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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0

好家伙!就是那白塔油!它把淋病梅毒传染给了我的秀,又由我的秀传染给了我。它侵占了世界的一切,竟让它的巴西鲁士①也在我的血液里,我的骨髓里,我的大脑里,开拓了军事基地!好家伙!这急性的恶性大扩张!好家伙,它竟把我做成了它的殖民地了。不仅是我,还有我的秀啦。她是菲律宾。我呢?哼,我是大中华民国!请不要误会,我的秀是贞洁的。她比圣母玛丽亚还要贞洁,比我的提琴还要贞洁。我的提琴?谁知道它落在了哪一位帮闲者的手里呢?我的亲爱的巴西鲁士呀,你是神圣的贞操换来的,我宝贵你。什么?“六零六”?什么?“九一四”?②哼,你们去找白塔油!我是大中华民国,就让我腐烂到底吧。腐烂在今天是神圣。腐烂在今天就是贞操。白塔油们会知道这个奇迹吗?

①作者原注:或作巴奇鲁斯;杆状菌学名的译音。

②“六零六”,亦称“洒尔佛散”(德文Salvarsan的音译)、“胂凡纳明”(英文arsphenamine的部分音译)。抗梅毒药。“九一四”,即“胂凡纳明”。系由“六零六”改进而成。

谁又能说不出奇呢?我只有一条腿,然而我的骨髓痛却是两条腿一道痛呀。我失掉了一条腿,我的秀失掉了一个女儿。我的腿虽然失掉而它还痛在我的身上,我的女儿虽然失掉,她不会还痛在秀的心上吗?她把她失掉了,而且也是为了我。哦我!我诅咒我自己!我诅咒那个“五四”③那个大轰炸的“五四”!日本鬼子的炸弹,那不是美国废铁做成的吗?它炸坏了我们的乐园,炸断了我的腿,炸掉了我的女儿。谁知道我们的女儿是随着我的腿一道失掉了呢?不,她是活着的。秀为了救护我,她把她交给了不认识的人,带到不认识的世界里去了。已经六岁了啦,算来。她一定没有死,而且在受罪。有人在用烤红的火钳来烙她。她也小小地便成了一个残废者,让那美好的乐园多着一件难看的东西!

③作者原注:1939年5月3日与4日,日本侵略者对重庆连续大轰炸。

哼!我是顽强的,谁说我是弱者!我的秀也是顽强的。东京的警察用电刑来拷问过我们,没有把我们拷问死。台儿庄脱围没有死,徐州脱围没有死,长沙大火也没有把我们烧掉。我们是顽强的。我们的女儿更是顽强的。她不是在她娘胎中便抗拒了我们的敌视?不,是社会的敌视,是白塔油的敌视,是侵略者的敌视。她不受欢迎,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她来,一定不是叫这个世界成乐园,而是叫这个世界成为火山。她是顽强者。我不相信她会死,她是一定活着的,一定很顽强地残酷地活着的。我这失掉了的腿还在身上痛,我这失掉了的眼睛还这样能够透视,她不是还在这防空洞里面吗?谁个不相信?我就相信。

岩石里面开出了宫殿来,我赞美这一锤一钻打出来的地下宫殿。这冬暖夏凉的神仙洞府!谁说我值不得骄傲?警察来又把我怎样呢?特务来又把我怎样呢?保甲长管得了我吗?请你来拉壮丁吧!请你来征实吧!大隧道里面有一万四千壮丁,有四亿八千万根金条!不要笑啦,谁同你笑!你们的本领大得很,秦始皇向你们山呼,袁世凯向你们请安,汪精卫向你们举手。你们有的是“民主”,有的是“和平”,有的是“宪法”,有的是“礼义廉耻”,有的是“忠孝仁爱”,而且有的是“美国物资”,“美国配备”,“美国精虫”,这使你们空前的“宽大”而且“伟大”。你们哪一样还不“美”呢?冈村宁次都在向你们称臣了,多光荣呀!哼,我偏要在这儿独裁,我就看你们把我怎么样!我偏不做你们的抽水马桶,看你们把我怎么样!

秀呀,我真对你不住!你一个人做了我一个人的奴役。我今天对人间乐园总罢工,我首先要争取你的解放了。你还年轻,你还可以有为,只要没有这个独裁者的累赘。我是太自私了。我就靠了吸你的血,卑鄙地但又骄傲地,一直活到了今天。我真感谢你呀!我感谢这打出了地府的人们。神圣的地上乐园容不下我,而我却能够在地底宫殿里和巴西鲁士们作最后五分钟的斗争。我恨我不能成为肉弹,不然,你怕我不能够把那联络官炸毁,把那些博士们炸毁,把那些白塔油们炸毁,把秦始皇、袁世凯、汪精卫炸毁吗?我领略着阵亡的滋味了。我崇拜着那些人们,那些为炸毁“和平”“民主”而成了肉弹的人们。秀呀,你是有资格的。我今天要争取你的解放!这首先就在解放我自己。我至少是成为了巴西鲁士的肉弹,使它们和我同归于尽。

我不是孤独的,秀,你也不是孤独的!天上要现彩虹,夜空中要出彗星。谁个说“叫化子死了天上不出彗星”啦?今天的天上已经不是那么势利的了。拉下来,把天上的一切拉下了地府。地府里有一万四千人的大合唱,在庆祝我进入地府的深渊。最下的最下是最上的最上。秀呀!你的精神同我永在!……

想念中的秀提着针线篮子回防空洞里来了。买来了几张烧饼和一炼奶筒子豆浆。她在附近的城门洞口做着针线过活,平常除掉一些小市民或士兵找她补补袜底之外,谁也不会多看她两眼的。她的鼻子已经被巴西鲁士吃掉了一半,但这在她先生的眼里却依然是三年前的希腊美神亚佛洛季蒂的鼻子,那么样端正而又秀丽。年纪也不过三十左右吧,头发和眉毛都已经脱光了。一头不整齐的茸毛,就象才孵化出来的仔鸡,但这在她先生的眼里却依然是三年前的秀发如云。眉毛还是那样的清秀。上下眼睑都糜烂成了两条红线,依然是睫毛长长。朦胧的眼睛依然是明星的的。干瘪的两颊上依然开着玫瑰。生着冻疮的龟裂着的耳壳依然象一对蚌壳。烧黑的嘴照样的红,缺了的牙齿照样的白。一切都还是三年前的老样,不,还是六年前,十年前。

十年前,他们同在日本东京学习音乐。他们都是东北人。先生是想以提琴成家,先生的秀是在练习女高音的。他们在静冈海岸,和当时路过日本行将赴美深造的聂耳,有过一两次的接触。这使他们的精神上感了电,祖国爱逐渐地战胜了音乐爱。他们参加了东京留学生界的爱国运动,成为了积极分子。就在这时候,秀的先生得了一种怪病。他是学提琴的,学得十分专心,而他按弦的左手无名指与小指,只要一听见提琴的声音就要抽搐,简直没有方法按弦。在东京医治了半年的光景,结果是无效。这是一种精神病,只要不拉提琴,是毫无痛痒的。提琴家于是更积极地成为了抗日救国的运动家。就在芦沟桥事变发生的那一年五月,他们俩遭了日本警察的检举,受过一些酷刑,结果是“敕令出境”了。

他们回到了上海。在“八一三”以后,一同参加了一个战地服务队,到过台儿庄和徐州,参加过激烈的战斗。在徐州脱围回武汉的途中,先生的秀有了孕。虽然用尽土法打胎,没有成功,因而也就只好一同退出了团体。由武汉的撤退,经过了长沙的大火,辗转由桂林贵阳而步行到重庆。这是1938年年底的事。1939“五三”“五四”重庆大轰炸给了苟且偷安的重庆市民很大的威胁。音乐家的左腿就在“五四”那一天被一个炸弹的破片炸断了。那时候他的秀生下一位女公子才满两周月,她为了要救护自己的丈夫,仓皇地把女儿递给了在慌乱中逃警报的人,那样就作了永远的生离。失掉了腿的先生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两个月,性命虽然保着了,但因失血过多,营养不良,又染上了肺结核,以后便永远地荏苒床席了。

不幸的遭遇还没有达到它的最高峰。世间上确好象有这样的一个恶魔在作弄着他们,要使得他们证明这个地上乐园确实是恶魔当道。秀是很美貌的,她不仅是音乐家眼中的亚佛洛季蒂,她那希腊雕像式的面貌和身材使她的一位同乡,美国博士,在做着一座民间银行的秘书,也把她选拔了出来,作为花瓶供奉。她以一个人的力量养着他们夫妻两人,生活是不成问题的。但这位东方的亚佛洛季蒂却真象是一尊雕像。秘书几次约她去南泉或北磅洗温泉,她拒绝了。几次邀她去看电影的日场,她也拒绝了。而她在1942年的冬天,却偏偏去参加了一次文化人的集会,被人怂恿着更参加了《黄河大合唱》。这使秘书抓着了机会了,一顶红帽子便把花瓶扔出了乐园。

失业的危险早在预料中的,倒也并不那么苦痛。好在他们的生活本来简单,摆摆地摊,变卖所有的衣物,再做些零碎的小食生意,尽管物价每天每天在那儿高涨,倒也可以勉强应付。但不幸在三年前的秋冬之交,音乐家又感染了普通的流行感冒,更转成了肺炎,经一位美国博士的诊断,只有打盘尼西林针才可以有救。盘尼西林在那时才到重庆不久,博士索价十五万,而且还有先付。当时的十五万要当今天的二百五十万了,一位失业的女人哪里有这么多的钱?朋友吗?谁又能凑集得那么多?何况那年的秋冬之交正是日寇作最后的挣扎,打通大陆交通线,扫荡着湖南广西,大批的难民在朝重庆涌来,重庆的人们也正准备着作难民的时候!这怎么办?有一条捷近的路,但那路是很危险的。那便是走向银行秘书那里去向他借钱的路。她苦闷地踌蹰了。但终于为了爱,为了要救自己的先生,她抱着舍身饲虎那样的心,却依然腆怯地走了那条路。钱是借到了,十五万。秘书当场取了她的抵押,便是她的贞操。

这事情她是决心瞒着音乐家的,当然并不是存心欺骗,而是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只要他的病能好起来,那她的这点牺牲应该是无足轻重的,她自己就象到妇科医生那里去受过一次诊察一样,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万一先生的病依然没救,那她也是决了心的,她要走另外一条更捷近的路——但不是死,而是走向认真抗战、认真做人、没有人吃人的地方。盘尼西林针打了。先生的烧退了。肺炎的征候也就果然消除了。先生问到了盘尼西林针的费用,先生的秀串通了医生,说是施疗,凡是抗战军人或其家属是不取费用的。事实本来是这样,但一切的东西只要进了目前尚黑时代的中国,便全部部进了黑市。先生一时是被瞒着了,但这隐瞒确只是一时。地里播下了种子不久便要迸芽,先生的秀仅仅一次的舍身,不幸的是竟受到两种细菌的感染,一种淋菌,一种是梅毒。这细菌的联合军真象美国人在全世界扩张军事基地一样,不久又侵略到音乐家的身上,而且极尽了恶性的扩张。起先是不注意,被淋菌侵犯了眼睛,一夜之间便使音乐家的双目成盲。继后又使他的右手的肘拐,得到了淋毒性的关节炎,使那个关节也硬化了。这悲惨的暴露使得先生的秀几乎发了狂,她伤心地把她那一次的舍身表白了。

我今天遇见一位熟人啦,喏,就是那位独身主义者的女医生鲁静芷大夫。我们已经六年不见了,喏,就是那位替我收生的大夫啦。你不记得吗,她是山东人?她说她最近才从歌乐山搬进城,就在这七星岗附近开业。公家的事情她不肯干了,她看不惯那些贪污舞弊的情形。男的也贪污,女的也贪污,凡事属于官,必然就是贪。我们是在城门洞口遇见的啦。她公然认出了我,倒使我大吃一惊啦。她说,“你怎么变得这样了?该是先生做了些对不起你的事情吧?看情形你是梅毒第三期啦。”假使是在往年,我会痛哭一场的,这几年我倒奇怪,什么眼泪也没有,我象一团火成岩,滴不出一珠水浆。

我告诉她,“你不要误会,不是我的先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是我做了对不起我的先生的事。”她一听了我这样说,她那本来是很黑的脸上突然罩上了一层更黑的云,就象快要大雷雨那样的天。我又连忙向她说:“请你也不要误会,也并不是我自己堕落了。我们的际遇很悲惨,——我知道你不高兴说悲惨,但我为了方便啦。——你假如愿意听,又假如有工夫,我愿意把我们这六年来的惨史详细地告诉你。”她答应了我,要我跟着她到她诊所里去,我也就去了。我便把我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老是摇头,叹气,埋怨我为什么不听她的话没有搬下乡去、她不是叫我在产后到乡下去住吗?又埋怨我为什么不写信通知她。既感染了那样的性病,为什么不赶快打针,赶快治疗?倒算她真会体贴人。她不让我说,她先就这样说:“结果怕还是没有钱吧?做医生的人有的比病菌还要可恶。他们也就给银行家一样,两只眼睛只看得见钱。病菌还有药可医,这种杀人的医生是没有药可医的。他们都在帮助病菌,也都在帮助日本鬼,帮助洋人。你先生的眼睛是没有救的,手拐也没有救的,其实趁早治疗都是有办法的啦。我们产科收生,你该还记得吧?凡婴儿生下来,总要用硝酸银给他点眼,那就是怕他受了淋毒,成为风眼啦。趁早治是毫无问题的,现在可惜是太迟了。但你们还是应该赶快治,现在两种病都是有特效药的。”

你说,这位鲁大夫不是一位出奇的好人吗?她又说起她的母亲在生前受了她父亲的虐待,世间上的男子差不多都是坏人。她所以要成为独身主义者啦,她又说起,她回到山东去要办一个“武训义塾”,她还是那样崇拜那位山东“义丐”。不过这位鲁大夫也出奇得可怪,她那样一位好人,却替山东的情形非常悲观。她说,前几天有一位山东同乡,也是一位美国博士啦,才从山东来,说是八路军和新四军在那边还是在杀人放火。我问那位同乡是怎么逃出来的,她说,他是从临沂逃到南京,从南京坐飞机来到重庆。你想这样的人说的话怎么会不夸张?我是不相信的。假使那样的杀人不眨眼,他怎么能够逃出临沂?假使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怎么能够在南京坐上飞机?但是鲁大夫却单纯到那样,把他的话信以为真。她说,她是失望了,中国真没有救了。她所寄托的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杀人放火怎么能够救中国?殷纣王怎么能够打倒殷纣王?

我没有说什么话。我不想抵触她。我晓得她是真正爱中国的一个人,她是真正的一位好人。只有事实才能够证明她的轻信,她见到事实的时候,一定容易改正她自己的轻信的。我虽然不相信那位美国博士的话,但我也拿不出事实来。我们又不在山东,我们又不在东北,我们是陷在重庆的啦。我们又不能够飞,我们是陷在重庆的防空洞里的啦。自己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我总不相信。但我只好劝她:“你赶快想办法回山东去吧。去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形,假使真是坏,你也可以想想办法来挽救挽救啦。”她听我说,她倒笑起来了。她说:“我在目前倒要想想办法来挽救你们。我要给你们打针,不要你们的钱。我相信你们也不会有钱的。把你们的病赶快治好,不要使它更坏。”她问我:“你们究竟住在哪里?”我踌蹰了,只说住在这附近,我要先回洞来和你商量,再去向她回话。

我是知道的,你是不愿意受人怜悯的,你也听不得人说打针。所以我不敢当面领她的盛情。但我在这样想啦。我想这鲁大夫究竟是一位好人,我们就受好人的帮助吧。你的眼睛虽然没有救,手足也残废了,但你依然是有作为的。你昨天不是还对我说:你要做一首《大隧道群鬼大合唱》吗?你不是要让那死在大隧道里面的一万四千人从地底发出声音来吗?只要我们的病好了,你把它做出来,我可以帮你誊写。苏联有一位作家,你是知道的,就是写出了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暴风雨的儿子》的奥斯托洛夫斯基啦,你是知道的。他不是也瞎了眼睛,周身都神经痛,瘫在床上把那些著作写出来了的吗?你是可以成为优秀的作曲家的。眼睛看不见,更加使你深入了音乐世界的核心啦。我们只要病好了,我怎么也要扶持着你。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儿,到那没有人吃人的地方去。尽管我们的肉体受了凌辱,遭了摧残,但我们的灵魂是洁白的,是洁白的呀,谁敢说我们不洁白呢?他们一定不会厌弃我们。就是一双破草鞋吧,我相信他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安顿,不会扔在路边上腐烂的。你说不是吗?是的啦,我们依然还是有出路的。好不好呢?我想今晚就去找那鲁大夫,我要把她引到我们这洞子里来,让她先给你打,再给我打,打“九一四”啦,鲁大夫说她是不要我们的钱的。当然我们也没有钱给她,但我们的病好了,我们可以做许多好事来报答她啦,做许多好事。……

象一场独自,先生的秀一进洞来坐在一瞪石头上,不断地说。她是太高兴了,在地府的深渊里看见了光明。她依然是亚佛洛季蒂,而且生上了翅膀了。先生照例是不大说话的,他睡在一片竹篾床上。没有凳做床脚的竹篾床,就摆在防空洞的地面上,盖了一张军用毯子。

——“哦呀,豆浆都冷了!戈阳,你喝点豆浆吧?”

戈阳就是那音乐家的名字了。没有回音。回音当然是不会再有的,他已经睡在那儿僵硬了。

——“怎么?戈阳!你死了?”

哈哈哈哈哈……

防空洞里面轰传着雷霆一样的笑声。

               1947年1月23日

《漆园吏游梁》作者:郭沫若

庄周自从他夫人死后,率性把漆园吏的微职丢掉,他的门徒们也就逐渐地风流云散了。

他回到宋国来,寄居在一所陋巷里面,把剩下的余钱去买了些个麻来打草鞋过活。他一面打草鞋,一面却在冥想着宇宙间消长盈虚的道理。

“苎麻的种子播在田地间,受着温暖的阳光护摄,受着清和的春风吹煦,无端地抽出了青春的苗条。苗条枯萎了,筋骨成了麻,我如今在把它打成草鞋。我这打成的草鞋,被人践踏穿了的时候,又要委弃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污潴里了。……

“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的吗?青葱自乐的时代没有多时,成了可供人利用的器皿,也没有什么荣幸。”

他一面冥想,一面打他的草鞋,因此他的工程也进行得很慢。一双草鞋三天也打不成,五天也打不就。有时应该上耳绊的时候,他又打过了,只得退转来再打。退转来又把耳绊上歪了的时候也有。

好容易打好了几双草鞋,他自己穿起一件破了的大布衣裳,把麻头来做带子,带着他的草鞋到街坊上去卖。卖得好的时候,可以卖个一两双,卖得不好的时候,只有原样而去、原样而回。因为那时候的人已经在穿丝鞋珠履了。

苎麻真是没中用,但是乐得没中用。晚上回到他陋室的时候,乐得把剩下的草鞋来做枕头,倒在地上和着衣裳便睡。睡是再逍遥不过的神游了。有时化成蝴蝶在花丛中翻飞,有时又化成大鹏展着遮天盖日的翅膀,任一些小鸟儿们嘲笑。但是等到醒来的时候,他还是睡在他的草鞋枕上。

有一次,接连几天一双草鞋也卖不出,他是饿得不能忍耐了。他记起有一位旧友在管河堤的事情,他便挨着饿,提了几双草鞋想去向他贳两升小米。

他好容易才走到了河边,他觉得不象他自己在走,好象有股风吹送一团野火在路上蔓延。那时候他实在是一团火,一团饥火好象把他身上穿的一件破布衣裳,把他手上提的草鞋都要燃毁了的一样。火看看快要熄了,被风一吹又渐渐燃炽起来,他好容易才燃到了河边。

河水是快要到结冰的时候,身上虽然单薄,但亏得有了这么一团火,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冷。有钱人不了解贫寒人何以能够耐冷,因为他们没有享受过这种火威的恩惠呢。他好容易走到了河边,他先在河水里面照了照自己的面孔。

——“啊,你就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庄周夫子吗?我几乎不认识你了。你的颈子怎瘦得那么细长,就好象白鹤的颈子一样?你的面孔怎变得那么黄熟,就好象臃肿的南瓜?啊,假如你真是南瓜的时候呵!”

他向着他的影子,自行取笑了一场,他觉得他做寓言的工夫真正是古今无俩。

正当他在照影自嘲的时候,他听见有得得的马蹄声走来。他抬头一看,才看出就是那位做河堤监督的朋友。他这位朋友骑着马儿,不知道是来巡看河堤,还是出门闲散的。

他看见他的朋友,就好象炉火遇着油煤一样,热烈烈地便去接着:

——“啊啊,朋友,你来得真是恰好!我有好几天没吃馒头了。我这里有几双草鞋作抵押,请你贳几升小米给我煮粥吃罢!”

——“啊啊,朋友,你来得却是不凑巧。我这个月还没有领薪水呢!”河堤监督毫不踌蹰地回答。

庄周只听了他这一句话掉头便跑,一直跑到听不见马蹄声的时候,他才稍微息了一息脚。但是等他息了一忽之后,他饿得来连动也不能动弹了。他便无意识地把手里提的草鞋来乱嚼,足足嚼尽了一只。但也奇怪,他觉得好象享用了太牢一样。

他从此便得了绝好的一个经验。草鞋卖不了的时候,他便把麻屑乱嚼。

——“啊啊,我真感谢你这真宰!真是道在屎溺,道在瓦甓,而且道在麻屑了。”

麻屑嚼多了,虽然可以勉强充饥,但是有时总想要点有血有肉的鲜味。有血有肉的鲜味!这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呢?

他想起那回在山中访友的时候,他友人款待他的那只母鹅。

他想起在雕陵,正想要弹打的那只怪鸟。

他想起那回濠梁下的,从容出游的鱼,……

他一面想,一面早把一个铁针来敲成钩,把麻条来续成线,在两个庞大的布袖中还装了两袖的麻屑。他趁着河水还没有结冰的时候,想去钓几只鱼儿。

——“蚯蚓呀,罪过,可怜你不该有能够引诱鱼儿上钩的质。因为你有用,所以你才被人利用了。”

小河边上的田野中偃着一个髑髅,他把那髑髅翻开,又才发现了几条蚯蚓。

他把蚯蚓穿在针上,把麻线投在水里的时候,他看见水里面游着的鱼儿真是快活。鱼儿一对对地衔尾接首在水里面优游。这么一个简单的现象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个异常的变化。他直到这时候才回想起了他死去了的夫人。他直到这时候才为她挥洒了几行清泪。

他想起他夫人在生的时候,他待她真是太淡漠了,他总以为是受了她的拖累。因为有了她,所以不得不过些不洁的生活;因为有了她,才去做了一场小官;因为有了她,才教了几个无聊的弟子。但是,如今呢?他只对着孤影嚼麻屑了。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他一连叫了几声,把钓缗投在河中,跑去抱起那个髑髅,热烈烈地接了好几个吻。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庄周虽然穷,但是他的名声却是不小。

他从前到过楚国,楚国的国王要叫他做宰相,他谢绝了。他便回到宋国来,宋国的国王也聘请过他,他也谢绝了。他是太看穿了,他说他不愿意做别人的牺牲,他愿意拖着尾巴在泥涂中做只小乌龟。

他从前辞谢楚国的聘请的时候,和他的夫人也嚷闹过几回,但是他终竟任了他的一性,他把宰相的位置也辞掉了。

谁能辞掉宰相,他的身价自然是在相位之上;所以庄周虽然穷,只怕他是不想入世,他假如一想入世,无论他走到哪一国,哪一国的相位是并不稀罕他的。——这是当时的人对于庄周的一般的评判。

——“啊啊,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我是饥渴着人的鲜味呀!”

他在河边上想起了他的夫人,他在髑髅中幻见了他夫人的面孔,但当他一回想起他夫人死时,他想起那时唯一的一个吊孝者来了。

——“茫茫天地中只剩下我一个孤另的人,惠施哟!你是我唯一的知己!”

他一想起他的惠施,便一连想起了从前和他两人的许多逸事。

“从前在濠梁上和他两个游玩的时候,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水里面的修鱼游得真是快活,濠水是那么清洁的,我们两人的影子,啊,那印在濠水里面的我们两人的影子,那是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那回我女人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来吊孝。啊,那时候我真是狂妄呀!我才在箕踞鼓盆,还在唱歌!他教训我的话,句句都是脚踏实地,我现在也还记得清楚。他和我不同的地方,便是他事事都脚踏实地,而我只是在无何有乡中盘旋。我只是在自己的脑袋子中打圈子,宇宙中的事物我知道了些什么?啊啊,我是什么也不曾知道!

“惠施呀!你是我唯一的知己!从前我到楚国的时候,我看见有位郢人泥壁,泥水滴污了他的鼻端,如象苍蝇子的翅膀一般菲薄。他请来那高明的匠石,用起斧头如象使风一样,把他鼻上的泥翳斫了。啊,我的灵魂全蒙在一层如象苍蝇翅膀般菲薄的泥翳里,能够抓得到我的痒处的,四海虽大,只有你惠施一人。惠施呀!你是我唯一的知己,我望你也如象匠石一样,把我全灵魂上的泥翳斫掉了罢!……”

他一想起他的惠施,恨不得立刻就飞去和他见面。但是,此刻的惠施呢?他在做梁国的宰相。梁国和宋国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庄周不再回他的陋巷去了,他赖着两袖子的干粮,提起那个髑髅,便一个人飘飘然往大梁走去。

——“一位提着一个髑髅的疯子!”

——“一位不吃面包,只嚼麻屑的骗子!”

庄周走一路,便引起一路惊怪的风声。有些人揶揄他,但他只觉得无知的人终是可爱。人问他是谁,他也不隐蔽他的名姓,因为他是素来不做这样匿名的勾当的。人问他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便说要到大梁去,去见梁国的宰相惠施。

不知道庄周名声的人,只当他在说疯话。知道庄周名声的人,只当他是诳人的骗子。堂堂乎天下的大人物庄周,连宰相也不肯做的人,岂肯做这些欺人惑俗的行径吗?他这个浪游的乞丐到底想讨些什么?想讨人的极端的厌恶罢了!假人!假人!别有所求的骗子!

风声愈张愈大,人还没有走到大梁,风声早走到惠施的耳朵里了。

“哼,奇怪,老庄这一来,是想夺我的宰相了!管他是真是假,总要先事提防。”

梁国的宰相惠施一听了庄周来的风声,在他心里便这么打算了一下。凡事是要先发制人,要乘着他未见国王之前,先下他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捉拿这个庄骗子。

可怜饥渴着友情,饥渴着人的滋味的庄周,他一面嚼麻屑,一面走长路,人还没有走到大梁,惠施早搜拿了他三天三夜了。他才抵大梁城,便被人逮捕着,把他送到惠施的面前。

庄周一见惠施,便说不出来的欢喜,正想走去诉说年来的契阔,诉说心境的变迁。但是惠施向着他,才厉声一番地骂道:

——“老庄呀!你真是太丑!你要来夺我的宰相,你正大光明地来就是了,何必要做出那种妖异惑俗的行径!”

——“啊,惠施!你这说的话,才是‘孤驹未尝有母’啦!”

——“你别要尽那样假装疯蒙!国法是国法,友情是友情。我已经捉拿了你三天三夜了!”

——“唉!”庄周到此才长叹了一声,他接着说道:“惠施!我实在是自己欺诳了我自己。你听我向你说一段趣话罢。南方有一种奇鸟名叫‘鹤雏’,它吃的是竹实,饮的是清泉,宿的是梧桐古树。它有一次从南海飞到北海,它是想着北海的冰天雪地何等清洁的。它在路上遇着一只含着死老鼠的鸱鸮,它因为都是同类便招呼了鸱鸮一下。鸱鸮鼓着两个鹅蛋大的眼睛,抬起头向上怒吼:‘哼,你是要来夺我的死老鼠啦!’——啊,朋友,你知道这死老鼠是什么?”

惠施被庄周抢白了一场,面上虽是发烧,但他也不能把庄周怎么样。因为那时的王侯将相都是以虚礼贤士为风气的,这次惠施的侮辱庄周,只是提防他来夺他的相位,本也不想就要怎么他的。如今宰相的位置是安然无恙,贤士却不可不虚礼的了,他便立刻倒堆一脸的笑容来向庄周赔罪:

——“朋友,我们打是心疼骂是爱呢,请你别误会罢。”

庄周默默不作一声,只是飘然走出大门。他举起手中的髑髅向白云流荡着的青天掷去:

——“唉,人的滋味就是这么样!人的滋味就是这么样!”

               1923年6月22日

《柱下史入关》作者:郭沫若

盛夏的太阳照在沉雄的函谷关头,屋脊上的鳌鱼和关门洞口上的朝阳双凤都好象在喘息着的一样。

关外有几株白杨,肥厚的大叶在空中翻作白的的光辉。无数的鸣蝉正在力竭声嘶地苦叫。

遍体如焚的大地之上,只在这些白杨树下残留着一段阴影了。

在一株树荫中仰卧着一位老人。他的上身赤裸,两只瘦削如柴的手叉在胸上。头上的乱发和口边的乱须表示他好久不曾梳理。假使没有两三苍蝇,时时飞去搅扰他的颜面,使他放在胸上的右手也时时举去招展时,人会疑心是中暑而死的游方乞丐。

那和地面贴近的两耳,好象听见了什么声音从地底传来;他突然抬起了他的半身。他的枕头是一部竹片订成的书籍。

——“啊,我所厌听的这人蹄的声音!在这么炎热的天气,连走兽也不敢出巢,只有这惯会趋炎附势的人们才能在路上窜跑。”

他这么叫了两声,随着便站立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他的两只眼睛突露,颈部的下段现出一个马蹄形的浮肿,伸张着的十个指头就好象白杨树叶一般在空中战颤。①

①作者原注:这些是白舍陶病(Bacedow)的症候,甲状腺肿,眼球突出,十指战闪。这种病人很易生怒。作者有意选了这种病人作为关尹的形象。

——“哦,柱下史老聃先生呀!”

——“啊,关令尹呀!”

两种惊愕的声音同时叫出,两个奇怪的老人趋前紧相拥抱,就好象两枝枯藤相互纠缠着的光景。

缠绵了好一会,两人才分开了。后来者洼陷着的眼眶中蕴含着两眶眼泪。

这位后来的老人,便是老聃了。他的须眉比关尹更白,他的气色也比关尹更憔悴,他眉间竖立的许多皱纹表示他经受过许多苦闷的斗争,他向颚角而下垂的两颊,荡漾着时辰与倦怠的波澜。颧额和鼻端被太阳的光威晒成紫黑色了。身上穿的一件千破万补的蓝衣,和头上戴的一顶破极,都布满着尘垢。

但他这面貌和穿戴都不足以惊人,最足以惊人的是他右手中拿着的一只牛尾了。

两人解抱后,相携在树荫下坐定。

——“老聃!你不久才那样决心地出了关去,你怎么又折回来了?”关尹开首向老聃问了一声,只听老聃百无气力地向关尹回答道:

——“嗳,关尹,你容我慢慢地向你倾谈,我今天水粒都还不曾沾唇,请你把点现成的饮食给我。”

关尹听了,忙去取了一瓶水和两张麦饼来。

在那时候老聃把树荫下的竹简翻来在读。

——“啊,我真惭愧,你把我这部《道德经》倒不如烧了的好罢。”

——“那怎么使得呀!”关尹一面把饮食放在老聃面前,一面说:“自从你写了这部书给我,我是把它看得比性命还要珍贵。我是寸刻不曾离它。我一展开它来读时,这炎热的世界,恶浊的世界,立地从我眼前消去,我的脑袋中徐徐地起了一阵清风,吹爽我全身的脉络。我的灵魂就飘然脱了躯壳,入了那玄之又玄的玄牝之门。我白天读着你这部书时,太阳就好象变成了月亮,它的光力非常柔和,使我回忆起我幼时所亲爱的母亲的慧眼。我晚间读着你这部书时,我终夜可以不着枕席,我可以听见群星的欢歌,我可以看见许多仙女在天河中浴沐,这一列白杨都好象化成了美女,她们向我微笑,她们的呼吸是甜蜜的。啊,我读着你这部书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无涯的宇宙好象是从一粒种子里开放出的一朵莲花,它的芳香凝成音乐,它的色彩汇成洪流,上天下地都充满着香,充满着美,充满着爱情,充满着生命。——但是我如果一想到人类上来,我的兴致就立地要破灭了,我觉得莲花的心中好象生出了一群下蠹虫,整个的美满看看便要被它们蠹蚀干尽。我在这时候又恨不得变成一片洪水把世上的人类和盘扫荡;恨不得头上生出两只角来,跑到人丛中去乱抵乱触,如象一只野牛。啊,一说起牛来,老聃,你从前骑着的那条青牛往哪儿去了呢?”

老聃尽关尹在一旁赞美,他只把那水和麦饼尽量地吃喝,麦饼吃来只剩下半个了,他的精神,才渐渐恢复了几分,他又才低声地说道:

——“啊啊,可感谢的还是饮和食,可怜为我作了牺牲的是我的青牛了。关尹,你在问我的青牛吗?……”他说到此处,便把身旁放着的一条牛尾,拿给关尹看了一下,接着又说:“可怜我的青牛只剩了这根尾巴了!”

——“啊啊,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是遇着了强人的打劫吗?”关尹到此才注意到了他的牛尾。

老聃把麦饼又吃了几口,把瓶里的水又呷了几下,他又慢慢地说:“我自从出了函谷关后,我一心一意想往沙漠里奔去。我是渴想着寥无人迹的沙漠。我在炎风烈日之中,骑在牛背上,昼夜兼程地向西北奔赶。亏我牛儿的努力,我到底走到了沙漠的地方。沙漠中人是诚然没有,但是一片黄沙茫茫,草没有一株,水没有一滴,可怜我的青牛它奔赶了多么远的路程,走到那儿便横倒在地上。我守看了它两天两夜,但无法可以疗治它,它在第三天上终竟死了。

——“啊啊,可怜我这个忠实的牺牲!我在这部书里虽然恍恍惚惚地说了许多道道德德的话,但是我终竟是一个利己的小人。我向你说过,晓得善的好处便是不善了,但我偏只晓得较权善的好处。我晓得曲所以求全,在所以示直,所以我故作蒙瞽,以示彰明。我晓得重是轻根,静为躁君,所以我故意矜持,终日行而不离辎重。我要想夺人家的大利,我故意把点小利去诱惑他。我要想吃点鲜鱼,我故意把它养活在鱼池里。啊啊,我完全是一个利己的小人,我这部书完全是一部伪善的经典啦!我因为要表示我是普天之下的唯一的真人,所以我故意枉道西来,想到沙漠里去自标特异。啊啊,我的算盘终竟打错了。不出户,究竟不能知天下。可怜我想象中的沙漠和实际的沙漠是完全两样。我辛辛苦苦远来,我倒折了一条牛,还几乎断送了我的生命。我看待生命是很宝重的,但我偏又说没有身体便没有大患。啊,我真是一个伪善者!可怜我一条青牛为我这伪善者而牺牲了!”

老聃说着,他的热情渐渐激越起来。关尹在一旁只是沉默无声,一种不愉快的暗云渐渐罩满了他全部的颜面。

——“啊,我的青牛虽然为我死了,”老聃又接着说,“但是它提醒了我这个伪善者的良心。青牛它是我的先生呢。它教训我:人间终是离不得的,离去了人间便会没有生命。与其高谈道德跑到沙漠里来,倒不如走向民间去种一茎一穗。伪善者哟,你可以颓然思返了!我的牛,啊,我的先生,它给了我这么一个宝贵的教训。它的这条尾巴比我五千言的《道德经》还要高贵得五千倍呢。关尹,你了解我吗?”

关尹没有回答。他的脸色愈见黑沉下去了。

老聃讲了半天,他口渴了起来,把瓶里的水又喝了几下,率性把剩下的麦饼吃了。他把两手拍了两拍,把水瓶交还了关尹之后,又把那青牛的尾巴拿在手中招展。

——“关尹,多谢你了。我现在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啊,究竟乐是不可不享的。这一瓶清水,两张麦饼,它们的功能更在欢乐以上了。亏了我从前对你瞎说,说什么五色令人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伤。啊,我真是瞎说!五色何尝会盲人,五声何尝会聋人,五味何尝会伤人呢?我真是瞎说!有目不能不视色,有耳不能不听声,有口不能不味味。象这眼前丰富的色彩,这褐赭的关门,这青翠的树木,那深蓝的晴空,那皎白的云彩,哪一样不是使我这两眼生快?这树上的清朗的蝉声又是何等悦耳!我如今见了听了,不见盲,不见聋。就是我才喝了的一瓶清水,我才吃了的两张麦饼,啊,那种形容不出的美味哟!假使我不吃不喝,我这条老命怕早已断送了罢。啊,我真是瞎说!我是为爱惜身体才怕盲目、聋耳、伤口。但是我所说的却句句都是死话,我要想目不视色,耳不听声,口不味味,我只好朝坟墓里去!我只好朝坟墓里去!啊,我真荒唐!我可知道了,我的根本谬误是在一方面高谈自然,一方面又万事部从利己设想。只要于己有利,便无论是什么卑贱的态度都是至高的道德。啊,我于今忏悔了!我今回得到了一个实地经验,我真是由衷忏悔了!我以为跑到沙漠里便可以表示我的高洁,我在这种行为之中可以收莫大的利得,殊不知我反倒折了一条牛,还几几乎断送了我的老命。我如今得了这个体验而忏悔了,但是我这个体验是我的青牛先生赐给我的,我这条青牛的尾巴比我这《道德经》的五千言真是高贵得五千倍呢!

——“啊啊,我的青牛先生可惜终为我这个利己的小人而牺牲了。它倒睡在沙漠中两天两夜,只是向我点头,向我流泪。我虽然知道它是想向我讨点饮食,但是在那上天如青铜,下地如火坑的地方,连我自己的性命都是朝不保夕的,我何能兼顾得它呢?其实它在第三天上也还不至于便那么早死,实在是我作孽!我因为渴荒了,饿荒了,我心中藏着的一个利己的恶鬼教唆我去吸它的血液!我便在它的不能动弹的一只后腿上拼命割了几刀,它那时悲惨的鸣声,啊啊,使我心中的恶鬼也都战栗了。但是我还拼命地割,结局我割破了它一只大脉管,鲜红的血便和喷泉一样愤涌出来,我的恶鬼惨笑着教我吮吸。我吮吸了一肚皮,牛的悲鸣渐渐低沉了下去,就好象哭着的小孩儿渐渐熟睡了的一样。但到后来血液也不渍涌了,牛的四腿前后一伸,全身大动了一下,就那样便永无动静了。是,它便那样被我吸死了。我这条以身说教的神圣的青牛便完成了它的使命!嗳,我哀悼它,我感谢它,我要没世不忘它的恩德。我把它的尾巴割了下来,这要做我修道的人的永远的纪念呢。(听说后世修道的人手中定要拿着一只牛尾的蚊麈,便是从这儿开始的了。)我把牛血吸尽了,我的精神便振作了起来,我便急忙回头,匆匆走着我的归路。

——“关尹,我现在要回到中原去了,回到人间去了。我从前说的话几乎句句都是狂妄。我说的道与德是不能两立的。我说的道是全无打算的活动的本体,我说的德却是全是打算的死灭的石棺。我现在忏悔了,我要回到人间去,认真地过一番人的生活来。我是有妻有子的人,你是晓得的。他们现刻住在魏国的段干,我现刻要往那儿去了。可怜我并没有什么本事,我只有一肚皮的历史。我现刻要想养活我自己,我还当自行改造一下才行。我回到他们那里去便替他们扫地洗衣都可以,我再不敢做视一切,大着面皮向人讲利己的道德了。”

老聃说了一长串的独白,想说的话大约也说完了。到这时候他才觉得关尹立在一旁始终不曾作声。关尹脸上堆着的一脸暗云,就好象暴风雨欲来时险恶的天势一样。他自己只得徐徐立起身来,自言自语地说:“我这部误人的《道德经》,只好让我自己拿去烧毁了。”他便把那编竹简挟在左胁下,右手拿起他的牛尾巴,悠悠然向东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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