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家·春·秋(激流三部曲)》作者:巴金【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激流三部曲_家_春_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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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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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了。这些日子里,觉民有更多的机会跟琴在一起,觉慧有更多的时间参加他那般年轻朋友的聚会、谈话和工作。新的刊物在新的努力下出版了,又有了新的读者。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在暑假期间高公馆里还有一件大事,高老太爷的六十六岁诞辰快到了。

克定第一个主张用盛大的仪式庆祝这个日子。他认为应当在公账上特别提出一笔款子来筹备庆祝典礼。克定甚至强调地说:“横竖有的是用不完的钱,每年要收那么多担租谷。刘升下乡回来说,今年收成好,虽然有兵灾,还可以比去年多收一点。多花几个钱也不要紧!”管事刘升的话是大家听见的。克安非常赞成克定的主张。平日管账的克明考虑了一下也就同意了。他还把这个意见向老太爷报告,并且参照父亲的意思拟了一些具体的办法。

日期近了。礼物潮水似地接连涌来。人们组织了办事处接收贺礼,散发请帖。许多人忙着,觉新甚至因为这件事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公馆里添了许多盏电灯,到处张灯结彩,装饰得十分富丽堂皇。中门内正对着堂屋的那块地方,以门槛为界,布置了一个精致的戏台,把本城的各班名角,无论是唱京戏或川戏的,都请来唱三天戏。门槛外大厅上用蓝布帷围出了一块地方,作演员们的化妆房间,还另外在右面的小客厅里布置了两个专为著名旦角用的化妆室。戏目是克定排的,他对这些事显得是一个出色的专家。克安也参加了这个工作。

这其间众人都忙着,各人有各人的职务,只便宜了觉民和觉慧两个人,他们不但不做任何事情,反而常常溜到外面去。只有在正式庆祝的三天里面他们才不得不留在家里,不得不时时在人前现身。

在这三天里面他们得到了从来不曾有过的经验。这个家在平日虽然使他们讨厌,但是他们多少还认识它。在这几天里它却完全改变了面目。它变成了戏院,变成了市场。到处都是人,都是吵闹的声音,都是不自然的笑脸。连他们的房间也暂时被较熟一点的客人占据了。这一处形成一个小集团,有几个瞎子在那里弹洋琴,唱《大贺寿》一类的调子;那一处形成一个小集团,有几个瞎子拉着胡琴在那里唱(禁止)的小调,男人尖起喉咙拚命挣出女音,女人又极力装出男人的粗大的声音;又有一处形成一个小集团,大家围着一个布帷听里面的特别口技,因为布帷里面发出的尽是些使人肉麻的男人跟女人调情的声音,所以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是不能去听的。

戏在第一天下午开锣。除了几出应景的戏外,大部分的戏都是戏单上没有的,这并不是那个专家的权威有了动摇,只是因为有些尊贵的客人临时点了些更动人、更有趣的戏,而且是特别嘱咐过要认真细致地表演的。于是在川戏里像《打饼调叔》、《桂花亭》之类,京戏里像《翠屏山》、《战宛城》之类都接连地演出来了,而且比较在戏园里表演得更细致,到了使得女客和年轻人红脸而中年人和老年人点头微笑的地方,三老爷克明的听差,那个声音宏亮口齿清楚的文德便在戏台上出现了,手里拿了红纸条高声念道:“某某大人或某某老爷赏某某人(旦角)若干元。”于是得到了赏封的旦角便向着那个给赏的尊贵的客人请安谢赏,飞了眼风,尊贵的客人的庄严的脸上立刻现出了满足的笑容。

但是这样还不能使那些尊贵的客人十分满足。于是在一出戏演完以后那个得赏的旦角还要带装下台给尊贵的客人陪酒。克安的岳丈王老太爷拉着小惠芳的手,灌他的酒。克明的同事有一部大胡子的陈克家让张小桃偎在他身上给他敬酒。于是笑声,叫喊,以及种种恶俗的丑态,甚至是年轻人所梦想不到的,都在尊贵的客人的席上表现出来了,使得在旁边伺候的仆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他们。坐在戏台前面的高老太爷是这三天来被大家庆祝的寿星,他坐在表弟唐大人和老友冯乐山老太爷的旁边。他看见了这一切,满意地微笑了。他又把眼睛掉回去望戏台,他便不再把眼睛掉开,因为这个时候他所喜欢的那个旦角(也就是克安所喜欢的)张碧秀出台了:张碧秀满头珠翠,踩着蹻,穿一身绣花的粉红缎子衫裤在台上扭来扭去。克明三弟兄带笑地往来筵席间去应酬客人,连觉新也在后面跟着他们跑。

这一切情形都是觉民和觉慧在旁边亲眼看见的,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对这一切抱着强烈的反感。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环境里,他们完全成了陌生的人。四周的闹声和笑语,好像是他们所不能了解的语言;那许多往来、谈笑、喊叫、酗酒的生物,好像不是他们的同类的人。许多张脸他们似乎认识,而仔细看去,又像从未见过,他们有几次甚至疑惑起来,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别人的举动已经告诉了他们:在这个环境里他们是完全不需要的。但是克明和觉新们不肯让他们离开这里,因为需要他们来凑数。他们两弟兄应当留在家里担任戏台上跑龙套的角色。他们被安插在一桌较不尊贵的客人的席上,做笑脸,举酒杯,吃菜,不像一个人,只像一副机器。第一天觉慧忍耐下去了,晚上接连做了些噩梦。第二天他不能够再忍耐,在早饭与午饭之间偷偷地溜出去一次,在新的青年朋友那里受到了嘲笑,然后又得到了安慰,于是有了勇气回家来忍受新的侮辱(觉慧称这为“侮辱”)。但是第三天他却失去了溜走的机会。

梅跟着钱太太来过,她穿着她平日很少穿的发亮的浅色衣裳,系着素色裙子,脸上也常露笑容,瑞珏亲热地接待她。她们谈了许多话。晚上她走得早。第二天早晨她差人给瑞珏送一封短信来:她生病了。梅的病是真病。在这些日子里她的病更深了。她的脸上带了一点病容,但是看起来却添了一种回光反照的美,使得稍微敏感的人都起了痛惜的感觉,知道这颗美丽的星快要陨落了。可是在这个家里有这种痛惜的感觉的人并不多。觉新自然是一个,他也许是最关心梅的人,然而在他跟她中间有许多无形的栅栏(至少在他看来是有的),他们只能远远地互相望着,交换一些无声的语言。他们连单独在一处多谈几句话的机会也要避开。他们两个人都以为这样做或者可以减少彼此的痛苦,而事实上却得到了相反的效果。所以他是一天一天地瘦了;她也是一天一天地瘦了,她甚至常常吐血。周氏也喜欢梅,但是她不能够了解梅的心事,她也不能够给梅以真正的安慰。其实这样的安慰谁也不能给,便是了解梅最深而且近来跟梅十分要好的瑞珏也不能够给梅以真正的安慰。

琴也来过,在淑英的房里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很早就回家去了。她说人不舒服。她真聪明,会装病。当天她就叫张升偷偷地送了一封信给觉民,要他到她的家去。

觉民得到琴的信,马上找一个机会偷偷地溜到琴那里去了。他跟琴很自由地畅谈着各人的胸怀。他从姑母家出来,心里很高兴,很快地走回自己的家。但是出乎意料之外,他还没有走到堂屋门口,就被迎面走来的觉新看见了,觉新低声问他:“到琴那儿去了来,是不是?”他吃了一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点了点头。

“我晓得,我先前看见张升私下递信给你。我也知道琴装病。我知道你们的事情,”觉新依旧低声说,脸上现出了笑容,这是苦笑。觉民不说话,他也笑了,他的笑却是满意的微笑。

觉新朝四周看了一下,他看见克明在旁边走过,便换上一副笑脸跟克明说了两三句话,等克明走开了,又接着对觉民讲话,声音依旧很低,但是脸色变了。他说:“你倒幸福,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也想去看一个人的病,然而我连这点自由也没有。她病到这个样子,我却不能够到她家里去看她。她今天给你嫂嫂写了信来。她还说,看见我气色不大好,要你嫂嫂多多劝我把心放宽些。你想我怎么能够放宽心?我明知道她这时候很需要我,她……她……”他说不下去了。

觉民听了这几句话,很感动,就说:“大哥,你也太苦了。我劝你还是趁早忘记梅表姐吧,你多思念她,只是苦了你自己,而且你想着她,又怎样对得起嫂嫂,你不是也爱嫂嫂吗?”

觉新的脸色完全变青了,他含着满眼的泪水望着觉民,半晌不说话,过后忽然生气地断续说:“她这样劝过我,现在你也这样劝我!大家都这样劝我。……你的见解跟他们完全一样!……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还有什么用?……”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掉头走开了。

这时候觉民才知道觉新从他这里所希望得到的并不是这样的答语。然而除了这个,他还能够怎样回答他的大哥呢?他又想起觉新说话是这样,行为又是那样。他觉得不可理解。在这个家庭里到处都是谜,都是他解不开的谜。他立在那里,用他的茫然的眼光去看戏台上矮小的丑角和长身玉立的旦角(他认得这就是四爸喜欢的张碧秀)怎样细致地调情,然后又去看那些满意地笑着的观众,尊贵的,和较不尊贵的,以及完全不尊贵的,那许许多多的观众。他轻蔑地笑了笑,过后又把觉新方才说的话完全忘记了。他慢慢地踱着,心里在盘算他自己的那件重大事情。于是他的眼前依次地出现了美丽的幻景。

过去的种种事情,未来的种种事情,他都看见了,这都是关于他和她的。他很乐观,因为她给了他勇气和确信。她已经完全信任他了,不仅信任他,而且坚决地对他表示不会使他失望。他跟她中间,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最初,每天在补习英文之后,闲谈着彼此的性情、志愿和希望,渐渐地谈到了彼此生活中的种种小事,终于各人把心剖给对方看,而且得到相互的了解了。两人中间的关系更深了一层,于是深到了各人都感觉到不可分离的程度。又由与恋爱问题有关的闲话,而谈到亲友间的恋爱事情,谈到梅和觉新的事,以至于谈到自己的事情。他记得她怎样红着脸低着头一只手翻弄书页,装着有意无意的样子,对他说她如何需要他,将来不会离开他到别的地方去。她又说她的前途有许多障碍,她的处境是如何困难,她的地位是如何孤独,她决定不顾一切地向着新的路走去,她如何需要一个像他这样能够了解她、安慰她、帮助她的人。他们两个在心里早已互相了解了,只差在口头上说出来。机会既然来了,他便说出了许久就想说而未说的话,把自己表现得是怎样的一个英雄。他甚至说为了她的缘故他可以牺牲一切。接着她也说了一些话。两个人的话都是说一句就可以被懂得十句的。他们对彼此都有了信赖,他们对于希望的实现也有了确信。这一次的谈话好像是揭开了帷幕,于是重要的问题就解决了。事情就发生在今天。

未来生活的美丽的幻景也跟着出现了,自然是很夸张的。这个幻景迷了他的眼睛,使他忘记了一切可能的障碍。他站在堂屋门前的石阶上,他又一次看到戏台上的调情的人物(已经不是矮小的丑角和长身玉立的旦角了,却换了一个画眉傅粉的小生和一个娇小玲珑的花旦),看到那些依旧满意地笑着的观众,听见文德在戏台上大声念着:“陈大老爷赏张小桃二十元”,看见台上的小旦含笑向台下那个大胡子请一个安,他的脸上又一次浮现了轻蔑的微笑。他觉得他们对于他不再是可怕的障碍了。于是他又抬起眼光看远处,看他理想中的生活,一直到有人在背后拍他的肩膀的时候。

这是一只很熟习的手,这只手把他带回到现实生活里面来。他回过头去、正看见弟弟觉慧站在后面,望着他微笑。他便问一句:“你也跑出去了?”

“当然,家里又热又闷,闹得太不像话。我不走才怪嘞!”觉慧得意地笑着说,“你一定有了好机会。”觉慧已经从哥哥的脸上看出一切了。

觉民微微红了脸,点头道:“我们的事情决定了。第一步是没有问题,今天我们什么话都明白地谈过了。现在应该进行第二步。……”他的脸上又现出满足的笑容。他那并不十分锐利的眼光从金丝眼镜后面透露出来,在觉慧的脸上转动。

觉慧的脸上掠过了一种异样的微笑,这是妒忌的微笑,虽然极力忍住,但是终于露了出来,不过别人很难注意到。他起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也曾在暗中爱过琴,不管他从前怎样对觉民说过他把她当作姐姐那样地爱,不管他又曾经爱过另一个少女,而且这个少女又为他牺牲了生命,不管他平日怎样希望哥哥的恋爱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能够使琴做他的嫂嫂,他一旦听见他所爱过的人被另一个人占了去,他还是不能不妒忌。然而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感情马上就改变了。他暗暗地责备自己会有这样的恋爱观念,而且又惭愧自己对哥哥的事情竟然有这样的心思。

“当心点,不要太乐观了!……”这两句话是觉慧起初说的,那时候他多少还受着妒忌心的支配,虽然事实上他的话也有一点道理。

“一切都不成问题,”正在兴头上的觉民听见觉慧的话一点也不沮丧,他还说:“你平日很勇敢,怎么现在就这样过虑了?”

觉慧听见觉民这样老实地说话,知道哥哥并不晓得自己的另一种心思,便笑了笑,说:“你有理。我祝你成功。”他无意间把眼光掉向戏台那面,台上锣鼓震得人耳聋,有几个男人光着身子在那里翻筋斗,接着又有两三个花脸在那里打架,戏台前坐着的祖父正侧着头含笑地跟旁边一位灰白胡须的客人谈话。觉慧看见那个满是雀斑同皱纹的脸和那根香肠似的红鼻子,感到极大的愤怒,他马上捏紧拳头,咬紧牙齿憎恨地说了一句:“他居然来了!”

“哪个?”觉民惊讶地问,他还没有注意到那个跟祖父谈话的客人。

“冯乐山,那个刽子手!”觉慧指着那个方向说。

“轻声点,你不怕给人听见!”觉民连忙阻止觉慧道。

“怕什么?我正要给人听见。你刚才不是说到勇敢吗?”觉慧冷笑道。

觉民一时想不出话来安慰弟弟,他正在为难之际,救星来了。然而救星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不过觉民这个时候不会知道。救星是淑华和淑贞两姊妹。

“二哥,冯家新姨太来了,你去看吗?”淑贞高兴地拉着觉民的袖子,带笑地对他说。

“冯家新姨太,我又不认得,为什么要去看她?这倒奇怪了!”觉民惊疑地说。

“她不是婉儿吗?”觉慧问道,他马上明白了。“她来了,现在在哪儿?”他说这句话好像把一个人从坟墓里挖出来一样。

“在我屋里,没有别的人,你们去看吗?”淑华带着神秘的微笑说。

“好吧,”觉慧应了一声就跟着淑华姊妹走了。他们把觉民留在那里,因为他说不要去看。

“婉儿真值不得。在冯家是活受罪。老头子倒喜欢她,就是脾气怪,会折磨人。老太婆发起脾气来,连老头子也怕她,她总是拿婉儿做出气筒!……”淑华一路上絮絮地说,好像很满意自己知道了这么多的事情。

三个人进了屋,房里并不是没有别人。瑞珏是一个,淑英是一个,倩儿是一个,喜儿是一个,还有三房的丫头翠环,此外就是那个眉清目秀、长长脸的少女婉儿了。她穿得比从前漂亮,而且是浓妆艳抹,还戴了一副长耳坠。只是面容略有一点憔悴。这时候她正在对倩儿和喜儿谈她在冯家的生活情形,瑞珏和淑英在旁边听得眼睛里包了一汪泪水。

婉儿的座位正靠着窗,斜对着房门,所以觉慧一进来,她就看见了。她连忙站起来,关上手里的小折扇,做出笑容叫了一声“三少爷”就弯下(禁止)去请安。

觉慧点了点头,连忙作揖还了礼。他看见她还站着不坐下去,便带笑说:“请坐吧,不要客气。你现在是冯家的新姨太,是我们的客人。”他心里也很难过,他想到了鸣凤。

婉儿红了脸,低下头不作声了。坐在床沿上的瑞珏用责备的眼光看觉慧,温和地说:“三弟,人家心里不好过,你还忍心笑她。”

“我这是无心说的,”他分辩道。他忽然记起了倩儿在花园里告诉他的话,他对婉儿只有好感,他同情她,想对她做一件好事,或者说一句好话。他便对瑞珏说:“你还好意思说我!她今天回来,你们不请她到外面去看戏,大家守在屋里流眼泪。这不是笑话?”

“三弟,我说不过你,看不出你的嘴倒厉害!”瑞珏装出生气的样子说,把手里的团扇摇了几下。淑华和淑贞在旁边笑了。

“你说不过他,让我来说!”淑英接口说下去。她看见婉儿还站着便对她说:“婉儿,你只管坐下,不要跟他客气。”这时觉慧也已经找到凳子坐下了,婉儿便默默地坐下去。淑英又对觉慧说:“外面的戏一点没有意思,那般男客人真不害羞,总是点些污眼睛的戏。婉儿回来的机会不多,她要跟倩儿她们谈点私房话,我跟她分别了几个月,也很想念她,所以我们安排好在这儿见面。她们谈得正好,却让你来打岔了。我问你,你做少爷的跑来做什么?”

“这样说来,你是要赶我走了。其实我就会走的。这儿又闷又热,好多人挤在一起,有什么好!”觉慧说,但是他还不预备走。

“三哥,你说走,为什么又赖在这儿?你不要得意,已经有人给二哥提亲了,下回就会轮到你头上来的,”淑华在旁边插嘴说,她的嘴快,终于泄漏了消息。

“给二哥提亲?哪个给二哥提亲?”觉慧惊疑地问道。

“就是冯乐山,说的是他的侄孙女,跟二哥同岁,不过脾气很大,”淑华笑答道。

“比二少爷小些月份,”婉儿接下去解释道,“相貌倒还周正。”

“又是那个老混蛋,”他气愤地骂了一句,马上站起来说:

“我去告诉二哥去!”他说着就往外面走,还回过头来把婉儿望一下,好像望一个就要永别的人。他看见婉儿正在跟倩儿她们低声谈话,他还看见淑华和淑贞对他做奇怪的笑脸。他在心里也说:“我要马上告诉二哥去。”他好像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似的。

他走出房来,刚刚走到左上房前面的石阶上,他就感到失望了。他看见觉民站在祖父和冯乐山的旁边,冯乐山一边扇着他那把金色大折扇,一边带笑地向觉民问话,觉民居然恭顺地回答。“为什么要对那个人客气?你跟那个刽子手谈话!你不晓得他就是你的敌人,他正在破坏你们的爱情呢!”他在心里暗暗地责备觉民。

这个消息终于给觉民知道了。觉慧告诉了他,觉新也奉了祖父的命令来征求觉民的意见。其实这所谓征求意见并不是祖父的意思,祖父只是下命令,觉新也认为祖父的命令应当遵守,虽然他并不赞成祖父的决定。

这对于觉民当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可是他并没有给吓倒。他的回答很简单,就是不愿意。他说:“我的亲事应当由我自己作主。现在我还年轻,正是应该读书的时候,我不愿意成家。”他还有许多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自己作主的话,是不好对爷爷说的。我看或者可以用你年轻的理由向爷爷说。不过在我们家里十九岁结婚已经不算早了。我也是十九岁结婚的。在爷爷看来,这也不成为理由,”觉新迟疑地说。

“那么照你看来就没有办法了,”觉民气恼地说。

“我不是说没有办法,”觉新连忙分辩道,但是他说不出后面的话。

觉民把眼光死命地盯在觉新的脸上,他好像要看穿觉新的心似的。他记起一件事情,他用力说道:“你不记得今天下午你自己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你是不是要我把你的悲剧重演一次?……”

“但是爷爷……”觉新拿祖父的话替自己辩护,他觉得觉民的话并不错,但祖父的命令也是必须遵守的。

“不要再提爷爷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觉民不等哥哥把话说完就打岔地说。他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虽然是夜深,他还不肯睡。他跟觉慧商量了许久,两弟兄同意了下面的一个办法:反抗,反抗失败便逃走,总之决不屈服。觉慧极力鼓舞觉民,一则因为他同情觉民,二则他要觉民在这个家里开一个例子,给他和他们的兄弟们开辟一条新路。于是觉民兴奋地马上给琴写一封短信,预备第二天早晨夹在一本书里面叫人送去。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琴:不管你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都请你千万不要相信,因为现在有人给我提亲了。我已经答应把自己交给你,我决不会再收回来。你信赖过我,希望你信赖我到底。你看我怎样勇敢地奋斗!看我怎样来赢得你!

觉民。”

觉民自己把信朗读了两遍,得意地自语道:“这是我们恋爱史上一件重要的纪念品了。”他又给觉慧看,一面说:“如何?”

“好一个中世纪的骑士!”觉慧看了信,讥笑似地赞了一句,忍不住心里暗笑,他想:“看你怎样奋斗吧。”

老太爷的寿辰刚过去,觉民的亲事就正式提出来了。冯乐山托了人来做媒,老太爷自然一口应承。周氏因为自己一方面是媳妇,另一方面又是继母,她不便另作主张。其实她也并不反对老太爷的决定。觉新现在才感觉到问题严重了。他知道事情一决定便无异大错铸成,于是另一个年轻的生命又从此断送了。反对吗?他没有勇气反对祖父。考虑的结果是求助于迷信。他等着祖父请出四太太的父亲王老太爷做大媒去要了冯小姐的八字来,找一位算命先生合合看。他希望从算命先生那里得到“不吉”的回答,他甚至打算向算命先生行贿。然而结果跟他的希望正相反,两张八字配合起来是:夫荣妻贵,大吉大利。周氏的心更被打动了。觉新本来以为对他有用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的仇敌。他拿着算命先生写来的批语,心里暗笑自己的愚蠢,同时又为觉民的前途悲伤。他很想把那张满是胡说的字条扯掉,但是他又缺乏勇气。后来他叹息地说了一句:“我总算尽力做过了。”他以为他所能够做的就只是这么一点点。

这些事都是秘密进行的,觉民本人一点也不知道。在高家,这一类的事向来是在暗中进行的。当事人反而做了不能过问的傀儡。而且从前做过傀儡的人如今又来使别人做傀儡了。从来是这样,以后也将永尽是这样:这是老太爷一类人的见解。然而无论如何他们把觉民看错了,因为觉民并不是一个甘愿做傀儡的人。

觉民跟他的前辈完全不同,他对自己亲事的进行非常关心,他一点也不害羞地到处打听,同时还有觉慧给他帮忙。他跟琴和觉慧差不多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常常在一起商量作战的步骤和策略,例如怎样打消这件亲事,又怎样把他跟琴的关系公开宣布等等。

战斗的第一个步骤是向大哥表示自己的态度,大哥回答说不能作主;他又向继母要求打消这件亲事,继母说有祖父作主。祖父那方面,他却不能直接去讲话。他找不到有力的帮助的人。在这个家里,祖父似乎就是一切。觉民不会得到别人的同情。几天以后,事情愈加恶化了,琴的家他也不便常去了。姑母虽然同情他,但是姑母不能够,而且也不打算给他帮忙,同时为了避嫌起见,姑母还劝他不要常常来看琴。因为高家已经有人传言觉民的行为是受了姑母的指使,说姑母之所以指使他反对这件亲事,就是想把琴嫁给他。琴为了这件事情气得哭。

第一个“回合”完全失败了。觉民便开始采用第二步的战略,就是在外面扬言如果家庭不尊重他的意见,他便要采取最后的手段。这些话自然不会传到祖父的耳朵里,所以还是没有用。

最后觉民得到消息,说是就要交换庚帖,并且在择吉日下定了。这时离祖父的生日不过两个多星期,觉新也曾把觉民的意见向祖父解释了一下,祖父立刻生气地驳斥道:“我说是对的,哪个敢说不对?我说要怎么样,就要怎样做!”

觉民一个人在花园里踱了几个钟头,他问自己:“屈服呢?还是奋斗到底?”这个时候他有点踌躇了,因为决定了怎样行动以后便没有挽回的余地。逃走,脱离家庭,前途也有很多的困难。以后怎样生活,这就是一个大问题。在家里他自来用不着为衣食发愁,可是到外面去又怎么办?拿什么来生活?他事前没有丝毫的准备。事情迫到眉尖本来应该马上决定,然而他倒迟疑起来了。

他只去找觉新商量。他开口就说到正题,问道:“事情究竟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据我看没有办法了,”觉新忧郁地说。

“你真是想尽办法了?”他绝望地问。

“是的。”

“那么你说我现在应该怎样办?”

“你应该怎样办?你的心事我也晓得。然而我实在没法帮忙。我劝你还是顺从爷爷吧。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就只有做牺牲者的资格,”觉新慢吞吞地悲声说,他差不多要掉眼泪了。

觉民冷笑地接连说了两句:“好个无抵抗主义!好个作揖主义!”头也不回地走出房去了。他心里想:“还是跟三弟商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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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觉新到祖父的房里去请安,祖父得意地告诉他,冯家的亲事已经决定了,打算在两个月以后的某一天下定,叫他先去办理交换庚帖的事情。祖父还把历书翻给他看。他唯唯地答应着,退了出来,正遇见觉慧进去。觉慧望着他神秘地笑了笑。

觉新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里,祖父又差钱嫂来叫他去。他进了祖父的书斋,看见祖父恼怒地责骂觉慧。祖父穿了一套白大绸的衫裤,坐在一把沙发上。陈姨太穿一件圆角宽袖滚边的浅色湖绉衫子,头发梳得光光,满脸脂粉,半边屁股坐在沙发的靠手上,正在给祖父捶背。觉慧一声不响地站在祖父面前。

“反了!居然有这样的事情!你去把老二给我找回来!”祖父看见觉新进来就沉下脸大声对他说,弄得觉新莫名其妙。

祖父说了话,又大声咳起嗽来。陈姨太加紧地给他捶背,一面尖声地劝道:“老太爷,你何苦这样动气。你看,你这样大的年纪,为着他们气坏自己身子也不值得!”

“他敢不听我的话?他敢反对我?”祖父喘了两口气,接着挣红脸断续地说:“他不高兴我给他定亲?那不行!你一定把他给我找回来,让我责罚他!”

觉新唯唯地应着,他已经明白一半了。

“这都是给洋学堂教坏了的。我原说不要把子弟送进洋学堂,你们总不听我的话。现在怎么样!连老二也学坏了,他居然造起反来了。……我说,从今以后,高家的子弟,不准再进洋学堂!听见了没有?”他说了又咳嗽。

“是,是,”觉新答应着,他惶恐地站在那里,祖父的每一句话打在他的头上,就像一个响雷。

觉慧站在觉新的旁边,他的心情却跟觉新的完全不同。他虽然感到空气压迫人,但是他并不惶恐。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在心里暗笑,他想:“纸糊的灯笼快要戳穿了!”

祖父的咳嗽停止了,人显得很疲倦,便倒下去,渐渐地闭上了眼睛。陈姨太拿一把团扇轻轻地在他头上扇着,不让苍蝇钉在他的脸上。觉新弟兄依旧恭敬地站在他的面前,等候他的吩咐。后来陈姨太做了一个手势要他们出去,他们才轻脚轻手地走出了房间。

出了祖父的房间,觉慧第一个开口,他说:“大哥,二哥有一封信给你,到我屋里去看吧。”

“你对爷爷说了些什么话?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就跑去对他说?你真笨!”觉新抱怨觉慧道。

“笨?我正要叫爷爷知道!我要叫他知道我们是‘人’,我们并不是任人割宰的猪羊。”

觉新明白这些话是对他发的,他听起来有些刺耳,刺心,但是他也只好忍受。他说不出他的苦衷。他知道他纵然诚恳地向觉慧解释,觉慧也不会相信他。

他们两个人进了觉慧的房间,觉慧把觉民的信交给觉新,觉新几乎没有勇气读,但是终于读了:“大哥:我做了我们家里从来没有人敢做的事情,我实行逃婚了。家里没有人关心我的前途,关心我的命运,所以我决定一个人走自己的路,我毅然这样做了。我要和旧势力奋斗到底。如果你们不打消那件亲事,我临死也不回来。现在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望你念及手足之情,给我帮一点忙。

觉民××日,夜三时。”

觉新读了信,脸色变白,手颤抖着,让信纸飘落在地上,口里喃喃地说:“叫我怎样办?”过后又说:“他太不谅解我了。”

“你究竟打算怎样办?现在不是谅解不谅解的问题,”觉慧严肃地说。

觉新好像受了惊似地突然站起来,短短地说:“我去把他找回来。”

“你找不到他,”觉慧冷笑道。

“找不到他?”觉新含糊地念着这句话。

“没有一个人晓得他的地址。”

“你一定晓得他的地址,你一定晓得!告诉我,他在哪儿?快告诉我!”觉新恳求道。

“我晓得,但是我决不告诉你!”觉慧坚决地答道。

“那么你不相信我?”觉新痛苦地说。

“相信你,又有什么用处!你的‘无抵抗主义’,你的‘作揖主义’只会把二哥断送掉。总之:你太懦弱了!”觉慧愤激地说,他在房里大步踱起来。

“我一定要去见他,你非告诉我他的地址不可。”

“我一定不说。”

“你将来总会说出来的,别人会要你说,爷爷会要你说!”

“我不说!在我们家里总不会有人拷打我,”觉慧昂然地说。这时候他只感到短时间的复仇的满足,他并没有想到别人的痛苦。

觉新绝望地走出去。不久他又走回来。他想找觉慧商量出一个具体的办法,却没有结果。他自己也想不出一个祖父同觉民两方面都能够接受的妥协的办法。

就在这天在周氏的房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家庭会议,参加的人是周氏、觉新夫妇、淑华和觉慧。情形是这样:觉慧一个人站在一边,别的几个人又站在一边。大家一致地劝告觉慧说出觉民的地址,要他把觉民找回来。他们说了许多中听的话,甚至允许将来慢慢地设法取消这件亲事,但是觉慧完全拒绝了。

从觉慧这里既然得不到消息,而觉民的条件又无法接受,觉新和周氏两人也只有干着急。他们只得一面求助于克明,设法把交换庚帖的事情多拖延几天,不让老太爷知道;一面差人出去打听觉民的地址。

袁成和苏福甚至文德都出去打听过,可是并没有结果:觉民躲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他的地址。

克明把觉慧唤到他的书斋里正言教训了一番,没有用;温和地开导了一番,没有用;又雄辩地劝诱了一番,也没有用。觉慧老是推诿说他不知道。

周氏和觉新又拉住觉慧,央求他把觉民找回来,说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只要觉民先回家,然后慢慢地商量。觉慧却拿定了主意,在不曾得到可靠的保证之前,他决不把觉民找回家来。

周氏把觉慧骂了一阵,终于气哭了。她平日对待觉民弟兄虽然采取放任的态度,但是也关心他们的前途。现在情形严重,她不愿意看见不幸的结局,她更不愿意承担恶名。她不满意觉慧的目无尊长的态度,更不满意觉民的反抗家长、实行逃婚的手段,然而她始终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觉新处在这种困难的情形里,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好。他本来想承认觉民的举动是正当的,然而他无法帮忙觉民;他不但不能帮忙,反而不得不帮祖父压迫觉民,以致觉慧也把他当作了敌人。找不回觉民,无法应付祖父;找回觉民,又无以对觉民;而且事实上他又不能把觉民找回来。觉民是他的同胞兄弟,他也爱觉民,并且父亲临死时曾经把弟妹们交给他,要他代替父亲教养他们。现在觉民的事情弄成了这样,他怎么对得起父亲?他想到这里,只好躲在房里同瑞珏相对流泪。

这些事老太爷不会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命令应该遵守,他的面子应该顾全。至于别人的幸福,他是不会顾到的。他只知道向觉新要人。他时常发脾气,骂了觉新,骂了克明;连周氏也挨了他的骂。

然而骂也是没有用的,觉民丝毫没有屈服的表示。压力也无处使用,因为找不到人。事情传遍了全公馆。但是老太爷一再吩咐,不许传到外面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老太爷时时生气。觉新这一房的人都没有笑脸。别房的人大都幸灾乐祸地在暗中冷笑。

有一天觉慧刚在一个地方跟觉民秘密地会见以后回到家里,怀着一颗痛苦的心,别了那个绝望地苦斗着的哥哥,他好像别了整个光明的世界。家,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沙漠,或者更可以说是旧势力的根据地,他的敌人的大本营。他回到这样的家里,马上就去找觉新,气冲冲地对觉新说:

“大哥,你究竟肯不肯给二哥帮忙?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我有什么办法呢?”觉新绝望地摊开手说。过后他心里想:“现在你倒着急了。”

“那么你就让事情这样拖下去吗?”

“拖!爷爷今天说再过半个月他不回家,就把他永远赶出去,并且登报声明他不是高家的子弟,”觉新苦恼地说。

“爷爷当真忍心这样做吗?”觉慧痛苦地叫起来,但是他并没有失掉勇气。

“有什么不忍心?现在正在他的气头上!……而且他打算跟二妹的亲事同时进行,同时下定。”

“二妹的亲事?爷爷把二妹许给什么人?”

“你还不晓得?她许给陈家了,不过还没有交换庚帖。就是陈克家的儿子。三爸自然赞成这门亲事,他跟陈克家本来很熟,他们又是同事。”

陈克家的名字觉慧太熟习了。陈克家大律师还是孔教会里的二等角色。谁都知道陈大胡子是悦来茶园二等旦角张小桃的相好。他常常带着张小桃进出他的律师事务所。他的“风流韵事”还多得很。觉慧气红了脸,大声骂起来:“陈大胡子的家里还出得了好人吗?我知道陈克家的儿子跟他父亲共同私通一个丫头,后来丫头有了孕才肯把她收房。”

“不,二妹是许给他兄弟的。关于丫头的事情,恐怕是外面的流言,不一定可靠。不过这跟我们并没有关系,横竖有别人作主。而且做媒的人就是冯乐山。”

“跟我们没有关系?你忍心让二妹嫁到那种人家去吗?这就是说又把一个可爱的青年的生命断送了。二妹自己一定不情愿!”觉慧愤怒地说。

“她不情愿又有什么办法?横竖有别人给她作主。”

“然而她是这样年轻,今年才十六岁啊!”

“今年十六,明年就是十七岁,也很可以出嫁了。你嫂嫂过门来,也只有十八岁啊!而且年纪轻,早早出嫁,将来倒可以免掉反抗的一着!”

“然而不征求她的同意,趁她年轻时候就糊里糊涂地把她的命运决定了,将来会使她抱憾终身的。他们就不想到这一点吗?这是多卑鄙的行为!”觉慧竟然骂起来。

“你为什么这样生气?”觉新痛苦地说,“他们只晓得他们的意志应当有人服从,所以你二哥的反抗也没有用。”

“没有用?你也这样说?怪不得你不肯帮助二哥!”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觉新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你不记得爹临死时是怎样把我们交给你的?你说你对得起爹吗?”觉慧愤怒地责备觉新道。

觉新不答话,他开始抽泣起来。

“我如果处在你的地位,我决不像你这样懦弱无用。我要自己作主,替二哥拒绝了冯家亲事。我一定要这样做!”

“那么爷爷呢?”过了许久,觉新才抬起头这样地说了一句。

“爷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难道你要二哥为了爷爷的成见牺牲吗?”

觉新又埋下头去,不作声。

“你真是个懦夫!”觉慧这样地骂了哥哥一句,就走开了。

觉慧去了,剩下觉新一个人在房里。房里显得十分孤寂,十分阴暗,空气沉重地向他压下来。他的作揖主义和无抵抗主义已经失了效力,它们没法再跟大家庭的现实调和了。他为了满足一切的人,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但是结果依旧不曾给他带来和平与安宁。他自愿地从父亲的肩头接过了担子,把扶助弟妹的事情作为自己的生活的目标,他愿意为他们牺牲一切。可是结果他赶走了一个弟弟,又被另一个弟弟骂为懦夫,他能够拿什么话安慰自己呢?在这样地思索了许久以后,他给觉民写了一封非常恳切的信。在信里他把自己的心忠实地解剖了,他叙说了自己的困难的地位和悲哀,他叙说了他们兄弟间的友爱,最后他要求觉民看在亡故的父亲的面上,为了一家的安宁立刻回家来。

他找到觉慧,把信交给觉慧看,要觉慧给觉民送去。觉慧读着信,流了眼泪,默默地摇摇头,依旧把信装在封套里。

觉民的回信来了,当然是由觉慧带来的,信里有这样的话:“等了这许久,只得着你的这样一封信,老实说,我是多么地失望啊!……回来,回来,你反复地这样说。……我这时候坐在一个小房间里面,好像是一个逃狱的犯人,连动也不敢动,恐怕一动就会被捉回到死囚牢中去。死囚牢就是我的家庭,刽子手就是我的家族。我们家里的人联合起来要宰割我这个没有父母的孤儿。没有一个人肯顾念到我的幸福,也没有一个爱我的人。是的,你们希望我回来,我一回来你们的问题就解决了,你们可以得到安宁了,你们又多看见一个牺牲品了。自然你们是很高兴的,可是从此我就会沉沦在苦海里了。……请你们绝了妄想吧,我的条件不接受,我是决不会回来的。在我们家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我带走了那么多的痛苦的回忆,这些回忆至今还使我心痛,它们常常压迫我,减少我前进的勇气。然而我有爱情来支持我。你也许会奇怪为什么我这次会有这样大的勇气。是的,连我自己以前也想不到。现在我有了爱情了。我明白我不仅为我自己奋斗,我是在为两个人的幸福奋斗,为了她的幸福我是要奋斗到底的。……大哥,你猜我这时候在想什么呢?我在想家里的花园,想从前的游伴,我在想儿时的光阴。帮助我吧,看在父亲的面上,为了你做哥哥的情分。帮助我吧,即使不为着我,你也该为着她,为她的幸福着想,你也该给她帮忙。至少想着她的幸福,你也该感动吧。一个梅表姐已经够使人心酸了,希望你不要制造出第二个梅表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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