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里荡漾着一个不幸的生存的悲哀,诉说着一段凄哀的故事,它们一字一字、沉重地压着瑞珏的温柔敏感的女性的心。瑞珏注意地听进了这些话。她连一个字一个音也不肯遗漏。她也不哭了。她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梅的一张带着凄凉的微笑的脸。她自己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上面的薄粉被眼泪弄花了一点,但是并不妨害它的美丽。她等到梅住了口,便默默地对着梅把头摇了几摇,活像一个女孩子的顽皮,她的脸颊上渐渐现出了笑窝,她微笑了。这是凄凉的微笑,感动的微笑。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悲哀。她把两只手压在梅的肩上,用亲切的、清脆的声音说:“梅表妹,我不知道你这样苦。我不该引你讲起这些话。我太自私了。你的处境比我的苦得太多。你以后一定要常常到这儿来。梅表妹,我真是喜欢你。我恨不得把心也交给你。这是实在的话。我只有一个姐姐,可怜她已经死了。你比我大一岁,你如果不嫌弃,就认我做你的妹妹罢。你说没有人安慰你,让我来安慰你。只要你过得好,我心里也高兴。你以后要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你答应我你要常常来,这才是你不讨厌我、而且原谅了我。……”
梅的眼光变得非常温和了,一对水汪汪的眼睛充满感激地望着瑞珏。她把瑞珏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拿下来,紧紧地握着它们,她的身子紧偎着瑞珏的身子。过了片刻她才吐出下面的一句话:“大表嫂,我真不知道要怎样谢你才好。”过后她便埋下头只顾摩抚瑞珏的一双丰满的手。
梅接连地咳了几声嗽。瑞珏看见梅微微地喘气,关心地望着她,还带着焦虑的表情问道:“你常常咳嗽吗?”
“有时咳,有时又不咳,不过晚上咳的时候多。近来好了一点,只是胸口常常痛。”
“你在吃药吗?我看这种病应该早些医治,要医断根才好,”瑞珏十分关心地说。
“从前吃过一些药,病好了一点,但是也不大见效。现在每天吞点丸药。我母亲说这不是什么大病,不要紧,吃一点补药,一面在家里好好将息就可以了,”梅解释道,她的声音显得特别动人怜爱。
瑞珏激动得厉害,一种强烈的爱怜的感情抓住了她,她贪婪地望着梅的脸,同时紧紧地捏住梅的手。两个人心里的感觉,自己都不能够明白地形容出来。她们埋着头低声谈了一阵话。
最后瑞珏站起来说:“我们应该出去了。”便走到桌子前面,打开镜匣,对镜理了发鬓,傅了一点粉,又把梅拉到桌子面前,把她的头发梳理了一下,也给她淡淡傅了一点白粉。然后两个人手牵手地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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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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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时期很快地过去,和平的统治恢复了。人们照常和平地(至少是在表面上)生活下去,把战争当作了一场噩梦。然而实际上变化是在开始了。张军长被联军各将领推举为军事的领袖,从而又做了政治的领袖。他把政权抓在自己的手里,并且公开表示要施行新政。社会上开始有了一点新的气象,学生们也活动起来了。新的刊物又出版了三种。觉民弟兄的几个同学也创刊了一种《黎明周报》,刊载新文化运动的消息,介绍新的思想,批评和攻击不合理的旧制度和旧思想。觉慧热心地参加了周报的工作,他经常在周报上发表文章。自然这些文章的材料和论点大半是从上海、北京等处的新杂志上找来的,因为他对于新思想还没有作深刻的研究,对于社会情况他也没有作精细的观察。他所有的只是一些生活经验,一些从书本上得来的知识和青年的热情。至于觉民呢,他白天忙着学校的功课,晚上按时到琴那里去教书,对于周报的工作并不热心赞助。
周报是得到年轻人的欢迎的。第一期一千份不到一星期就卖完了。第二期也是这样。它出到第三期,就已经有了两三百个订阅者。周报社的中坚人物是跟觉慧同班的张惠如和高他一班的黄存仁,还有一个在“高师”读书的张还如,是张惠如的兄弟。他们都是觉慧敬爱的朋友。
周报创刊以后觉慧的生活有了一些改变。他第一次发见他面前有一个可以发散他的热情的工作、并且看见自己的思想变成文字印在纸上,一千份一千份地散布出去,各处的人都了解他的思想,有的人甚至于送了同情或者响应的回声来。这种快乐,在他的眼里竟然带了一种空幻的、崇高的性质。他本来很想把课余的时间完全花在周报上面,然而他又害怕会引起祖父的干涉或者还会给大哥添一些麻烦,便只好隐瞒着他跟周报的关系。
但是这也没有用处。终于有一天克明在觉慧的房里读到了周报和觉慧的文章。克明不说什么,只是冷笑一声就走了。不过他并没有报告祖父。从这时候起觉慧在家里就变得更小心了。他的活动,他的工作,他的志愿,他都不让家里的人知道,他甚至不告诉觉新,因为他知道大哥并不完全同情他的行动。
他对这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兴趣愈来愈浓,因此在行动上他尽量地表现出来年轻人的热心。在很短的时期内他们的周报社发展成了一个研究和传播新文化的团体。每个星期天在少城公园池边茶棚里的周会,一二十个青年围坐在几张桌子旁边热烈地讨论各种社会问题;或者每周一两个黄昏里三五个社友聚集在某一个同学的家里,谈论各人将来的计划以及怎样做一些帮助别人的事,因为这一群还不到二十岁的新的播种者已经感染到人道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精神。甚至在这些集会聚谈中,他们就已经夸大地把改革社会、解放人群的责任放在自己的肩头了。还有一页一页排好的校样,印刷机的有规律的动作,最后从印刷机上出来的一张一张印得非常美丽的报纸,以及一封一封从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函——这一切在觉慧的生存中都是如此新鲜而有趣的。他以前从来不曾梦想过它们,然而如今它们来了,朴实而有力,抓住了他的渴望活动的青年的心。
在这种环境里,他逐渐地进到新的园地里去,而同时他跟家庭却离得更远了。他觉得家里的人都不能够了解他。祖父永远摆出不亲切的严肃的面孔,陈姨太永远有着那张狡猾的擦得又红又白的粉脸,继母对他客气而不关心。大哥依旧天天实行他的“作揖主义”,嫂嫂的丰满的面庞也显得憔悴了,她的肚皮一天一天地大起来。叔叔和婶婶们已经在背后责备他近来对他们太傲慢了,没有一点子侄辈的礼貌。他们有一次居然在他继母的面前批评他的行动,要她好好管教他。在这个公馆里跟他接近的人现在就只有觉民。但是觉民有自己的希望,自己的工作,甚至在思想上,他们中间也有了显著的距离。此外还有一个人,他每一想起这个人的名字,他的心就变得非常柔和。他知道在这个公馆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爱他的。这个少女纯洁地、无私心地爱着他,时时刻刻都在为他祝福。他每一次看见那一对比嘴还更会讲话的眼睛,那一对被纯洁的爱燃烧着的眼睛,他觉得一种欲望在他的心里生长起来,他想在这一对眼睛里他可以找到一切,他甚至可以找到他的生活的目标。偶尔在感动和激情相继袭来的时候,他真想单单为了这一对眼睛放弃一切,而且他以为这是很值得的。然而他一旦走到外面,进入新的环境,跟新的朋友接触,他的眼界又变宽了。他觉得在他的前面还有一个广大的世界,在那里他的青年的热血可以找到发泄的地方,在那里才有值得他献身的工作。他更明白人生的意义并不是那么简单,那个少女的一对眼睛跟广大的世界比起来,却是太渺小了。他不能够单单为着那一对眼睛就放弃一切。他最近在北京出版的《奋斗》半月刊上面读过一篇热情横溢的文章。那位作者在文章里说,生在现代的中国青年并不是奢侈品,他们不是来享乐,是来受苦的。他们生活在这样黑暗的社会里面,他们的责任重大,他们应该把全部社会问题放在自己的肩头上,去一一地解决它们。他们当然没有精力顾到别的事情。最后作者教训似地劝告青年:“应该反对恋爱,不可轻惹情丝。”这篇文章的理论根据虽然非常薄弱,但是在当时它的确感动了不少的青年,尤其是那般怀抱着献身的热诚愿意为社会的进步服务、甚至有改革社会的抱负的青年。它给与觉慧的影响也是很大的。觉慧带着一颗颤抖的心读了它,他极其感动地立誓说,他愿意做一个作者所希望的那样的青年。在这时候他的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具体化的美丽的社会的面目。他把那个纯洁的少女的爱情完全忘掉了。
然而这也只是暂时的。他在外面活动的时候的确忘记了鸣凤,但是回到家里,回到跟沙漠一样寂寞的家里,他又不能不想她,不能不因思念她而苦恼。两种思想在他的脑子里战斗,或者更可以说是“社会”跟鸣凤在战斗。鸣凤是孤立的,而且她还有整个的礼教和高家全体家族做她的敌人。所以在他的脑子里的战斗中,鸣凤完全失败了。
不用说,鸣凤本人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还是热烈地爱着他,暗中为他祝福,有时候她也期待着,祈祷着他有一天会拯救她,把她从污泥里救出来。她的生活不再像从前那样地困苦了,主人们对她比较温和多了,而且纯洁的爱情又鼓舞着她,给她造就了美妙的幻梦,使她忘记了现实的一切。然而她总是很谦逊的,便是在幻梦中,她也并不十分大胆,她甚至想不到跟他平等地生活在一处,她只想做他的忠顺的奴隶,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奴隶。在她看来只要能够做到这一层,就是她的莫大的幸福了。但是事实常常跟人意相反,它无情地毁灭了多少人的希望。并不要多久的时间,鸣凤就会知道在她的面前究竟摆着什么样的结局了。
在《黎明周报》第四期付印以后,一个傍晚觉慧同觉民一起到琴的家去。
张太太和琴正坐在窗下阶上闲谈,看见他们走来,便叫李嫂端出了两把椅子,让他们也坐在那里谈些闲话。
“你们的周报第三期看见了。那篇攻击旧家庭的文章一定是你写的。你为什么用个那么古怪的名字——刃鸣?”琴含笑地对觉慧说。
觉慧带笑地分辩说:“你怎么晓得是我写的?我偏说不是我写的。”
“我不信。我看那口气完全像你写的。你不承认,我问二表哥!”她说着便侧过脸去看觉民,觉民微笑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给我们的周报写一两篇文章好不好?”觉慧趁这个机会向琴央求道。
“你晓得我不会写,何必要我来献丑!让我做一个读者就是了,”琴谦虚地答道。
“周报第四期已经付印了。这一期有一篇鼓吹女子剪发的文章,不过是男人写的。关于这个问题上海报纸上也有人讨论过。在北京、上海那些大地方已经有人实行剪发了。我们省里还不见有人谈起。最好你们自己发表一点意见。我们周报很愿意刊登。”
琴微微一笑。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光闪闪地望着觉慧,一面热烈地说,但是声音并不高:“这个问题这几天我们学堂里头大家讨论得很热心。自然我们大部分都是赞成剪发的。有两三个同学很想把辫子剪去,但是又怕发生别的问题,所以终于没有剪。大家都没有决心,又没有勇气。许倩如也决定要剪发,但是她也还没有实行。做一个先锋,的确很不容易。我们应该在报纸上多多鼓吹……”
“你呢?”觉慧依旧带笑地问,好像是故意在逼琴。
琴看了她的母亲一眼,张太太躺在藤椅上半闭着眼睛露出笑容,似乎并不注意他们的谈话。这是张太太的常态。因此觉民弟兄并不惊奇,也就不去注意他们的姑母。
“我吗?你等着看罢。”又一个微笑掩饰了琴的面部表情。她真聪明,不给人一个确定的回答,但是同时又并不把自己表现得有丝毫的懦弱。——觉慧不能不这样地想。
“那么文章呢?”觉慧笑着问,依旧不肯放松她。
她微笑着,不答话,思索了一下,才低声说:“好,我答应你写一篇。……我想解释剪发的好处,那当然是有很多的,譬如合于卫生,节省时间,便于工作,以及减少社会上歧视女子的心理,……这几层都可以提出来说。不晓得你们周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跟我这些意见是不是完全一样?如果是的话,我就用不着写了。”
觉慧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连忙接口说:“并不完全相同。你快点写,下期一定发表。”
过了一会儿,琴忽然问觉民:“你们学堂的游艺会究竟什么时候开?这学期又快要完了。”
“大概不会开了,现在连提也没有人提起了,”觉民回答道;“我们去年花了不少的功夫好容易把《宝岛》练熟了,现在连上台的机会也没有,真是冤枉。这完全是打仗给我们打掉了的。我还记得我同三弟两个人怎样担心,恐怕上台的时候穿了西装不合身,或者简直不会穿。我们学堂里头除了朱先生是英国人整天穿西装外,只有校长有一套西装,照例每年开游艺会的时候穿一次,此外就没有看见什么人穿西装了。”
“岂但演戏,便是开放女禁的事也给打仗打掉了。现在这学期又快完了。招收女生的话简直没有人提起了,校长也不声不响。其实,校长本来就是爱说空话的人,”觉慧说着颇觉愤慨。觉民用不满意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似乎怪他不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琴知道。
觉慧的话果然发生了效力,琴的脸色突然阴暗了。她忽然关心地低声问觉民:“是真的吗?”她迫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她盼望他出来证明觉慧的话是说来骗她的。
觉民不敢看她的眼睛,害怕看见她的遭受打击后的表情。他掉开头,用忧郁的声音回答道:“现在还不晓得究竟怎样。不过据现在的情形看来,希望大概很少。本来要做一件开端的事情是很不容易的,而且也需要很大的勇气。”他知道他的话会使她感到失望,便安慰她道:“琴妹,其实我们学堂也不能说办得怎么好,你不进去也不是什么可惜的事。有机会我还是劝你到上海、北京一带去升学。而且你要到明年才毕业。虽然我们学堂也招收有同等学历的学生,不过你毕业后去考更有把握些,那个时候也许会开放女禁。”他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安慰她,也并不去深究自己的话里究竟含了多少的可能性。琴也了解这个意思,便不再说什么了。她知道她的周围还有许多有形和无形的障碍,阻止她走向幸福的路,要征服这些障碍,她还需要更多的勇气和更多的精力。
在这次谈话以后不到三天,琴果然把文章写好了。洁白的稿纸上布满了娟秀的字迹,写得异常工整。觉慧好像得到宝贝似地把文章拿了去。在第五期的周报上琴的文章登出来了,并且加上了觉慧的按语。接着在第六期周报上又出现了许倩如的文章。还有二十多个女学生先后写了信来表示同意。在短时期内女子剪发的问题就轰动社会了。这其间不顾一切阻碍以身作则做一个开路先锋的便是许倩如。
有一天早晨琴到了学校里,在操场的一角,看见许倩如站在一株柳树下面,许多同学正围着她谈笑。琴插身进去。她看见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倩如的头上,便也把眼光往那里送去。她惊奇地发见倩如的头今天特别好看。倩如正掉过头去回答一个同学的问话,她的后颈在琴的眼前一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发亮,琴看见一段雪白的肉,露出在短短的衣领上,再上面便是一排剪齐了的头发松松地搭在耳后,刚刚跟耳朵一样齐,从前那根光滑的大辫子没有了。这个头显得更新鲜,更可爱,而且配上倩如高谈阔论时那种飘逸的神情显得更动人。
以前琴虽然主张剪发,但是心里还有点担心,害怕剪了发样子不好看。现在她看见了倩如的头,便放心了。不过她忽然觉得在倩如的面前自己显得委琐起来。她带着羡慕与赞美的眼光望着倩如的后颈,她亲切地跟倩如谈话,她觉得跟倩如做朋友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你怎么把辫子剪去的?”琴带笑问道。
倩如笑着看琴,她做了一个手势,用清朗的声音说:“一把剪刀,一双手,辫子就掉下来了。”说到这里,她又把手当作剪刀做出当时剪头发的样子。
“我不相信就这么简单,”一个同学努了嘴说。“哪个给你剪的?”
“你们想还有哪个?”倩如笑了,“不消说就是我的老奶妈。
我家里再没有别的人。我父亲当然不会给我剪。”
“老奶妈?她居然肯给你剪?”琴惊讶地问。
“有什么不肯?我要她剪,她当然会给我剪。她从来都是听我的话。我父亲同情我的主张,他自然不反对。其实即使他反对,也没有用处。我要怎样做就怎样做,别人管不着我。”倩如说话时,态度非常坚定,脸上还露出得意的笑容。
“说得好,我明天也要把头发剪掉,”一个娇小身材的同学红了脸说。
“文,我晓得你有这胆量,”倩如对那个同学点了点头,表示赞许。文便是那个同学的名字。倩如又用她的眼光在众人的脸上扫了一遍。她奇怪再没有一个人出来响应文的话。“还有哪个人有胆量剪头发?”她嘲笑地问道。
“我,”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接着一个瘦脸的同学挤进了这个圈子。她在学校里喜欢活动,而且年纪最大,同学们给她起了一个“老密斯”的绰号。她也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倩如的眼光又落在琴的脸上,她问道:“蕴华,你呢?”
琴忽然觉得自己受不住倩如的眼光,她的脸马上变得通红,她低下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她的确还不能够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勇气剪掉头发。
“蕴华,我了解你,你处境困难,”倩如声音朗朗地说,琴不知道倩如是在嘲笑她,抑或是同情她。“在你们那种绅士家庭里头,只有吟点诗,行点酒令,打点牌,吵点架,诸如此类的事才是对的;到学堂里读书已经是例外又例外的了,再要闹什么新花样,像男人一样地剪掉头发,恐怕哪个人都要拚命反对。在你们府上卫道的人太多了。”
众人哄然大笑,都把眼光往琴的脸上射。琴感到羞愧和悔恨。她的眼泪不能制止地淌了出来。她一个人默默地走开了。
倩如继续说:“现在要剪头发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刚才我到学堂来,一路上被一些学生同流氓、亸神(即一些专门调戏妇女的年轻人)跟着。什么‘小尼姑’、‘鸭屁股’,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下流话,他们指手划脚地一面笑一面说。我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尽管往前面走。本来我出门时,老奶妈就劝我坐轿子,免得在路上让那般人跟着纠缠不清。我倒不怕,我故意要试试我的勇气。我为什么要害怕他们?我也是一个人,我的事情跟别人有什么相干?我要怎样做,就怎样做。……他们也拿我没有办法。”
接着她又咬紧牙齿做出愤恨的样子说:“那般色鬼真可恨,把你纠缠着,一点也不肯放松,意志稍微薄弱一点的人怎么经得起?总之男人都是坏东西,没有一个好的。”
“那么你将来就不嫁人?”一个平日最爱开玩笑的同学说着,噗嗤地笑了。
“我吗?我是不嫁人的,”她骄傲地说,一面又挖苦众人道:“我不像你们日日夜夜都在梦想嫁一个如意的‘黑漆板凳’。这个有表哥啦,那个有表弟啦,那个又有什么干哥哥啦。蓉,你的表哥还有信来吗?”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蓉就是那个最爱开玩笑的同学,她涨红了脸,第一个不依,嚷着要来拧倩如的嘴,接着众人都要动手向倩如算账。倩如连忙带笑地从人丛中逃了出来。她正要向课堂跑去,忽然看见琴一个人痴立在旁边另一株柳树下出神。她才想起方才不该对琴说了那些话,心上过意不去,打算走去向琴解释一下。但是她刚走了两步,上课铃就响了。
在课堂里许倩如和琴同坐在一张小书桌后面。一个将近五十岁的戴了老光眼镜的国文教员捧着一本《古文观止》在讲台上面讲解韩愈的《师说》。学生们也很用心地工作。有的摊开小说在看,有的拿了英文课本小声在读,有的在编织东西,有的在跟同伴咬耳朵谈心。倩如看见琴默默地望着面前摊开的《古文观止》出神,便从练习簿上撕下一页纸,用铅笔写了几行字,一声不响地送到琴的面前。她写的是:“你恨我吗?我说那些话全是出于无心。我并不想挖苦你。我早知道这些话会使你痛苦,我就不说了。请你原谅我。”
琴读了字条以后慢慢地拿起笔来,也在上面写了一些字,送到倩如的面前,上面写的是:“你误会了,我并不恨你。我反而赞美你,羡慕你。无论如何你有勇气,我没有。我的希望,我的志愿,你是知道的;我的处境,你也是知道的。你想我应该怎样办?”
“蕴华,我相信你不是没有勇气的女子。你不记得你还说过我们应该不顾一切,坚决地奋斗,给后来的姐妹们开辟一条新路吗?”
“倩如,我现在才知道我自己。我的确是一个没有勇气的女子。我自己造了一个希望,我下了决心要不顾一切地向这个希望走去。可是一旦逼近这个希望时,我却有点胆怯了。顾虑也多起来了。我不敢毅然前进了。”
“华,难道你不知道这样会使你自己陷在更不幸的境地中吗?”
“倩,我爱我的前途,我也爱我的母亲。男女同学、女子剪发这类事情都是她反对的。我平日觉得应该不顾母亲的反对和亲戚的嘲笑、责难,一个人独断独行。但是到了一举手就可以如愿的时候,我却想到我这种举动会使母亲受着多大的打击,我的心又软了,我的意志又动摇了。我想她苦苦居孀把我养育成人,平日又那样爱我,体贴我,我反而给她招来社会的嘲笑、亲戚的责难、她自己的希望的破灭等等。这个打击太大了,她受不住。为了她,我宁肯牺牲我自己的前途。”
“华,你不知道这种牺牲没有多大的意义吗?如果我们真该牺牲,我们也不能为一个人牺牲,我们应该为无数的将来的姐妹们牺牲。要是我们牺牲了,她们将来可以得到幸福,这牺牲才是值得的,才是有意义的。”从倩如的狂草的字迹看来,可以知道她是多么愤慨。两页纸已经写完了。
“倩,这一点就是我们两人的不同处,你的理智可以征服感情,我的理智则常被感情征服。在理论上我不能够说你的话不对,但事实上我却不能够照你的话做。我一想到母亲,我的心就软了。而且实在说,在我看来,与其为那些我甚至不会见面的将来的姐妹们牺牲,还不如为那个爱我而又为我所爱的母亲牺牲更踏实一点。”
“华,这是你的由衷之言吗?我试问如果你母亲要把你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俗商,或者一个中年官僚,或者一个纨袴子弟,你难道也不反抗?你能够这样地为她牺牲吗?快答复我这个问题。不要逃避!”依旧是狂草的字迹。
“倩,不要问我这一个问题,不要问我这一个问题,我请求你。”纸上有了一两滴泪珠。
“华,我再问你:我知道你和你表哥很要好。假如你表哥是一个贫家子弟,另外又有一个富家儿来向你母亲提亲,你如果坚持要嫁给你表哥的话,你母亲会含着眼泪对你说:‘我把你苦苦养育成人,原是望你将来嫁到富家去享福,我才可以放心。如果你不肯听我的话,一定要嫁到贫家去吃苦,那么你就不是我的女儿了。’这时候你怎么办?是的,我知道,每个母亲在选择女婿时都会问她的女儿道:‘你愿意去享福呢,还是去受苦?’母亲的选择自然是去享福。至于无爱的结婚,精神上的痛苦……这一切都是母亲所不顾念的。做母亲的有权利要求这牺牲吗?没有,她没有这权利。譬如你告诉过我你大表哥和梅姐的事。如果你母亲给你决定了一个和梅姐同样的命运,你也顺从吗?你愿意像你梅姐那样白白地任人播弄一生吗?”倩如在后面一连加了六七个问号。
“倩,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请求你,我的心乱极了。让我仔细思索一下。”
“华,到了这时候你还不把眼睛睁开?你不要迟疑了。我看你在旧家庭里处得太久,旧习惯染得太深了。你如果不想法早些把它完全摆脱掉,你将来会做第二个梅姐。……”
这一次琴不回答了。倩如偏了头去看琴的脸。她看见琴的眼睛里有泪珠。她的心也就软了。她伸手把琴的放在膝上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她觉得琴的手在颤动,因此她把它握得更紧一些。如果不是在课堂里的话,她真想去拥抱琴了。她把眼光往讲台上一扫,看见那个国文教员正背转身子在黑板上写字,便把嘴放在琴的耳边低声说:“蕴华,也许我的话说得过火。不过我爱护你,我希望你做一个勇敢的新女子,我不愿意你得到你梅姐那样的命运。我劝你鼓起勇气奋斗。跟着时代走的人终于会得到酬报。可悲的是做一个落伍者而抱恨终身。”
琴不回答,但是掉过头来用感激的眼光看了倩如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连着上了两小时的国文课不久就完了。倩如站起来拉着琴往外面走,刚走到门口看见国文教员要出去,便站住了让他先走。她的头突然被他注意到了,他投了一瞥恐怖的眼光在她的短发上,急急地逃走了,像遇到了恶魔一样。倩如昂起头跟着他走出去,她甚至不曾红脸,只是接连地冷笑几声。然后她把琴拉到操场上柳树的下去谈心,直谈到上第四堂课的时候,因为她们那一班第三堂课的教员请假。
午后琴和倩如下了课正要回家的时候,文和“老密斯”留住她们,要倩如给她们剪发。
十多个学生挤在文的寝室里,她们把门关了,让文坐在窗前,一把剪刀很快地就把那根光滑的辫子剪掉了。倩如拿着剪刀得意地把文的头发修了又修,直到文照着镜子说了一声满意为止。“老密斯”倒不像文那样细心考究,倩如很快地就给她弄好了。
忽然门上起了叩声,这是表示舍监走近的暗号,于是众人开了门,散去了。
琴和倩如一起走了几条街。琴觉得人们的眼光都盯在她们的头上和脸上。好像她自己也剪掉了辫子似的,她暴露在轻视与侮辱的眼光下面了。同时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又从那些在后面跟着她们的男子的口里接连地送过来。她的脸通红,她不敢抬起头,也不好意思跟倩如谈话,只顾加速脚步向前走。到了十字路口,倩如要跟琴分手了,琴却苦苦地留住倩如,要倩如陪她回家。她说一个人在街上走不大方便,两个人一路,可以使人胆壮。
其实琴邀倩如到她的家去,还有一个用意,她想借此观察母亲对女子剪发的态度,而且她还希望倩如用辩才说服她的母亲。张太太当着倩如的面虽然不说什么,但是从张太太的谈话和态度上看来,琴知道她的母亲是反对女子剪发的。
这天晚上倩如去了以后,张太太叹息道:“这样一个好姑娘,也学着闹新花样,弄得小姐不像小姐,尼姑不像尼姑,简直失了大家的闺范。她倒也讨人欢喜。只可惜她母亲死早了,没有人管教她,任她一个人独行独断,将来不晓得会弄成什么样子。真可惜。”张太太说了又叹气,她觉得世界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古怪了,将来不知道还会变到什么样子。她在追想过去了的黄金时代。忽然她一转眼,看见琴的带着祈求的、欲语又止的神情,便惊讶地问道:“琴儿,你有什么事情?”
“妈,我想学倩如那样把头发剪掉,”琴说着,便埋下头去。
“你说什么?你想学倩如?你要人家笑我没有家教吗?”张太太吃惊地说,她好像受到了什么意外的大打击似的,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像倩如那样并没有什么不好!”琴涨红了脸,虽然觉得希望已经去了一半,但是她仍然鼓起勇气说。“学堂里好多同学都剪了发。剪了发又方便,又好看,还有种种别的好处。……”她正要详细地解释下去,却被她的母亲阻止了。
张太太现出不耐烦的神气挥手说:“我不要听你的大道理。讲道理我当然讲不过你,你的道理很多。你的花样也很多,今天要这样,明天又要那样。……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前几天你钱伯母来给你做媒,说男家家里很有钱,子弟也还漂亮,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他家里有的钱够他一生吃著不尽,嫁到那边去很可以享福。钱伯母怂恿我答应这件亲事,不过我想你一定不愿意,所以索性谢绝了。我说你的年纪还轻,我又只有你一个女儿,打算过几年再提婚事。……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我想还是把你早早嫁出去的好,免得你天天闹什么新花样,将来名声坏了,没有人要你,”张太太慢慢地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疲倦的微笑。琴不知道她母亲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是这些话已经够给琴一个大的打击了。“家里很有钱”,“子弟也还漂亮”,“没有读过多少书”,“还是把你早早嫁出去的好”,这几句话轮流地在她的耳边响着。她的眼前立刻现出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面躺满了年轻女子的尸体。这条路从她的眼前伸长出去,一直到无穷。她明白了,这条路是几千年前就修好了的。地上浸饱了那些女子的血泪,她们被人拿镣铐锁住,赶上这条路来,让她们跪在那里,用她们的血泪灌溉土地,让野兽们撕裂、吞食她们的身体。起初她们还呻吟,哀哭,祈祷,盼望有人把她们从这条路上救出去。但是并不要多久的时间,她们的希望就破灭了,她们的血泪也流尽了,于是倒下来,在那里咽了最后的一口气。从遥远的几千年前到现在,这条路上,不知断送了多少女子的青春,不知浸饱了多少女子的血泪。仔细看去,这条路上没有一个干净的尸体,那些女子都是流尽了眼泪,呕尽了心血,作了最后的挣扎,然后倒下来,闭了她们的还有火在燃烧的眼睛。啊!这里面不知埋葬了多少、多少令人伤心断肠的痛史!
一种渴欲诉诸正义的感情在琴的身体内发生了。几个大问题在她的脑子里盘旋:“牺牲,这样的牺牲究竟给谁带来了幸福呢?”“难道因为几千年来这条路上就浸饱了女人的血泪,所以现在和将来的女人还要继续在那里断送她们的青春,流尽她们的眼泪,呕尽她们的心血吗?”“难道女人只是男人的玩物吗?”最后一个更大的问题:“你愿意抛弃你所爱的人,去做别人的玩物吗?”她觉得这时候她已经跪在那条路上了,耳边一阵呻吟,眼前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她还有什么勇气来回答上面的问题?正义是那样地渺茫!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了。她不能够支持下去,便捧着脸哭起来。
“琴儿,你怎样了?什么话伤了你的心?”张太太惊愕地站起来,走到琴的身边,温和地安慰她说。
琴哭得更伤心了,她挣脱了母亲的手,好像在跟谁挣扎似的,她悲声地喃喃说:“我不走那条路。我要做一个人,一个跟男人一样的人。……我不走那条路,我要走新的路,我要走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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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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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琴伤心痛哭的这个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鸣凤被唤到太太的面前。在黯淡的清油灯光下,露出周氏的那张虽然生得相当动人、但是没有表情的胖脸。鸣凤不知道太太要对她说些什么话,然而她料想太太不会带给她好的消息。她又想起了这天下午冯老太太过来看老太爷和陈姨太的事情。她怀着颤抖的心,立在周氏的面前,甚至她的眼光也有点摇晃不定。在说话的时候,周氏的淡淡擦了一点白粉的圆脸渐渐变为浮肿而成了一个很大的圆东西,不停地在她的眼前摇荡,使她更加胆怯了。
“鸣凤,你在公馆里头做了这几年,也做得够了,”周氏开始慢腾腾地说,但是依旧比别人说得快些,而且以后愈说愈快,好像一盘珠子在不停地滚动一般。“我想你一定愿意早些出去。今天老太爷吩咐说,要送你到冯家去,给冯老太爷做小。下个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冯家就要在那天接人。今天是二十八,离初一还有三天。明天起你不必做事情了,你好好休息两天,等着到冯家去。……你到冯家去要好好地服侍冯老太爷两夫妇,听说冯老太爷脾气古怪,冯老太太脾气也不大好,你遇事要将就他们,不要使性子。冯家还有老爷、太太、孙少爷。你也应该尊敬他们。你在我房里做了几年丫头,也没有得到多少好处。现在给你找到这门亲事,我也算放了心。冯家很有钱,只要你在那边安分守己,你一生穿衣吃饭一点也不用忧愁。这样也比五太太的喜儿好得多。……你服侍我几年,我没有什么报答你,我明天就叫裁缝来给你做两身好衣服,还给你预备点首饰……”她还要说下去,却被鸣凤的哭声打岔了。
这些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刀刺进鸣凤的心,她只得任它们乱刺,没法防卫自己。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了。人们甚至连她所赖以生活的爱情也要给她夺去了。把自己的青春拿去服侍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得不到一点怜惜。在那种家庭里做姨太太的人的命运是极其明显的:流眼泪,吃打骂,受闲气,依旧会成为她的生活里的重要事情。所不同的是她还要把自己的身体交给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蹂躏。做姨太太,这是何等可耻的事。在平日她们丫头的骂人术语里,“给人家做小”也就是一句。然而在高家经过了八年的忠心的苦役之后,她所得到的报酬,却是去做姨太太,给人家蹂躏,让人家折磨。她的前途依然是一片浓密的黑暗,那一线被纯洁的爱情所带来的光明也给人家摧残了。一个青年的和善的面颜在她的面前溜了过去,接着许多狞笑的歪脸恶狠狠地向她逼来。她害怕地用手遮住脸,她好像在跟什么可怕的幻象挣扎。忽然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来,好像有人在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了的。你不能够改变它。”于是一种不可抗拒的绝望的感觉紧紧地抓住了她。她忍不住伤心地哭起来。
周氏的话像珠子一般地滚着。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很难马上止住。现在她才注意到鸣凤的这种不寻常的举动,而且也听见了这个少女的悲惨的哭声,她惊愕地闭了口,注意地观察鸣凤的举动。她还不能够明白鸣凤为什么要这样伤心。但是她已经被这个少女的哭声感动了。她温和地问道:“鸣凤,怎么了?你哭什么?”
“太太,我不愿意去!”鸣凤的口里迸出了哭声道。“我宁愿在公馆里做一辈子的丫头,服侍太太,服侍小姐,服侍少爷。……太太,我只求你不要送我出去,我在公馆里事情还没有做得够!……我才只做了八年。……太太,我年纪还轻,请你不要把我送出去。……”
这种情形触动了周氏的平常很少被触到的母性,她带着凄然的微笑说:“本来我也怕你不愿意,实在说冯老太爷的年纪太大了,论年纪你可以做他的孙女。然而这是老太爷的意思,我也只得听他的话。不过只要你到了那边好好地服侍冯老太爷,日子也并不怎样难过,倒强似嫁一个贫家男人,连衣食也顾不周到。……”
“太太,我宁愿受冻挨饿,我不情愿给人家做小……”鸣凤吐出了这句话以后,觉得自己的全身的力量都用尽了,她站不住,跪下来,抓着周氏的膝头哀求道:“太太,请你不要把我送走,我愿意在公馆里做一辈子的丫头。我愿意服侍你一辈子。……太太,可怜我,我年纪轻!……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是不要把我送到冯家去。……我怕,我怕过那种日子。……太太,请你发点慈悲,可怜可怜我吧。……太太,我不能去啊!”她说到这里,一阵更大的悲哀压倒了她,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潮也似地从她的心底直涌上来、无数凄惨的话到了她的喉边又被她咽下去,她的口已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她不能再说一句话,只顾低声哭着,愈哭愈伤心,她觉得要把她的心哭出来才痛快。
周氏被鸣凤这一哭引起了自己的心事。她看见那个跪在她面前把头俯在她的膝上哀哀哭着的少女,也觉得凄然。这时候她的母性完全被触动了。她并不推开鸣凤,却温和地用手摩抚鸣凤的头发,爱怜地说:“我也知道你太年轻,老实说我也不愿意把你送到冯家去。……然而这是老太爷答应了的。他说怎么办就要怎么办,我做媳妇的怎敢违抗?……现在没有法子挽回了。无论如何你初一一定要去。……你不要哭了,哭也没有用。……其实到了冯家也会有好日子过。你不要怕,好心的人终有好报的。……你快起来,回屋去睡吧。”
鸣凤把周氏的腿抱得愈紧,她觉得这时候只有这一双腿可以救她。她绝望地作最后的努力,哀声说:“太太,你当真不肯救我?你一点也不可怜我吗?……救救我吧,我宁死也不要到冯家去!”她抬起头来把满是泪痕的脸对着周氏的眼睛,她拉住太太的一只手哀求地说:“太太,救救我吧。”声音非常凄惨。
周氏不住地摇着头凄然说道:“现在实在没有法子可想。我自己要不放你去,也不行。老太爷的话,连我也不敢不听。……快起来,好好地去睡吧。”她说着便挣开手去拉鸣凤的膀子。
鸣凤默默地让周氏拉她起来。她茫然地立在周氏的面前,觉得好像是在做梦。她痴痴地立了片刻。又把眼睛向四面看,周围是阴沉沉的。她的哭声止了。她还在抽泣。最后她连抽泣也止住了。她极力忍住悲哀,拉起衫子的底襟角揩了眼泪,用冷冷的、但依旧是凄凉的声音说:“太太,我听你的话……”她还想说什么,但是看见周氏疲倦地站起来,又听见周氏说:“好,只要你肯听话,我也就放心了。”她知道再留在这里多说也等于白说。太太的脾气她已经摸熟了。她无精打采地说一声:“太太,我去睡了,”便慢慢地移动脚步走出了太太的房间。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胸膛,她怕她的心会炸裂。周氏看见鸣凤出去了,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两口气。周氏这时候很同情鸣凤,因为自己不能够帮助她而感到痛苦。可是过了一个钟头,太太又把这个少女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天井里只有一片黑。鸣凤看不见一个人影。黯淡的灯光从觉慧的房间里射出来。她本来想回到仆婢室里去睡,却被这灯光引诱着轻脚轻手地走到了觉慧的窗下。三扇玻璃窗都被白纱窗帷遮住,灯光从细孔里漏出来,投了美丽的花纹在地上。这窗帷,这玻璃窗,这房间,如今在她的眼前变得非常可爱了。她不闪眼地立在窗前石阶上,仰望着白纱窗帷。她不做出一点声音,唯恐惊动里面的人。过了一些时候,白纱窗帷渐渐地带了空幻的色彩,而变得更加美丽了。模糊中在里面出现了美丽的人物,男男女女,穿得很漂亮,态度也很轩昂。他们走过她的面前,带着轻视的眼光看她一眼,便急急地掉过头走开了。忽然在人丛中出现了她朝夕想念的那个人,他投了一瞥和善的眼光在她的脸上。他站住,好像要跟她说话,但是后面一群人猛然拥挤过来,把他挤得不见了。她注意地用眼光去找寻他,然而在她面前白纱窗帷静静地遮住了房里的一切。她看不见别的什么。她走近窗户想伸起头去望里面,但是窗台转高,她的头达不到。她试了两次,都没有用、便绝望地退了几步。一个不留心,她把手触到了窗板,发出一个低微的响声,接着房里起了一声咳嗽,正是那个人的声音。她才知道他还没有睡。她盼望他走到窗前揭起窗帷来看她,她在那里等待着。然而里面又寂然了,只有笔落在纸上的极其低微的声音。她又走去在窗板上敲了两下,她盼望他会听见敲声。但是这一次他只在里面做出两三下响声,好像是移动了椅子,接着落笔的声音更勤了些。她知道轻敲是没有用的,待要重敲,又害怕惊动了别人。因为他和他的哥哥同住在这间屋里。然而她还怀着最后的希望,又一次走到窗前轻轻敲了三下,又低声叫了一次:“三少爷”,便退后两步,静静地站着。她想这一次他一定会出现了。但是过了一些时候还是没有动静,只是落笔的声音更急了。接着她又听见他放下笔,用惊讶的声音自言自语:“怎么就两点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