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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9

替周如水取的。陈真死了,而这个绰号却没有死。

电车到了某一个站头,周如水跟着三个少女下了车。吴仁民一个人留在车上,留在那拥

挤的人群中间。电车继续往前进。开车的也许不是一个熟手,车身震动得厉害,乘客们时时

向左右倾倒。车上发出了一阵哄然的笑声。但拥挤并没有停止。吴仁民望着那些笑脸,他的

心突然感到寂寞。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在热闹的人群中间他常常会感到寂寞。比如在电影

院,在剧场,厅子里坐满了观客,四周都是笑语和吵闹。这时候他的心就感到剧痛,他会感

到沙漠上似的寂寞。在这热闹的人间似乎只有他一个孤寂的人,他的渴望,他的痛苦完全和

那些人的不相关联。永远没有人了解他。他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一个孤立的人。

电车到了一个站头,他应该下去了。但是他并不动。他不想回家去。他忍受不住家里的

孤寂。这几天来对于他,那个房间差不多变成了囚室或坟墓,在那里只有寂寞和死亡。他不

愿意回到那个地方去。他让电车载着他继续往前面走。

电车到了终点,所有的乘客都下车,他也下来了。他在石子铺的路上慢慢地走着。他不

知道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也不知道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

自然这个城市是很大的。在这里有三百万的居民,但是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三百万人都

是陌生的人,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命运。他也许会死在这里,他也许会叫破他的喉咙,没有

一个人来管他,也没有一个人来听他。“轻副、“卤莽”、“浪漫”这些评语像石子一般打

在他的头上。他的那些朋友现在也向他掷石子了。

“就忘了这个世界吧。这个卑鄙的世界。就索性让它毁灭也好。完全毁灭倒也是痛快的

事,比较那零碎的、迟缓的改造痛快得多。”他这样自语着,似乎感到了一阵痛快。可是这

也没有一点用处,并不能够减轻他的痛苦,也不能够改变他的环境。相反的,他倒更觉得自

己脆弱了。他脆弱到只能够诅咒,只能够呻吟。

他在街头走了一些时候,又觉得这样走着更无聊。他忽然想起还是回家睡觉好些,便又

上了电车。电车很快地把他载到了目的地。现在他是向着回家的路上走了。

在路上他的脚步依旧下得很慢,他一方面想回家,另一方面又似乎害怕回家。他还不能

够毅然决定要怎样办。他只是挨着时间。但是他终于走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他疲倦地拖着脚步上了楼。

他正要开房门上的锁,才发觉他出去的时候忘记锁门。他推开门进去。

房里有一个人站起来迎接他。他惊喜地叫起来:“怎么,志元,你来了?”

“我等了你好久了。我看见你没有锁门,以为你马上就会回来,哪个晓得等了你这许

久。我正想走了。”

“真正巧得很,我今天偏偏忘记了锁门。不然你来了还进不了房。你来得好。你是从Y

省来的吗?怎么你事前也不给我一封信?你在路上走了几天?你的行李呢?”吴仁民高兴地

说,他完全忘记了先前的寂寞。

“我最近才决定的,来不及通知你们。我很早就想离开省城,但是总没有机会。我忍耐

了许久,到最近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我便下了决心不顾一切地跑出来了。现在不晓得这里

有什么事情给我做……我的行李还在旅馆里,”高志元一面说,一面摇动他的身子,他似乎

连五分钟的耐性也没有。他很少能够安静地在一把椅子上坐到一刻钟。他是一个三十岁光景

的人,一张方脸,一张阔嘴,唇上几根须髭。说起话来声音不清楚。他这个人连自己的姓也

念得不准确,但是吴仁民却能够听懂他的话。在他们分别了三年以后,他的音调并没有大的

改变。

“好,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正感到寂寞,你就住在我这里好了。我们去把行李搬过

来,”吴仁民欣慰地说。

“我很累,今天还是回旅馆去睡吧,横竖要出一天的旅馆钱。剑虹他们呢,他们都好

吗?”

“李剑虹他们还活着,只是陈真死了。你知道吗?”

“不是你写信告诉我的吗?陈真真死得可惜。他那样不顾性命地努力工作,我早知道他

的肺病会把他带走的。但是想不到他会被汽车压死。”高志元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叹

息地接连说了两句:“我来得太迟了,太迟了。”

“是的,我们做事从来是太迟的。李剑虹他们总觉得我们有很多的时间,”吴仁民愤激

地说。“只恨我没有方法使他们那班人的眼睛大大地睁开。”

“这不能怪剑虹,他们并没有错。如水写信来说,你爱跟剑虹闹意见,是吗?”高志元

好像抱着超然的态度来说公道话似的。

“那么你就相信?”吴仁民突然问道,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别人不知道他这时候心里究

竟在想些什么。他坐在沙发上,从衣袋里摸出了烟盒,取了一根纸烟点燃来抽着。

“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但是你的性情我是很明白的。你好像是一座火山,从前没有爆

发,所以表面上似乎很平静。现在要爆发了。你会喷火喷到每个人的身上。剑虹是一个上了

年纪的人,自然要冷静些。但是在革命运动中冷静的人也是很需要的,”高志元平静地说。

他把两只手插在白羽纱的西装裤袋里,在房里慢慢地踱着。

吴仁民不答话,只是狂抽纸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抽完一支他又开始抽第二支。

“看你抽烟,我就想起了我的酒。我的酒量恐怕可以和你的烟瘾比一比,”高志元微笑

地说。

“好,我们就去喝酒吧。”吴仁民突然站起来把没有燃完的纸烟头掷进痰盂里去。他用

手拍去了身上的烟灰预备出去。

“还早呢。现在天还没有黑,我想先去看剑虹,”高志元提议道。

“现在到酒馆去罢。早一点更好,我们可以多谈一些话。

你这几年来一定有许多话可以对我说的,我也有不少的话要告诉你,”吴仁民下了决心

地说。

高志元表示了同意。两个人便锁了门走出去。

他们选了附近一家天津馆,走上楼去,拣了一个干净的桌位,两个人对面坐了。吴仁民

向伙计要了几样菜,又要了两斤花雕。

时候还早,窄小的楼上并没有几个客人,还有两三张桌子空着。两人喝着茶等候菜端上

桌子。

伙计把酒烫好送来,吴仁民又叫了三碟冷菜。他们便对酌起来,一面喝酒,一面谈话。

“我想不到现在又会在这里吃酒,”高志元喝完一杯,感慨似地说。“我回去的时候本

来打算至多住一年就出来,谁知会耽搁了这许久。我带了几十本英文书回去,但是回到家里

并没有机会读它们。在我们省里我不能够做什么事情。那里太黑暗了,只要多说几句不中听

的话,就有被杀头的资格。你简直想象不到那里的黑暗。”

“为什么这里的报纸不登这一类消息?我们从报纸上简直看不到一点你们省里的消

息。”吴仁民直率地问。

“那黑暗,那专制,你怎么能够知道?”高志元正举起酒杯喝酒,突然把酒杯放回到桌

子上。“你怎么能够说话呢?他们差不多把你的舌头割去了一半。我们连说话的自由也没有

了。青年学生只要看了两三本社会科学的书,或者说几句对时局不满的愤激话,就会被校长

检举,有时候甚至于拉出去杀头,罪名是通匪。你想什么人还敢说话?现在我们那里的青年

学生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讲恋爱,读爱情小说。你要和他们谈思想,结果不但会送掉你的

命,也会送掉他们的头。

你想,我怎么能够安静地住在那里?我怎么能够做事?我这几年的光阴是完全浪费掉

的。”

“我还不是和你一样?我们这里固然比你那里稍微自由一点,但是我也没有做出事情

来,以前是因为有瑶珠,现在是因为别人说我爱闹意见。是的,我永远是孤独的,热情的。

我永远是卤莽,蠢动,说大话做小事,像罗亭一样:他们这样批评我。我在大学教书总不免

要和校长或同事发生争执被强迫离开。在两三年中间我换了三个大学教书,结果都是一样。

我看不惯那班人的卑劣行为。什么教育,什么宣传,在那里一点也说不上。老实说,是

在陪资产阶级的子弟开开心,自己骗骗饭吃。或者给一些小姐添点妆奁,好去嫁给阔人。所

以我后来发誓不去教书了。我说要到工会里面去做点工作。但是工会里又有人猜忌我,他们

说我的个性太强,不能够做事。

只有蔡维新跟我比较接近,但是他也不大了解我,他也说我性子暴躁,主张激烈。还有

在我们自己的圈子里,同志们也不相信我,他们大半都是跟李剑虹一鼻孔出气。是的,我自

己也觉得有点像罗亭,永远不能够跟人妥协,永远不能够认识人。我同一切的人做朋友,我

相信他们可以了解我,但结果仍然是这样。我恨不得把这个世界一拳打碎。”他说到这里便

举起酒杯,喝了一个满杯,放下杯来,忽然把拳头往桌面上一击。伙计跑过来问他要什么。

他圆睁着眼睛把伙计望了一下,用粗暴的声音说:“再拿一斤酒来。”

高志元微笑地在旁边望着,并不阻止他,却放下筷子,把身子向后面一仰,靠在椅背

上,一面说:“罗亭到底是一个好人,他终于为他的信仰牺牲了性命。他并不是一个说大话

做小事的人。不过平心而论你的计划确实太多了。我相信你的箱子里一定还有不少没有实现

过的计划书。”

“是的,我为所有的人都草了计划书,我相信都是可以实行的。但是人们都抛弃了它,

说我空想,说我不懂得社会情形。我的精力总是白费。”

“这有什么理由值得灰心呢?你根本就不曾干过什么大的事情。说到文字宣传,你不曾

译过一部大书。说到实际活动,你又不曾在社会上占势力。单凭着自己的一点热情盲目地干

去又有什么好处?我劝你还是好好地振作起来,先翻译几套整部的全集再说。印费自然不会

成问题。文字宣传也是很要紧的。但是像现在这样出几期刊物印几本小册子是不够的,要做

就应该认真做。”

“呸。”吴仁民生气地骂起来。“我以为跟你分别了几年你总应该有一点进步,谁知道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翻译全集正是李剑虹那般人想干的事情,他们正在着手做。你去找他们

罢。至于我,我不想干那种干燥无味消磨生命的事情。我以为出十部、百部全集也并不是什

么了不起的大事,中国依然不会因此得救。还是陈真说得好:‘只有行为才能够创造出力

量。’至于书本呢,那只是消磨生命的东西。”

“你这话我不承认,我倒相信思想能够创造行动。可怕的是自己没有坚决的思想。现在

还没有脱离宣传的时期,我们不能不多做宣传工作,”高志元充满信心地说。“你想象不到

我在故乡的生活,在那里连宣传的机会也没有。我在一个中学里教过书,但是不到半年我就

走了。因为在那里我不能够说一句自己想说的话。我好像是一架留声机,只能够照唱片唱。

而且就是这样也还免不掉有跟别人争饭碗的嫌疑。”

吴仁民不说话,只顾喝酒。高志元又说下去:“后来我又到一个军官学校去。这是一个

军队里附设的。我有一个亲戚在那里,他约我去。我到了那里,他要我当教员。我起初不答

应。他苦苦劝我,我便答应下来。他要我教政治。我说我根本不懂政治。他没有办法,就请

我随便开一门功课,我编了一部社会运动史的讲义,可是还没有讲到一半,我那个亲戚就请

我走路。我了解他,因为我再要教下去,连他的头也保不祝”高志元接连喝了两杯酒,挟了

几回菜。他看见吴仁民不作声只顾喝酒,便惊讶地带笑说:“你现在的酒量会这么大?

我记得你从前不喜欢吃酒嘛。”

“我近来才爱喝酒的,”吴仁民说着叹了一口气,又拿起酒壶斟酒,给自己斟满一杯,

又给高志元斟了。“从前瑶珠在的时候,她拼命反对我喝酒,我也不好十分违拗她的意思。

现在没有人来管我了。我需要的是醉,是热。人间太冷酷了。”

“有人说吃酒多的人,会活活地被酒烧死,”高志元笑着说。“这句话也许有道理。你

看,用火柴点高粱酒,马上就可以点燃。”

“不过黄酒却没有这个力量。我的意思是能够烧死也好。

那一定很热,”吴仁民说着脸上露出了一阵惨笑,接着又叫伙计再添一斤酒来。

“好,要吃就索性吃个够。我的酒量不会比你的差,”高志元满意地说。“不过我今天

晚上还要去看剑虹,他看见我吃多了酒一定不高兴。他是不会客气的,有什么话就会当面说

出来,不怕得罪人。他永远是那个道貌俨然的样子。而且当着他女儿的面给他奚落几句,也

有点难为情。”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么,今晚上就不要去吧。他们正忙着准备迎接张小川。

张小川从法国回来,后天就到这里。”吴仁民说,他马上又换了语调:“不要提他们。

我们还是喝酒吧。今天晚上真喝得痛快。我以前连一个喝酒的朋友也找不到……喂,伙计,

再烫一斤酒来。”

“够了,改天再来吃吧。我们两个差不多吃了四斤酒。你比我吃得更多些。你看,你脸

上已经发红了,”高志元劝阻道。

“这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四斤黄酒。喝黄酒简直等于喝茶。

你的脸完全不红,你起码还可以再喝四斤。”吴仁民大声说。

“你说小川后天就到了,是真的?为什么他没有写信给我?

他回来一定可以做出不少的事。他学识经验都有,又忠实,又热心。他的前途充满希

望。想不到我后天就可以见到他。真是一个好消息。”

“又忠实,又热心,”吴仁民反复地念道,他的脸上又露出一阵惨笑,笑里仍然含着妒

忌和孤寂。忽然他举起酒杯说:“喝酒吧。喝酒是第一件事。”

“不要只顾吃酒,我们好好谈谈吧。我本来打算在一个锡矿公司里做点事情,我的一个

同学要我去。到了那里,我自己也下矿里去看过。在那里工作的人真正苦得很,他们连呼吸

空气的自由也没有。我那个同学一定要我留在那里,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很好的位置。但是我

看过矿工的生活以后我就决定不干了。……你也许看过《黑奴魂》这个影片,自然你读过不

少关于俄国农奴的书,然而你依旧猜想不到那些‘砂动的生活情形。他们的惨苦比从前美洲

的黑奴,比从前俄国的农奴还要厉害若干倍。是的,在那里做工的人叫做‘砂动。他们完全

是奴隶,是卖给资本家的。他们里面有的人是犯了罪才逃到那里去做工的,有的却是外县的

老实农民,他们受了招工人的骗,卖身的钱也给招工的人拿去了。他们到了厂里,别人告诉

他们说:‘招工的人已经把你的身价拿去了,你应该给我做几年的工。’如果他们不愿意,

就有保厂的武装巡警来对付他们。那些巡警都是资本家出钱养来压制‘砂动的。‘砂动初进

厂都要带上脚镣,为的是怕他们逃走。”

高志元喝完一杯酒,自己拿起酒壶来又斟了一杯。他看看吴仁民。吴仁民在那里挟菜,

脸通红,眼睛好像在发火。

“每天工作的时间很长。每个‘砂动穿着麻衣,背着麻袋,手里拿着铲子,慢慢儿爬进

洞口去,挖着锡块就放在袋里。一到休息的时候爬出洞来,丢了铲子就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一下,脸色发青,呼吸闭塞,简直像个死人。我走过他们的身边,他们完全不知道。我住在

那里的时候,一天夜里听见枪响,后来问起才知道一个‘砂动逃走被巡警一枪打死了……我

不能够再留在那里了。我便对我那个同学说:‘我不能够在这里干事。你们的钱都是血染出

来的,我不能够用一个。’我就走了,”高志元苦恼地说,他张开阔嘴,露出他那上下两排

的黄牙。他好像要怒吼,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喷出一阵酒气。他举起酒杯,正要拿到

嘴边喝,忽然又放了下来。他掉开头打了一个大喷嚏,声音很大,和“哎哟”相像,好像别

人在鞭打他的背似的。吴仁民惊讶地放下筷子望着他。他却坦然地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把鼻

涕揩了,又掉过脸去喝酒。

“不要再讲你的事了,”吴仁民突然拍着桌子说。“尽是苦恼,尽是忧愁。我不要听它

们。还是努力喝酒吧。喝完酒,我们找个地方去玩。”

“好,那么叫伙计拿饭来,”高志元同意说,他也不想再喝酒了。

两个人吃完饭付了钱出来。天已经黑了。马路上电灯很亮。到处是人声和车声,到处是

陌生的面孔。他们的发热的头被晚风一吹,竟然昏眩起来。高志元觉得十分疲倦,想回旅馆

去休息,便拉着吴仁民的衣袖说:“仁民,不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很

累,想回旅馆去睡觉。”

“不要去,不要就回去,时候还早。”吴仁民一把抓住高志元的左膀,要求似地说。

“我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玩,我一定要找个地方玩,不然这颗心就没有安放处。我一定要找

个地方安放我这一颗炭一样烧着的心。”

“我劝你还是回家去睡觉吧。你今天吃了那么多黄酒,你一定醉了。我也很累,我要回

去睡觉了。”

“志元,那不行。”吴仁民发狂似地说。“我不能够回家去睡。你想心里热得像炭火在

烧,我怎么能够回到那坟墓似的家里去睡觉。你以为我是一架冰冷的机器、像李剑虹那样的

吗?”

“我一定要回去睡觉。我的头发昏,身子没有一点气力。

这几天在船上实在累了,我要去睡觉。”高志元挣脱了吴仁民的手,打算走开。但是他

又站住带笑地劝吴仁民道:“我劝你还是回去睡觉吧。今晚上很凉爽,正好睡觉,而且你吃

醉了酒,在街上乱跑是没有好处的。你不记得我那一回的故事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原来他曾经有过一段这样的故事:那还是他

前次住在这里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已经很迟了,他喝醉酒一个人跑出去,在路上跟几个拉客

的娼妓吵起来,被巡捕看见了,抓了他去,说是要带进巡捕房里。那个巡捕押着他走。他一

点也不惊慌。他只顾把巡捕望着,慢慢地从衣袋里摸出一本记事册,把巡捕衣领上的号码抄

下来。巡捕看见他这样做,疑心他是一个有势力的人物,连忙客气地把他放走了。

“那一回的故事?什么故事?碍…。就是你在马路上跟‘野鸡’打架的故事吗?……

哈,哈。那有趣。”他说到这里看见高志元已经往对面的人行道上走了,便急急地跑过去抓

住他,起劲地说:“不要走,你今晚上无论如何走不脱。”

“你真是没有办法。你要到什么地方去,一个人去不好吗?

……好,我陪你走一段路。我说过我只走一段路。我今天不高兴再跟‘野鸡’打架,”

高志元带笑地说,便不再说回旅馆的话了。

两个人走在一条路上。吴仁民的右手还抓住高志元的一只膀子。他忽然松了手拍着高志

元的肩头说:“好,我们到大世界去。到那里去找‘野鸡’……”“到大世界去?不,我不

去,那里是培养低级趣味的地方,”高志元坚决地反对说。“看影戏是可以的,但是我今晚

上不能够去,我要回旅馆睡觉。”

“好,你回去吧,我现在不留你了,”吴仁民生气地说。

“你本来就是李剑虹一类的人,你是一个道学家。”

“我,我是个道学家?笑话。”高志元摇头说。“我现在也不跟你争辩。我知道你在用

激将法。”

“你回来,不要走。”吴仁民看见高志元真的走了,便又大声挽留他。高志元并不回

头,但是吴仁民跑上前去把他抓住了。

“志元,你不要回去,你一定要陪我。我请求你。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我决不能够闭

上眼睛睡觉。你不知道一个人怀着这么热的心,关在坟墓一般的房间里,躺在棺材一般冷的

床上,翻来复去,听见外面的汽车喇叭,好像听见地狱里的音乐一样,那是多么难受。这种

折磨,你是不会懂的。我要的是活动,是热,就是死也可以。我害怕冷静。我不要冷静……

志元,我的心慌得很。我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我一定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就是到大世界也

行。就是碰到拉客的‘野鸡’我也不怕。至少那种使人兴奋的气味,那种使人陶醉的拥抱也

会给我一点热,给我一点力量。我的血要燃烧了。我的心要融化了。我会不感觉到自己的存

在了。那一定是很痛快的。我要去,我要去,不管你们的道德学说,不管你们的经济理论,

我要到那里去,我要到那里去。”

高志元站住了,他起初带着惊讶的眼光看吴仁民,过后又换了同情的眼光。吴仁民狂热

地在那里说话,话从他的口里吐出来就像喷泉从水管里出来一样,接连地,没有一刻停止

过。他显然是醉了。但是他的心情高志元是很能够了解的,不仅了解,而且高志元也有着这

样的渴望——热和力的渴望。

所不同的是高志元不相信从那种地方可以得到一点点热和力。

“仁民,我送你回去罢,”高志元看见旁边有几个行人在看他们,便打定了主意,对吴

仁民这样说:“你现在和我一样也需要休息。你今天吃醉了,你不知道你自己说了些什么

话。”

他挟着吴仁民的膀子回转身朝着去吴仁民家的方向走了。

一路上吴仁民依旧在说他的狂热的话,他的身子时时向两边歪,仿佛站不稳似的。高志

元很费力地挟住他,又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但是他好像没有听见一般。这时候他的理性已

经不存在了。热情占有了他,使他成了激情的俘虏。

高志元慌慌张张地走着。在离开了三年以后他几乎不认识这个城市的街道了。他一个不

小心走错了路,起初还不觉得,后来忽然发觉他们是在一条奇怪的街上了。街道这样窄,这

样脏,两边的人家有着玻璃门。屋檐下站了两排年轻的女人,穿着红的,绿的,以及种种引

人注目的颜色的衣服。她们都是肥短的身材。每张笑脸上都涂了厚厚的脂粉。每张血红的嘴

里都发出不自然的笑声招呼他们。

高志元把眼光向她们的脸上一扫,他马上起了憎厌的感觉。他突然想起吴仁民刚才说的

话:使人兴奋的气味,使人陶醉的拥抱……他看看吴仁民,他害怕吴仁民会有奇怪的举动。

但是出乎他的意外,吴仁民急急地拉着他往前面走,并且接连地问他道:“志元,这是什么

地方?这是些什么人?她们在这里干什么?”他不答话,却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后来他问了巡捕,才找到正确的路。两个人急急地走着,并不要许多时间就到了吴仁民

的家。高志元安顿吴仁民睡下了,才走出来。

屋子里很静。吴仁民躺在冰一般冷的床上。他的脑子渐渐地清醒了。他完全忘记了先前

的事。他不知道夜是早或是迟。屋子里没有灯光。他睡在黑暗里。他不能够再阖眼。黑暗向

着他压下来,使那一幅薄被显得非常重。他在床上翻来复去,总不能够镇静他那开始纷乱的

心。他愈来愈烦躁。后来他掀开薄被走下床来扭燃了电灯。

他走到书桌前面坐下,茫然地把电灯泡望了一会,觉得眼睛花了,才移下眼光来。过了

一刻,他从书堆里随便取出一本书,翻看了两三页,觉得不入眼便抛开了,又另外取了一

本,依旧抛开了。他拿了第三本书,那是陈真的日记。他翻开了书页。读着下面的话:“人

类是残忍的东西罢,没有‘血’的进步在什么地方。……”“知识是赃物。知识阶级也是掠

夺者,他们同时又是掠夺阶级的工具。C.T.今天来信说,英国失业工人达两百万,苏格

兰HighStreet充满了啼饥号寒的声音,然而同时花两三千金镑买一辆汽车游玩的

也大有其人。还有两大经济学家天天在课堂里鼓吹他们的吃人的资本主义……”“如果世界

不毁灭,人类不灭亡,革命总会到来。可怜的是生生世世做一个革命的旁观者。”

雾雨电之雨

欢迎张小川的宴会上少了一个吴仁民,大家认为这是奇怪的事。

菜端上桌子,周如水大声说:“我看,不要等仁民吧,他不会来了。”

张小川接着用他的苍老的声音说:“分别了几年不知道仁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总觉

得他的个人主义的倾向太厉害。

他为什么不常常给我写信?”

“我觉得不应该这样批评仁民,他是一个很诚恳的人,”高志元心里不大高兴,分辩道。

“我希望如此,”张小川笑了两声说。“不过我看他有点自大,一点也不虚心。今年我

读到他的几篇文章,总是在讥讽别人。他说:‘学者没有用。书本没有用。’他究竟读过几

本书?要做个革命家起码也应该在外国图书馆里读几年书。”他说罢,眼光从金丝眼镜后面

透出来在众人的脸上扫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答话,高志元的方脸马上变成了红黄色。他想开口,但又忍住了。

“这也不尽然。我们不能说仁民坏,不过近来他的思想很偏激,行为又浪漫,这是最危

险不过的,”李剑虹沉吟地回答张小川。

“偏激?简直可以说是幼稚。”张小川半生气半得意地接着说。“他时常骂别人做改良

派。办学校,办农场,这都是很好的事情,他却拼命反对。我以为要改革现在的社会,要实

现我们的理想,还是应该从教育方面下手。要改造社会先要改革人心,此外再没有第二条

路。暴力的革命只是盲目的蠢动。”

“还是吃饭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张小川的话。说话的人是方亚丹。高志

元接着在旁边哼了一声,他暗地里在生气。他心里想怎么几年的工夫就把一个人变成这个样

子。他差不多疑惑坐在他旁边的不是他从前敬爱过的张小川了。

但是不管这个,张小川还是高兴地在说话。大家入了座。

张小川一边挨着李剑虹,一边挨着李佩珠和龚家两姊妹。他快活地和她们谈论他在法国

留学期中的见闻。他的话里常常夹杂了几个法国字,这又引起他的许多解释的话。

吴仁民来了。众人对他并不十分冷淡。但是他不多说话,一个人只顾在席上喝酒。

“仁民,你不要把酒吃得太多了,”方亚丹突然大声说。这时候众人正在听张小川讲

话,没有注意到吴仁民的举动。方亚丹的话把众人的兴趣打断了。张小川望了吴仁民一眼,

然后去看方亚丹,于是又把脸掉过李佩珠那边去。李剑虹带笑地轮流看众人。他不常说话,

只是偶尔挟了一两筷子的菜放进口里去。

吴仁民抬起头来,把方亚丹望了一眼,又拿起酒杯喝干了,放下杯子说:“那么我先走

吧。”但是他并不动。

正在和李佩珠们谈话的张小川忽然抬起头问方亚丹道:“亚丹,听说你要到法国去,什

么时候动身?”

方亚丹呆呆地望着他,说不出一句决定的答话。张小川又说:“我劝你早些准备,我可

以给你帮忙。到法国去读几年书,很有好处。”

“我不想去了。”方亚丹突然短短地回答道,便埋下头去吃菜。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了方亚丹一眼。张小川把肩头耸了一下,问一句:“为什么?”

方亚丹不作声。吴仁民突然站起来推开椅子说:“我先走了。”

“好,我和你一道去,”高志元站起来说。

众人说了一些话挽留他们,但是没有用。李剑虹和李佩珠送了他们下楼来。

秋天快要来了。夜晚的空气很凉爽。高志元并没有喝多少酒,但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奇

怪的感情。这究竟是愤怒,是失望,是幻灭,是悲哀,是渴望,他一时也讲不出来。他仿佛

又看见他离开故乡出来时的情景。他临走的那个早晨,父亲在家里生气,妻躲在房里哭,母

亲和一个兄弟送他。母亲带着一张憔悴的脸,哭着嘱咐他千万要时常回家去看她。他口里答

应着,心里却在说:“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面了。”他陪着母亲流了一些眼泪。但是他在越南

铁路的火车厢里看见安南的小贩被法国人侮辱虐待的情形,他就不再想他的母亲了。

他对自己说:为了万人的幸福,我就不能够顾惜几个人的痛苦了。他那时候没有疑惑。

他觉得自己的信仰十分坚定。他搭火车搭轮船,就像是战士到战场去。但是如今他开始怀疑

了。是的,他对自己是没有一点隐瞒的:他已经在疑惑了。他想他们这班人聚在一起,果然

是为着同一个理想,同一个伟大的理想工作吗?那么为什么在他们中间又有许多隔阂呢?为

什么大家不能够把胸膛剖开彼此以诚心相见呢?既然是可以生活在同一个理想社会中的人,

为什么又不能够互相容忍呢?

他不能够解答这些问题了。

“他们那些人都是在做梦。”他气愤地自语说。

“我说大家都是利己主义者。”这许久不说话的吴仁民突然大声说了这一句,好像在回

答高志元心里的疑问似的。

“利己主义者。这是什么一个名词。”高志元像受了针刺似的,惊叫道。“我不能够承

认。我们里面并没有一个利己主义者。”

“那么你说谁都会像梅晓若那样把自己的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别人吗?”吴仁民猝然这样

反问道。“老实说,在我们里面并没有一个利他主义者。李剑虹只是一个斯多噶派,而张小

川呢,你听他今天在席上说了些什么话。他好像忘记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他忘记了从前抛弃

学生生活到印刷工厂学习排字的情形。他如今在法国贩了洋八股回来了。你们天天说办刊

物,印全集,埋头读书。现在你应该明白了书本的影响罢。我说现在还需要一个秦始皇出来

把全世界的书烧个干净,免得再毒害青年。”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过了一刻他又改变了

语调,含糊地自语道:“下垂的黑发,细长的背影,凄哀的面貌。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不,不能够,不是她。那么是谁呢?面貌这样熟。……不,不能够是她。她不会到这

里来。”

“她,她是谁?”高志元惊奇地问。

“她,她不会再来了,”吴仁民点着头说。这时候有一对年轻的男女迎面走来,很快地

就过去了,只留下脂粉香和高跟鞋的声音。这是两个俄国人。接着一阵风把路旁的梧桐树叶

吹得响。天空中嵌着星的网,星星是一明一暗的。

“她去了,不会再来了。”吴仁民迷惘似地说。

“你指的是哪个?”

“那个幻影,那个美丽的幻影,”吴仁民留恋地回答。他用手去搔他的乱发。

“什么幻影?你醉了。”高志元温和地说。“仁民,我说你不应该常常吃酒。你吃了酒

又会误事。蔡维新要的文章你今天不会写了。你不是答应他明天有吗?你看,你又要失信

了。”

“文章?我心里这样寂寞,你还要提起文章?”吴仁民十分激动地说。“志元,告诉

我,我真像他们批评的那样,没有希望吗?……啊,不要提他们。我在什么地方去找她

呢?……志元,你告诉我。”

高志元还没有开口,他的手臂就忽然被吴仁民抓住了。吴仁民狂热地说:“不要向我说

什么严肃的话,什么道德的理论。

我不要听。我是个无道德的人……我所说的她,就是玉雯。我不是向你说过玉雯的事情

吗?……是的,是玉雯,”说到这里他就闭了口不再作声了。只是那只手还在高志元的手臂

上面战抖。

高志元望着吴仁民,心里非常痛苦。他说不出他究竟是不是同情这个朋友。但是他忍不

住问自己道:“难道仁民就这样被热情摧残下去吗?难道这个人就这样完了吗?”他不能够

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默默地跟了吴仁民走着。他的肚皮忽然隐隐地痛起来。

“自杀,”好像有一个人在他的耳边大声叫道。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似乎一切的希望都

没有了。肚痛是他的一个致命伤。这证明他的身体已经残废,不能够经历艰苦的、巨大的斗

争了。他呻吟似地说:“我的肚皮又痛了,天气就要变了。

恐怕不久就会下雨。我们快些走吧。”

“你的肚皮痛跟天气有什么关系?”吴仁民大声问。

“我年轻时候不知道保养身体。有一次患重病几乎死去。

后来病好,近两三年来就得了这个毛病,只要天气一变,我的肚皮就会痛。只要天气一

变,不管是由冷变热,由热变冷,我的肚皮一定先痛起来。有时候痛得很久,要买八卦丹来

吃才可以暂时止痛。”

“哈哈,你真是一个活的气象表了。”吴仁民大声笑道,过后又改变了声调问:“你没

有找医生看过吗?”

“看是看过的,”高志元苦恼地说。“医生说这种病是没法医治的。有一次痛得太厉害

了,找一个医生打了几针,马上就止痛。但是不到多久病又发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

在痛得厉害的时候吃八卦丹。幸好八卦丹的价钱还不贵。”

“八卦丹,那是热性的药,吃多了将来会把你活活地烧死,”吴仁民说。

“那么你为什么要吃酒呢?你就不怕烧死吗?”高志元把眉头一皱现出苦恼的样子说。

“横竖我们是要死的。如果不能够毁掉罪恶,那么就索性毁掉自己也好。”

“不错,毁掉自己,那是最痛快的事,”吴仁民热情地说。

“把生命作孤注一掷,在一刹那间,没有自己,也没有世界,没有爱,也没有恨——那

个境地,真值得羡慕。”他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望天,望了半晌,好像在领略那种境地的美

丽。忽然他埋下头改变了语调说:“但是零碎的死,慢性的自杀,那太难堪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去找机会呢?我已经找了这许多年了。”

高志元绝望地说。“这许多年是完全白费掉的。我所感到的只是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

衰弱。现在说文字宣传连几部全集也没有印出来。别人说我没有做事能力,我承认。但是那

些有能力的人呢,他们又不肯做。”

“不要谈这些事了,我们还是谈女人吧,”吴仁民狂热地说。

“女人,为什么要谈女人?有了女人,只会妨害自己的工作。我说女人是私有财产制度

的最热心的拥护者。”

“收拾起你那些腐败的道学理论吧。你是一个新道学家。

我诅咒一切的道学家。”吴仁民烦躁地叫起来。“你以为人只是一架机器吗?”

吴仁民还要说话,但这时候已经到了他们的住处。高志元走在前面,先去开了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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