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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沫若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0

——“你去了也好,不过……唉,我们……怕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哪有那样的事情呢?……”

两人又沉默着了。

嫂嫂象要想说什么话,但又停止着没有说出口来。

——“你想要说什么?怎么想说又不说呢?”

——“唉……我……我……我肯呢。”嫂嫂说了,脸色在月光之下晕红起来,红到了耳畔了。

她徐徐地把右手伸给叶罗提。

叶罗提跪在地下捧着嫂嫂的右手深深地深深地吻吸起来。嫂嫂立着把左手紧掴着他的有肩,把头垂着半面。她的眼睛是紧闭着的,他也是紧闭着的。他们都在战栗,在感着热的交流,在暖蒸蒸地发些微汗,在发出无可奈何的喘息的声音。……

如此十五分钟过后,嫂嫂扶着叶罗提起来,紧紧拥抱着他的颈子,颤声地说道:

——“啊啊,我比从前更爱你了。”

叶罗提被猛烈的呛喀喀醒转来的时候,顶针已经不在他口里了。

他在那天晚上接着他堂兄从家里寄来的一封信。信里说,他的嫂嫂就在那年的夏天在产褥中死了!死的临时还在思念着他,谵语中竟说他回到了家里。

他读完了信,索性买了一瓶白兰地回来,一面喝,一面泪涔涔地把嫂嫂的顶针在灯下玩弄。他时而把眼睛闭着,眼泪便一点一滴地排落进酒杯里。

他把一瓶酒喝得快要完的时候,索性把顶针丢在口中,倒在床上去睡了。……

看护妇把手伸去替他省脉,意识昏迷的他却在叫道:

——“啊,多谢你呀,嫂嫂。”

看护妇又把手伸前去插体温表在他的右胁窝下,他又在叫道:

——“啊,多谢你呀,嫂嫂。”

他病不两天,终竟被嫂嫂的手把他牵引去了。

医生的死亡证上写的是“急性肺炎”,但没有进行尸体解剖,谁也不曾知道他的真正的死因。

               1924年10月16日

《亭子间中》作者:郭沫若

一座小小的亭子间,若用数量表示时,不过有两立方米的光景。北壁的西半有两扇玻窗,西壁的正中也有两扇。

爱牟便在这两窗之间安了一座年老的方桌,朱红的油漆已经翻成赭黄色了,四边都是小刀戳出的伤痕。这是他在两个月前初从海外回国时向友人借来的。

这样一座亭子间里除去这方桌所占的地位之外,所余的空隙已经没有了。

南壁的东半是一扇门,西半和西壁夹成的一隅,从楼板一直高齐屋顶,堆积着一大堆西书。

东北角上卷放着一卷被条。

这小小的一座亭子间便是爱牟的书斋兼寝室了。

爱牟是睡在地板上的;朋友们怪他,他说因为在日本住惯了,所以回国来也觉得席地而睡的舒服——其实他是没有钱买床。

四围的白壁上没有丝毫的装饰,只有两处的玻璃窗旁边有前人用旧了的白纱窗帷,是揭开着的。

爱牟面着北窗,坐在一只与方桌同年的赭黄色的板凳上。

他在译读爱尔兰文人Synge的戏曲集,他的脑子里充满着了叫化子的精神。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青哔叽的学生装,随处都已现出有几分翻黑的铜绿色,镀金的铜扣上交叉着两枝樱花,上面有一个“大”字。这显然是日本的国立大学的制服了。

他一个人兀兀地坐着,脚下夹着一个土缸做的火钵——这也是仿照日本式的。他把两手伸在膝间,不住地在把鼻涕收吸,收吸的间歇大概有二分钟的光景。

他读倦了。头脑渐渐隐痛起来——这是炭酸瓦斯中毒的征候了。

他顺手把西窗推开,对面邻家的亭子间便现在眼前,相对称的窗眼恰好正对。两窗的距离不过六七尺的光景,中间隔着一道与窗眼下缘等高的尺余宽的粉墙。

突然间一种小说般的结构羼进了他隐痛着的脑里来了。

——假使那边刚好住着一位女子,不消说要她年轻,要她貌美,要她不曾爱过人。更假使这边也住着一个同样的青年。

——他们两人对门居住着,心识久了,不知不觉之间便生出爱情来了。

——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幻想到这里时,便把自己所坐的板凳举起来,伸到窗外去测量窗口和粉墙的距离。板凳太短了,达不到粉墙头,大约还相差一尺的光景。

——但这一尺的相差是很容易想方法补救的。大胆一点的人不是一脚便可踏上墙头去吗?那时候的人是最胆大不过的。

——亭子间中的Romeo Juliet……

这以下的结果是悲剧,还是喜剧呢?但因为脑子痛,他没有再想下去了。

爱牟回过头来,俯瞰着北面玻璃窗外的景象。

一道竹篱隔成了两个世界。

竹篱的那边是两家很精巧的华美的洋房。篱畔的落叶树和长青树,都悠然自得地显着入画的奇姿。平坦的淡黄的草园,修饰的浅黑的园径,就好象一幅很贵重的兽毯一样敷陈在洋房的下面。

红的砖,绿的窗榻,白的栏杆,淡黄的瓦……

——哎,毕竟是西洋人晓得享福一些,那壁炉的烟囱头上涌出的淡紫色的煤烟哟!

竹篱的这边是一片空地,瓦砾纵横的,有几座荒坟耸立在那儿。坟上的茅草已经翻黄了。

空地的正中处有三个工人在那里平墓。

爱牟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三位平墓的工人上来了。

他的头脑依然在隐痛,他便决心走下楼去,想去看看他们。

他下楼来了,亭子间下的等大的厨房中,他的夫人在灶旁剥胡桃,两个大的孩子站在旁边,背后一只旧藤椅上立着个两岁光景的幼儿,时而吐出不平的呼叫。

他走进厨房里去了。

——“在剥胡桃吗?做什么用?”

——“今天不吃饭,中午吃年糕呢。”

——“好极,好极。”

他说着把幼儿抱在手里了;在他走出厨房门的时候,又回头去问他的夫人:

——“祝君(寄居在楼下的爱牟的友人)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吃年糕怕不能等他了。”

——“不等也不要紧,他在外边一定会吃了饭才回来的。”

他说着又把后门打开走向空地里去了。

是昏蒙欲雪的天气,四处的洋房都寂立在微带黄色的空气中,吐出的散漫的煤烟就好象要和露天立着的工人们口中的呼气比赛的光景。

三个工人冷飕飕地在墓上工作。三个只用着一把鹤嘴锄,两个人轮流剥去墓上的砖衣,一个人时而下坑去抛出剥落的砖屑。

墓是双棺的,外面的土衣早已挖去了,周围成了一个两丈见方的土坑。土衣下的一层石灰衣也只剩得一些痕蒂了。单是这石灰衣的厚度也怕有两尺的光景。露出的砖椁还是五层的砖块砌成。这当然是有钱人的古墓了。

砖椁的前面是已经开发了,露出两个穹窿的黑洞就好象枯髑髅的额骨下的两个眼窝。

棺材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

——啊,这儿也是一对Romeo与Juliet!

爱牟抱着幼儿站在坑坎上,看着有力而锋锐的鹤嘴锄,很爽利地喙食着古墓的砖衣,他心里禁不住这样叹息起来:

——这当然是有钱,而且是有儿女者的坟墓了。这至多怕也不过两百年,或者连一百年也还不到罢?

——他们在百岁之前,想来也一定是享过幸福的人,他们即使不必便是由恋爱而结婚,但他们已经生儿育女了,想必彼此也是有些相当的爱情的。……

——但是,他们的幸福呢?爱情呢?儿女们呢?……

——“昔年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

爱牟生出一种淡漠的感伤,他竟把李白的这两句诗低低地讴吟了起来。

——人力的空费!财力的空费!

他的心机又转变了。

——假使这些砖土在百年前是修成了一道桥呢?

——假使这三人的苦工的劳力是用来替考古学家挖掘地层呢?……

——啊,但是终是一样的,终是一样的!

——“Ourselves must we beneath the couch of earth。

——“Descend ourselves to make a couch for whom?”①

①作者原注:“我们定然要长眠墓中,然而入地挖墓又为谁?”

他又默念起他所喜欢的莪默伽亚谟的诗来。

——“Dust into dust,and under dust to lie.”②

②作者原注:“尸体化为尘土,长眠在尘土下”。

真的,我们人世上有哪一种东西不会化成了尘土呢?冰河时代以前的恐龙,近代人的袁世凯!

——自有人类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年,我们所踏着的地球的这件衣裳,恐怕没有一方寸不是人的血肉构成的吧?

——“昔年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

他低低地讴吟着又走回他的寓所去了。

他的夫人仍然在厨房中剥胡桃。

他走进厨房里去,隔着北窗再把平坟的三位苦工凝视了一会。

他好象自言自语一样的说:人的精力就是那样地浪费!

他的夫人也抬起头来了。

他看着她,十分严肃,而且十分感伤地诉说了起来:

——“我们再隔二十年,也怕已经化成了泥,我们的坟墓也怕是那样在被人平没呢!”

——“是啊,人生终是这样,不过总要活得有点意义的才好。”

他夫人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暧昧,但他没有十分去追求,却又哀恳着她:

——“呐,我们以后不要总是口角了罢,人生总不过几十年。”

他说的时候,他的夫人已经埋着头又在剥胡桃了。

他把头偏下去想要看她的脸色,他看见一珠清鼻涕就象一粒肥大的真珠一样悬在她的鼻垂上。他伸出右手替她捏了。

她笑了起来,接着便说道:“天气冷,清鼻涕一珠一珠地滴在胡桃里。”

她又笑着问她大的两个小孩:“你们喜欢吃吗?才好吃呢!”

——“白话!”

——“白话!”

两个孩子同时叫了起来。

爱牟也发笑了,他把幼儿放在藤椅上,想立地上楼去写些什么东西,但他刚好放下,幼儿便做起很可怜的样子,扁着嘴就要哭的神气。他又把他抱着,一同走上后楼。

亭子间里的空气比刚才冷得多了,他刚才下楼的时候忘记把西窗关严,土缸里的火也将近熄灭了。

他把孩子放在地板上,去把西窗拉拢了来,他想把些有画的书给小孩看,诳着他。他找出了一本德文的Corning的《局部解剖学》。

但是孩子却又扁着嘴,紧闭着眼睛要想哭了,两个脸墩冻得已经成了紫色,因为嘴闭得很紧,颊筋的中央处已经洼陷下去了。

——“哦,乖儿,乖儿!不要哭,不要哭!你想睡吗?

他把孩子抱着跑到前楼里去,口里不住地唱着不成意义的睡歌,两脚不住地在房中盘旋。

亭子间里的Romeo与Juliet……平墓的工人……鼻涕的真珠……

他盘旋得不一会,孩子在他怀中睡熟了。他心里高兴了起来。

——好,我今天可以写一点什么了!

他用脚把一床棉被展开,铺在楼板上,十分细心地细心地把孩子睡下了。他又从壁上取下一件破外套来,轻轻地轻轻地盖在孩子的身上,孩子的好象冻僵着的两手和两脚,还微微伸了两下,但也没有声息,就好象一个石头,沉没在睡海里去了。

他心里着实高兴了起来。

——好,我今天总可以写一点什么了!

写什么呢?写什么呢?他自己跑进亭子间里去,把门反上了锁,把窗帷也拉拢了,他写的是什么,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1925年1月7日午后

《湖心亭》作者:郭沫若

小小的家庭中,低气压已经低迷了两三天了。

今天清早她因为头痛没有起来,她在床上对我说:“你无论怎么要去替他们找房子,去找一天也不要紧,到晚上来叫他们搬出去。”

我只是隐隐讽讽地答应她。

早饭是我弄来给孩子们吃了的,刚好把饭吃完,她又在床上催促,叫我定要出去找房子了。

我是再也不能忍耐,竟和她口角起来。

——“别人家是逃难到我们家里来的,况且又病在床上,我怎么也不忍叫他们出去!”

——“你不忍叫他们出去,你就忍我们母子们丢命吗?”

——“人不是那么容易丢命的!亏了你也是基督教徒,你怎么不害羞哟?”

——“怎么叫害羞呢?”她一翻身就从床上起来了。“不管是基督教徒不基督教徒,为人总是有限度的罢?仅仅一楼一底的小洋房,客堂被人占了,不要说客来不方便,就连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也没有,一天到晚歇在楼上。这你不是有眼睛看见的吗?孩子们受了传染,你怎么样呀?”

——“我也并不是说我不去找地方,不过这几天风声很紧,各地方逃难的人都跑到租界里来,空着的房子大都占满了,而且房金又贵。……”

——“你早几天在做什么呢?”

——“我早几天在做什么?我不是别人的听差!”

——“他们来的时候我不是就对你说过吗?同居是绝对不可的,万一有了不好的病痛,要传染给孩子们。现在不是应了吗?”

——“他独于要生病,这是谁也不能够预料的!病了要叫我赶他们出去,我实在是办不到。”

——“你办不到吗?我就去赶他们!”

——“你去!你去!哼!亏你也是基督教徒!”

我愤气冲冲地先跑下楼去了,她在楼上抢着辩驳:

——“你去替他们找房子,我出房金,这还亏了他们吗?”

——“你出房金!你有多少钱哟?钱是你的吗?”

——“唉?唉?你……你……你是这么袒护他们吗?”

她带着哭声嘶叫着也从楼上跑了下来,我把身子闪进厨房里面去了。她在厨房门口指着数说,说我屡次欺负她,把她当成愚人。说我欺负她不懂中国话。我的脑子愤恨得实在要爆炸了。

——“啊,一刀两断!一刀两断!你请回你的日本去罢!”

就给开了闸的潮水一样,这几句决绝的话竟从我口中喷涌出来。

——“回去!回去!不打紧!不打紧!但你也要说出一番理由来!”

——“理由!两人的性情这样不相投合,这不是比火还要明了的理由吗?还要什么理由呢?”

我尽我的喉嗓所能叫出多么大地叫了出来,愤气冲冲地拉开后门便窜走出去了。

——“亏了你也是基督教徒!亏了你也是基督教徒!哼!哼!

当面一股北风打到我的额上来,我才意识到我头上结着的是一张毛巾。我也因为头痛,把毛巾结了一早晨,到这时候才顺手解了下来,揣在我穿着的一件破外套的衣包里。

我尽我的脚把我运着走,一头都是磅礴着的怒气,我就好象上满了火力的火车随着自己的车轮在路上滚动着的一样。

我走出了弄子,我是从环龙路向东走去的,——这一点我现刻电还明了,——但我以后走过些什么街,走过些什么弄巷,不仅地名我不清楚,连方向我也辨不出了。我只转弯抹角地在街上走着,我脑里也没有想什么,脑里的空隙完全被怒气填满着,实在是再没有什么可以着想的余地了。

我只转弯抹角地在街上走着。走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辰光了,无心之间在一处横街口上看见一处新作的堡垒和战壕。这当然是一礼拜前收拾张允明的溃兵时,外国人的陆战队所建筑的了。

我到堡垒里去一看,我的意识才渐渐清醒起来,我知道我已经快要走出租界了。

——外国人究竟要比中国人高明,他们在匆促之间竟有这样完整的战备!我在堡垒里面不禁惊叹了起来。

堡垒是用米袋填泥砌成的,有四五尺高的光景,在中腹处横嵌了几个木框作为炮眼,垒下是将及一人深的濠沟,垒上有竹篷盖就的屋顶。这比我在浏河,在悬脚岭等地所看见过的战濠,要高明到一百倍以上了。

我在这时候起了一个好奇心来,我想走进上海城里去,看看苏浙联军驱逐张允明的战迹。

前几天他门正在开火的时候,枪炮的声音在环龙路也可以听见,那时候我很想出去看看热闹,但终竟因为家小的羁绊,不敢出去冒险。万一一个流弹打来把我打死了呢?——这实在是一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但是,我现在还怕什么呢?我反正是没有家庭乐趣的人!

我死了心,便向中国街道上走去了。

由上海租界到中国市街实在并没有什么险阻;只消走几步路。走过一条横街。

世间上有人不肯相信奇迹的存在的吗?这样的人我请他到这儿交界的地方来,他立地便可以看见一个顶顶骇人的奇迹。走几步横街便可以退返几个世纪!朋友!这不是一个顶顶骇人的奇迹吗?长房虽有缩地之方,但我们的脚步比光的速度还快。

上海县城早是拆毁了的,租界和县城也并没有什么栅栏,我们怎么晓得会是走出了租界?怎么晓得会是走进了县城呢?

你们走罢!抬着头能看得见一些杂乱的旧式房屋的垃圾堆,埋着头能看得见一些崎岖不平的街路的时候,你们便进了城,便走进了“中国地界”,便退返了好几个世纪了。

啊,我们中国人到底是超然物外的,不怕就守着有比自己好的路政市政在近旁,但总没有采仿的时候。那是值不得采仿的,那是浅薄的物质文明!

我只是在杂乱的垃圾堆中走着,我不知道又转了多少弯,抹了多少角了。街上的情形倒还热闹,有些地方连租界内最繁华的四马路也怕还赶不上呢!沿街都摆着地摊,有的竟摆到街心来,几乎连人走的空隙都没有了。老太婆们穿着臃肿的小棉鞋,一颠一簸地在崎岖不平的泞泥的路上走着。

——前几天开火的时候,听说这儿罢了几天市;城里的人大都搬到租界里去了,是什么时候又搬回来了的呢?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在办年货,明天便是除夕了,这何曾是经过什么战火的地方呢?

在租界上住着的时候,觉得中国的天下是太平无事的,但到“中国地界”上来,更好,更好,我们中国更还是羲农盛世!

——时常打打仗,凑凑热闹,怕也还好罢?中国人反正一时还打死不完。

我只在杂乱的垃圾堆中走着,又不知道走了多少辰光,我走到一座宏大的庙宇前面了。

庙门是朱红漆漆的,画着一对对的彩色的神茶玉垒。正中的门媚上还倒站着一对飞金的狮子,门前陈列着许多卖食物的小摊,几张黝黑的帐篷把门媚上面的扁额遮住了。

——这是什么庙宇呢?城里有这么大的庙宇想来定是城隍庙了。

县里的城隍庙我是早就想来瞻仰的,但我在上海租界上前前后后住了将近两年,守着逼在近旁的城隍庙,却至今还不曾来过。

我为什么要到上海城隍庙来瞻仰呢?在没有听到我说出理由之前,我想,有多少朋友定会笑我罢?朋友们哟,我要到城隍庙来并不是要来进香,也并不是要来看进香的女子呢。我要到城隍庙来,是因为想来看这儿的一座古式的建筑。

前几年我在日本的时候,不知道在什么报上看见过一位日本画家介绍过一次“湖心亭”。他画了一个素描,在一个池子中间涌出一座飞甍跃瓴的楼阁。他说这个“湖心亭”在上海县城隍庙的后面、是上海市上所保存着的唯一的古建筑物,礼失而求诸野,他们日本人中都有这样热心的画家不远千里地肯来探访的“湖心亭”,难道我们守着住在上海的中国人竟没有来凭吊一凭吊的兴趣吗?请自傀始!请自傀始!我存了这个心,想去凭吊“湖心亭”已经好久好久了,但在上海快要住满两年,我却还不曾来过一次。人纵横是这样的,所想追求的是不可追求的东西,所可追求的却又把它闲却了。心里以为它总不会飞掉,但是时间倒把我们飞掉了!住在日本的时候想凭吊“湖心亭”,回到上海来又想去游那马溪,这样便是我们所说的人生!

我走到朱红漆的庙门口,我想象着一定是城隍庙了,便不禁欣喜起来——踏破芒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今天总可以和“湖心亭”见面了。

我从左手的侧门走进去。前门和二门之间有一个中庭,也是些卖食物的小摊贩拥挤着。我走到二门的阶上的时候,中门上横挂着一道算盘——唔,这真是一个极有意义的象征!这怕是我们中国人的“算盘主义”的表现罢!门上的一副对联是:

你的打算非凡,进一位退一位,谁料全盘都是错?

我却模糊不得,有几件记几件,后来结帐总无差。

照这样对联的意思看来,也一定是城隍庙了。城隍老爷在夸他的算盘精明。

我走进二门去,劈头看见的是正面的大殿上乱堆着一片砖瓦,很高的屋脊大半倒坏了,只剩着孤单单的四个鳌头。杂乱的砖瓦中倒着一个红方的额子,写着一个“泰”字。想那屋脊上一定是嵌着“国泰民安”四个字的罢?其余的三字已经不见了。

我看见这样的情形,最初从我心中涌出的一个疑问,以为怕是这回战事的成绩。我想着怕是一个炮弹打来把城隍老爷的脑袋子打中了,就和浏河的东岳庙,悬脚岭的关帝庙一样。但我这个断案立刻便动摇起来,我看见正殿的门媚是新补上去的,虽然草率,但总算补好了。中国人的收拾能力决不会有这样快的!战事的结束不是才三五天吗?

我又走进大殿去了。很庞大的梁柱与很高耸的屋顶,想见当年建筑时的浩大的工程。但除新由木板镶成的一座神座之外。一切都是焦黑的。

——这是什么时候起过火灾吗?我心里怀疑着,走去问神案前的一位卖香烛的人。

他说是今年七月半起的火。

——哦,原来是这样!从七月半到年底已经快要半年了,神龛依然还是那样比贫民窟还要简陋的一个薄板匣子!这才是我们中国人的本色呀。你就给他们幸福,他是虔诚地敬礼你;但你受着了艰难,他却一概不管,你坐在薄板匣子里的城隍老爷哟,你怕也在叹息世态的炎凉了罢?

我心里正在这样发着牢骚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走来买香烛来了。一束香,一对烛。

——“这要几钿呵①?”男的发问。

①作者原注:上海话:“这要多少钱?”

——“十二个铜板。”卖香烛的回答。

——“那要十二个铜板呵!”女的叱咤着,回头向男的说:“把九个铜板好了。”

男的照数把钱给卖香烛的人。两夫妇拿着香烛转身便走起本。

——“啊,不够,不够。还要一个铜板!”卖香烛的急忙叫着。

男的回头投了一个铜板在香烛摊上,铜板打落到地下去了,卖香烛的弓着背去拣了起来,毫无些儿愠色。

——唔,这些人都是信仰很深的,他们都是在积阴功的人,卖香烛的也是,买香烛的也是。但是哟,城隍老爷!你的算盘虽然精明,怕总没有这些人打算的高妙罢?

进香的夫妇把香烛点好了,在神面前叩了几个响头。叩头起来,太太的一位把手向裤腰包里一摸,摸出了六七个铜板来,当当当地投进神案旁边的“进香钱筒”里面去了。——唔,这是献给城隍老爷的钱!冷飕飕地坐在木板匣里的城隍老爷,怕在朝片后面发笑了!

我在殿里走了一遍,折出门来向西首走去,我随喜了岳王关帝庙(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因为两位武圣人是同在一个庙宇里面,岳圣在当中,关圣在西首,这伯是这儿的特色),玉清宫,财神殿,但总寻不出“湖心亭”来。

——上海县城隍庙里是有“湖心亭”的,怕这儿不是城隍庙罢?

我又转到正殿门首来。正殿和二门之间也是一个中庭,看相的,卖袜子的,卖螺丝的,卖油豆腐的,卖鸡杂的,卖乌贼的,掷骰赌钱的,卖鸽子的,东一处,西一处。两廊下应该是有十殿的,但也只是些商店。我怀疑这儿不是县城隍的心更坚决了。肚子有些饿了,和着葱姜煮着的螺丝肉的香味,油豆腐的香味,乌贼摊上的白磁盘里盛着的红虾酱,使我的口水就好象深山里的泉水一样,只向着不可见的无底的深壑里点滴。我的胆子很小,我看见几个小流氓在一个地摊上掷骰,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很想去掷它一注,赢几个钱来吃螺丝,但我又不敢。我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我一掷掷输了的时候,岂不是跑不掉吗?这儿人又这么狠,我身上的这件破外套,有点危险,危险!我在这些赌友们的旁边站了好一会,我吟味着他们的面孔,一个一个就好象真的城隍庙里的活着的无常爷爷一样。小子何敢妄为,你不要在大岁头上动土!好,有一个方法——肚皮饿了,只好多吞些口水!

走出庙门来了,中门后面有一道扁额,明明是写着上海县城隍庙这几个字。

这明明是城隍庙,“湖心亭”究竟往哪儿去了呢?烧了吗?也该留些痕迹呵!

——啊,可恨的甜酒酿中煮着小团子的香味!

刚才走进庙的时候不曾注意到的左侧门内的一座小店,喷着一阵阵的甜酒的甘味向我鼻孔里袭来,我很想向那当炉的两位堂倌,吐他们一脸的我这吞咽不及的口水了。

……玻璃匣中的精白糖……八宝莲心粥里的搅锅棒……啊啊,我假如是那根棒呀!……一口口水……又是一口口水……

所谓二门原来才是一座戏台子,台上正中孤单单地放着一张方桌,两侧放着两只朽败了的木雕的神船——这大约是七月半放河灯时使用的。

戏台前面有一座小龛子,有四根盘龙的石柱。龛子里面笼着一道石碑。肚子饿了没法想,考证痹倒抬起头来了。——唔,“洪武二年”,这碑是明朝时候的东西吗?不会有这么新罢?……看碑的背面,原来这庙子在雍正时重建过,在乾隆时也重建过。——哦,原来还是大理石的!垢黄了的四根盘龙柱在有些磨光了的地方露出象牙色的有光泽的石质来。——至少,这四根盘龙柱怕是明朝时候的旧物罢?这龙雕得这样灵活!这些气韵生动的鳞爪哟!眼睛哟!不知道是哪一位无名的艺术家……

——“喂,先生,我看你阁下很有贵人气象啦!”

当我正在无可如何对着碑亭相龙面的时候,旁边一位看相的人倒在相我的尊面了。

——“怎见得?”

——“唔,请你把眼镜取下来。”

我把眼镜取下来了,看相的人用着指头在我的面孔上指画起来。

——“唔,‘明堂清明,眼仁黑白分明,只是眼神还有点混浊,内室还有点不清。’——你先生心里有点不如意,是不是呢?看眼可以观心象呢,吓吓吓。但是一交春就好了,今天是二十八,再隔十二天便要交运了。‘明年鸿钧运转。四十六岁交大运。’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你的厄运就要过了。‘左眉高,右眉低’,是乃扬眉吐气之象。‘头部丰满,额部宽敞,东西相称,四方四正’,你将来成名在北,收利在南呢!到晚年来更好,‘人中长长,上阔下张’,你这是长生之相。唉!先生,你的相真好,不是我愚老奉承,我愚老广走江湖,上到湖广,下走南洋,南北二京,东西十八行省,我愚老都是走遍了的,都没有看见过象你阁下这样的好相呢。请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我把右手伸给他。

——“不对,要左手。……啊,你这手色比脸色更好了。‘中指为龙,宾主相称,二指为主,四指为宾’,你这是鱼龙得水之相。只是小指太短,将来提防有小人暗算。这一层,你阁下可要留意,但是不要紧的。你这手掌很好,‘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中央为明堂,坐明堂而听四方,四通八达’,你阁下将来名成利就,没有一件事情不好的呢。吓吓吓……”

我饿着肚皮听着看相的先生瞎说,我肚子里饿得笑也笑不出来。他说了半天,说完了,我戴起眼镜抽身要走了,他拉着我,指着一张红纸单上,写着“相资二角”的四个字。

——“我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呢!”

——“笑话,我愚老要沾点光。”

——“你等我‘四十六岁交大运’之后再来报酬罢。”

——“笑话,你只给一角钱也好,讨块利市。”

——“我真个一个铜板也没有呢!”

——“笑话,阁下的一副瞥框眼镜怕要值四十块钱罢?”

哦哈,原来他是看上了我这副八角钱买的树胶眼镜呀!我的肚皮饿得真是笑不出来。

——“我只要四角钱卖给你好吗?”

——“笑话,你不要扯烂污!”

——“有烂污扯还是好的,我今天还没有开中饭,恐怕空着的肚子连污也没有扯的呢。”

我撒开他的手只好各自走了,我的背后还听着了好几声“扯烂污”。

原来木龛里的神像才是“金山神霍光”。霍光怎么成了上海的城隍呢?怎么又叫着金山神呢?——这两个问题恐怕也是考证家的材料。胆大一点的可以说霍光原是神,西汉在我们中国的历史上还是神话时代呢。不消说把论锋一掉转来,可以论定霍光不是历史上的实际人物了。

从金山神座背后走出,原来还有后殿可通,一位红脸的神坐在神龛里,要这位才是真正的城隍了。左边一个侧殿,城隍老爷和城隍娘娘并坐在那儿,我最喜欢那“春温秋肃”的四个字的扁额。我们中国人真好!在这些地方很能替菩萨设想。一啊,我那“秋肃”的不替人设想的日本老婆哟!

我从城隍神座后走去,原来后殿之后更还有后殿可通,这儿怕是寝殿了。城隍娘娘坐在殿上,殿左也有一个别室,立着四个侍女,但是没有床,只有一张方桌,一条空椅摆在正中。靠壁的一个长台上放着些匣子好象镜匣。城隍老爷毕竟是爱女色的家伙,他还要娘娘涂脂抹粉呢。

寝殿之后再没有地方可通了,城隍庙里我算走了一个通畅,但是“湖心亭”究竟往哪儿去了呢?不唯没有看见亭,而且还没有看见湖。

——算了,算了,湖心亭啊!我和你没缘。我今天纵使能够看见你,但你把我这肚中的饥火怎么样呢?可以吃饭的地方还是只有我自己的家,不怕她就和我割裂了,但我想她总不会就不准我回家去吃饭罢?还是吃饭要紧!吃饭要紧!

折回金山神殿里来,想走大门出去,但中庭里有那位看相的先生把守着,我不敢再去惹他。东首挨近阶螺的地方也有一道穿壁的侧门。侧门旁近有一个铁香炉,金银锭箔正熊熊地在里面烧着。我向这道侧门走去,几个叫化子围着香炉正在那里烤火。啊,我在这儿才发现了我们中国人的金银锭箔的功果了。平常我以为这些东西都是无意义的耗废,但我现在才晓得这到冬天来至少是可以供叫化子们取暖的。这是莫大的阴功!莫大的阴功!

我待要走出侧门的时候,却又把脚跟停住了,伸出手去也在香炉上烤起火来。靠壁的四位站像,想来一定是明代的遗物,他们的面孔和衣装被好几百年的油烟熏得来比香炉旁边站着的叫化子们还要乌黑了。

叫化子们和我很不见外,他们没有伸手向我要钱,也没有相我的尊面。我是最怕人家看我的面孔的,但我在庙里走着,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不仅那位看相的和我滑稽了一回,便是那些进香的老爷太太们也总是十分注视着我。我恐怕他们是把我当成掱手了罢?

手烤暖了,我向侧门走去,原来这儿又才别有一洞天地。和殿旁紧接着的便是一片商场,卖梳篦的,卖骨董的,卖香烛的,卖花果的,照相的,画相的,小小的铺口,窄窄的街面,川流不息的行人,坐在街心如象一座座沙洲,又如象一尊尊罗汉的讨钱的叫化子……真正是物外的一个世界!商店里面又夹着一些星宿堂,许真君殿,文昌殿等等神庙。照这形势看来,这片商场在从前一定是一片神苑了。古时开过牡丹花的地方,现刻是坐着叫化子的,这是多么可以嘉奖的废物利用的精神哟!

转了不两个弯,看见一角湖面了。——唔,“湖心亭”已经近在这儿。我也不再着忙了,“湖心亭”总是飞不掉的。两个老西洋妇人从我身边走过,她们的很感着些滑稽气味的面孔又把我的注意引去了,我便跟着她们走。从许真君堂背后走去,过了一道桥,走到一家骨董店的门前。两位西洋妇人走进店去,我也跟着走进店去。

一只釉彩的鼻烟壶,拿在她们手里了。壶的磁质是很粗糙的,浮出许多红绿的人物出来,在我看来实在是俗不堪耐。我想这个壶子至贵怕不过五毛钱罢?啊,但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了!

——“How much?”①一位西洋妇人用英国话问起来。

①作者原注:“多少钱?”

——“Five dollars.”②一位很象苏州人面孔的店员一面说着,一面伸出五个指头。

②作者原注:“五元。”

两个西洋妇人把头偏了几下,把嘴撇了几下,噼哩噼哩的商量了好一会,发了好几次太贵了,太贵了的感叹。但那个鼻烟壶的精神已经把她们的灵魂迷恋着了。

——“Do you say truth?”①拿着鼻烟壶的一位妇人把两手的食指架成一个十字,拿到嘴边亲了一下,一面说着,一面向前分开——我却不晓得她这是什么符号,是含着诅咒的意思的吗?

①作者原注:“你说的可真实?”

——“Yes,I say truth,I say truth.”②店员接接连连说。

②作者原注:“是的,我说的真实,我说的真实。”

西洋妇人这时候把她的黑皮的手提包打开,拿出一张五圆的钞票来把鼻烟壶买去了。

我真是出乎意外的吃了一个没大的惊异!我惊异的是什么呢?我惊异的并不是我们的那位同胞,五块钱便卖了一个良心,卖了许多“truth”③我所惊异的是这位店员卖了一次良心,卖了许多真实,竟连神色也不变,眉毛也不颤动一根!我看他拿着五块钱走进他的帐房里去了,我把他的面孔几乎看得要穿进骨子里去了,但他的脸上,竟连一些喜色也没有!——真是泰然自若呀,惯卖真实的同胞!

③作者原注:“真实”。

我也从店里退出来了,插向一个窄街里去的时候,我看见别一家骨董店里也有同样的一个鼻烟壶。我便大胆地走进店去,叫店员拿出来看了一下。底上有“乾隆年制”四字。这当然是民国以来的“乾隆”了。我问要多少钱,店员也答应要五块。出乎我的意外的是我再叫他“让一让”的时候,他说“好,卖给你。”弄得我真有点莫明其妙了。

——“怎么你要卖给我?”

——“依不是讲‘两只洋’吗?”

——“哈哈,我是叫你把价钱‘让一让’呀!”

店员白着眼睛盯了我一下,我也钉了他一下。

我算了解了一个秘密,至少那两位西洋妇人是上了三块钱的大当。

湖心亭终竟到了!

果然有一个湖,湖水是混浊得无言可喻的了。湖周一望,都是商店和地摊,湖的正中一座二十八鳌头的亭子——这二十八个的数目有几个缺了,是我想象出来的。亭子的结构是一列三间的二层建筑,正中的是四方亭,左右各附一个较低的八角圆亭。各层的屋顶在屋角上都有险峻的鳌头,倒画着抛物线形的无穷曲线向空中飞跃。正中方亭上下共有八个鳌头,左右圆角亭各有八个鳌头。基底部在各亭相接的地方共有四个补阁,也各飞着一个险峻的鳌头——但这几个已经是不全的了。亭的下层四方八面都是方角纸窗,窗外更有凭栏。上层的下半是花栏,上半是玻璃窗,(这玻璃窗怕是后来安上去的罢?)亭的后部上下两层各添出一部分长方形的寻常建筑,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是后来添补上去的。啊,你这佛头的烂污,续貂的狗尾哟!惯会杀风景的中国人,惯会利用废物的中国人,已经把亭子变成了茶楼了。原亭的面积容不下多少参茶的神仙,所以在上下两层又添出了这两台奇丑的新构——虽然说是新构,但照颜色上看来已经和原亭一样朽废了,做出这种杀风景的事业的,当然不能由现代的上海人负责。

亭子左右各有一道“之”字曲桥通到湖岸。我从西侧的曲桥走去,桥是宏大的石板面就的,每一曲折处坐着一个叫化子,有的立着便向湖里撒尿,有的坐在桥栏上便扯起污来。好一个宏大的露天便所——这也是一种实用主义了!一共走了七曲?走到亭前了。亭前还有一个临湖的月台,边上有石栏杆屏范。一个茶房正在月台上洗桌子,当然是准备着过新年的了。

门的东首是一个小便坑,临着这小便坑上面的补阁里就是烧茶的地方,昏白的蒸汽从窗缝里逃出来,淋漓的水滴在亭下的横石基上已经凝成了长短不等的冰柱。小便坑里的小便由一道木槽沿着东首五折的曲桥流上湖边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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