚上甚至在深夜,你在这个房间里就可以听

见许多汽车的喇叭声,也许每天晚上都会碾死一个像你这样的牺牲者。然而你呢,你在什么

地方呢?你的阴影又在什么地方呢?我说,只要过了一些时候,别人提起陈真就会惊讶起

来:‘好陌生的名字埃’你还拿永生的话来骗自己。我不相信,我什么也不相信。”

那个黑影又把头抬起来,一对绿色的亮眼珠锐利地在吴仁民的脸上轮了一转,眼光非常

深透,使得吴仁民的脊梁上也起了寒栗。突然一个陌生的、庄严的声音响彻了房间:“你

说,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我从来没有欺骗过自己。我告诉你:我们的努力是不会白费

的。将来有一天那洪水会来的。

那样的洪水,地球上从来不曾见过。它会来,会来淹没那一切,扫除那一切,给我们洗

出一个新鲜的世界来。那日子一定会来的。你还记得我这本书吗?你现在应该忍耐。”

提起忍耐两个字,吴仁民的愤怒又给激起来了。他瞥见了黑影手里拿的书,他知道这正

是陈真著的那本解释社会科学的书。“忍耐?你也要说忍耐?究竟还要忍耐多久呢?是不是

要等到你这本书传到了每个人手里,每个人都能够了解它的真正意义的时候吗?我告诉你,

那一天是不会有的。书根本就没有用。周如水不就是被书本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吗?还有李

剑虹,他简直是一个书呆子。老实说我现在不再拿读书的话骗人了。我在大学里教了差不多

两年书,还没有宣传到一个同志,而且连给资产阶级培养子弟的功劳也说不上。把你的社会

科学收拾起来罢。要革命,还是从行动做起,单是在一些外国名词里面绕圈子是不行的。我

说现在的社会科学确实需要大革命。全世界的学者如毛,但是到了大革命发生的时候,连他

们也只配陈列在博物馆里面了。”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这不再是陌生的声音,这的确是

陈真的。他知道陈真是怎样的一个人:抛弃了富裕的家庭,抛弃了安乐的生活,抛弃了学者

的前途,在很小的年纪就参加社会运动,生活在窄小的亭子间里,广大的会场里,简陋的茅

屋里。陈真并不是一个单在一些外国名词中间绕圈子的人。他怎么能够拿那些话来责备陈真

呢?他想:“我错了。”但是他马上又警觉似地自语道:“陈真不会到这里来,我是在跟我

自己辩论吧?”

“我们是应该忍耐的。这不是说忍耐地受苦,是说忍耐地工作,一直到最后胜利的时

候。那一天会来的,虽然我们自己不会看见,但那一天是一定会来的。”这又是陈真的声音。

陈真的话向着他的头打来。这一定是陈真在这里说话,因为他绝不会跟自己辩论,向自

己预言,因为他不是一个说教者。

“这是你,这一定是你。”他狂热地叫起来,“我在跟你辩论。说话的一定是你,因为

你是一个说教者,我不是。”

然而这一次他错了,说话的确实是他自己。屋子里并没有陈真,他是在跟自己辩论。

他的叫声使他力竭了,可是在这屋子里并不曾生出一点回响。除了他的脑子外,再没有

一件东西使他感觉到他曾经发出了一些叫声。

屋子里仍然很静。后来三四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响了起来。

夜已经来了,屋子里黑漆漆的。

他直伸伸地躺在沙发上,身子软弱无力,连动也不想动一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了。

雾雨电之雨

“那本妃格念尔的《回忆录》我拿给佩珠去看了,前几天忘记告诉你,”一天下午

方亚丹来看吴仁民的时候对他说。

“她不见得就了解吧,”吴仁民随便答了一句,依旧在抽他的纸烟。

“为什么不了解呢?那是一本好书,我读了,还流过眼泪,”方亚丹热情地说。

“这样容易流眼泪,你们的眼泪太多了,”吴仁民冷淡地说,其实这冷淡只是表面的,

他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们除了眼泪外还应该有别的东西流。”

“你就只会说空话,你就像妃格念尔读过的那首长诗里面的英雄一样,”方亚丹气愤地

说。“那位英雄到处散布雄辩的议论,然而只限于空谈,他从没有做过一件实在的事。话纵

然说得激烈,终于是空话。”

“是的,你们连激烈的话也不敢说,”吴仁民只说了这一句就闭了口,因为他忽然记起

了陈真的话。原来当初陈真把这本书送给他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我已经读过了四遍,我

每读一遍总要流不少的眼泪。我是在哭我自己,我自己太软弱了。”于是他忘记自己地高声

接下去说:“我们太软弱了。”

他又改变了语调说:“我们都是说空话的,无论是到外国去,或者留在国内,我们都是

一样地过着小资产阶级的生活,而且说空话。陈真也许是对的,我们太软弱了。在那样一个

女性的面前我们的确都应该流眼泪。”这并不是寻常的赞叹的声音,他的声音里面荡漾着渴

望、愤怒和悔恨。

方亚丹起先并不说话,吴仁民的话把他感动了,然而在他和吴仁民的中间究竟隔了一些

栅栏,两种差异的性格并不能够达到完全的相互了解,不仅是因为年龄的相差。方亚丹的经

验比较少,因此他更乐观。他和每一个新参加社会运动的青年一样,他没有什么创伤,他只

顾看前面,绝不会想到“回顾”上去。

“仁民,你近来太容易激动了,同时也可以说是太容易伤感了,”方亚丹诚恳地劝道。

“像这样下去,我害怕你会变成一个罗亭。难道你思想上起了动摇吗?不然你为什么这样烦

躁?”他说到最后想把话收住,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因此他颇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怀疑这

个比较老的同志。他很想再用几句话说明他的看法,可是吴仁民已经接下去说了:“你不了

解我,亚丹,你还不了解我。思想上起动摇,那绝不会。这伤感,这烦躁,是对于某一部分

人的反感,同时也正是一种新的生活的酝酿。是的,一种新的生活。我要把过去的生活结束

了。以后至少也得做一个像陈真那样的人,不再在书堆里或者外国名词中间绕圈子。也许我

的旧习惯太深,很难摆脱掉,得不到新生也未可知。但是我总要努力挣扎。如果得不到新

生,就让他彻底灭亡,我不愿意再在矛盾中间生活。而且我劝你,以后不要过于迷信李剑

虹,否则你将来会后悔的。”

“仁民,我总觉得你有成见。你为什么要跟剑虹作对呢?

他在中国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他的信仰的坚定也是一般人所不及的。不然,为什么会

有许多青年那样相信他,甚至把他当作父亲一般地看待?你看,这样大的感化力。”

“是的,这样大的感化力却不能够感化自己的女儿,”吴仁民冷笑道。

“这又是你的成见了,”方亚丹半笑半气地说。“佩珠也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很可爱的

女子。她的思想也不错。她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你这样不满意她。”

“一个很好的女子。我只记得陈真的话: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陈真常提到的三女性

中,两个已经有了归宿,现在只剩她一个了,且看她的结局又如何。”吴仁民说罢,又冷笑

起来。

这时候,被称为“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李佩珠却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一把藤椅上,

热心地读着一个俄罗斯的革命女性的自传,那一本使得许多人流泪的《回忆录》。她已经接

连地读了几天了。

她的英文程度使她不能够读得很快,但是她并不因此减少阅读的兴趣,至少她懂得大

意,并且陈真在重要的地方还附了译文。那本十六开本的大书里面的每一个字,即使是她不

认得的,也都像火似地把她的血点燃了。她的心开始发热起来,额上冒着汗珠,脸红着,心

怦怦地跳。好像她的整个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一样。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

故,不过她觉得有一种模糊的渴望在身体内呼唤她,这种渴望是她从前不曾意识到的。

在她的手里躺着那本神奇的书,她从来不曾读过这样神奇的书。从这本书里面一个异邦

的女孩站起来,在她的面前发育生长,长成一个伟大的人格:抛弃了富裕的家庭,离开了资

产阶级的丈夫,到民间去,把从瑞士学来的医学知识用来救济贫寒乡村的农民。她经历过种

种的革命阶段,变成了一个使沙皇颤栗震恐的“最可怕的女人”,革命运动的领袖,一代青

年的指路明灯。她在黑暗的牢狱里被埋葬了二十三年以后,生命又来叩门了,她又以新生的

精力重回到人间,重回到社会运动里来。这是何等崇高的精神,坚强的性格与信仰,伟大的

人格的吸引力。

这一切并不是李佩珠所能够完全了解的。这种生活方式跟她的离得太远了。虽然以前从

父亲那里她也曾听到过关于这种生活方式的话,但是她只有一点很模糊的概念。如今它具体

地显现在她的眼前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新奇而又富于诱惑力。固然它是高到她所不

能够达到的程度,但它究竟是值得憧憬的埃一段话鼓舞了她的整个心灵,在这一段话下面陈

真用铅笔画了线,而且附了译文在旁边:“有一夜我从梦中醒来。这是夏天,人们都睡了,

不过我们的两个亲戚还坐在阳台上闲谈……她们在谈论我和我的二妹利狄亚,说:‘利狄亚

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女人;她会是一个有用的人。然而薇娜却只是一个美丽的玩偶。她倒很像

那个挂在她房里的好看的红灯笼。向外的一面很好看,但是靠墙壁的一面却是空空的。’我

把头埋在枕上,伤心地哭着。这时候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问我自己怎样才能够做一个好

人。”

这一段话不仅指示出来一个美丽的玩偶居然会变为崇高伟大的人,因而给了她一线的希

望,不仅陈真的似乎还在跳动的细小字迹使她相信这一段话曾经如此深地影响过那个她所敬

爱的人(是的,虽然她不了解他,但是她因为父亲称赞他的缘故,她也敬爱他,尤其是在他

死后),这一段话同时还使她记起了一段往事。于是她的过去二十年的岁月又连续地浮现在

她的脑里了。

她五岁失掉了母亲,得着祖母和父亲的钟爱,跟着父亲生活一直到祖母病死的时候。祖

母一死,父亲便单身离开故乡到外面去。她被寄养在一个女学校里,那里的校长是她的亲

戚,那时候她才十岁。在学校里,在那个思想陈旧、但性情温和的亲戚的照料下过了五年。

这其间父亲的信函成了她的精神上的唯一安慰和指导,可是这样的信函来得并不多,因为父

亲在外面参加了革命的活动,很忙,没有多的时间花在女儿的身上。她的生活虽然孤寂,但

是父亲的爱依旧温暖着她的少女的敏感的心,甚至使她常常忘却寂寞。寂寞袭来的时候她总

是用微笑驱散了它。这微笑有时候是相当凄凉的,但常常含着温柔的爱的回忆。她的不喜欢

多说话的习惯就是从这个来的。不过因为有了温柔的爱,或者爱的回忆给她带来温暖,所以

她不曾变为一个阴郁的人。五年过去了。过惯了亡命生活的父亲忽然又安居在这个大都市

里,把她从故乡接了出来,让她继续在一个中学念书。她毕业以后就和父亲住在一起,跟着

父亲研究文学和外国文。

她在中学毕业的那一年,某一个春天的晚上,她已经睡了,偶然从梦中醒来,听见两个

同学在谈论毕业以后的出路。

一个忽然说:“我看佩珠将来一定会吃男人的苦头,她太软弱了,而且质地平凡,不会

有什么成就。”这几句话刺在她的心上。她不敢咳一声嗽,害怕使她们知道她已经醒过来听

见了这些话。她却用铺盖蒙着头低声哭起来,哭湿了一个枕头。

这样,她也有过和妃格念尔的类似的遭遇了。她也像妃格念尔那样伤心地哭过了。女人

的心并不是善忘的。她后来也常常想到那几句话,她屡屡问她自己,问父亲道:“我果然是

太软弱,太平凡,不会有什么成就么?”她自己虽然不敢给一个否定或肯定的回答,然而在

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她自己甚至不认识的声音,叫起来:“我不能够是这样。”她还不能够

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呼声。她的父亲似乎更了解她,便回答道:“你还年轻,还不知道自己。

你并不是太软弱、太平凡的人。如果你将来不会有什么成就,那是我的错。我为了自己的事

常常忽略了你,而且不曾好好地帮助过你。同时我的经济能力太薄弱了,不能够让你受很好

的教育。”于是一个微笑驱散了她的不愉快的思想。她被父亲的爱感动了。她想只要在父亲

的身边,即使将来没有什么成就,她也并不懊恼。她太爱父亲了,因为她曾经从父亲那里得

到慈母般的爱护,因为父亲是她的唯一的亲人,而且在五年的长期分别之后,那种渴望使她

的爱慕变得更热烈了。

父亲也是很爱她的。差不多完全过着禁欲生活的父亲,待人接物的态度是十分严肃的,

平常他很少对人说一句笑话。对于所有来拜访他的青年,他总是拿出父亲般的态度对待他

们,他诚恳地劝导他们,因此得到他们的尊敬。的确,他是值得他们尊敬的,他自己过着极

其刻苦的生活,使人觉得他吃饭穿衣单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来继续工作,他好像是专门为

了工作而生活的。他没有个人的爱憎,没有个人的欢乐,没有个人的计较。总之,他有着可

以做一个教主的条件。其实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人,不过竭力控制自己勉强做一个这样的人

罢了。所以他对待女儿的态度就完全两样。他的笑容只有他的女儿看得见,那是她的特权。

这笑容给她填补了她不曾从人间得到的一切,这笑容把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联系得很紧密,

而且这笑容使他们更接近互相的信赖了。

她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思想,正如她的父亲所说。她常常盲目地接受了父亲的思想,不管

这是否为她的智力所能够了解,只是因为她信赖父亲,所以也信赖父亲的思想。然而有时候

她也会怀疑起来,不过她也不去深思。最重要的原因是:从来不曾有过重大的问题摆在她的

面前,一切问题都已经由父亲给她解决了。

的确,父亲是爱她的。正因为爱她,所以他不愿意让她过他那样的刻苦生活。他是靠着

译书卖文过活的,有时也在大学里教几点钟的课,收入并不多。他让自己一个人吃苦,却使

他的女儿过着稍微舒适的生活。譬如在家里做饭,他自己吃素,却特别为她预备了一碗肉。

她了解父亲的心情,而且她究竟太年轻了,不是生来过禁欲生活的,所以她也坦然地接受

了,这或者不能说是坦然,更应该说是感激。总之她让父亲这样安排,又让这安排成了习

惯。结果她被陈真取了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绰号,而且被吴仁民拿这个来做攻击她的

父亲的资料。吴仁民因此常常嘲笑李剑虹不能够感化自己的女儿。

然而这两父女过得相当幸福。他们都感到满足,没有什么缺陷,没有什么悔恨。彼此都

成了另一个的唯一的安慰和帮助。是的,彼此帮助,无论在生活上或者工作上。她有时也帮

忙父亲抄录稿件。自然除了这个,父亲还有信仰,还有事业;女儿还有女朋友,在某一个时

期内她和那两个性格跟她的不相同、年纪比她大两岁的女朋友张若兰和秦蕴玉过往颇为亲

密,恰好凑成了陈真的“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数目。从她们那里,她也曾受到一些影

响,一些使她更倾向小资产阶级的影响。然而如今她们都离开她去远了。秦蕴玉偶尔还从美

国寄一两封信来,前几天的来信除了报告结婚的消息外,还赞美好莱坞的电影艺术,纽约城

建筑的华丽,汽车的众多,以及夜生活的神秘有趣,差不多变成资本主义文明的崇拜者了。

张若兰嫁了丈夫以后就规规矩矩做起温顺的太太来,跟着丈夫到四川去了。这两件事很引起

她的反感。尤其使她觉得难堪的是父亲常常说起“女性脆弱”的话。她因此常常对父亲暗

示,她将来绝不做一个脆弱的女性。然而怎样才算是一个不脆弱的女性,她还不十分知道,

她只明白至少不会是张若兰、秦蕴玉一流的人物。自然在那两个脆弱的女性之后,她又有了

几个比较年轻的女友,至于她们是不是脆弱的女性,她现在还不知道。

然而如今一个不脆弱的女性的典型站在她的面前了。这就是薇娜·妃格念尔。在这个女

性的面前许多男人诚恳地、感动地低下头,许多青年男女看出了照耀在暗夜里的明星。这太

光荣了。纵然她不能够了解这个女性的思想,但是那种热烈的献身精神、生死相共的友情和

火一般燃烧的字句是谁都能够了解的,谁都能够被它们感动的,她当然不会是一个例外。何

况她因为父亲的关系还和那些从事社会运动的人常常见面谈话呢。

她读着,她热心地读着。这本神奇的书把她的整个灵魂都搅动了。这不仅是借书给她的

方亚丹和说她不能够了解这本书的吴仁民料不到,就连她的父亲也料不到,而且甚至她自己

也是料不到的。一本书对于一个青年会有这样大的影响,这似乎令人不能相信。然而实际上

这是非常简单的事:她的身体内潜伏着的过多的生活力鼓动着她。她的精力开始在她的身体

内漫溢起来,需要放散了。她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够单拿为自己努力的事满足了。她有着

更多的眼泪,更多的欢乐,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爱,需要用来为别人放散。所以她的心鼓胀

起来,她的眼睛也润湿了,有时候还落了两三滴眼泪在书上。但是她并没有悲哀,她只感到

一阵痛快。

忽然她珍重地阖上书,捧着它急急地跑到父亲住的前楼里,热情地对父亲说:“爹,告

诉我,这本书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告诉我还有多少这一类的书?”她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

桌子上,放在父亲的手边。

李剑虹正在写文章,听见她的声音,惊讶地抬起了头。他的眼光起先停在她的激动的脸

上,然后又落在书上。他微笑了。他温和地回答道:“这一类的书是很多很多的。我也不十

分清楚。不过仁民一定知道。听说陈真有不少这一类的书,都存在他那里。你喜欢读,可以

向他借。”

雾雨电之雨

吴仁民到会馆的义地上去看了陈真的坟墓。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盖了一些青草,前

面竖着一块小石碑,写着陈真的姓名。从远处看,这土堆夹杂在别的许多坟墓中间,一行一

行地排列在那里,叫人看不出一点分别。

“陈真活着的时候他常常表示跟别的人不同。可是他死了,他就和别的人一样了,”吴

仁民痛苦地想道。

在前面一排的一座坟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蓝布旗袍,手臂上缠了一条黑纱。长长

的黑发差不多垂到了肩上。吴仁民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过了一会女人往外面走了。她走得很慢,还常常回头去看她离开的那座坟。

她走到吴仁民的前面,把脸掉过来,望了他一下。她的眼光和吴仁民的对射着,她的眼

睛里现出惊讶的表情。她略一停顿,便掉开了头,依旧缓慢地往外面走去。

吴仁民看见了她的脸。这面孔并不是十分陌生的。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却又想不

起来。他跟了她走出去。

她的高跟鞋的声音有节奏地送到他的耳里。她的细长的背影遮住了他的视线。他跟着她

走。她并不回头看,好像不觉得似的。她不坐车,他也不坐车。他没有目的地,只是盲目地

跟着她走,然而什么人抓住了他的一只膀子。

他惊觉地侧过脸看。周如水站在他的旁边,带笑地望着他,一面说:“你在干什么?”

吴仁民一时回答不出来,他还掉头去看前面。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许多男人的背影在

他的眼前晃动。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你又在想女人,是不是?”周如水笑起来。“但是现在不是春天了。”

吴仁民生了气,涨红着脸责备道:“你懂得什么?你只配做茶房。你还是规规矩矩地去

做茶房吧。”

做茶房的话是有典故的。周如水近来对李佩珠非常殷勤,方亚丹便挖苦地称他为“李佩

珠的茶房”。他自然不承认这个称呼,但是事实上他伺候李佩珠很像一个茶房伺候主人,而

且比普通的茶房更体贴。

“做茶房?我不承认。谁说的?”周如水起劲地说。

“你去问亚丹吧。谁做过茶房,谁明白。”吴仁民嘲笑地回答。他接着又问:“你现在

到什么地方去?”

“我随便走走,我一个人在家里闷得很,出来散散步,”周如水皱着眉头回答。

“为什么不去陪李佩珠?如今不是春天了,你又有什么烦闷?”吴仁民报复地说。

“不要说笑话了,我们还是谈点正经事情。我正想找你谈谈,我们就一路走吧,我也要

到你家里去,”周如水换过话题说,他勉强笑了笑。

吴仁民知道周如水高兴别人把他的名字同李佩珠的名字放在一起提说,他虽然常常挣红

了脸分辩,其实心里很高兴,只是他没有勇气对李佩珠表示爱情。所以吴仁民接着又挖苦他

道:“你要是下了决心做茶房,那么就快点进行吧。李佩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不要再耽误

她,让她做张若兰第二。”

最后的一句话比什么都厉害地刺在周如水的心上。张若兰这个名字他早已忘掉了。但他

的忘记也只是表面的。虽然被新的憧憬掩盖住了,这个名字给他留下的创痕却没有完全消

失。一旦有人在他的面前提到这个名字,他就会记起那个圆脸的女郎来。那个少女曾经怀着

全部的爱来帮助他,拯救他,他却糊里糊涂地拒绝了她,让她后来嫁给一个留法归来的大学

教授。他每想起她,一阵痛悔就来绞他的心,他再没有力量来抵抗别人的嘲笑,好像一个被

缴了械的兵士一样。

“张若兰,不要再提她了,我求你,”周如水烦躁地说。

“我现在要把我的‘过去’深深地埋葬了。我要做一个新的人。

我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提起我过去的事。”

吴仁民冷笑几声,不表示态度。

“我以后要向剑虹学习。剑虹这个人的确可以佩服。”周如水兴奋地说下去,他显然是

在跟自己挣扎。他称赞李剑虹,是要借李剑虹的力量来压倒另一个自己。“剑虹真难得,他

才配做革命家。我说句老实话,你不要生气,你太浪漫了。”

“是的,只有斯多噶派才配做革命家,同样也只有斯多噶派才配做伪善者,”吴仁民生

气地说。“我自然不配。不过我记得李剑虹对人说过‘如水太颓废,很少希望’这一类的

话……”“我不信,你说谎。”周如水起劲地分辩道。

“我何必说谎。我又不把李剑虹的话当作圣旨。我要骂你就用自己的话骂你好了,何必

捏造李剑虹的话来骂你。”吴仁民冷笑说。

“我不再跟你争辩了。总之,近来你的个人主义的倾向很浓厚。”周如水明白自己跟吴

仁民争论下去不会有一点好处,反而会损害他们的友情,他不再吵了,却换过话题说:“我

还有正经的话对你说。第一,小川后天从法国回来,你预备去接他吗?第二,佩珠还要向你

借几本书,我替她拿去。”

“还有第三件吗?”吴仁民突然问道。

“没有了。你后天究竟到码头上去不去?去的人恐怕不少。

剑虹、佩珠、亚丹他们都去,还有几个朋友去,”周如水含笑说。

“我不去,”吴仁民冷淡地说,“你们已经有很多的人了。”

“我们希望你能够去。多一个人更热闹一点。朋友中没有一个人不想和小川见面的。佩

珠的两个女朋友也要去。她们以前就认识小川,”周如水又说。

“到那时候再决定吧,”吴仁民淡淡地回答。他心里想:“张小川回来,又多一个领袖

了。”他脸上现出一阵惨笑。这笑里也许含有妒忌,也许含有寂寞。许多时候来藏在他的胸

里的愤慨又冒出了火焰。那个永远不能够解答的问题又来追逼他了:为什么在李剑虹这般人

的周围常常会聚着不少的信徒,而他,他怀着一颗诚挚的心去接近一切的人,去向他们宣传

他所真实感到的,他所坚决信仰的理论,结果却变成一个最孤立的人,被加上了“轻副、

“卤莽”、“浪漫”这一类的评语呢?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但是他为什么要受处罚呢?

这时候周如水还絮絮地在他的耳边讲起张小川的种种好处,以及他这几年来在巴黎留学

期间的惊人的进步,但是吴仁民早已不去听他了。这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怀着不同的两

颗心。

他们上了电车。在下一个电车站上有好些客人上车来,中间有三个少女。

“你看,佩珠她们来了,”周如水突然用肘触吴仁民的膀子,带笑地低声说。

吴仁民把头动一下,却不说话。

在另一个电车站上又上来一些客人。新来的乘客不住地往里面挤。把下车的客人留下的

空位填满了。李佩珠往里面移动,差不多就到了周如水的面前。

“佩珠,”周如水温和地唤了一声,便立起来让座位给她。

李佩珠和他招呼了,又招呼了吴仁民。她并不坐下去。却把座位让给她的女朋友。

三个女郎为了一个座位谦让着。吴仁民也站了起来。

另外的两个少女终于坐下去了。李佩珠把她们介绍给周、吴两人。周如水很高兴地和她

们谈话。

两个女郎都有着圆圆脸,年轻的一个稍微瘦一点,更好看些。她们的面貌相差不多,是

两姊妹,姓龚,名字是德婉和德娴。

“佩珠,我刚刚到你家里去过,没有见到一个人,剑虹也不在家。”周如水说。

“爹出去打听小川先生的轮船后天几时靠码头,”李佩珠含笑答道。“她们两位约我看

电影。我们现在才从电影院出来……但是周先生怎么会在电车上?现在又到什么地方去?如

果没有事情,请再到我们家里去坐坐罢。爹现在一定也回来了。吴先生也去坐坐好吗?”

“我没有事情,不过随便走走,现在陪你们去罢,”周如水马上高兴地陪笑道。

吴仁民暗暗地一笑,但也没有说什么。他心里想:“你方才不是说有话和我谈,要到我

家里去吗?可是现在见了女人就跟她走了。”真正是个色情狂。”这色情狂的绰号也是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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