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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想到这样的事情,要怎样才好,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呀。
我自己时时以冷静的沉着的心胸,想我们现在真实地严肃地所当采取的道路,我有时也正确地知道是那样,是只有那样一条独路的。但我假如要取这条路时,我不如在现在死了的好些,这样的时候更不知道是怎样的幸福。因为这样想着,对于取决那条路的心,不知几时又无形无影地消去了。我对于你,或者你的祖国,你的家庭,尤其是你那最最爱的夫人,实在是犯着不可容恕的罪恶,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上面来,啊,哥哥,你请恕我罢。出于意外的是我哥哥这回成了基督教信徒,你更是怎样地把我的罪恶也认得很分明了的哟。象我一样就算堕落了,也还知道自己的罪恶。我是已经不能获救的,那样的希望我已经抛弃了。我哥哥得了救渡,入了幸福的平安的生活,我是怎样地欣喜哟!我就使堕落到地狱的极底,只要我哥哥真能得救,真能过平安的生活,我也是满足的,并且是欣喜的。哥哥,我深深愿你,真不要再把那救渡失却了哟!我是已经无望的了。我要见赦恕怕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但是这都是自己造就的命运,我也满足着走去。但是一旦这样造就了的命运便再也不能把自己恢复到往日,这是怎样伤心的哟!以后我会成为怎样,我一想起来,自己的暗黑的未来真是可怕呀!我是被怎么也不可名状的凄凉的孤寂的情景包围着了。
无论就怎样想也是无可如何,不再想了罢,不再想了罢,虽然这样自制着,但愈躁急,愈成为那样的不可思议的心境。但是上帝是随时都在等着我们回去的罢,永久的呢。
我们真的是回去的时候,上帝要迎接我们怕比迎接义人入天国的还要怀着更多的喜悦罢。但是,啊,我!我这迷失了的羊儿,我这离开了羊牢迷走出来的羔羊,我自己还有走回那可恋的旧巢的时候吗?假使是有,上帝是怎样地喜悦的哟!
哥哥,你真是许我的时候,便一刻时候都好,我想到你那儿去。但是现在有不能去的苦处,不正是我有眼泪的吗?
我对于哥哥的友人也真是感谢,请你对于你同居的两君为我致意罢。
假如是合你的心意时,在什么时候或许能有一同过渡快乐的生活的时候罢。我是等待着这样时日之被赐与,哥哥你也请这样呢,不喜欢吗?
我是能够的时候也想早一日把这儿的生活抛弃,等我哥哥在休假时走来,但是凡事却不肯十分如意呢。
第三十五信 十二月三日
昨晚想把信写完立刻投到邮筒里,但是重病患者出来了,突然又忙了起来。忙到今天早晨,早晨又有早晨的事,到现在手才空了,赶急地又写起信来。此地十分冷起来了。夜半不眠的时候真是辛苦,身体为寒气所侵,牙关嘎嘎地战栗的时候,我们对于现实的充分的努力真是骎骎地沁入我们的心脾。象这样有时候象有意义,有时候又象无意义的剧烈的生活的活动,对于我的身心什么教训也没有了。从前无论有什么辛苦的事情自己都能在里面体验出神的意志的那个时代,真是可以追慕的呀。但是,现在呀……我是……
哥哥,我本是想把我短促的一生尽力地乐天地过渡的。我本是想乐着我所受的生涯而死去。我本是想柔顺地服从我受钉定固了的命运。但是,自己虽也知道向着自己已经给予了的命运或者是将要来的命运是无可奈何,虽也知道柔顺地服从自己的命运走去是更为幸福,但是自己的命运依然想要由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力这样东西去建设去开拓去创造,所以我便更感受着常人以上的苦痛,常人以上的挣扎了。命运是有一种伟大的力量,以我自己的生命力去抵抗时是无可如何的,但我也要彻底去抵抗它,去击破它,苦闷着挣扎着要自行造出我的位置和未来。我的悲壮的战斗不正在这儿,我的辛酸的眼泪不正在这儿吗?但是这样的苦闷和挣扎不久会把我的身子吃尽的时候终久是会到来的,到了那时候我也和寻常的女子一样无论对于什么事情都会死心塌地忍受了(或者我现在已经成了这样也说不定)。
我想被拥抱在我哥哥的温暖的怀里。把什么事情都丢掉,赶早到你那儿去,但是我不能够。
太使你担心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感谢,但是哥哥,我的心你想来是知道的,你想来是洞察的。
学期末不知道你是怎样地多忙哟。请你珍重,专心,我朝夕在为你祈祷。在充分的努力之后又有种种的希望出来,愉快的休假不是在后面等着的吗?一个月的光阴完全会和梦一样过去的。请你千切不要懈怠,倾倒全身的力量去从事于钻修。
想写的很多,但反而会妨害你,就写这一点罢。珍重!
哥哥,你不是在为你自己用功的。哥哥,你的身上真是有许多的责任。第二的新兴的中国要全靠哥哥们创造呢。我想到哥哥的祖国和其他种种的事情,哥哥的心我觉得能够洞察,我真个在流眼泪。我的对于强者的猛烈的反抗心化为对于弱者的热烈的同情之泪横溢而出。我将来假如能够尽我的能力所及为我哥哥为我哥哥的祖国鞠躬尽瘁的时候,我真是幸福。但我想到怕只有作我哥哥的累赘便过送一生,我却真是悲郁呢。
哥哥,你不幸有我这样的一个愚蠢的妹子,你请不要灰心。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到什么时候,只要你还生在世上,都请把我带去罢。
在这世间上除你而外没有可凭依处的,没有可缒系处的我的身子,不怕就是怎样的罪恶,我也还是离舍不了我的哥哥。我的心怎么成了这样地软弱的心哟。
好,不再写了。随时都是写的这样软弱的软弱的痴情话,真是对不住,我现在有不得不求我哥哥的一件事情:我哥哥既然成了信徒,我请你把我以前到现在写给你的信一切都焚毁了罢,一通都不要残留!
珍重罢,我最爱的主人。
第三十六信 十二月六日夜
从昨天起一连接到了三封信,今天清早和晚上便接到两次,在未开信之前我先感着不安。读了之后,觉得我的哥哥是太殷勤便愈见不安了。但是我知道你的身体好,你在用功,我也很安慰。我也是比从前健康地劳动着在,请你卸念,试验近了,就好象我自己在受着不得不受的突然而来的试验一样,我真是放不下心来。万一你的成绩一不好时,这都是我的不是呢。假使不幸有那样的事情,我不知该怎样向我哥哥谢罪。哥哥,你请不要使我尝着这样的悲哀罢!
哥哥,你的英文诗《影和梦》真是美。
哥哥很是一位思想家兼文学家,有暇的时候请你务必作些来寄给我看罢。我能够得你这样待我,我是怎样地欢喜哟。
我在从前也曾从事于创作,但是现在我时间也没有,思想也没有,我是不成功的了。
从前我做过一篇梦的诗剧,我叙述一位残废的乞儿在朔风凛冽的冬夜横身在桥下的枯草上,但他所梦的却是华美的王宫。从这梦里醒到现实来,这乞丐对于纷华的尘世所起的解悟的嘲笑和超越的情怀,我细细地咏叹了一遍。我读了哥哥的诗,约略地又回忆了起来。
到了现在是什么也不成功了。认真想起来,世上的一切真没有一样不是梦影呢。
哥哥,你千切不要找房子,我心里觉得不安终不能去。不怕我就想去得要命,但我不去恐怕要于我哥哥有益或者于我们两人都有益呢。假使一有错误,或者一招了世人的误解,我倒不要紧,我哥哥今后还不得不过六年的学生生活,要使一下铸出一个终生的大错时,怎么好呢?我这样想那样想地,觉得凡书都不能如意也是当然的事情。便是自己的心不也是不能如意的吗?
并且在两个月之内我也不能离开这儿。这原因是前月我和另外一位女友破坏了一件重要的器具,这器具是很高贵的,并且说是在日本也买不出来。我本是出于不注意,但是错误了也没有法子。所以我受了两个月无报酬地劳动的处罚。总之春天不久便会到了,稍稍温暖了我定要离开这儿,或者是我往哥哥那儿去,或者是哥哥到我这儿来(春假的时候哟,三月末呢),都好。
哥哥,你成了耶稣教信徒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但是哥哥你要成为信徒,便不得不从一切的罪恶离开。过去的事情你要毫无遮饰地忏悔才行。一遮饰时便有贰心,这是最不好的呢!
总之你成了信徒是可恭贺的。
“袴子”短了些吗?请恕我,下次做的时候再做长些。
我最爱的主人。
十
第三十七信 十二月十二日
信真多谢你。另外没有变故,你依然在用功,我真是欣喜。我也平安。
渐次地冷起来了,但是你那儿总还暖和罢?说到我的家乡,那是已经早已成为美的银世界了。在从前,远远的从前,生在那样北方的雪国里的我,真是有不少的追忆。但是那雪,那雪,那在这东京,在你那儿都怕很少罢?到了冬天时,美的朝日照着前夜里积下的银世界时,我们在清早的家庭的礼拜里或者学校的寄宿舍的集会里,总爱唱着:“主哟,寄居我的心……请把我这受污秽染了的身躯,洁化来比雪还要白净……”的歌,又祈祷着净化我们的身心比雪还要洁白。但是现在呀,我的心是黑的呢?赤的呢?我的心是再不能洁白了!
哥哥的殷勤的信我很感谢。我无论有怎样辛苦的事情,我满足着甘受了。
我把家里的地址通知给你本来并没有什么,不过你那亲切的心反而对于我的家族会给与以更大的悲哀和绝望呢。你说你要恢复我家族的幸福,我要说一句很失礼的话,那不是永远不可能的吗?一次钉过的钉痕,无论做出什么事情,岂能恢复到未钉以前的昔日吗,我望你熟思的便在这儿。我家里的人都以为我还没有失掉从前的目的在这儿劳动着的。都还预想着,以为我就背逆了两亲甘就这儿下贱的生活,我在这儿好生修养之后,我会舍弃一切,专为贫贱的遗失了的不幸的孤儿劳动的。我从前到这儿来的目的本是这样呢,啊,但是,现在的我把这样的目的丢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虽说我是还有这样的自信:我这对于上帝所发誓过的目的在何时何地总会有实现的时机。……假使他们知道了我把我自己已经献给了你的时候,是会怎样愤怒的呢?我是永远会被他们逼迫着把你离弃的呀!我怕会永远坐在严厉的忏悔狱中过渡一生,我请你不要把我的事情通知我的家族罢!
我的心灵能够恢复到未遇你以前,我家族的幸福或者能够恢复,但是那样既是不可能的,这样也是不能办到的事情呢。但是我也并没有想恢复他们的幸福的心肠。我就不能回去,我的次妹在冬假是要回家的呢。就那样他们便会满足了的。两亲是望我得到更多的物质幸福才叫我回家,但是我是以为把一切抛弃了,真正地成为牺牲,为不幸的人作一生的劳动,这在精神上反转是幸福的。他们的意思,我觉得只是苦呀,辛劳呀,那样地终老一生是太可怜了,你回来罢。但是前回我父亲来的时候,是有种种复杂的问题发生了的。我的父母都已有碍难谢绝的关系,而我太倔强了,毫没有依从他们的意志竟至全然拒绝了。父亲是生了气的呢。因此,我的父亲也受了些碍难。但是我想,现在怕一切都已经解决了罢。
他们关于我和你的事情还一点也不知道。假使是知道了时,他们会更生气,更难过的呢。所以我请你永远保守着沉默罢!假使有不能不说的时机到来了的时候,由我这一方面先说,我要尽力地不使他们忧虑,不使他们伤心。
哥哥,请你也好生熟思。你虽然不高兴,但请听从我的祈愿罢。你请保守着沉默呀!不然,我会永远被他们逼迫得把你离弃。
哥哥,我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女人哟!连我自己也不得不惊愕。请你,请你,请你恕我罢。
把器具破坏了真是出于无心的事情。我很匆忙地抱着走的时候,在转角处碰着了对面走来的一个人。其实我们两人都是出于无心呢。也不仅止我一个人呢。但我把哥哥给我的钱拿来赔偿了,但还不够,我只得自己定了两个月的处分。其实我的一个月的报酬是很有限的呢,怎么呢?因为我是并没有当过护士的人,便连学也不曾学过,所以我和别的仅仅从小学毕业的人受着同等的待遇。不过我稍稍懂得一点外国话,并且于普通的科学上也稍稍有点经验,因为这样的原故是受着重视的,但是报酬是极少的呢。其实就是两个月无报酬的劳动也还赔偿不清,不过满足了自己的自尊心罢了。说到报酬上来,倒真是蠢到尽头,谁也不肯在这儿留连了。所以许多的人都向我说,另外尽有好的位置,为什么定要到这儿来。她们部以为不可思议。知道我的心的人谁也没有呢。在只是为物质而劳动的人看来,真正会以为无聊,但是在那时候本有一种崇高的目的坚固地在我心中植根着的呢。但是,现在呢?是稍稍变了。不过我为我哥哥的祖国而劳动怕也是一样的罢。
G牧师也搬了家了,你就写信去也定会打转去的。请了,随后再写。
第三十八信 十二月十六日
寒意渐渐严烈了,哥哥,你的近状如何?
试验认真到了,望你珍重,努力,决不要输给别人。仅仅只有一礼拜的辛苦,努力,努力,努力,我要望你费心。
无昼无夜我都在思念着哥哥,在为哥哥祈祷。请勿忘你有妹子存在,请努力精进。
我自己是平安地工作着,请你安心。
我最爱的哥哥。
第三十九信 十二月二十一日
许久不通音问了,恕我罢。你的近状怎样呢?试验呢?我是怎样地担心着的哟!我朝夕都在为你祈祷。
一礼拜的期间好象很长,但一过去了也好象很快。我这封信寄到时,哥哥你是攀过了一片山、放心休息着的时候了。成绩怎么样呢?我们只要是尽了我们的至善和全力,结果如何不是我们的责任,以后只好听诸神意了。但是辛苦的试验之后,愉快的休假不是到来了吗?两礼拜的休假,真可羡慕呢。眼前是不可忽略的,我祈祷你要爱惜寸阴,认真地努力。
想来一定疲倦了罢?休假中再请缓缓地优游将息。
圣诞节也快到了。院内也觉得热闹了起来,哥哥,你也请到那儿的教堂里去看看罢。
想写的话很多很多很多,到你休假时再慢慢地写。
珍重罢,我最爱的哥哥。
第四十信 十二月二十四日
试验毕了罢?不知道是怎样地悠闲哟。
在圣诞节上,想把点手制的东西送给你,这本是我的意趣。但是你是晓得的,我很忙,是怎么也不能够。我相信几时总有能够的机会到来,今年请你恕我罢。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能够。自己真是愚人,哥哥你是晓得的。
画笔也再也不能如意了,真是可笑的,不好寄给你,但没有什么手制的东西,觉得寂寞,请你不要笑罢。
看看便到了年末了,我们的可纪念的一九一六年剩着的也只有几天了。我在这一年之间得到的是什么教训?留着的是什么痕迹呢?
我最爱的哥哥。
第四十一信 圣诞节(二十五日)之夜
圣诞节已经过了。院里的人都熙熙融融地欢喜了一天,现在也沉静了。我一个人寂寞地坐在这儿给你写最后的一封信。我已经听着打了两点钟了。
哥哥,你好久好久没有写信给我了!起初只以为你为试验匆忙,每天只是担心着你的成绩。你现在也早是在休假中的了。成绩该不那么不好罢?都是我的不是,请你宽容,我今后不再搅扰我哥哥了。
我等了又等的圣诞节和梦一样过去了。我清早起来便盼望着你的消息,但是盼到了现在终好象一个流星坠落了的一样,再山渺无希望了。我清早起来,只看见别人欣欣喜喜地接着愉快的礼物,愉快的卡片,我却一桩也不曾接受。别人的快乐一时一刻地达到高潮,我的悲哀也一时一刻地沉到绝底。
哥哥,我真感激你,你使我这迷失了的可怜的羔半也晓得找寻归路了。但在这样沉黑无边的旷野,一个人在这儿摸索,这是多么凄凉,多么危险哟。但是事情已经到了如此,都是上帝的旨意,我也甘受着这个苦杯,沉默着领受上帝的恩惠。
哥哥,我真感谢你,你使我得到祈祷的机会了。你在这圣诞节赐给我的正是无上的恩情。哥哥,你定然写信给了我的父母,写信给了G牧师了。他们也没有消息寄来。他们是怎样愤怒,怎样悲哀,怎样怨嗟,怎样绝望哟!我想起我父母师友的心,觌面着自己的罪恶,只是暗暗饮泣。事情已到了如此,再说什么!哥哥,我感谢你的悃忱,你把我从迷梦中唤醒了。我入梦的时候本来是我自己一个人,如今我从梦里醒来,伴着我的依然只有我的孤影。我本是什么也没有的人,如今连我这一段悲哀也交还给上帝。我是再不悲观了,我当初的目的虽然混浊了多少,但也还隐隐约约闪在我的眼前,我虽凄凉,我虽觳觫,但也要摸索着走去,走去。
啊,哥哥,哥哥,万事都熄灭了呢。哥哥从七月尾间一直写给我的将近一百封的信,我都投在壁炉里面了,这些宝物在三十分钟以前我看得比生命还要贵重的,但是我忍心把它们毁灭了,回想起来,它们在这半年的岁月之间不知道赐与了我多少安慰,激起了我多少感谢,启发了我多少幽思,沸涌了我多少眼泪哟!但是如今一切都已成了灰烬了。我本得也封固送回,但怕反搅乱了我哥哥平静的信心,所以我不忍寄回,只得造次地焚毁了。哥哥,你请恕我罢。我的心……啊,下想说了。哥哥送给我的款子,前两回的因为赔偿了,无论怎样设法也不能奉还,这真是我终古的遗憾。但是哥哥,你是有钱的人,就作为做了慈善事业寄付给病院去了,想你当亦乐意罢。哥哥你送给我的东西,只有一样我不能退还。我要把你的相片,当成耶稣的圣像一样时常放在身边,哥哥,你该恕我罢。啊啊,那古海岸的三日游!墨田川边的泣别!谁知一别半年,便从此没有再见的机会了!退了的夜浪,退了只留着砂上的波痕,但这波痕也要消灭了!
啊啊,哥哥,一切都已成了往迹。自从九月初间别后,我思念你的苦心,怕只有上帝知道。我的日记簿上随时随地写着一些感怀,啊,那其中连对于我哥哥也有不好相示的地方,那儿有可怜的可怜的一个柔弱的女性的悲哀,那儿有葱茏的迷离的未来的希望,那儿悬想着我们未来的理想的家庭,那儿预划着我们一心同体的为我哥哥的祖国为我哥哥的同胞努力牺牲的路径……啊啊,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了梦影了,都已成了灰烬了。空漠的客厅中死一般的寂静早已猕漫,只有壁炉的炭火还和我这鲜红的罪恶一样,熊熊地燃着。我把哥哥的来信通同烧毁了之后,我把我的日记也都投在火里了。我沉郁地凝视着它,鲜红的火焰就好象群魔的长舌一样不断地伸拏,俄顷之间把我的心血吞尽了的群魔化成黑烟向壁间飞去了。啊,一切都成了灰烬,一切都成了梦影!空漠的客厅之中,空漠的世界之中,只剩我这架孤影悄然的残骸,我还要写些什么呢?
但是啊,哥哥,这是我最终的愿望,我要求你许我。你许我把我给你的一切的信件,一纸不留地也都烧毁了罢。昨天寄给你的那张丑画,此刻写给你的这封断末魔的哀音,请都烧毁了罢!烧毁了罢!
我没有多少的时间,他们不久就要来把我捉回去的了。我不愿受他们的幽禁,我纵横是和我哥哥离绝了,我要走了。哥哥,我本不想告你,但可以向他说出这最后一句话的人,我除我哥哥而外是再没有别人。哥哥,我不知道是踌蹰了好久哟!南洋的一个岛子上的国立病院,在我们这儿的病院里招聘了一位医生,同时还要一位护士同行,我在一月以前便想应募,但总舍不得我的哥哥,我在今天晚上已经决定了,他们在开年之后便要出发,我已矢心跟着他们同去。
哥哥,永别了!就是一刻时候也好,我本想到你那儿去,但是我不能够了。
哥哥,我祈祷你永远过着平安的生活,永远得着救渡,永远不要再丢掉了你的信心,你在幸福的时候,或者在你老来儿孙绕膝的时候,你要知道在南洋的孤岛上有一个忏悔着罪孽余生的异邦的女儿,在她的祈祷中永远不曾忘记你的名字呢。
珍重珍重,假使容许一切的上帝尚能怜悯我的愚心,或者我崇高的哥哥如象但丁一样有下地狱游览的时候,哥哥!……我们到那时候或者还能相见罢?
心血也尽了,眼泪也尽了,我最后还要唤你一声:
——哥哥哟!我最爱的哥哥!
《盲肠炎与资本主义》作者:郭沫若
我们学过医学的人通常容易遇见的病症,有所谓盲肠炎的。我遇见这种病总要联想起个人资本主义上来,不仅它们的性状相像,就是人们对于它们的态度也大概相像。现在且让我先说盲肠炎的性状是什么,人们对于它的态度是什么,再来说到它和资本主义相像的地点。
盲肠炎的病名,严格地说时,应该称为虫状突起炎。在我们人身上消化系统里面有一个无用的长物,这便是小肠和大肠交界处,在小肠开口部下方的一节盲肠。这节盲肠在人体的营养上完全没有功用,它只储蓄些老废物在那儿时常作怪。它何以会时常作怪呢?因为盲肠的盲端还有一个两三寸长的附属物,就好像一条蚯蚓一样吊在那儿,这个附属物就叫着虫状突起。这个虫状突起本来也是一段肠管,因为发育不良,所以只萎缩成蚯蚓般的外状,但是它的中心是仍然有空穴的,盲肠中有害无用的废物,如像化脓菌大肠菌以及由外界误吞入的果核石粒之类,偶尔窜入虫状突起的空穴中时,便在这儿作起怪来,发生出种种程度的炎症。——这便是盲肠炎的病源论了。但它发表出来的病状是怎么样呢?我在此不是在做医学教科书,我只能简单地叙述几句。
虫状突起的部位在我们下腹部的右侧,所以盲肠炎发作时大概是右下腹部疼痛,发烧,呕吐。但腹部痛位每不一定,有时全腹胀痛,有时又只在上腹,这是初学诊断的人容易受骗的地点。全腹的胀痛在二三日后仍然会限制于右下腹部的,在这儿制造一个脓疱,脓液渐被吸收时,体温也渐次平复。大概两三礼拜,多则四五礼拜,病人终会复原的。但不幸遇着病状剧烈时,一二日间便要丢命。即幸而复原,但终竟要命再发,要屡屡再发。
以上我把盲肠炎的病源和症状粗略说了。我们说到治疗上来,便时常要听着两派的争论。简切痛快的外科派,他们的主张是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行开腹手术,把病源地的虫状突起割了,便把盲肠炎根治了。这个手术是很简单,而且手术的效果是非常显著的,但可惜人类的精神,根本上害着了一种姑息病,一种怕流血的病,不怕手术的效果如何好,手术的痛苦如何轻微,而他总是怕流血的。因而温文尔雅的内科夫子们走来再始平和的说教,先教病人保持着绝对的安静,静静地睡着不许移动,然后再换患部或者用温水来温它一下,或者用冰块来冰它一下,或者用鸦片来麻醉它一下,病轻的不医也会好,病重的是阎罗王要他命,然而重症总比轻症少,结局是内科夫子的收入总比阎罗王占胜利了。好了又发,发了又姑息,弄到后来把身体弄衰弱了,又才跑到外科门前去要求行手术的正不乏人。我常听见外科的先生们说:盲肠炎病好医,姑息病真是不好医呢!
资本家是社会的盲肠。他们对于社会是并没有什么贡献的。他们的主义是在榨取劳动者的体力以获取剩余价值(赢利)。他们这种营利的精神使他们于同阶级间不能不起竞争,使他们不能不采取扩张复生产( Erweiterte&Reproduktion)的手段。什么叫扩张复生产?那便是每年每年以所得的赢余除去资本家自己的费用外,全部迭次加入起业的资本内以推广继续其产业。现在的资本家阶级在无政府的状态之下,他们没有通观全局的计算,他们只顾自己的私图,他们自由竞争之结果,使供给与需要之间不能协调,于是产业停顿而呈社会的恐慌。多数的劳动者在平时做了他们的刍狗,而在此时更不得不被他们抛弃于街头。社会呈出纷扰的状态,这不是劳动者的罪过,这是资本家阶级这条社会的盲肠害了盲肠炎的结果啊!
我们个人谁都是要想保持身体的健康的,我们对于社会也谁都是想要它保持健康的状态。社会的健康状态,在我们所能思议及的,怕只有在社会主义的制度之下才能显现。社会主义的标帜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我们在那时候没有生活的忧闷,我们的生活社会能为我们保障,社会的生产力可以听我们自由取得应分的需要,而我们个人和万众一样对于社会亦得各尽其力所能而成就个人的全面的发展。这样的社会我恐怕不会有人不欢迎的罢。宗教家所仰望的天国不必在天上去寻求,原是在这地上可以建设的。有人或会以为这是不可实现的理想,但是这种人并不是不欢迎这种地上乐园,他们是欢迎过度而生出了这样的杞忧,在飞行机尚未发明之前,人谁信二十世纪中有人会在天空中翱翔呢?
24.6
发表于《洪水》周刊1期,1924年8月20日
《穷汉的穷谈》作者:郭沫若
我的朋友灵光先生在孤军杂志上做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话说道:“共产党利用共产的美名,以炫惑一般无十分判别力的青年与十分不得志的穷汉。”我觉得他这句话真是好,真正是盛水不漏,真正是把共产党的内容完全道穿了。怎么说呢?
第一,共产党信奉的是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是要废除私有财产的,他要把社会上的产业从个人的手中剥夺过来,让大家来共他一共。所以这种主义和有产业的人是对头,换句话说,就是有钱的人是不受共产的美名炫惑的。有钱的人不受共产的美名炫惑,能受共产的美名炫惑的当然只有穷汉了。
而且穷汉也是有等级的,穷汉假如得志,就是说现在虽然穷,但在资本主义的社会里还能够有碗饭吃,或者还能够有成为资本家的人,那他对于反对私有财产的共产主义,不消说也是反对的,不消说他也不会受共产的美名炫惑。这样能得志的穷汉既不受共产的美名炫惑,那吗能受共产的美名炫惑的,当然只有不得志的,而且是十分不得志的穷汉了。
其次呢,共产主义既是反对私有财产的,那吗在现在私产制度的天下里面,他要算是大逆不道的革命的主张了。就给我们民国以前,在君主的国度里要实行民主革命一样,我们知道我们的许多先烈,有许多是搅掉了自己的脑袋子,有许多至少也是亡了二三十年的命的。所以现在要在私产的国度里实行共产革命的人,失掉脑袋子的事情就算被他免掉呢,这二三十年的命是不能不让他亡的呀!自己的颈子上顶着一 个替别人家建功立业的脑袋子还要去亡二三十年的命,这又何苦来哟?人生只有这几十寒暑,养养儿来防防老,积积谷来防防饥,也就乐得马马虎虎地过去,何苦要把自己的脑袋子来作玩,弄得个妻离子散呢?所以共产的名不怕就怎样美,凡为世故很深,很有判别力的人,他是不肯受他的炫惑的。这样的人多半是老人,老人不肯受炫惑,受炫惑的当然是只有青年了。
但是青年也不一定就是无判别力的,有的青年刚进学堂门他就要问你毕业后的用途,他们的判别力有的比老人们还要充分。这类的人是我们所称为“老成持重”的罢,大约他在私产社会里面是十分可以得志的了。像这样的青年,他当然也不会受共产的美名炫惑的。这样的青年不会受共产的美名炫惑,那吗受共产的美名炫惑的当然只有无判别力的,而且是无十分判别力的青年了。
这样看来,共产党人的材料,就只有这两种:一种是连死也不害怕的小孩子,一种是连钱也不会找的穷光蛋。但这不怕死,不要钱,这岂不是把共产党的精神谈得干干净净,把共产党人赞美到十二万分了吗?中国的共产党人我恐怕不见得值得这样的赞美罢?
不过灵光先生说:共产二字是美名,这在我看来倒觉得有点不对。这共产二字实在并不甚美,不惟不甚美,而且因为他反转弄出了许多的误会出来。
我们中国的字是再简便也没有的字,我们中国的国民也是再聪明也没有的国民。只消看见一两个字便可以抵得着读破几部大书。譬如你讲自然主义是怎么样,他听见“自然”两个字便要说道:“哦,是。这是我们陶渊明的‘暂得返自然’呀!”你要讲写实主义呢,他就说写实是照着实实在在的物件去写生。你要讲唯物史观呢,他就说马克斯是把人来当成物件的。你要讲共产主义呢,那自然你衣包里的钱是该我共的,或者我衣包里的钱提防他要来共了。唉,简单的确是简单,聪明也的确是聪明,可是可惜所谓共产主义这样东西,完全才不是那么一回事。
共产主义的革命,决不是说今天革了命马上就要把社会上的财产来共的。共产的社会自然是共产主义者的目标,就给大同世界是孔子的目标一样。不过他们要达到这个目标,决不是一步就可以跳到的,他们也有一定的步骤。我们知道马克斯就是共产主义的始祖,但他说共产革命的经历便含有三 个时期。第一个便是以国家的力量来集中资本,第二个便是以国家的力量来努力发展可以共的产业,第三个是产业达到可以共的地步了,然后大家才来“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地营共产的理想的生活。共产革命要经过这三个时期才能成功,而且这三个时期要经过多少年辰,我们是无从知道,其实就是马克斯自己也无从知道。不过共产主义者只是努力把产业集中,使他可以早日得共而已。据这样看来,共产革命的精神分明是集产,何尝是共产呢?所以共产主义又称为集产主义Collectivism,这个名称倒还比较适当一点。你看在那第一第二的革命的途中,所谓共产主义不分明还是实实在在的国家资本主义吗?并且我们还有事实来做证明,我们知道,俄国是实行着共产革命的国家,而它现在却是实实在在地施行着国家资本主义的呢。不明白此中关键的人,他以为俄国的革命是失败了,殊不知所谓共产革命的本身才本来是有这样的步骤的呢。据这样说来,那吗我们可以知道,所谓共产主义和现刻盛行一时的所谓爱国主义又有什么矛盾呢?然而偏偏中国的爱国主义者,不怕他的主张实际上就和共产主义并无区别,不怕他也在信奉着什么尼山的木铎,但他对于共产主义这几个字总是视如洪水猛兽一样的,我想来终怕还是这“共产”两个字的名称弄坏了事罢。为什么呢?因为一说到共产上来,人家总以为你就要共他的产,或者我就要共你的产,所以弄得来一团墨黑,弄得来反对共产主义的人在实行共产主义,实行共产主义的人在反对共产主义了。
我说共产两个字实在并不甚美的,便是这个原故。
末了我再声明几句。灵光先生不必便是望文思义的图简便的聪明人,但天下也尽有这样的聪明人存在,所以我这个穷汉也免不得在此多说了一番穷话。好在我自己并不是共产党人,我也没有受过苏俄或者其他任何老板的一个片边的铜板的帮助,我想灵光先生虽然“有合众国三K党的精神”,或者总还K不到我名下来罢。
发表于《洪水》半月刊1卷4期1925年11月
《湘累》作者:郭沫若
女须之蝉媛兮,
申申其詈予。
曰,鮌婞直以亡身兮,
终然殀乎羽之野。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
纷独有此姱节?
薋菉葹以盈室兮,
判独离而不服!
——《离骚》
序幕:洞庭湖。早秋,黄昏时分。
君山前横,上多竹林芦薮。有银杏数株,参差天际。时有落叶三五,戏舞空中如金色蛱蝶。
妙龄女子二人,裸体,散发,并坐岸边岩石上,互相偎倚。一吹“参差”(洞箫),一唱歌。
女 子 (歌)泪珠儿要流尽了,
爱人呀,
还不回来呀?
我们从春望到秋,
从秋望到夏,
望到水枯石烂了!
爱人呀,
回不回来呀?
棹舟之声闻,二女跳入湖中,潜水而逝。
此时帆船一只,自左棹出。船头饰一龙首,帆白如雪。老翁一人,银发椎髻,白须髯,袒上身,在船之此侧往来撑篙,口中漫作欸乃之声。
屈原立船头展望,以荷叶为冠,玄色绢衣,玉带,颈上挂一莲瓣花环,长垂至脐;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其姐女须扶持之。鬓发如云,簪以象。耳下垂碧玉之。白衣碧裳,俨如朝鲜女人妆束。
屈 原 这儿是什么地方,这么浩淼迷茫地!前面的是什么歌声?可是谁在替我招魂吗?
女 须 嗳!你总是爱说这样疯癫识倒的话,你不知道你姐姐底心中是怎样痛苦!你的病,嗳!难道便莫有好的希望了吗?
老 翁 三闾大夫!这儿便是洞庭湖了。前面的便是君山。我们这儿洞庭湖里,每到晚来,时时有妖精出现,赤条条地一丝不挂,永远唱着同一的歌词,吹着同一的调子。她们倒吹得好,唱得好,她们一吹,四乡的人都要流起眼泪。她们唱倦了,吹倦了,便又跳下湖水里面去深深藏着。出现的时候,总是两个女身。四乡的人都说她们是女英与娥皇,都来拜祷她们:祈祷恋爱成功的也有,祈祷生儿育女的也有;还有些痴情少年,为了她们跳水死的真是不少呢。
屈 原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她们在望我,在望我回去。唉,我要回去!我的故乡在那儿呀?我知道你们望得我苦,我快要回来了。哦,我到底是什么人?三闾大夫吗?哦,我记起来了。我本是大舜皇帝呀!从前大洪水的时候,他的父亲把水治坏了,累得多死了无数的无辜百姓,所以我才把他逐放了,把他杀了。但是我又举了他的儿子起来,我祈祷他能够掩盖他父亲底前愆。他倒果然能够,他辛勤了八年,果然把洪水治平了。天下的人都赞奖他的功劳,我也赞奖他的功劳,所以我才把帝位禅让给了他。啊,他却是为了什么?他,他为什么反转又把我逐放了呢?我曾杀过一个无辜的百姓吗?我有什么罪过?啊,我流落在这异乡,我真好苦呀!苦呀!……喂呀,我的姐姐!你又在哭些什么?
女 须 你总是爱说你那样疯癫识倒的话,你不知道你姐姐底心中是怎么地痛苦!
屈 原 姐姐,你却怪不得我,你只怪得我们所处的这个混浊的世界!我并不曾疯,他们偏要说我是疯子。他们见了凤凰要说是鸡,见了麒麟要说是驴马,我也把他们莫可奈何。他们见了圣人要说是疯子,我也把他们莫可奈何。他们既不是疯子,我又不是圣人,我也只好疯了,疯了,哈哈哈哈哈,疯了!疯了!(歌)
惟天地之无穷兮,
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余弗及兮,
来者吾不闻。
吾将乣思心以为纕兮,
编愁苦以为膺,
折若木以蔽光兮,
随飘风之所仍!
啊啊!我倦了,我厌了!这漫漫的长昼,从早起来,便把这混浊的世界开示给我,他们随处都叫我是疯子,疯子。他们要把我这美洁的莲佩扯去,要把我这高岌的危冠折毁,要投些粪土来攻击我。从早起来,我的脑袋便成了一个灶头;我的眼耳口鼻就好像一些烟筒的出口,都在冒起烟雾,飞起火星,我的耳孔里还烘烘地只听着火在叫;灶下挂着的一个土瓶——我的心脏——里面的血水沸腾着好像干了的一般,只迸得我的土瓶不住地跳跳跳。哦,太阳往那儿去了?我好容易才盼到,我才望见他出山,我便盼不得他早早落土,盼不得我慈悲的黑夜早来把这浊世遮开,把这外来的光明和外来的口舌通同掩去。哦,来了,来了,慈悲的黑夜渐渐走来了。我看见她,她的头发就好像一天的乌云,她有时还带着一头的珠玉,那却有些多事了;她的衣裳是黑绢做成的,和我的一样;她带着一身不知名的无形的香花,把我的魂魄都香透了。她一来便紧紧地拥抱着我,我便到了一个绝妙的境地,哦,好寥廓的境地呀!(歌)
下峥嵘而无地兮,
上寥廓而无天。
视儵忽而无见兮,
听惝怳而无闻。
超无为以至清兮,
与泰初而为邻。
嗳!这也不过是一个梦罢了!我周围的世界其实何曾改变过来!便到晚来,我睡在床席上又何尝能一刻安寝?我怕,我怕我睡了去又来些梦魔来苦我。他来诱我上天,登到半途,又把梯子给我抽了。他来诱我去结识些美人,可他时常使我失恋。我所以一刻也不敢闭眼,我翻来复去,又感觉着无限的孤独之苦。我又盼不得早到天明,好破破我深心中不可言喻的寥寂。啊,但是,我这深心中海一样的哀愁,到头能有破灭的一天吗?哦,破灭!破灭!我欢迎你!我欢迎你!我如今什么希望也莫有,我立在破灭底门前只待着死神来开门。啊啊!我,我要想到那“无”底世界里去!(作欲跳水势)
女 须 (急挽勒之)你究竟何苦呢?你这么任性,这么激烈,对于你的病体真是不好呀!夏禹王底父亲正像你这样性情激烈的人,所以他终竟……
屈 原 不错,不错,他终竟被别人家拐骗了!他把国家弄坏了,自以为去谄媚下子邻国便可以保全他的位置,他终竟被敌国拐骗了去了。这正是他“愚而好自用”底结果。于我有什么相干?他们为什么又把我放逐了呢?他们说我害了楚国,害了他的父亲;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这样的冤狱,要你们才知道呀!
女 须 你精神太错乱了,你总要自行保重才行。只要留得你健康,什么冤枉都会有表白的一天,你何以定要自苦呢?我知道你的心中本有无量的涌泉,想同江河一样自由流泻。我知道你的心中本有无限的潜热,想同火山一样任意飞腾。但是你看湘水、沅水,遇着更大的势力扬子江,他们也不得不隐忍相让,才汇成这样个汪洋的洞庭。火山也不是时常可以喷火,我们姐弟生长了这么多年,几曾见过山岳们喷火一次呢?我想山岳们底潜热,也怕是受了崖石底压制,但他们能常常地流泻些温泉出来。你权且让他们一时,你自由的意志,不和他们在那膻秽的政界里驰骋,难道便莫有向别方面发展的希望了吗?
屈 原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要叫我把这莲佩扯坏,你要叫我把这荷冠折毁,这我可能忍耐吗?你怎见得我便不是扬子江,你怎见得我只是些湘沅小流?我的力量只能汇成个小小的洞庭,我的力量便不能汇成个无边的大海吗?你怎这么小视我?哦,你是要叫我去做个送往迎来的娼妇吗?娼妇——唔,她!她,郑袖!是她一人害了我!但是,我,我知道她的心中却是在恋慕我,她并且很爱诵我的诗歌。唔,那倒怕是个好办法。我如做首诗去赞美她,我想她必定会叫楚王来把我召回去。不错,我想回去呀!但是,啊!但是,那个是我所能忍耐的吗?我不是上天底宠儿?我不是生下地时便特受了一种天惠?我不是生在寅年寅月寅日的人?我这么正直通灵的人,我能忍耐得去学娼家惯技?我的诗,我的诗便是我的生命!我能把我的生命,把我至可宝贵的生命,拿来自行蹂躏,任人蹂躏吗?我效法造化底精神,我自由创造,自由地表现我自己。我创造尊严的山岳、宏伟的海洋,我创造日月星辰,我驰骋风云雷雨,我萃之虽仅限于我一身,放之则可泛滥乎宇宙。我一身难道只是些胭脂、水粉底材料,我只能学做些胭脂、水粉来,把去替女儿们献媚吗?哼!你为什么要小视我?我有血总要流,有火总要喷,不论在任何方面,我都想驰骋!你为什么要叫我“哫訾栗斯,喔咿儒儿,如脂如韦,突梯滑稽”以偷生全躯呢?连你也不能了解我,啊!我真不幸!我想不到才有这样一位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