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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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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

目录

作家简介

==小说== 

《牧羊哀话》

《他》

《鼠灾》

《残春》

《未央》

《月蚀》

《圣者》

《漂流三部曲》

《三诗人之死》

《阳春别》

《喀尔美萝姑娘》

《Lobenicht的塔》

《人力以上》

《万引》

《叶罗提之墓》

《亭子间中》

《湖心亭》

《红瓜》

《矛盾的统一》

《一只手》

《骑士》

《宾阳门外》①

《双簧》

《金刚坡下》

《月光下》

《波》

《地下的笑声》

《漆园吏游梁》

《柱下史入关》

《马克斯进文庙》

《孔夫子吃饭》

《孟夫子出妻》①

《秦始皇将死》

《楚霸王自杀》

《齐勇士比武》

《司马迁发愤》

《贾长沙痛哭》

《曼陀罗华》

《后悔》

《行路难》

《落叶》

==其他==

《盲肠炎与资本主义》

《穷汉的穷谈》

《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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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郭沫若(1892~1978)

现、当代诗人、剧作家、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原名开贞,笔名郭鼎堂、麦克昂等。四川乐山人。在中小学期间,广泛阅读了中外文学作品,参加反帝爱国运动。1914年初到日本学医,接触到泰戈尔、海涅、歌德、斯宾诺莎等人的著作,倾向于泛神论思想。由于五四运动的冲击,郭沫若怀着改造社会和振兴民族的热情,从事文学活动,于1919年开始发表新诗和小说。1920年出版了与田汉、宗白华通信合集《三叶集》。1921年出版的诗集《女神》,以强烈的革命精神,鲜明的时代色彩,浪漫主义的艺术风格,豪放的自由诗,开创了“一代诗风。同年夏,与成仿吾、郁达夫等发起组织创造社。1923年大学毕业后弃医回国到上海,编辑《创造周报》等刊物。1924年,通过翻译河上肇的《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一书,较系统地了解了马克思主义。1926年任广东大学(后改名中山大学)文科学长。7月随军参加北伐战争,此后又参加了南昌起义,1929年初参与倡导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其间写有《漂流三部曲》等小说和《小品六章》等散文,作品中充满主观抒情的个性色彩。还出版有诗集《星空》、《瓶》、《前茅》、《恢复》,并写有历史剧、历史小说、文学论文等作品。1928年起,郭沫若流亡日本达10年,其间运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研究中国古代历史和古文字学,著有《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甲骨文字研究》等著作,成绩卓著,开辟了史学研究的新天地。

抗日战争爆发后,郭沫若别妇抛雏,只身潜回祖国,筹办《救亡日报》,出任国民政府军委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和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负责有关抗战文化宣传工作。其间写了《棠棣之花》、《屈原》等6部充分显示浪漫主义特色的历史剧,这是他创作的又一重大成就。这些剧作借古喻今,紧密配合了现实的斗争。1944年,写了《甲申三百年祭》,总结了李自成农民起义的历史经验和教训。抗战胜利后,在生命不断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坚持反对独裁和内战。争取民主和自由的斗争。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郭沫若曾任政务院副总理、中国科学院院长、中国科技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主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等职,以主要精力从事政治社会活动和文化的组织领导工作以及世界和平、对外友好与交流等事业。同时,继续进行文艺创作,著有历史剧《蔡文姬》、《武则天》,诗集《新华颂》、《百花齐放》、《骆驼集》,文艺论著《读(随园诗话)札记》,《李白与杜甫》等。郭沫若一生写下了诗歌、散文、小说、历史剧、传记文学、评论等大量著作,另有许多史论、考古论文和译作,对中国的科学文化事业做出了多方面的重大贡献。他是继鲁迅之后,中国文化战线上又一面光辉的旗帜。著作结集为《沫若文集》17卷本(1957~1963),新编《郭沫若全集》分文学(20卷)、历史、考古三编, 1982年起陆续出版发行。许多作品已被译成日、俄、英、德、意、法等多种文字。

编辑说明

作者:郭沫若

本书是“中国现代名家小说丛书”之一种。辑收郭沫若创作的全部小说,共41篇。所收作品,基本上按照写作时间或发表先后排序(其中历史小说10篇,为保存其独立完整,置于书末,未循此例)。

郭沫若(1892-1978),中国现代杰出作家。四川乐山人。早年留学日本,“五四”前开始文学活动。曾参予“创造社”的创建。1921年出版诗集《女神》,对中国新诗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他的小说以浪漫抒情为特点,或追求幻美、张扬个性、人性;或描摹穷愁潦倒,抒泄愤世嫉俗的胸臆;或通过历史人物,借古讽今。抗战时期的小说,则以揭露国统区的腐败黑暗为主旨。在艺术风格上,善于运用意识流和精神分析等现代主义技本书由文木、郁华担任特邀编辑。

         “中国现代名家小说丛书”编辑组

                   1995年5月

《牧羊哀话》

作者:郭沫若

金刚山万二千峰的山灵,早把我的魂魄,从海天万里之外,摄引到朝鲜来了。我到了朝鲜之后,住在这金刚山下一个小小的村落里面,村名叫着仙苍里。村上只有十来户人家,都是面海背山,半新不旧的茅屋。家家前面,有的是蒺藜围墙;更有花木桑松,时从墙头露见。村南村北,沿海一带,都是松林,只这村之近旁,有数亩农田,几园桑拓。菜花麦莠,把那农田数亩,早铺成金碧迷离。那东南边松树林中,有道小川,名叫赤壁江,汇集万二千峰的溪流,暮暮朝朝,带着哀怨的声音,被那狂暴的日本海潮吞吸而去。

我初到村里的时候,村里人疑我是假冒的中国人,家家都不肯留我寄宿。幸亏这村南尽头,有位姓尹的妈妈,年纪已在五十以上,一人孤居,长斋礼佛,她听明了我的来意,怜我万里远来,无亲无眷,才把我留在她家中住下了。尹妈门首,贴付白色门联,——朝鲜风俗尚白,门上春联,也用白纸,俨然如同国内丧事人家一般。联上写的现成语句:“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早逢春。”进得门去,小小一个中庭,薄有一些花木。正面家屋,是一列三间;中间正堂,两边住房,堂屋里有层间壁,隔成前后两间,有户相通。前堂上首,有座神桌,当中供尊玉磁观音,左手有尊牌位。从户口望去,屋后似有菜圃一方,直接金刚山麓。尹妈叫我在这右手房中住下了。房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张短集,两面推窗,象是久无人居,早变就灰尘世界。

住在尹妈家里,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不知不觉地瞬已过我而去。我每日里,无论天晴落雨,从早起来,便去游山探胜,抵暮始归。一个多星期之中,除了村后的九仙峰外,这偌大个金刚,快要被我踏遍了。毗卢、弥勒、白马、永郎,凡这万二千峰的朝容晚态,雨趣晴姿,已深深印入我脑海之中;我只一闭眼,一凝眸,便一一如同电影一般,呈现在网膜之上。只可惜我不是文人,又不会画画;不能把它完完全全地写了出来,画了出来,送给我兄弟朋友们看看呢。

独坐在九仙峰顶,仙人井畔,西望那夕阳光里的金刚,色相庄严,云烟浮动,我的灵魂,早已陶然沉醉,脱壳优游。忽然阵阵清风,从前山脚下,吹来一片歌声,哀婉凄凉,分明是女儿声息。侧耳听时,只听道:

太阳迎我上山来,

太阳送我下山去;

太阳下山有上时,

牧羊郎去无时归。

羊儿啼,

声甚悲。

羊儿望郎,郎可知?

歌声中断,随闻抵羊悲鸣声。铃声幽微,几不可辨。

羊儿颈上有铃儿,

一一是郎亲手系;

系铃人去无时归,

铃绦欲断铃儿危。

羊儿啼,

声甚悲。

羊儿望郎,郎可知?

歌声渐行渐远,荡漾在清和晚气之中,一声声彻入心脾,催人眼泪。

非我无剪刀,

不剪羊儿衣。

上有英郎金剪痕,

消时令我魂消去。

非我无青丝,

不把铃儿系。

我待铃绦一断时,

要到英郎身边去。

听到此处,我已忍不住涔着了眼泪。我忙立起身来,站在山顶西北角上一棵松树脚下。往下看时,只见那往高城的路上,有群绵羊,可三十余头,带着薄暮的斜辉,围绕着一位女郎,徐徐而进。女郎头上顶着一件湖色帔衫,下面露出的是绛灰裙子,船鞋天足,随步随歌。歌声渐远,渐渐要不能辨悉了。

羊儿!羊儿!

你莫悲哀;

有我还在,

虎豹不敢来。

虎豹它纵来,

我们拼了命,

凭它衔去哉!

羊儿!羊儿!

你莫悲哀!

女郎的歌声,早随落日西沉。女郎的影儿,也被前山拖去了。我的灵魂,在清冷的山气中,受着洗礼。我立在松树脚下,不知过了几多时辰,早已万山入眠,群星闪目,远从那东海天边,更飞上了半规明镜。

——“大国的客人,那是我们阂家佩荑小姐呢!”

我同尹妈二人,坐在堂檐边上,谈说田间所见。尹妈把那牧羊女郎的姓名告了我。

——“既是位名门小姐,为什么在这里亲自牧羊呢?”

我这一问,似乎打动了她无限的心事,她紧紧地望着空中皓月,半晌不曾回答我。我从月光之下,偷看得她的眼儿,早已成了两个泪湖。我失悔我不应该盘根究底,这样地苦了她。我正屏息悬心,搔摩不着,尹妈渐渐拭了眼泪,从新转向于我。

——“伤心的往事,本来想绝口不提。客人既是殷勤下问,我不能够辜负你。但这万绪千头,我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呢!”

停了一会,她又才往下说道:

——“佩荑小姐本来不是这里的人,十年以前,她家住京城大汉门外。小姐的父亲闵崇华,本是李朝的子爵。只因当时朝里,出了一派奸臣,勾引外人定下了什么合邦条约。闵子爵一连奏了几本,请朝廷除佞安邦,本本都不见批发。子爵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便弃了官职,携带一门上下,从京城里迁徙而来。”

“子爵前配夫人金氏,十六年前早已过世。继配夫人李氏别无生育。金氏夫人死时,佩荑小姐,年才五岁,子爵怜爱异常,命我一人贴身侍奉小姐。我们尹氏门中,先祖代代,都是闵府家人,我的丈夫尹石虎,也是闵府中司事。我从前本有一个小儿,……”

说着说着,尹妈的声音便哽咽起来了。

——“我的儿子名叫尹子英,是闵子爵替他取的名字。子爵十分爱他,常叫他作‘英儿英儿’。英儿比佩荑小姐大一岁,小姐常叫他作英哥,英儿也潜分着叫小姐是荑妹。他们两人你怜我爱的,倒真正地如同同胞骨肉一样。”

“李氏夫人也是名门小姐,从小时便到日本留学,毕业之后,又曾经游历过纽约、伦敦、巴黎、维也纳。算来是在国内的时候少,在国外的时候多呢。归国的时候,年才二十二岁,恰好金氏夫人下世后,已经满了三年。李府请人说合,不久便做了子爵的继室。子爵未弃官以前,李夫人在京城里,要算是数一数二的社交家。客人,你请想想,这样个聪明伶俐、有学问、有才干的新夫人,怎么能自甘淡泊,久受这山村生活的辛苦呢?”

“闵子爵迁到这儿来以后,便住在那高城静安寺中,摒去一切浮华,不问世务。只因寺里住不下多人,小姐已渐渐长大,便叫我们夫妇二人,来这仙苍里安身;只把英儿留在寺中,买了几十匹羊儿,叫他看管。那时候我那英儿已经长到十二岁上了。白日里每逢天晴,他便赶着羊儿在山前山后去放。有时佩荑小姐也同他一路牧羊。他们两人倒不知迷了多少回数路途,惹得我们受了多少回数的虚惊呢!”

“我记得他们有一次到了半夜里还不见回寺。子爵以为是在我们家里耍着了,叫了几个寺僧来接。他们是并不在我们家里的。我们大家惊惶起来,忙分头去四处寻找,找到海金刚,远见得一群羊儿睡在海岸上。英儿靠着一个岩壁,佩荑小姐靠着英儿的肩头,他们俩早都睡熟了。那天晚上,也是有这样的月光。月光照耀着,海潮摇荡着,他们俩就好象睡在一个大摇篮里面的一样,他们那时候的光景,我是再也不会忘记的呢!”

“每逢落雨不能放羊的时候,英儿便在寺中随着住持僧众们操拳学武,晚来便同小姐两人在子爵面前读书写字。无风无浪地过了四年,我那英儿已经长到了十六岁,佩英小姐也长到了十五岁了。子爵常说,不久要带他们到你们大国去,使他们长长见识。唉!谁知天不从人愿,我那英儿,他就在那一年,……”

尹妈很伤心地哭了起来,恰巧那天上的月轮,也被一朵鹊黑的乌云遮了去,愈觉得令人凄楚。我又不便往下问,只得等尹妈哭住了,才听她含泪说道:

——“他——他就在那一年,被他的父——父亲——杀死了!”

说着又哭了起来。我想找句话来安慰她,但连半句也找不出。我只得起去倒了杯茶来请她呷,她接在手中呷了几口,说道:

——“以下的话还长,等我去把英儿的遗书取了来再往下说罢。”

夜分已深,外边天气甚凉;尹妈叫我到房中去坐。我同她进了我的居室,同坐在地板上面——朝鲜人席地而坐,席地而寝,还存着我国古代的遗风。尹妈取了封书信来,我接在灯下看是:

母亲:

儿今放羊回家,在这羊栏旁边,拾得一封书信,明明是父亲遗失的。因为是已经开了封,儿便把那内容取来一看——呀!母亲!儿不看犹可,看了之后,早令儿魂飞魄散!

母亲!儿今已决意救我子爵、荑妹、父亲。儿不忍我父亲犯出这样大不义的罪行。儿想父亲定已来在寺中,儿却四处寻之不得。母亲!儿想此事声张出去,不仅父亲一人的攸关。儿今夜里要在寺中巡逻,能私下地把父亲吓退,最为上策。

母亲!傥若儿万一是死了的时候,母亲!请你切莫悲哀!儿想生为亡国之民,倒不如早死为快。

母亲!时间已迫,不能多写。密书阅后,请火化之!抽展中有日记二册,请交荑妹惠存。

              儿子英跪禀。

另外还有一封是:

石虎鉴:

十日不得见矣。君可于今夜来寺,我在房中内应,能一网打尽最好。诗笺一张,明明是首反诗,成功之后,快拿到长安寺中宪兵队去自首。有此一诗,便是赎身的符箓。

急切勿误!

          闵李玉姬6月11日

炎阳何杲杲,晒我山头苗。土崩苗已死,

炎阳心正骄。

安得后羿弓,射汝落海涛?安得鲁阳戈,

挥汝下山椒?

羿弓鲁戈不可求,泪流成血洒山丘。

长昼漫漫何时夜,长恨漫漫何时休。

         《怨日行》大韩遗民闵崇华挥汗书。

尹妈等我一一看完,带着一种很沉抑的声音向我说道:

——这其中的情节,客人,你可明白了?——我那英儿,他便在那年六月十一的晚上死的。那天午饭过后来了一位静安寺的沙弥,面交石虎书信一封。石虎随即出门去了,我只以为是子爵有事叫他,等到半夜过后,他才踉踉跄跄跑了回来。不多一刻,又听得有人叫门。我出去开门看时,两个寺僧向我叫道:

——‘尹妈妈!不好了!你的令郎被人杀了!’

我听了这最后一声,便如晴天里一个霹雳,石虎他也象听见了,从房里跳了出来,叫着‘杀错了!杀惜了!’飞也似的跑出了门去。我也一直跑到静安寺去了,我先到英儿的住房里去,看见桌上有一封信,上写着‘母亲亲启——子英’六个字,我把来抄入怀中;忙朝人声嘈杂处跑去。待我找到英儿的时候,只见他满脸都是血;他的心窝儿早已冰冷。我立即昏倒了去,不省人事。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青天白日,我疑我做了一个恶梦。待我定睛一看,我才睡在佩荑小姐的房里。小姐坐在我的旁边,已哭得两眼通红,我才伤心痛哭起来。我待要起身,我的四肢手足就同瘫了的一般,再也不能动颤。小姐见我苏醒了转来,忙俯身来安慰我。我越发伤心,小姐也哭倒在我的身旁。

不多一刻,子爵夫妇走进房来。子爵说道:

一一‘英儿不能不就殓了,石虎总不见个影儿。’

我听了,才知道他并不曾来寺。我忽然才记起英儿的遗书来:请小姐从我怀中取出,递给子爵。子爵拆开看时,另外还有一封落出——便是那李氏夫人的密书了,李氏夫人随即走了出去。等子爵把英儿的遗书读完了之后,佩荑小姐也走了出去。我想来她定是去取日记的了,后来倒果也猜着,李氏夫人的密书,我不曾火化得,辗转请子爵看了。子爵气上加气,是不消说的。子爵闷了好半天,叫了几声英儿哭道:‘我只望你早早成人,好替国家出力,准知你才替我父女而死。唉!我还有什么心肠,再……?’

子爵话犹未了,佩荑小姐从外边跑了进来,报说李氏夫人在英儿房中自杀了!

灯心将尽,惨淡不明。尹妈抽簪挑灯,息了一会,再往下说道:

——李氏夫人同英儿的坟墓,都在静安寺的后山里。我在寺里足足睡了七日,到头也慢慢地好了起来。我那石虎他自从那晚去后,便永无消息,不知他到底是疯了,还是死了。我好了起来,本想留在寺里服侍子爵和小姐,是子爵万分不肯。子爵已经落发为僧,倒亏得佩荑小姐立意留在寺中,一面侍奉晨昏,一面又把英儿生前所看管的羊群,一手领承看管。客人!这便是我那佩荑小姐亲自牧羊的缘故了。

小姐常对我说,自从英儿死后,大小羊儿,总是不肯十分进食。几年之内,早已死了一多半了。羊儿每死一匹,小姐总要伤心一场,还要在英儿的墓旁,替它作座羊冢。我想我那英儿,他在九泉之下,定会不十分寂寞的呢。

听了尹妈一夕话,翻来覆去的,再也不能睡熟。好容易才一合眼,恍惚我的身子已在静安寺中。寺中果有尹子英的坟墓。前有墓道碑,上题“慈悲院童男尹子英之墓”十字。恍惚墓的周围果有无数的羊冢。又恍惚我日问所见的那佩荑小姐正跪在墓前哀祷。——

坟台全景,突然变成一座舞蹈场!场之中央,恍惚有对妙龄男女裸身歌舞。两人的周围恍惚有许多羊儿也人立而舞。又恍惚还有许多狮儿、豹儿、虎儿……也在里面。——

恍惚之间,突然来了位矮小的凶汉,向着我的脑袋,飒的一刀便斫了下来!我“啊”的一声惊醒转来,出了一身冷汗;摸摸看时,算好,倒不是血液。

灯亮已息了,只可恨天尚未明。我盼不得早到天明,拜辞了尹妈而去。象这样断肠地方,伤心国土,谁还有铁石心肠,再能彀多住片时半刻呢?

这篇小说是1918年二三月间做的,在那年的《新中国》杂志第七期上发表过。概念的描写,科白式的对话,随处都是;如今隔了五年来看,当然是不能满足的。所幸其中的情节,还有令人难于割舍的地方,我把字句标点的错落处加了一番改正之外,全盘面目一律仍旧,把她收在这里——怪可怜的女孩儿哟,你久沦落风尘了。

            1922年12月24日夜志此

《他》作者:郭沫若

近来欧西文艺界中,短篇小说很流行。有短至十二三行的。不知道我这一篇也有小说的价值么?

天色已晚,他往街上买柴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在街道上看见那位二八的月娥,披着件缟素的衣裳,好象是新出浴的一般,笑向着他;月娥旁边还有许多的明眸,也在向他目礼,他默默地望着他们叹道:啊,光呀!爱呀!我要怎样才能够修积得到呀?修积得道的人真是幸福呀!

——喔,K君!你往哪儿去来?

招呼他的人是他的同学N君。他从mantle底下露出一个柴来示N,说道:你又遇着我买柴!N笑。他也笑。他问N,你要往哪儿去?

——往Y君处去耍,你不同去么?

——不,抱起柴拜客?

——你不往那儿去耍么?

——不,我要回去了。

他们在H神社分了手。他又默诵起他自家的诗来。

                1920年1月6日夜

《鼠灾》作者:郭沫若

“今天我做了一件坏事,不晓得你要怎样地怒我?”这天是去年十一月初一,日本某国立大学开运动会。方平甫因校里没课,从早起来便往朝鲜人某君处教中国话去了——平时是晚上去的。他在市中买了一本Gorky的Mv Childhood的英译回到他寓所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钟了。他的寓所在海岸上同些渔家为邻,虽然也有一层楼,可是可以住人的“部屋”只有楼上一间。算好光线和空气两样他是不缺乏的。他的年纪只不过二十六七的光景。只是他那苍白色的面孔,紧紧闭着微微翘着的嘴唇,眉间额上如下十分注意时不能看出的皱纹,和那钝郁凝滞的眼光表示他受着了年龄相当以上的内部的不安和外界的刺激。他被鱼腥臭裹着进了寓所,上得楼的时候,他的女人——是位日本牧师的女儿——他们是四年前自由结婚的,只因这一结婚便害得他们幸而不幸:平甫的家族朋友们弃了平甫,他女人的家族朋友们也弃了他女人——带着一种很沉抑的声音,突然地说出前面的一句话。

平甫的女人和他是一个绝妙的对照。平甫的擅长是“燕瘦”,他女人的却是“环肥”了。他女人全体的印象是男性的,大陆的,女大夫的。他女人说话的时候,怀中抱着个睡熟了的儿子,垂着头跪坐在草席上不动。旁边搁着一套冬服——羽缎制的学生装。平甫听了他女人说了,忙问道:“怎么一回事?”

“书扯坏了么?”——平甫的儿子最爱扯坏他的书,他的德文图书呀,英文原本呀,不曾被他儿子扯坏的几乎莫有。

“不是。”

“是什么?”

“不是二三十块钱的东西!不晓得你要怎样地怒我?”

(真讨厌!油嘴!)平甫这样想着又忍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你的冬服被耗子咬坏了!我是包得好好地放着的。”

平甫把那咬坏了的冬服拿来看时,上衣的左手袖拐上一个大洞,背心上几个小洞,简直不成个物什了。他看了一句口也不开,默默地走到他书桌边——日本式的书桌其高不过尺五——展开My Childhood便读,只是他的心里呀,却包藏着一座火山,冒着火,烟雾层层地在动乱。

平甫这套冬服是他初到日本的时候——民国三年正月——制的,去了十六块钱。可是现在要做的时候,便拿四十块钱来也做不出了!他在日本住了六年,惜花一样似的不肯穿用。只因日本的高等学校学生用不着那样好的制服,他进了高等以后,只有民国四年五七归国时,在上海穿过几天,所以还是新的。前年进了大学——他是医学部的学生——便拿来充大学的制服用着。前年上半年他还没有进大学的时候,定做了一件夏服,要二十九块多钱,料子实在坏极了。他的女人早同他议论了好几次。他后来进了大学要给夏服的钱了,同时又要缴学费,买书籍,置仪器,三人三口还要吃饭,物价又昂贵;一个月四十八块钱的官费简直不够做个什么!前年九十两月里,他真吃苦不少。他常常想做些小说回国去卖钱,可惜他的东西连半个铜板也不值,并且也没人要。亏他志气薄弱——从赞美他的人说出来,或者是“坚忍不拔”,也未可知——他还不曾自杀。他的女人又时常拿起他做夏服的话来同他议论,说他不该闹派,要做什么夏服——日本学生很贫穷的人,不做制服的本有,因为平常上课可用和服代。他做夏服的时候,还没有进大学,也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他后来吃苦的时候,他自己心中着实地也在犯悔。只是过去了的事悔一阵有什么益!他恨他的女人偏偏要时常提出来恼他,惹得他消倒了好几盆麦饭,打翻了好几锅野菜。可是救了他的命的究竟是什么?就是这套现成的冬服!因为有了现成的,可以不必另做,所以他时常把它的冬服做他唯一无二的解慰者。而今他的解慰者坏到这么个田地!你叫他怎样会快活呢?

他的女人见他不作一声,只好自言自语他说道:“没有法子!待我今晚把它补补,想来还可以穿得。到明年做件新外套罢!”说着放了儿子,走下楼去了。

(外套?哪个要你的?拿什么来做?)平甫心下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来,他想这女人真是油滑!耗子咬坏了衣裳,他又何至会发怒呢?在他(他的女人)想来:他(女)把他(女)的衣裳,放在他(平甫)的帆布箱子里面,把他(平甫)的冬服却放在一口烂纸匣里,以致被耗子咬坏了;于心不安,定是实在的。只是他(女)不该那样油嘴,要说些发气不发气的话来探试他(平甫),要说些做外套的话来做贿赂。(真是油滑嘴!你这样便把我甜得着么?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他实在是想冒火,只是遏抑着不发泄出来。他最恨的是他女人的态度——那种沉着的态度!他女人的性质,他是晓得的——Semihysteria。平时每逢他女人的东西搅坏了,或者放遗失了的时候,他(女)是定要冒火,闹得一房间的空气如象炭坑里的火气一般的。今天他的冬服咬坏了,他(女)却那样平静,所以他疑他(女)在那儿使心机。若是他回寓的时候,他(女)在流泪,或者同平时遗失了东西的一般在烦躁,那他定然还会要安慰他(女)。因为他这个人好象是喝了血液的动物,他是喝了眼泪的!他只要见人流眼泪,他便会和软起来。他每常苛待他的女人和儿子,只要他们哭了,他便会叫道:(O,my dear! my dear! Pardon me! Forgive me!)的。今天只怪他女人不哭,所以他老管不高兴。他的脑筋好象有张布包着,同他的胴体断了缘的一般。他把Gorky的小说“心不在焉”的读了七八页,边读他只边想:(假使今天的衣裳是他的的时候,不知道要怎样地失望,怎样地烦躁。怕午后的运动会是一定不去看的了?……)

“午饭已经弄好了,爸爸!你请用饭罢!”他的女人在楼下叫。(啊,好丁宁!平常用的只是“吃饭了!”三个字。)他不高兴地答应着走下楼去了。

                 1920年1月10日

《残春》作者:郭沫若

壁上的时钟敲打着四下了。

博多湾水映在太阳光下,就好象一面极大的分光图,划分出无限层彩色。几只雪白的帆船徐徐地在水上移徙。我对着这种风光,每每想到古人扁舟载酒的遗事,恨不得携酒两瓶,坐在那明帆之下尽量倾饮了。

正在我凝视海景的时候,楼下有人扣门,不多一刻,晓芙走上楼来,说是有位从大贩来的朋友来访问我。我想我倒有两位同学在那儿的高等工业学校读书。一位姓黎的已经回了国,还有一位姓贺的我们素常没通过往来,怕是他来访问我来了。不然,便会是日本人。

我随同晓芙下楼,远远瞥见来人的面孔,他才不是贺君,但是他那粉白色的皮肤,平滑无表情的相貌,好象是我们祖先传来的一种烙印一样,早使我知道他是我们黄帝子孙了。并且他的颜面细长,他的隆准占据中央三分天下有其二的疆域。他洋服的高领上又还露出一半自由无领的蝤蛴,所以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好象一只白色的山羊。待我走到门前,他递一张名片给我。我拿到手里一看,恰巧才是“白羊”两字,倒使我几乎失声而笑了。

白羊君和我相见后,他立在门次便问我说道:

——“你我虽是不曾见过面,但是我是久已认得你的人。你的同学黎君,是你从前在国内的同学,他常常谈及你。”

几年来不曾听见过四川人谈话了,听着白羊君的声音,不免隐隐起了一种恋乡的情趣。他又接着说道:

——“我是今年才毕业的,我和一位同学贺君,他也是你从前在国内的同学,同路回国。”

——“贺君也毕了业吗?”

——“他还没有毕业,他因为死了父亲,要回去奔丧。他素来就有些神经病,最近听得他父亲死耗,他更好象疯了的一般,见到人就磕头,就痛哭流涕,我们真是把他没法。此次我和他同船回国,他坐三等,我坐二等,我时常走去看顾他。我们到了门司,我因为要买些东西,上岸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船上。等我回船的时候,我才晓得他跳了水。”

——“什么?跳了水?”我吃惊地反问了一声。

白羊君接着说道:“倒幸好有几位水手救起了他,用捞钩把他钩出了水来。我回船的时候,正看见他们在岸上行人工呼吸,使他吐水,他倒渐渐地苏醒转来了。水手们向我说,他跳水的时候,脱了头上的帽子,高举在空中画圈,口中叫了三声万岁,便扑通一声跳下海里去了。”白羊君说到他跳水的光景还用同样的手法身势来形容,就好象逼真地亲眼见过的一样。

——“但是船医来检验时,说是他热度甚高,神经非常兴奋,不能再继续航海,在路上恐不免更有意外之虞。因此我才决计把他抬进就近的一家小病院里去。我的行李通同放在船上,我也没有工夫去取,便同他一齐进了病院了。入院已经三天,他总是高烧不退,每天总在摄氏四十度上下,说是尿里又有蛋白质,怕是肺炎、胃脏炎,群炎并发了。所以他是命在垂危。我在门司又不熟,很想找几位朋友来帮忙。明治专门学校的季君我认得他,我不久要写信去。他昨天晚上又说起来,说是‘能得见你一面,便死也甘心’,所以我今天才特地跑来找你。”

白羊君好容易才把来意说明了,我便请他同我上楼去坐。因为往门司的火车要六点多钟才有,我们更留着白羊君吃了晚饭再同去,晓芙便往灶下去弄饭去了。

好象下了一阵骤雨,突然晴明了的夏空一样,白羊君一上楼把他刚才的焦的,忘在脑后去了。他走到窗边去看望海景,极口赞美我的楼房。他又踱去踱来,看我房中的壁画,看我壁次的图书。

他问我:“听说你还有两位儿子,怎么不见呢?”

我答道:“邻家的妈妈把他们引到海上去玩耍去了。”

我问他:“何以竟能找得到我的住所?”

他答道:“是你的一位同学告诉我的。我从博多驿下车的时候,听说这儿在开工业博览会,我是学工的人,我便先去看博览会来,在第二会场门首无意之间才遇着你一位同学,我和他同过船,所以认得。是他告诉了我,我照着他画的路图找了来。你这房子不是南北向吗、你那门前正有一眼水井,一座神社,并且我看见你楼上的桌椅,我就晓得是我们中国人的住所了。①不是你同学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会到你学校去问呢。”

①作者原注:日本人一般不用桌椅。

同他打了一阵闲话,我告了失陪,也往楼下去帮晓芙弄饭去了。

六点半钟的火车已到,晓芙携着一个儿子,抱着一个儿子,在车站上送行。车开时,大的一个儿子,要想跟我同去,便号哭起来,两只脚儿在月台上蹴着如象踏水车一般。我便跳下车去,抱着他接吻了一回,又跳上车去。车已经开远了,母子三人的身影还广立在月台上不动。我向着他们不知道挥了多少回数的手,等到火车转了一个大弯,他们的影子才看不见了。火车已飞到海岸上来,太阳已西下,一天都是鲜红的霞血,一海都是赤色的葡萄之泪。我回头过来,看见白羊君脱帽在手,还在向车站方面挥举,我禁不住想起贺君跳海的光景来。

——可怜的是贺君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跳海,跳海的时候,为什么又要脱帽三呼万岁。那好象在这现实之外有什么眼不能见的“存在”在诱引他,他好象Odysseus听着Siren的歌声一样。

——我和我的女人,今宵的分离,要算是破题儿第一夜了。我的儿子们今晚睡的时候,看见我没有回家,明朝醒来的时候,又看见我不在屋里,怕会疑我是被什么怪物捉了去呢。

——万一他是死了的时候,那他真是可怜:远远来到海外,最终只是求得一死!……

——但是死又有什么要紧呢?死在国内,死在国外,死在爱人的怀中,死在荒天旷野里,同是闭着眼睛、走到一个未知的世界里去,那又有什么可怜不可怜呢?我将来是想死的时候,我想跳进火山口里去,怕是最痛快的一个死法。

——他那悲壮的态度,他那凯旋将军的态度!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火葬?我觉得火葬怯是最单纯,最简便,最干净的了。

——儿子们怕已经回家了,他们问去,看见一楼空洞,他们会是何等地寂寞呢?……

默默地坐在火车中,种种想念杂然而来。白羊君坐在我面前痉挛着嘴唇微笑,他看见我在看他,便向我打起话来。

他说:“贺君真是有趣的人,他说过他自己是‘龙王’呢!”

——“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去年暑假的时候了,我们都是住在海岸上的。贺君有一天早晨在海边上捉了一个小鱼回来,养在一个大碗里面。他养了不多一刻,又拿到海里去放了。他跑来向我们指天画地地说,说他自己是龙王,他放了的那匹小鱼,原来是条龙子。他把他这条龙子一放下了海去,四海的鱼鳞都来朝贺来了。我们听了好笑。”

——“恐怕他在说笑话罢?”

——“不,他诸如此类疯癫识倒的事情还很多。他是有名的吝啬家,但是他却肯出不少钱去买许多幅画,装饰得一房间都是。他又每每任意停一两礼拜的课,我们以为他病了,走去看他时,他才在关着门画画。”

——“他这很象是位天才的行径呢!”我惊异地说了,又问道:“他画的画究竟怎么样?”

白羊君说道:“我也不晓得它的好歹,不过他总也有些特长,他无论走到什么名胜地方去,他便要捡些石子和蚌壳回来,在书案上摆出那地方的形势来做装饰。”

白羊君愈是谈出贺君的逸事来,我愈觉得他好象是一位值得惊异的人。我们从前在中国同学的时候,他在下面的几班,我们不幸也把他当着弱小的低能儿看了。我们这些只晓得穿衣吃饭的自动木偶!为什么偏会把异于常人的天才,当成狂人、低能儿、怪物呢?世间上为什么不多多产出一些狂人怪物来哟?

火车已经停过好几站了。电灯已经发了光。车中人不甚多,上下车的人也很少,但是纸烟的烟雾,却是充满了四隅。乘车的人都好象蒙了一层油糊,有的一人占着两人的座位,侧身一倒便横卧起来;有的点着头儿如象在滚西瓜一样。车外的赤色的世界已渐渐转入虚无里去了。

“Moji!Moji!”①

①作考原注:“门司!门司!”

门司到了,月台上叫站的声音分外雄势。

门司在九州北端,是九州诸铁道的终点。若把九州比成一片网脉叶,南北纵走诸铁道就譬比是叶脉,门司便是叶柄的结托处,便是诸叶脉的总汇处。坐车北上的人到此都要下车,要往日本本岛的,或往朝鲜的,都要再由海路向下关或釜山出发。

木履的交响曲!这要算是日本停车场下车时特有的现象了。坚硬的木履踏在水门汀的月台上,汇成一片杂乱的噪音,就好象有许多马蹄的声响。八年前我初到日本的时候,每到一处停车场都要听得这种声响,我当时以为日本帝国真不愧是军国主义的楷模,各地停车场竟都有若干马队驻扎。

我同白羊君下了车,被这一片音涛,把我们冲到改札口②去。驿壁上的挂钟,长短两计恰好在第四象限上形成一个正九十度的直角了。

②日语车票谓之“札”,改札口即车站的检票口。

出了驿站,白羊君引我走了许多大街和侧巷,彼此都没有话说。最后走到一处人家门首,白羊君停了步,说是到了;我注意一看,是家上下两层的木造街房,与其说是病院,宁可说是下宿①。只有门外挂着的一道辉煌的长铜牌,上面百黑漆的“养生医院”四个字。

①作者原注:日本的普通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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