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以来的一个疑问到此解决了。
Lobenicht寺的塔尖,竖着一个黄金的十字架——这是康德新建的批判哲学的象征:横的自然观和纵的道义感要构成一个新的金钥开发人天的哑谜。他每在凝集他的思想时,他的眼睛便要远远凝视着这个目标,他的思想便渐渐向着这个目标综合拢来。但自一月以来白杨树的过于畅茂的树梢,竟把那塔尖遮去了。
“啊,Lobenicht的塔!”
塔尖上的十字不断地放着白光,而他是征服了自然的外观,和Ding an sich①觌面了的一样。
①作者原注:本体。
“啊,Lobenicht的塔!”
撤去了内外藩篱的美,无关心的美,美的洪流超荡了时空的境界;康德教授敬虔地立在窗前,连他自己的身心都融化在白光里面了。
《第三批判书》的受胎便在这个时候。
1924年8月26日脱稿
《人力以上》作者:郭沫若
一个人坐在家里读书。我的女人带着三个儿子到澡堂里去了。
夕阳斜照进来,满屋都是阳光;一阵阵清凉的海风吹着后园菩提树叶萧骚作响。
——“爱牟先生在家吗?”
叫门的是一位中年的渔夫,他送了一张有黑框围着的明信片进来,报导着一位日本友人S君的死耗。我看了吃了一惊,怎么也不能恢复我心境的平静。我拿着明信片在手里,不住地便在房中蹀躞。满屋的阳光好象阴郁了好些,我的脑中也充满着S的记忆。
我认得S是在1919年了。那时候我们移居到博多湾上,他和我们是邻舍。就因为有这个关系,彼此有些往来,但也没有什么深密的交际。
他本是东京人,是工业专门学校的毕业生,年纪有五十岁光景。他很孱弱,看来似乎是有肺病,面孔瘦削而贫血。年纪并不十分大,身体又那么弱,但他却已经有了七个儿女。为首的一对孪生女儿现在已经十五岁了。
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充当三等技师,每月的收入在百圆以下。他在东京听说已经没有一位亲人了。他们一家九口就全靠着他的这点月薪过活。
他的夫人是名古屋的人,名古屋在日本是产美人的地方,他的夫人也颇有中上的姿首。但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故罢?他们的家计虽贫,而她和她的儿女的衣服却穿得很整齐,我的女人时常说她的家政不得法,儿女们平时连饭也不够吃,偏要打扮得来如象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一样。的确是这样,她对于她的儿女们实在是太姑息了。顶大的一对女儿,照年纪算来应该是入女子中学二年级的了,却连小学也还没有毕业。她们的面孔完全是一个模样,平时也穿着一样的衣裳,我到现在还把她们分别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是千代,哪一个是滨子呢。这对女儿大约就由于在家里的吃食不够的原故罢,身材都很瘦削,苍黄的肤色没有什么滋润。她们并且从小以来便染了一种偷窃的恶癖,村上的人背地里都在说闲话,连我的女人也不肯叫她们到家里来玩了。啊,她们这些代人受罪的羔羊!她们的母亲要打扮她们,虽然是出于一种虚荣心,但是世间上谁个又不想有钱,谁个又不想有充裕的物质的享受呢?尽管在事实上是一贫如洗,妆饰一下外观,也怕是一种画饼充饥的办法罢?因为吃食不够,弄得她们手足有点不干净,这也怪不得她们。倒是我们在睁着眼睛,看着社会的罪恶把可怜的幼女逼成偷儿罢了。
我们和S家的交谊,最初原只是泛泛的相识。但在四年前的夏天在我回了上海的时候,我们的大儿因为得了胃出血症,我的女人把次儿寄放在别人的家里,到病院去看护了十天。那时S有一个儿子也病了,S夫人怀着临月的孕也在病院里看护。S每天不能不去上工,S夫人每天中午要从病院回家一次煮些饭菜来留给她的儿女。饭是不十分够吃的。我们的大儿比S的孩子先好了,我的女人回家以后便常常多弄些饭菜给S的儿女们送去。迟了三天,S夫人也携着孩子退了院,但在退院后的第二天上,她便产了第六的一个男孩,我的女人不免又去帮助过她。自从有这件事情以后,S夫妇都很感谢我的女人,他门和我们便更加亲密了。
S的性情是很孤僻的,他不肯和人交际。他和我也很少往来,偶尔在海岸上相遇的时候,他倒很爱直率地和我谈话。他谈话的时候爱在日本话中掺杂一些英语。他说他少年时分曾跟着一位英国人做过事,英国人很爱他——这件事他对我说过不仅一次。他又爱骂日本人,他开口便要说日本人怎样怎样地诡诈,怎样怎样地不可相交;他看我不好和他打话时,每每要用辩解的口气来说:“虽然我是日本人,但我总爱说同国人的坏话……Japanese is fox,fox!①”
①作者原注:日本人是狐狸。狐狸!
他身体不好,他的儿女又多,我们时常在替他担心。但他自己却好象怀着一种夸耀。他时常爱引用的一句话是:“儿童是天国中的最大者。”我偶尔口不应心地也称他是有“子宝”的人,他那对栗鼠眼睛总要燃烧着欢喜。但是他近来也好象渐渐觉悟了。
5月27日是日本的海军纪念日,是日本人把俄国的波罗的海舰队打沉没了的一天。那一天他带着他的大女千代到我们家里来,送了我们一个熬咖啡的铝壶。一礼拜前第七的一个男孩出世,他是拿来回我们的贺礼的。我恭贺了他,说他的气色近来也很好。他不知道是感觉了什么,竟说出了这样的话:“嗳,要好才好,要好才好。我是死不得的,死不得的!我死了这些孩子们怎样呢?”他说着指着他的千代。唉,他从前的乐观已经变成一种凄凉的情味了——这便是他和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但我们别来才仅仅两三个礼拜,他那么觉悟了的人,怎么偏这样匆促地死去了呢?……
我捧着S的死信在房里踱来踱去,我自己很有几分不相信的意趣,但是明信片是明明在我手里的。我想着他那病弱的面容,他终生的不遇,他那留下的无亲无友无产无业的八口妻儿……,不禁泪潸潸地由衷哀悼起来。唉,他是觉悟得太迟,谢世得太快了!
我一面哀悼他,但一面又感触到自己的身世上来。S的一生就好象我自己的一面镜子!我自己虽比他年轻得二十年,但我也有三个儿子了。我和我的女人都是和家庭绝了缘的,我们拙于交际,没有一个可以寄托的友人,就有,也和我们一样贫困。我们无职无业飘流在这异邦;万一我也和S一样,突然死了呢?
啊,“人生如梦!”这虽然是极古老的常谈,但也是极新鲜的威胁,人生在世,究竟谁能保证得这一场短梦,不就在第二刻的瞬间内觉醒?谁能保证得自己的妻儿不倒在路途饿死呢?
——“啊,我是死不得的,死不得的,我死了,这些孩子们怎么样?”
S的这句惊人的警语不禁使我不寒而栗起来,我的眼泪流出眼眶了。……
两个大的孩子先从外面跑回来了。
——“妈妈呢?”
——“妈妈在买小菜。”次儿争先着说出。
不一会晓芙背着三儿,一手提着些小菜和入浴的用具篮走了回来。她把三儿放下,坐在后门的廊沿上对我说道:
——“水真好呀,你快去洗罢。”
——“我不洗,S君死了呢!”
——“咳?!”女人惊呼着站立起来。“真的吗?”
我把手中的明信片给她。
她看了,沉默了好一会,才又说道:“真是象假的一样呢。海军纪念日的那一天,他不是还到我们家里来过吗?算上还不上三个礼拜!”
她说着便走上房里来,一面整理着头发,一面又说:
——“我是要去才行。他的夫人和儿女们不知道怎样了。……可怜还没有满月!……晚饭不能做了,孩子们都要留在家里的。”
——“你放心去罢,晚饭我会做。”
晓芙诳着小孩子们,匆匆地便跑向S家里去了。
S现在的住家,离我们有两里远的光景,听说是在田地里的,邻舍只有三五家人家。我的女人已经去过了两回,但我还不曾去过。
我把晚饭烧好,让孩子们吃了之后,又照拂着他们睡下去了。已经将近夜半,晓芙还不见回来,夜里的风很有些冷意,吹荡着我寂静的家庭,使我的深心倍感着十分的凄凉。我兀兀地独坐在黄色的电灯光下,不知不觉之间,竟浮上了一首诗来。
夜已深,群儿都已睡定,
她到友人家里去吊丧去了。
我独坐在这凄绝的一室之中,
啊,涌上了无端的寂寥。
寂寥,寂寥,深不可测的寂寥!
苍黄的电灯好象在向我冷嘲。
待到了明朝的日出之时,朋友哟,
——你的生命会永远和我同消。
我刚写了这两节,好象还想再写些的时候,女人从外面回来了。
——“你吃晚饭罢。”
——“不吃了,难得孩子们都睡熟了。我还怕三儿会哭的。”
——“哭是没有,但他们等了你好一阵,等你买点心回来呢。等不过,他们都好象橡皮球一样,滚来滚去地终竟滚定了。”
——“你在写什么?”
——“写了两节诗。”
——“你把我看。”
——“……怎么样呢?”
——“不愧是你。”
——“不是说诗,是问S家的事情呢。”
——“啊,真是凄惨。我到S家里,打从厨房进去。我看见S夫人坐在厨房上边三铺席面的小房里面,简直就和稻草人一样,才生的乳娃儿睡在一边,六个孩子也同坐在一间小房里,谁也没有做声。前面的六铺席面的大房里面便睡着死人。死人听说是得了肺炎死的,因为看护月母,伤了风,竟转成了肺炎,睡了仅仅三天。S夫人产后得了产褥症,病了两个礼拜,她丈夫得病的时候,她算好起来了,她还没有满月,又轮到她来看护病人,听说已经有两三夜没有睡觉呢。”
——“咳,我真不知道她那六七个孩子怎么办!S夫人如果不跟着她大夫一道死去,也怕会发疯的罢?看她的样子简直象夫了魂的一样,连哭的眼泪都没有了。大的一对女儿,再大两三岁也还可以设法,咳,真正不知道要怎么样好,连小学部还没有毕业呢。”
——“S的尸首没有经理吗?”
——“我去不一晌,来了几位公司里的人,我也帮着收拾了一阵,所以弄到了现在。明天上半天便要付火葬了。”
沉抑的声调在寥寂的夜气中分外响得凄凉,后园中的菩提树的萧骚,博多湾里的回澜的余响,也好象在哀悼这人生的悲惨。
——“嗳,世间上真有超过人力以上的事情!”我这样感叹了一声。
我的女人也突然执着了我的两手,好象哀愿一般地说道:
——“你不要——你不要也和S一样罢!”
——“啊,那样!我是怎么死得!我是怎么死得!我死了,孩子们怎么样呢?”
无心之间和S同样的声调从我口中吐露了出来,我一意识起来,连自己的魂灵又一阵不寒而栗了。
一个礼拜以后,S夫人和她的姐姐到我们家里来辞行。她的姐姐是才从东京来的,把S家的积欠还清了,要把她妹子的一家人,一同带到东京去。最小的一位婴儿听说已经约定了,抱给一位医学士。
动身的一天,我的女人去送了行回来。她说医学士的夫人带同一位奶妈也在车站上送行。车要开的时候,S夫人还抱着她的婴儿哺了最后的一口奶子。她的眼睛流着眼泪,送的人也都流着眼泪。
1924年9月12日写于古汤温泉场
《万引》作者:郭沫若
那是一本日本文译的de Vigny的《Chatterton》。
松野(Matsuno)不久才接到他的朋友写了一封信来,说是这篇戏剧异常称心,所写的是一位十八世纪的英国的薄命诗人,Chtterton便是诗人的名字。Chatterton在十八岁的时候,做了一首诗出了大名,但他不久便藏匿了。他把姓名隐去,藏匿在伦敦市上一位大腹贾Bell家里。他藏匿的原因,一来是想逃名,二来是想静谧地从事创作。他借了一位商人的钱,写了一张契约,逾期不还时商人有告发他,投他入监狱的权利;但在期限内身死时,商人可以把他的尸首卖给外科医生去解剖的。期限看看临头了,他要做诗文来卖稿。但他为稿费而做诗文,他的诗文总不能满意,做了又毁了。他最后没法只得写了一封信去求他的父执伦敦市长保护。市长到Bell家里来了,反对Chatterton的诗人生活,说他那首出名的诗有人在报纸上骂他是剽窃。市长替他写了一封信,介绍他到一家人家去当僮仆。诗人愤怒了,把他的诗稿全盘投在炉中,大叫道:
——“啊,替一般傲慢的忘恩汉写出的崇高的诗想哟!在火焰中把身体净化,随着我一同升天呀!”
诗人叫着,把一切的诗稿焚毁了,服了鸦片自杀了。
Bell的夫人Kitty,这是位贞淑的一儿一女的年少的母亲,她当时才二十二岁,她和诗人却隐隐生了恋爱。她看见Chatterton自杀了,她也坠楼身殉了。……
松野的友人盛称这部悲剧的杰出,替他介绍了一个梗概。他为这内容所打动了。加以他自己也正想写一篇悲剧,想把中国的诗人杜甫来做酒杯,浇他自己的块垒。他在一部杂书上看见杜甫是吃牛肉胀死了的。因而想到杜甫的穷困,总是好久没有米粮下锅,肠胃早在饥饿状态之下衰弱了的。偶尔邻人送了两斤牛肉来,他欢喜过望多吃了一些,所以竟至胀死了。他的医学常识很补助了他。他知道饥饿久了的肠胃,进食时只能渐渐摄用软食,固形物是不能立地多用的。他要写这篇剧,但没有写剧的经验,他存心想读些名剧来做模范。
他有这两种动机,所以他今天吃了中饭,特地走到市内图书馆里去了。他在图书馆里面找不出《Chatterton》来,只找到一本Edmond Rotstand的《Cyrano de Bergerac》。这也是写的一位薄命诗人,最后是被人暗杀了的。他跑马观花地把这部诗剧读了一遍,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所凝视着的题材和这部诗剧的贵族性不合,他所求的表现也不是这种华美的外观,他读了一遍虽然觉得是佳作,但总不能慰适地贴在他的心上。他所得的观感也就很淡漠了。
他的胃脏催他回家吃晚饭了,他才从图书馆里出来。当他走过一家大书店门首的时候,他又想进书店里去立读片时。书店里楼下是卖的杂货,二层楼上才卖的是书籍。他走上楼时,看见他喜欢的一位好看的仕女在梯旁读书,他便招呼她,但她没有抬起头来。他走上楼去了。楼上四壁都是书橱,纵横还放着许多书架书摊。这儿真是一座迷宫!不必说各书的内容都是一座上了七重封锁的宫殿,要想游历遍这些宫殿,世间上还没有这样全能全智的人;就在这座迷宫里面,要想读遍各书的书名乃至辨别科目的分类的,也要费一番智力了。松野在这书店里是走熟了的,他走到一座书架前,那是新刊的文学书类。
——《吃死刑的女人》——《吸血鬼》——《饥饿》——《白石之上》——《凡斯哥牧歌调》——《大饥》……都是最新时代的文艺阵线上的战士所布出的八阵图,单看这些书名已有引人入胜的魔力了。
松野立在书架之前他总要受两种苦痛:一方面是他小小的自我要被这些文艺的战士所投出的巨弹打成粉碎;他方面是他羞涩的钱囊比这时再感着羞涩的时候没有。松野并没有什么嗜好,假使喜欢读书和喜欢买书也可以算是嗜好时,他就算有这两种了。他喜欢读书,但他没有钱来供他购买。书籍是伟大的精神的产物,连书籍也成了商人所垄断的商品,这是社会上最伤心的现象了。书籍是伟大的饥饿的食粮,连书籍也没有钱来购买,这在知识欲开了闸的,如象松野一样的人,是最感痛苦没有的了。
松野立在书架之前,如象游魂一样,飞到这本书的序文上去涉猎一两行,又飞到那本书的结尾上去拣读两三句。这本书里也象伸出了一只手来拉他,那本书里也象伸出了一只手来拉他,结局还是贫穷的力量大,帮着他把这些手都摆掉了。
松野立在书架之前翻阅了一些新书,最后他翻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啊,《Chatterton》!”他从书架上把它取了下来。那三十二开的小本子,假如他穿的是西装时,连外包里都是可以统进去的。他拿到手里先把最后的价钱看了,价钱还不贵,只要六角钱,但是他哪儿来这六角钱呢?他穿的和服的衣袖里,左边是一枝铅笔和一个抄本,右边是两张一角钱的纸票。这两张纸票是他出门时他夫人给他的。一张是来回坐电车的车费,一张是怕他回家过迟,好吃两碗白水面聊当晚饭的面钱。他为节省这两角钱,来回没有坐电车,连面也没有吃。这两角钱剩回家去,也可博得他夫人小小一点欢喜,这在他是比坐电车的安逸,和吃白水面的快感还要希望的。他只有这两角钱,哪能换得这一位薄命诗人呢?
在平时遇着没钱买书的时候,他便厚着脸皮立读。但他今天发现了一件新的事实了。欧美的书,最新流行的装订是不加裁截。这种装订的起源大约是因为书太行销了,连裁截的余暇也没有罢。但是及到成为了一种流行,便成了一种新式的残缺美了。这种流行也渐渐传到了东洋来,《Chatterton》这书便是没有加裁截的新装订,所以松野拿着这本书便想立读也不能办到了。
“啊,狡猾的书贾!(他心里这样想)原来这样的一种时髦,是预防我们贫穷人来立读的呀!”
他得了这个发现,但失望地暗笑了一下,把书本插回原处了。他又如象游魂一样飘飘忽忽走到了法文书栏旁边。他照着作家的名次,在V字汇找出一部de Vigny的剧作全集,价格更贵了,要一圆六角钱。他只把价钱翻来看了一下,就好象鸡雏啄着了一个石子一样,把书又依然放回原处去了。
他飘飘忽忽要想下楼回家了,但又走到初次立过的书架前,把《Chatterton》又拿到手里。这回有一种危险的观念羼进他的脑里来了。
“诗人Chatterton不是偷了商人的贤淑的妻室吗?啊,是的。一切的商品都是赃物,我们是可以夺取的。”
他把书拿着,向左右看了一下,虽是没有人看见,但总觉得世界骤然变狭隘了的一样。他想把书揣进怀里,但他的心脏加速地跳起来了,脸上觉得发烧,他的手痉挛着只把书紧紧按在胸上,他拿着书又走到法文书籍栏前。这儿四顾没有人,他大胆地把书揣进怀了!跳,跳,跳,心脏愈见跳,他努力镇静着怀着赃物走下楼去,楼梯好象受着地震一样。楼下读着书的仕女抬起头来向他微笑,他也吃了一惊,好象他的行为是被她看穿了。
“我这不是革命的行为吗?我在恐惧些什么呢?我在畏缩些什么呢?”
他自己一面这样辩护着,匆匆走出店门,回顾身后没有人追来,他才落了一口气。
“阿,但是,我这做的是什么事情呢?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怎么才做出这样下贱的事!我矜持了半生的道义不是完全破产了吗?”
他急于想躲藏,街道上的天地太宽阔了,他没有这样的胆量在光明的路上走着。电车来了,他一跳便跳上车去,他这时候节省钱的意志消灭了,只要人许他坐电车,他就出五块钱也很情愿一样。他跳上了车,车里的人又太多了!他们都是正大光明的人,你怎么能够羼入这个社会里?你衣襟里怀着的是什么?你眼睛为什么不敢正视人?你脸上为什么在发烧?你的心脏为什么在跳?……严烈的声音在他的心耳里吼着,他在电车里坐得不能安稳,但他自己又辩护着说:
“我这不是革命的行为吗?我夺回的是天下的公物,是十九世纪的一位法国诗人做的一部悲剧,诗人做剧是供我们读。总不是供后代的商人来榨取我们的罢。我怕什么?我有什么畏缩的必要呢?”
他用力抬起头来,在电车中环顾。但是别人的眼睛,不看他的好象在轻蔑他的一样,看着他的更好象在责骂他的一样,他的一切的动作都不自然,连呼吸也不自然,全身的血液循环也失掉了规制了。他在车里忍耐不住,刚好坐了一区又跳下车来。他拣着侧巷走去,拣着贫民窟的通道走去。愈狭隘愈好,愈偏僻愈好,他不敢过分占领了宽大的空间。他只是想把身子缩小,地上有眼时,他或者可以钻进去了。
——“松野君!松野君!”
他从海岸上从F医科大学后门经过的时候,有人从门内叫他。他吃惊地把头抬起来,才看见他的朋友中国留学生的M。
——“M君,许久不见了。你今晚怎出学校得这样迟?是什么时候了?”
——“刚才打了六点钟。我因为在耗子身上找寻Weil氏病的Spirochaeta①,所以稍微搅迟了。你近来寻着职业没有?”
①作者原注:螺旋体菌。这种韦尔氏病又名鼠咬病,在中国也有。往年认为因被鼠咬而受传染,近年已被证明被狗咬也能受传染。
——“还是赋闲着在。我到图书馆里去来。”
——“在从事什么著作吗?”
——“唉,我想写一个剧本,想把你们中国的诗人杜甫吃牛肉胀死了的事情来做题材。”
——“咳!杜甫是吃牛肉胀死的吗?”
——“我是在一部杂书上看来的。”
——“唔,怕是Ptomainesvergiftung②罢?”
②作者原注:腐肉中毒。
——“我的解释不是这样,我以为杜甫的肠胃是在饥饿状态之下,他饿得快要死了,突然有人送他几斤牛肉,他饱吃了一场,一定是肠穿孔的缘故死了的。”
——“哈哈,不错。Darmsperforation im Hungerzustand!③”
③作者原注:饥饿状态下的肠穿孔!
——“所以我想:杜甫虽是胀死了的,实在是饿死了的。”
——“自然,自然。但这里有什么Thema①吗?”
①作者原注:问题。
——“这里有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便是你们中国的社会为什么要把那么一位伟大的诗人饿死呢?”
——“哈哈,就和日本的社会要饿死你一样啦!”
——“笑话,笑话。”
在黄昏之中两人一面走着,一面畅谈,这个意外的邂逅暂时把松野的苦难救了。但他们走到了要分手的地方了。M向松野说道:
——“请致意你的夫人,改天再来看你的小孩子们。”
M这句通常的客套话,又在松野心中唤起一个难题来了。他怀着偷来的书回家去怎好对他夫人说话呢?假如直承是偷来的,他的妻素来是尊敬他的人,岂不是因为这一次失着,连她也要和自己一样陷入不可名状的苦境里吗?他夫人的性情他是很知道的,她是再不肯做亏人的事情的人。平常不怕就是家贫,她是从不肯拖欠,想方设计把每月每日的生活总要弥缝下去。她现在和他问过着贫苦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怨言,把她全部的青春为他抛弃了,正因为爱他,尊敬他的人格;但他今天所做的是什么事情呢?偷盗!偷盗!扒手!这是怎样深沉的堕落哟!这好对他的女人直陈吗?这不使她失望?这不等于宣布她的死刑?这不是他们十几年来的家庭生活的一个大破绽吗、堕落!堕落!堕落!我怎么这样轻易地便犯了这样不可救药的罪恶呢?他想把他怀中的赃物抛去,但是抛去了,罪恶便消去了吗?他又想假如不向他的妻直陈时,他自结婚以来对于他的夫人不曾欺骗过一次,他们的家计虽然贫,但他们的生活还能维持着清贫的幸福的,正因为他们夫妇之间彼此全无秘密,两人是互相信赖,彻底信赖的原故。偷了人还不得不欺骗自己的妻子,这连环不解的罪恶的孳乳哟!它的代价又是多么高贵的呢!“啊,六角钱便出卖了自己的人格,更出卖了自己的家庭!我这是怎么弄起的呢?我穷到这样没志气了吗?我穷到这样没志气了吗?
他反复筹思着,但他对于他自己的行为又辩护起来。他相信他的夫人定会不能了解他,他决计不向她说出真话。他连骗他夫人的话都想好了,便是说《Chatterton》这本书是中国留学生的M送他的。——不错,只有这样的好,家庭的幸福可以不会破,我的这回小小的欺诳也是情有可原。欺诳不有时是必要的吗?得了肺结核的人医生要欺诳他,孩儿问他从何处生出来的时候母亲要欺诳他,难道这也是罪过吗?不错,天下的事情有经必有权,我这回才算体验着了。
他得着骗他夫人的口实了,便大胆地向他住家走去。
他的住家离F医科大学的后门并不很远,是在堆垃圾的旁边的一家平屋。他家里除灶房而外总共只有两间房子,一间四席半,一间六席。在这两间房子里住着他的一家人,夫妇两人和四个男孩子。为首的一个孩子是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得的,已经十一岁了。以下是两岁递减的等差级数。算他认识的医学士颇不乏人,他在四五年前也就采取了根本的节育手段了。
他回到他家里时,他的妻子们正在厨陪里吃饭。该子们见了他回来,都各各欢呼着把饭碗放了。黑黝黝的冷麦饭,咸萝菔一盘,煮番薯一碗,孩子们也是吃得上好的,他忍不着涔出了眼泪来。他夫人问他吃面没有,他答说没有吃。他夫人说没菜,要替他煮两个鸡蛋。他推却着不要,从衣襟中把《Chatterton》取了出来。
——“你这是哪儿来的书呢?”他的夫人接着问他,他到这时候怎么也说不出骗她的话来,只得嗫嚅着说:
——“从书店里拿来的。”
——“你是贳的账吗?”
——“不是。”
——“是借钱买的吗?”
——“不是。”
——“啊!(他的妻惊愕着把眼睛睁起了)你是做了万引来的吗?”
——“啊!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把书给我看罢……只管六角钱!总共只管六角钱,再穷也并不是买不起,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呢?”
——“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呢!万一穿破了怎么见人?前科犯都要推在你的身上,这怎么偿还得清?你怎么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做了一次是要做二次的,就只有做第一次顶难,你把这顶难的一次做出了!……”
松野被他女人这样抢白着,他弄得一点也不敢作声。他女人的发作,他是早在意料中的,但在他的孩子面前这样不隐晦地抢白他,他渐渐感觉着一种忿怒了。但是他不是想在他孩子们面前文过,也不是因为自尊心爱了亏损,而是怕他的孩子们受了不良的暗示。“我纵使成了十恶不善的坏人,我不愿我的儿子们也跟着我学坏!”他心里这样想着,听见他女人又重重叠叠他说出“万引”来。他禁不住恨声地回答道:
——“我就做了不名誉的事情也损不到你的体面!”
他的夫人不再开口了。他把书夺回了去。连饭也不吃,走到他六席间的一张矮桌旁边跌坐起来,翻开《Chtterton》的头一篇阅读。一种不愉快的沉默支配着他的全家,就好象暴风雨要来时的阴霾一样,压得令人窒息。他夫人不理他,他对于她的恨意也逐渐增殖起来:
“Dormestic①的保守派!我这革命的行为岂是你所能了解的吗?哼!哼!六角钱不多!我每回买书要向你要钱的时候,不怕就是一角半钱一本的旧杂志,有哪一次你不向我诉一番苦,背一番家计的预算呢?我是够了!我做扒手就算是堕落,也是你使我堕落了的。你现在要在我头上来作践了!……”
①作者原注:家庭的。
他这样对他的女人抱着不平,他的脑袋中弥漫着烟雾,他读的书连一个字也不曾入眼!
“陶渊明衔着邻人的饭回家去养他的孙子,这不也是一种扒手行为吗?但是我们谁个能够说他不好,能够说他是偷盗?我现在就偷了这本书回来,我的初心是想在创作上得些观摩,我的创作又是想卖些稿费来供养妻子,我做了扒手,究竟为的是什么人呢?啊,上帝哟!上帝哟!你假如是有眼睛,你也该宽宥我的罢。我失业以来三个月了,现在我要想以作家的资格来供家养口,我没钱买书,难道别人有书尽可以置诸高阁,我也不能取阅吗?天下哪有这样不公平的事呢?”
他自己哀怜起他自己来,又连眼泪也流出了。
松野他本是一位私立大学的文科出身,三个月以前他在F市上一家报馆里当三面记事的主任。他因为早染了些社会主义的色彩,和编辑主任冲突,终竟被解职了。他解职以后便赋闲了三个月,这之内东奔西走,处处去找事情,但在现在日本国内万事都在紧缩期中,事情却终不容易找着。以前的微薄的积蓄,他的夫人是留来为儿子们的教育用度,决不曾挪用过的,现在也早挪用得快要干净了。他没法,才决心想走入作家的生活里。但他这番的新生活还是未知数。他不久前做过一篇小说,是写他失业的事情的,寄给东京的一位文坛上的朋友,这位朋友说他的文章不合时宜,在有产者的文坛中卖不出去,在无产者的文坛中也拿不到多少报酬。他劝他出马不要把路走错,即使要写写社会问题,最好是借一件历史的衣裳来缓冲一下。他又对他说,东京的文坛近来欢迎历史的作品,而且关于中国的好象尤其欢迎,因为这样时可以满足两重exotic①的欲望——时间的和空间的。他想把杜甫的故事来写一篇剧本,实际上便是听从了他这位朋友的忠告了。他对于编剧本没有什么经验,加以又是古事,不好随意乱写,所以他总想读些名剧做规矩准绳,正如他朋友所说,免得出马便走错路径。但他在这样踌蹰时,他的家计却一天一天地逼迫拢来了。亏他的夫人挖肉补疮,东撙西节地还能勉强维持着。他想到他夫人的苦心上来,觉得自己的行为太对不起她,他刚才恼恨她的话,更太不近乎人情了。他悔痛起来。
①作者原注:外来的。
“我到底是蠢,为什么仅仅因为六角钱,便卖掉了我的良心,卖掉了我家庭的幸福呢!可怜我的女人,可怜我的儿子,因为我偶尔的错误,使他们在人群中也不能抬头。我的恶影响更不知要贻害我的儿们到怎样的地步!《Chatterton》哟,你是恶魔,我好象浮士德一样,把一条魔犬引进家里来了!”
他忏悔着想去向他的夫人赔罪,想个善后的方法,但他的脑中总还有几分梗塞,不好容易放下势子去向他夫人赔礼。开张着的《Chaatterton》呈在他的面前,就好象地狱的魔口一样,每个字都好象在吐出火焰,火焰中现出重重叠叠的“万引——万引——万引”的字样。他把这书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在他跪坐在短桌前这样萦回思索的时候,他的夫人在厨房里始终没有作声,孩子们也好象直觉着一种家难临头的光景,沉默着吃着番薯、萝菔、麦饭。
他夫人最后走到他面前来,反转先向他赔了一礼,说她刚才的话过分了,望他不要介意。她把手上的一个戒指脱下来向他说:
——“这个戒指是你给我的,我无论怎么困难,我还不曾拿它去进过当铺。今天没有法子,没有什么东西可当了,请你原谅,只好请你把这个戒指拿去当了罢。你把那本书一同拿到书店里去,补给他六角钱,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了。这样,我们彼此觉得心里好过些。”
松野听着他女人这一席话,他眼泪涌出来了,他昏蒙的脑筋顿时清醒了起来。一个很简单的救济法,他自己惊怪他不知道怎么总也不会想出。他这时候突然被他夫人提醒了。他把书拿到手里,立刻站起身来。戒指他没有受。他说:书他再不想看了,他要拿去放还原处。摹仿他人的文章也就和偷这本书是一样,他要自出心裁来画他的杜甫,把他自己的心血来苏生这位死人,他决不愿仰仗de Vigny的一丝半毫的辅助。他的杜甫已经在他心中复活着了,杜甫感着肉体上的饥饿贪吃牛肉,就和他感着精神上的饥饿贪读书籍一样,杜甫被牛肉胀死了,但他幸得和但丁一样,有Beatrice救了他。
他说着便匆匆跑出去了,坐上电车一直坐到书店门口,店里已经是灯光煌煌的了。他的书并不藏在衣襟里,只是握在手中。他走上楼去仍把原书放在原有的书架上。他这件事情就好象大海里起了一个水泡一样,散后便永无痕迹了。
他的身子真轻巧,他什么顾虑也没有,什么忌惮也没有,他和燕子一样飞下楼来。在他走出店门的时候,看见东方的天上一颗清白的大星在向他微笑。
1924年9月18日夜
《叶罗提之墓》作者:郭沫若
叶罗提七岁的时候还在家塾里读书。
有一天他往后园里去,看见他一位新婚的堂嫂,背着手立在竹林底下。
嫂嫂的手就象象牙的雕刻,嫂嫂的手掌就象粉红的玫瑰,嫂嫂的无名指上带着一个金色的顶针。
竹笋已经伸高了,箨叶落在地上,被轻暖的春风吹弄作响。
嫂嫂很有几分慵倦的样子。——到底是在思索什么呢?
他起了一个奇怪的欲望:他很想去们触他嫂嫂的手,但又不敢去扪它。
他的心机就好象被风吹着的竹尾一样,不断地在乳色的空中摇荡。
每年春秋二季全家上山去扫墓的时候。
叶罗提的母亲和嫂嫂们因为脚太小了,在山路的崎岖上行步是很艰难的。
他为要亲近她的手,遇着上坡下坡,过溪过涧,便挨次地去牵引她们。
牵到她的手上的时候,他要加紧地握着她,加紧地。他小小的拇指埋在她右手的柔软的掌中。
——“嫂嫂,你当心些呀。”
——“多谢你呀,弟弟。”
(啊,崎岖的山路可惜还嫌少了呀!)
这样的幸福在叶罗提十三岁以后便消失了,他在十三岁的时候便进了省城的中学。
(感谢上帝呀,嫂嫂已经生了儿子了。)
年暑假回家从嫂嫂手中接抱她的儿子,他的手背总爱擦着她的手心。
那一种刹那的如象电气一样的温柔的感触!
——“嫂嫂,孩子又撤尿了。”
——“哦呀,又打湿了叔叔的衣裳。”
嫂嫂用自己的手中去替他揩拭的时候,他故意要表示谦逊,紧握着她的手和她争执。
叶罗提读了不少的小说了。
堂兄不在家,他到嫂嫂房里闲谈的时候,嫂嫂要叫他说书。
他起初说些《伊索寓言》,说些《天方夜谭》,渐渐地渐渐他说到《茄茵小传》,说到《茶花女遗事》,说到《撒喀逊劫后英雄略》了。
说到爱情浓密的地方,嫂嫂也不怪他。
有一次嫂嫂在做针线的时候,他又看见嫂嫂的顶针。
——“嫂嫂,你的顶针真是发亮呢。”
——“我当心地用了好几年,眼子都穿了许多了。”
——“嫂嫂,你肯把这个顶针给我吗?”
——“你真痴,男子家要顶针来做什么呢?”
——“你给我罢,嫂嫂。”
嫂嫂瞪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又把头埋下去了:
——“好,我便给你。但你要还我一个新的。”
“我远远地听着你的脚步声音便晓得你来了,我的心子便要跳跃得不能忍耐。”
“你的声音怎那么中听呢?我再也形容不出呀!甜得就和甘蔗一样的。”
“从前我在人面前嘴是很硬的,现在渐渐软起来了,我听见人家在说不贞的女子的话,我的耳朵便要发烧了。”
“我怕睡了谈梦话唤出了你的名字来。”
“我恨我比你多活了十几年呀!”
“我不知道怎样,总想喊你的名字。”
叶罗提从他嫂嫂的口中,渐渐地渐渐地听出了这些话来了。
十年后的春天,同是在后园里的竹林下面。
嫂嫂怀着第三次的孕身,叶罗提也从中学毕了业了。
十五夜的满月高朗地照着他们。
——“我希望这回的小孩子能够象你呢。”
——“怎么会象得起来呢?”
——“古人说:心里想着什么,生的孩子便要象什么的。”
——“真个象了,你倒要遭不白之冤呢。”
——“唉,人的心总爱猜疑到那些上去。……你今晚上怎么总不爱说话呢?你要走了,你还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但是,……你假如是肯的时候,我只想,……”
——“你想什么呢?”
——“我想把你的右手给我……”
——“给你做什么?”
——“给我……亲吻。”
——“啊,那是使不得的!使不得的!”
——“你不肯么?连这一点也不肯吗?……”
两人沉默着了。
——“你明天是定要走的吗?”
——“不能不走了。”
——“怎么呢?”
——“考期已经近了。”
——“啊,还要进什么大学呢?”
——“不是愿意进,是受着逼迫呀!”
——“受着什么人逼迫?”
——“世间上的一切都好象在逼迫着我,我自己也在逼迫着我,我好象遭了饥荒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