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你还不晓得。大少爷已经吩咐下来了,要我跟张嫂两个去服侍少奶奶。三少爷,依我们看,少奶奶这样搬出去不大好。不是喊泥水匠来修假坟吗?就说要搬也要找个好地方。偏偏有钱人家规矩这样多。大少爷为什么不争一下?我们底下人不懂事,依我们看,总是人要紧啊。三少爷,你可不可以去劝劝大少爷,劝劝太太?”袁成包了一眼眶的泪水,他激动地往下说:“少奶奶要紧啊。公馆里头哪一个不望少奶奶好!万一少奶奶有……”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好,我去说,我马上就去找大少爷。你放心,少奶奶不会出事,”觉慧感动地、兴奋地而且用坚决的声音答道。
“三少爷,谢谢你。不过请你千万不要提到袁成的名字,”
袁成低声说,他转过身走向门房去了。
觉慧立刻到觉新的房里去。房里的情形完全证实了袁成的话。
觉新皱着眉头看了觉慧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疯了?”觉慧惊讶地说,“你难道相信那些鬼话?”
“我相信那些鬼话?”觉新烦躁地说,“我不相信又有什么用处?他们都是那样主张!”他绝望地扭自己的手。
“我说你应该反抗,”觉慧愤怒地说。他并不看觉新,却望着窗外的景物。
“大哥,三弟的话很对,”觉民接着说,“我劝你不要就把嫂嫂搬出去,你先去向他们详细解说一番,他们会明白的。他们也是懂道理的人。”
“道理?”觉新依旧用烦躁的声音说,“连三爸读了多年的书,还到日本学过法律,都只好点头,我的解说还会有用吗?我担不起那个不孝的罪名,我只好听大家的话。不过苦了你嫂嫂。……”
“我有什么苦呢?搬到外头去倒清静得多。……况且有人照料,又有人陪伴。我想一定很舒服,”瑞珏装出笑容插嘴解释道。
“大哥,你又屈服!我不晓得你为什么总是屈服?你应该记得你已经付过了多大的代价!你要记住这是嫂嫂啊!嫂嫂要紧啊!公馆里头哪个不望嫂嫂好!”觉慧想起了袁成的话,气愤不堪地说。“譬如二哥,他几乎因为你的屈服就做了牺牲品,断送他自己,同时还断送另一个人。还是亏得他自己起来反抗,才有今天的胜利。”
觉民听见说到他的事情,不觉现出了得意的微笑,他觉得果然如觉慧所说,是他自己把幸福争回来的。
“三弟,你不要讲了,这不是你大哥的意思,这是我的意思,”瑞珏连忙替觉新解释道。
“不,嫂嫂,这不是你的意思,也不是大哥的意思,这是他们的意思,”觉慧挣红脸大声说。他马上向着觉新恳切地劝道:“大哥,你要奋斗啊!”
“奋斗,胜利,”觉新忍住心痛,嘲笑自己似地说。“不错,你们胜利了。你们反抗一切,你们轻视一切,你们胜利了。就因为你们胜利了,我才失败了。他们把他们对你们的怨恨全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们得罪了他们,他们只向我一个人报仇。他们恨我,挖苦我,背地骂我,又喊我做‘承重老爷’。……你们可以说反抗,可以脱离家庭,可以跑到外面去。……我呢,你想我能够做什么?我能够一个人逃走吗?……许多事情你们都不晓得。为二弟的亲事,我不知道受了多少气!还有三弟,你在外面办刊物,跟那般新朋友往来,我为你也受过好多气!我都忍在心头。我的苦只有我一个人晓得。你们都可以向我说什么反抗,说什么奋斗。我又向哪个去说这些漂亮话?”觉新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他忍了这许久的眼泪终于淌出来了。他不愿意别人看见他哭,更不愿意引起别人哭。……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住他的身子,他不能够支持了。他连忙走到床前,倒下去。
到了这时,瑞珏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了。她收拾起假的笑容,伏在桌上低声哭起来。淑英和淑华便用带哭的声音劝她。觉民的眼睛也被泪水打湿了。他后悔不该只替自己打算,完全不注意哥哥的痛苦。他觉得他对待哥哥太苛刻了,他不应该那样对待哥哥。他想找些话安慰觉新。
然而觉慧的心情就不同了。觉慧没有流一滴眼泪。他在旁边观察觉新的举动。觉新的那些话自然使他痛苦。然而他觉得他不能够对觉新表示同情:在他的心里憎恨太多了,比爱还多。一片湖水现在他的眼里,一具棺材横在他的面前,还有……现在……将来。这些都是他所不能够忘记的。他每想起这些,他的心就被憎恨绞痛。他本来跟他的两个哥哥一样,也会从他们的慈爱的母亲那里接受了爱的感情。母亲在一小部分人中间留下爱的纪念死去以后,他也曾做过母亲教他们做的事:爱人,帮助人,尊敬长辈,厚待下人,他全做过。可是如今所谓长辈的人在他的眼前现出来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同时他看见在这个家里摧残爱的黑暗势力又如何地在生长。他还亲眼看见一些可爱的年轻的生命怎样地做了不必要的牺牲品。这些生命对于他是太亲爱了,他不能够失掉她们,然而她们终于跟他永别了。他也不能挽救她们。不但不能挽救她们,他还被逼着来看另一些可爱的年轻的生命走上灭亡的路。同情,他现在不能够给人以同情了,不管这个人就是他的哥哥。他一句话也不说,就拔步走了。他到了外房,正遇见何嫂牵着海臣的手走进房来。海臣笑嘻嘻地叫了一声“三爸”,他答应着,心里非常难过。
回到自己的房里,觉慧突然感到了以前所不曾有过的孤寂,他的眼睛渐渐地湿了。他看人间好像是一个演悲剧的场所,那么多的眼泪,那么多的痛苦!许多的人生下来只是为着造就自己的灭亡,或者造就别人的灭亡。除了这个,他们就不能够做任何事情。在痛苦中挣扎,结果仍然不免灭亡,而且甚至于连累了别人:他的大哥的命运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眼前。而且他知道这不仅是他的大哥一个人的命运,许多许多的人都走着这同样的路。“人间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苦恼?”他这样想着,种种不如意的事情都集在他的心头来了。
“为什么连袁成都懂得,大哥却不懂呢?”他怀疑地问自己。
“无论如何,我不跟他们一样,我要走我自己的路,甚至于踏着他们的尸首,我也要向前走去。”他被痛苦包围着,几乎找不到一条出路、后来才拿了这样的话来鼓舞自己。于是他动身到利群阅报处,会他的那些新朋友去了。
觉新也暂时止住了悲哀,陪着瑞珏到城外的新居去了。同去的有周氏和淑英、淑华两姊妹。觉新还带了一个女佣和一个仆人,就是张嫂和袁成,去服侍瑞珏。后来觉民和琴也去了。
瑞珏并不喜欢她的新居。她嫁到高家以后,就没有跟觉新分离过。现在她不得不一个人在外面居住,他们这次分居,时间至少是在一个月以上。这是第一次,却有这样长的期限,她又搬在这样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这样想着,她纵然要拿一些愉快的思想安慰自己,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在人前她应该忍住自己的悲哀。虽然在别人忙着安置家具的时候,她闲着也曾背人弹了泪,但是到了别人闲着来跟她谈话时,她又是有说有笑的了。这倒也使那些关怀她的人略微放了心。
很快地就到了分别的时候,大家都要告辞进城去了。
“为什么一说走,就全走呢?琴妹和三妹晏一点走不好吗?”瑞珏不胜依恋地挽留道。
“晏了,城门就要关了。这儿离城门又远,我明天再来看你罢,”琴笑着回答。
“城门,”瑞珏接连地说了两次,好像不明白似的,而实际上她很清楚地知道如今在她跟他中间不仅隔着远的道路,而且还隔着几道城门。城门把她跟他隔断了,从今天傍晚到明天破晓之间,纵然她死在这里,他也不会知道,而且也不能够来看她。她的眼泪经不住她一急,就流出来了。“这儿冷清清的,怪可怕。”她不自觉地顺口说出了这样的话。
“嫂嫂,不要紧,我明天搬来陪你住,”淑华安慰她道。
“我去跟妈商量,我也来陪你,”淑英感动地接口说。
“珏,你忍耐一点,过两天你就会住惯了。这儿还有两个底下人,都是很可靠的。你用不着害怕。明天二妹她们当真搬过来陪你。我每天只要能抽空就会来看你。你好好地忍耐一下,一个多月很快地就过去了。”觉新勉强装出笑容安慰她道。其实他只想抱着她痛哭。
周氏也吩咐了几句话。众人接着说了几句便走了。瑞珏把他们送别门口,倚在门前看他们一个一个地上了轿。
觉新已经上轿了,忽然又走出来,回去问瑞珏,还要不要带什么东西。瑞珏不要什么,她说,需要的东西已经完全带来了。她还说:“你明天给我把海儿带来吧,我很想他。”又说:“你要当心照料海儿。”又说:“我妈那儿你千万不要去信,她得到这个消息会担心的。”
“我前两天就已经写信去了。我瞒着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让我写,”觉新柔声解释道。
“其实你不该去信。我妈要是晓得我现在……”她只说了半句,就连忙咽住了。她害怕她的话会伤害他。
“然而无论如何应该告诉她,要是她赶到省城来看你,也多一个人照料,”觉新低声分辩道。他不敢去想她咽住的那半句话。
两个人对望着,好像没有话说了,其实心里正有着千言万语。
“我走了,你也可以休息一会儿,”觉新带笑说,他站了几分钟,也只得走了。他上轿前还屡屡回头看她。
“你明天要早些来,”瑞珏说着,还倚在门口望他、一面不住地向他招手。等到他的轿子转了弯不见了时,她才捧着她的大肚皮一步一步地走进房去。
她想从网篮里取出几件东西。但是她觉得四肢没有力气,精神也有点恍惚,她几乎站不住了,便勉强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来。她忽然觉得胎儿在肚里动,又仿佛听见胎儿的声音。她这时真是悲愤交集,她气恼地接连用她的无力的手打肚皮,一面说:“你把我害了!”她低声哭着,一直到张嫂听见声音,跑来劝她的时候。
第二天觉新果然来得很早,而且带了海臣同来。淑华如约搬来了。淑英也来了,不过她没有得到父亲的许可,不能够搬到城外来住。后来琴也来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又有了短时间的欢乐,有了笑声,还有别的。
然而在欢笑中光阴过得比平常更快,分别的时刻终于又到了。临行时海臣忽然哭起来不肯回去,说是要跟着妈妈留在这儿。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瑞珏说了许多话安慰他,骗他,才使他转啼为笑,答应好好地跟着爹爹回家。
瑞珏依然把觉新送到门口。“你明天还是早点来吧,”她说着,眼睛里闪起了泪光。
“明天我恐怕不能来。他们喊了泥水匠来给爷爷修假坟,要我监工,”他忧郁地说。但是他忽然注意到了她的眼角的泪珠,又不忍使她失望,便改口说:“我明天会想法来看你,我一定来。珏,你怎么这样容易伤心?你自己的身体要紧。要是你再有什么病痛,你叫我……”说到这里他把话咽住了。
“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缘故这样容易伤心,”瑞珏的脸上浮出了凄凉的微笑,她抱歉似地说,眼睛不肯离开他的脸,一只手还在摩抚海臣的脸颊。“每天你回去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不能再跟你见面一样。我很害怕,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害怕。”她说了又用手去揉眼睛。
“有什么害怕呢?我们隔得这么近,我每天都可以来看你,现在又有三妹在这儿陪你,”觉新勉强装出笑容来安慰瑞珏。他不敢往下想。
“就是那座庙吗?”她忽然指着右边不远处突出的屋顶问道,“听说梅表妹的灵柩就停在那儿。我哪天有空倒想去看看她。”
觉新随着瑞珏的手指看去,他的脸色马上变了。他连忙掉开头,一个可怕的思想开始咬他的脑子。他伸手去捏她的手,他把那只温软的手紧紧握着,好像这时候有人要把她夺去一般。“珏,你不要去!”他重复地说了两遍,用的是那样的一种声音,使得瑞珏许久都不能够忘记,虽然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坚持地不要她到那里去。
他不再等她说什么,猝然放开她的手,再说一次:“我回去了,”又叫海臣唤了两声“妈妈”,然后大步上了轿。两个轿夫抬起轿子放在肩上。海臣还在轿里唤“妈妈”,他却默默地吞眼泪。
觉新回到家里,还不曾走进灵堂,就看见陈姨太从那里出来。
“大少爷,少奶奶还好吗?”她带笑地问。
“还好,难为你问,”觉新勉强装出笑脸来回答。
“快生产了吧?”
“恐怕还有几天。”
“那么,还不要紧。不过大少爷,请你记住,你不能进月房啰,"陈姨太忽然收起笑容正经地对觉新说,说完就带着她平日常有的那股香气走开了。
这样的话觉新已经听到三次了。然而今天在这种情形里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了它出来,他气得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呆呆地望着陈姨太的背影。他手里牵着的海臣在旁边仰起头唤“爹爹”,他也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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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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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觉新照常到瑞珏的新居去,这一天因为家里有事情他去得比往日迟一点,到了那里已经是午后三点多钟了。他走进院子,叫了一声“珏”,连忙向她的房间走去。他刚把一只脚放进门槛,便给人拦住了。肥胖的张嫂带着庄严的表情站在房门口,拦住他,不要他进去。她说:“大少爷,你进来不得!”她再没有第二句话。然而他已经懂得了。
他毫不反抗地缩回了那只脚,怅惘地在中间房里立了半晌。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就走到外面去了。接着砰的一声瑞珏的房门关上了。里面有脚步声,有陌生的女音在低声说话。
他立在窗下,望着小天井里的青草和野花出神。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究竟是苦是甜,是喜是悲,是愤怒或是满足,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不过他觉得好像样样都有。几年以前他也曾有过跟这略略相似的感觉,但也只是略略相似而已,实际上却差了许多。他还记得在几年前,当他处在好像跟这相似而实际却跟这不同的情景里的时候,他曾经怀着感动的心情,流下喜悦的眼泪感谢她,照料她。他为她的挣扎而感到痛苦,他又为她给他带来的礼物而感到喜悦。他在旁边看见她经历了那一切而达到最后的胜利,他的心情也由紧张变到宽松,由痛苦变到喜悦。他看见了那个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他还记得他怎样从接生婆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包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带着感激与爱怜去吻那张红红的小脸,在心里宣誓要爱那个婴儿,要为婴儿牺牲一切,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那个初生孩子的身上了。他又走到妻的床前,看着妻的苍白的、疲倦的脸,摩抚她的一只手,低声问到她的健康,又从眼光里说出许多不能给别人听见的充满着感激与热爱的话。同样她也用得意与热爱的眼光看他,又看那个婴儿,又用感激的声音对他说:“我现在很好。你看,他不可爱吗?快给他起一个名字。”她的脸上是怎样地闪耀着喜悦的光辉,那种第一次做母亲的人的喜悦的光辉!
然而今天同样地她躺在床上,她开始在低声呻吟,房里有人在走动,有人严肃地低声说话。这一切似乎跟从前并没有不同,可是现在他和她却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而且两扇木板门隔开了他们,使他就在这一刻也不能够进去看她一眼,鼓舞她,安慰她,或者分担她的痛苦。现在他怀着一种跟从前完全两样的心情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他没有喜悦,没有满足,他只有恐怖,只有悔恨。他只有一个思想,这就是:
“我害了她。”
“少奶奶,你觉得怎样?”张嫂的声音在问。
接着是一阵严肃的沉默。
“哎哟!……哇……哎哟……我痛啊!”
忽然一阵痛苦的叫声从窗里飞出来,直往他的耳朵里钻。这一阵声音使他浑身发抖。他咬紧牙齿,捏紧拳头,极力在挣扎。他起初甚至想,“这不会是她的声音,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大的声音。”然而房里除了她以外还有谁会发出这样的叫声呢?“一定是她,一定是珏,”他自语道。
“哇!……痛啊,……我痛啊!……哎哟!”声音更凄厉了,几乎不像是人的叫声。在房里,脚步声,人声,碗碟家具响动声跟这叫声响在一起。他用手蒙住耳朵,口里喃喃地自语:“一定不是她,一定不是珏。她不会叫得像这样。”他疯狂似地走近窗前伸长了颈项去望。可是窗户紧紧关着。他只能听见声音,他不能够看见里面的情形。他绝望地掉转了身子。
“少奶奶,你要忍住,过一会儿就好了,”一个陌生的女音在说。
“我痛啊!……哇!”又是一声怪叫。
“嫂嫂,你忍耐些,这不过是短痛,过一会儿就好了,”是淑华的声音。
叫声渐渐地低下去,后来房里只有微弱的呻吟。
忽然门开了。他转过身去望。张嫂从里面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到灶房里去了一趟,又很快地捧了一盆热水走回去。他迟疑一下,便走进了中间屋子,眼睁睁地望着半掩的门,偶尔有一个人影在里面晃动,他的心跳得厉害,但是他还没有进去的念头。等到张嫂从另一间屋子走出来回到瑞珏的房里去时,他突然下了决心要跟着她进去。可是她一进屋就把房门关上了。
他推了几下门,里面没有一声回应。他绝望地放下手,正打算走出去,却又听见里面的怪叫声。他用力推门,他用力捶门。
“哪个?”房里有人在问,这是张嫂的声音。
“放我进来!”他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怖、痛苦和愤怒。没有人答应,也没有人开门。他的妻还在大声叫痛。
“放我进来!张嫂,放我进来!”他愤怒地叫着,一面继续用拳头在门上捶。
“大少爷,你进来不得!我不敢给你开门。太太、四太太、陈姨太她们都吩咐过的!……”张嫂走到门口在里面大声说。
张嫂似乎还在说话,但是他已经不去听她了。他明白她的意思。他记起家里那些长辈们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的希望,他的勇气都给那些话赶走了。他绝望地立在门前,不能够说一句话来驳倒张嫂。
“大少爷呢?他在哪儿?”在房里瑞珏用悲惨的声音叫起来。“他为什么还不来看我?……张嫂,你去把大少爷请来!我痛啊!……哇!……”这个声音使得觉新连心都紧了。
“珏,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珏,我来了!开门!快放我进来!她要见我!你们放我进来!”他忘了自己地狂叫着,他用了他所能够叫出的最大的声音。他又用拳头去捶门。
“明轩,你在哪儿?为什么我看不见你?……我痛啊!你在哪儿?……你们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哇!……”
“珏,我在这儿!我就进来!我要守住你!我不会离开你!……放我进来!你们放我进来!你们看她痛成这个样子,你们不可怜她吗?”他嘶声叫着,一面死命地捶着门。
房里静下来了。可是又起了一阵忙乱。有人在奔走,有人在呼唤。“嫂嫂!”“少奶奶!”这些声音响成了一片。他想她一定是昏厥过去了。他更紧张,他用最大的声音叫着:“珏,我在这儿!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房里的唤声停止了。仿佛瑞珏在说话,过后又是她的呻吟,声音非常微弱。
又过了一些时候。
“哇!我痛啊!……你们不来救我!……明轩,你在哪儿?你为什么也不来救我?……我痛啊!……”她又在里面怪声叫了。
“我在这儿!珏,我给你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珏,听见吗?……放我进来!……三妹,你是懂事的,你快给我开门!你放我进来吧!”他还在外面狂叫。
她的声音又停止了。房里没有人说话。忽然在严肃的静寂中,一个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是宏亮的啼声。
“谢天谢地!”他欣慰地说。他感到一阵轻松,好像心上的大石头已经撒开了。他想她的痛苦快要完了。
现在恐怖和痛苦都去远了。他又一次感到一种不能够用言语形容的喜悦。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他感动地想道:“我以后要加倍地爱她,看护她,也要爱这个孩子。”他一个人在房门外笑,又在房门外哭。
“嫂嫂!”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一个恐怖的叫声从房里飞奔出来,像一块巨石落到他的头上。
“她的手冷了!”这又是淑华的带哭的声音。
“少奶奶!”张嫂也开始叫了。
“嫂嫂!”和“少奶奶!”的声音又响成一片。在房里叫唤的只有两个人,因为除了接生婆以外就只有这两个人。竟然是如此凄凉!
觉新知道大祸临头了。他不敢多想。他又把拳头拚命地在门上擂,擂得门发出更大的响声。但是这也没有用。没有人理他。他嘶声叫着:“珏,”又叫:“放我进来!”然而两扇油漆脱落的木板门冷酷地遮住了房里的一切。它们拦住他,一点也不肯退让。它们甚至不让他救她,或者跟她见最后的一面。希望完全破灭了。
房里的女人开始哭起来。然而他还在门外叫:“珏,我在喊你,你听得见吗?……”这不仅是哀号与狂叫,这还是生命的呼声,他把他的全量的爱都贯注在这里面,要把她从到另一世界的途中唤回来。他不仅是在挽救别人的生命,他还是在挽救他自己的生命。他明白,没有了她,他的生存是怎么一回事情。
但是死来了。
里面有人走近门前,他以为张嫂来开门了。谁知却是接生婆抱着新生的婴儿在门缝里传出话来:“恭喜大少爷,是一位公子。”她说完就转身走开了。觉新还听到她一面拍着婴儿,一面自言自语:“可惜生下来就没有娘了。”
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他没有一点做父亲时的喜悦。这个孩子似乎并不是他的爱儿,却是他的仇人,夺去了他的妻子的生命的仇人。
愤怒和悲哀混合在一起,紧紧地抓住了他。他更厉害地捶着门。然而两扇小门如今好像有了千斤的重量。
他本来下了决心要不顾一切地跑到里面去,跪倒在妻的床前,向她忏悔他这几年来的错误,哀求她的最后的宽恕,可是已经迟了。两扇木板门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如今居然变成了zhuanzhi的君主,它们拦住了最后的爱,不许他进去跟他所爱的人诀别,甚至不许他到她面前痛哭一场。
他突然明白了,这两扇小门并没有力量,真正夺去了他的妻子的还是另一种东西,是整个制度,整个礼教,整个迷信。这一切全压在他的肩上,把他压了这许多年,给他夺去了青春,夺去了幸福,夺去了前途,夺去了他所最爱的两个女人。他现在开始觉得这个担子太重了。他想把它摔掉。他在挣扎。然而同时他又明白他是不能够抵抗这一切的,他是一个无力的、懦弱的人。他绝望了。他突然跪倒在门前。他伤心地哭着。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哭她,他是在哭自己。房里的哭声和他的哭声互相应和。但这是多么不同的两种声音!
两乘轿子在院子的门前停下来。进来的是他的继母周氏和一个女客。袁成气咻咻地跟在后面。
周氏一进门就听见哭声,她的脸色马上变了,惊惶地对那个女客说:“完了!”她们连忙走进中间的屋子去。
“明轩,你在做什么?”周氏看见觉新跪在那里便吃惊地叫起来。
觉新回过头一看,马上站起来,摊开两只手抽泣地对周氏说:“妈,珏,珏。”这时他才看见了那个女客,便用惭愧的悲痛的声音招呼她,给她行了礼,于是大声哭起来。从房里送出来一阵婴儿的啼声。
女客不说话,她只顾用手帕揩眼睛。
房门已经开了,是袁成叫开的。周氏让女客进去,一面说:“亲家太太,请进去吧,我不能够进月房。”
女客答应一声便走进去了。接着房里又添了一种响亮的哭声:
“瑞珏,瑞珏,你就忍心这样去了?你不等看见妈一面吗?妈来了,妈从多远的路赶来照应你,妈有好多话要跟你讲。你有什么话,告诉我嘛!……瑞珏,你要活转来!妈来晏了,你为什么连一天也不肯多等?……你死得好惨呀!我苦命的儿!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冷清清的。要是我早来一天,你也不会死得这样可怜。……我的儿,我苦命的儿呀!妈对不起你……”
周氏和觉新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些话,它们好像是许多根针,一针一针地刺在他们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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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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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不能够在家里再住下去了。我要走!”觉新一个人在房里,觉慧走进房来激动地对他说。天已经暗了,房里闪着灰白的光,电灯还没有亮。觉新坐在写字桌前,两手支着下颔,默默地望着桌面上的一个小镜框,里面嵌着他和瑞珏新婚时的照片。虽然屋里的光线不能使他看清楚照片上的面容,但是瑞珏的面貌早已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丰满的面庞,亲切的微笑,灵活的大眼睛,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似乎都在照片上现出来了。他含了眼泪地凝视着。忽然觉慧的声音打扰了他。他掉转头,看见了觉慧的光芒四射的眼睛。
“你要走?到哪儿去?”觉新惊愕地问。
“到上海,到北京,到任何地方去。总之要离开我们的家!”觉慧昂然地回答道。
觉新半晌说不出话,他只觉得心痛,他紧紧地按住胸膛。窗外树梢上知了一声一声地叫得很凄惨。
“我一定要走,不管他们怎样说,我一定要走!”觉慧好像跟谁吵架似地继续说。他把两只手插在爱国布长袍的两个边袋里,烦躁地在房里踱了几步。他想不到这些脚步正踏在觉新的心上。
“二哥呢?”觉新突然挣出了这句问话。
“他又说走,又说不走。我看他一时走不了。他现在有琴姐,他不会抛下琴姐一个人走。”依旧是烦躁的声音。但是觉慧马上又坚决地加一句:“然而无论如何,我要走。”
“是的,你要走,你可以走,你可以到上海去,到北京去,到任何地方去!”觉新差不多用了哭声说。
觉慧没有答话。他不明白觉新的话里含有什么意思。
“那么我呢?我到什么地方去呢?”觉新忽然蒙住脸放出悲声说。
觉慧依旧大步走着,他不时用苦恼的眼光看觉新。
“三弟,你不能走,”觉新用哀求的声音说,“无论如何你不能走。”他把两只手放下来。
觉慧还是不说话,但是他站住不动了,他依旧用苦恼的眼光望着觉新。
“他们不要你走!他们一定不要你走!”觉新用力说,好像在跟谁争辩似的。
“哼,哼,”觉慧冷笑了两声,然后严肃地说:“他们不要我走,我偏偏走给他们看!”
“你又有什么办法走?他们有很多的理由。爷爷的灵柩停放在家里,还没有开奠,还没有安葬,你就要走,未免说不过去。”觉新这个时候好像是在求助于“他们”。
“爷爷的灵柩放在家里跟我有什么相干?下个月不是就要开奠吗?开过奠灵柩就要抬到庙子里去了,难道我还不能走?我不怕,他们不敢像对付嫂嫂那样地对付我!”觉慧一提起灵柩,他的愤怒就给激起来了,他残酷地说了上面的话。
“不要再提起嫂嫂,请你千万不要再提起嫂嫂!……她不会活转来了,”觉新痛苦地说,一面带着哀求的表情向觉慧摇手。
“你何必这样伤心?等到爷爷的丧服满了,你可以另外接一个的,至迟不过三年!”觉慧冷笑道。
“我不会续弦了,这一辈子我不会续弦了。所以我让太亲母把新生的云儿带到嘉定去养,就是这个意思,”觉新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他的声音好像是从老年人的口里出来的。
“那么你为什么让她把海儿也带去呢?”
“海儿住两三个月就会回来的。你想我们这儿的空气对他这个无母的孩子有什么好处?他天天闹着要‘妈妈’。这儿又没有人照料他。等到爷爷安葬了,我要把他接回来。我专心教养他。他就是我的希望。我不能够再失掉他。我不能够把他随便交给另一个女子。”
“现在是这个意思,过了一些时候,你又会改变主张的。你们都是这样,我已经见过很多的了。爹就是一个好榜样。妈刚死,他多伤心,可是还不到两年他就续弦了。你说不要续弦,他们会叫你续弦。他们会告诉你,你年纪还轻,海儿又需要人照应,你就会答应的。如果你不答应,他们也会强迫你答应,”依旧是觉慧的带着冷笑的声音。
“别的事情他们可以强迫我做,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不答应,”觉新苦恼地分辩道。“而且正是为了海儿的缘故我更不能答应。”
“那么我就用你自己的话回答你好了:我一定要走!”觉慧忍不住噗嗤笑了。
觉新半晌不说话,然后气恼地说:“我不管你,我看你怎样走!”
“管不管由你!不过我告诉你:等到你睁开眼睛,我已经走了!”觉慧坚决地说。
“然而你没有钱。”
“钱!钱不成问题,家里不给我钱,我会向别人借。我一定要走。我有好多朋友,他们会帮助我!”
“你果然不能够等吗?”觉新失望地问道。
“等多久呢?”
“等两年好不好?那时你已经在‘外专’毕业了,”觉新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便温和地劝道。“你就可以到外面去谋事。你要继续读书也可以。总之,比现在去好多了。”
“两年?这样久!我现在一刻也不能够忍耐。我恨不得马上就离开省城!”觉慧现在更兴奋了。
“等两年也不算久。你的性子总是这样急。你也该把事情仔细想一想。凡事总得忍耐。晏两年对你又有什么害处?你已经忍了十八年。难道再忍两年就不行?”
“以前我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以前我还没有胆量,而且以前我们家里还有几个我所爱的人!现在就只剩下敌人了。”
觉新沉默了半晌,突然悲声问道:“难道我也是你的敌人?”
觉慧怜悯地看着哥哥,他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地软化了。他用温和的声音对觉新说:“大哥,我当然爱你。以前有个时期,我们快要互相了解了,然而如今我们却隔得很远。你自然比我更爱嫂嫂,更爱梅表姐。然而我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别人去摆布她们。尤其是嫂嫂的事情。那个时候,你如果勇敢一点,也还可以救活嫂嫂。然而如今太晏了。你还要对我说什么服从,你还希望我学你的榜样。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拿这种话劝我,免得我会恨你,免得你会变成我的敌人。”觉慧说完就转身往外面走,却被觉新唤住了。觉慧的眼里流下泪水,他想这是最后一次对哥哥流的眼泪了。
“不,你不要走,”觉新迸出了哭声说。“我们以后会了解的。我也有我的苦衷,不过我现在也不谈这些了。……总之,我一定帮忙。我去跟他们说。他们若是不答应,我们再商量别的办法。我一定要帮忙你成功。”
这时电灯突然亮起来。他们望着彼此的泪眼,从眼光里交换了一些谅解的话。他们依然是友爱的兄弟。他们分别了,自以为彼此很了解了,而实际上却不是。觉慧别了哥哥,心里异常高兴,因为他快要离开这个家庭了。觉新别了弟弟,却躲在房里悲哭,他明白又有一个亲爱的人要离开他了。他会留在家里过着更凄凉、更孤寂的生活。
觉新果然履行了他的诺言。两天以后,他又有了跟觉慧单独谈话的机会。
“你的事情失败了,”这天下午觉新到觉慧的房里去,对觉慧说。两个人坐在方桌的相邻的两边。觉新的声音里带着失望,但是还没有完全绝望。“我先去跟妈说,妈倒没有一定的主意,她虽然不赞成你走,不过她还不十分坚持。自然她也希望我们好。她这次对你嫂嫂的死很伤心,也很后悔。还亏得她同太亲母两个人料理你嫂嫂的丧事,我自己什么事都不能做。我待你嫂嫂还不如待梅。我还见到梅的最后一面,我还亲自给梅料理丧事。”他又抽泣起来。“珏真可怜。她死了快到三七了,我们家里的长辈除了妈同姑妈,就没有一个人去看过她。五婶甚至不许四妹到庙里去,好像珏死了,也是一个不祥的鬼。想不到像珏那样的人竟落得这种下场。倒是底下人对她好,不管是我们这房或别房的都去看过她。我每次看见太亲母,真是心如刀割,她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含得有深意,都是对我而发的,都是在责备我。你不晓得我心上多难过!”他说了又流下泪来。
觉慧本来注意地在听觉新谈他离家的事,然而哥哥却把话题转到了嫂嫂的死。这依旧引起他的注意。他听着,他咬紧嘴唇皮,捏着拳头。他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他的眼前现出一张丰满的面庞,接着又现出一副棺材,渐渐地棺材缩小了,变成了两副,三副。于是又换了三张女人的脸:一张丰满的,一张凄哀的,一张天真活泼的。脸的数目突然又增加了,四张,五张,都是他认识的,后来又增加到许多张脸,但是又突然完全消灭了。他的眼前就只有一张脸,就是哥哥的被泪珠打湿了的清瘦的脸。他低声自语道:“我不哭。”他把拳头紧紧地压在桌子上。他果然不曾流下一滴眼泪。
屋里静得使人难受。从大厅上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伴着锣鼓的敲打。
过了一会儿,觉新叹了一口气,又摸出手帕把眼泪揩了,然后慢慢地继续说:“我本来说着你的事情,谁知道把话扯了这么远!”他想笑,却又笑不出声来。“妈说她也不能够作主,她喊我去问三爸。我跟三爸说了,他严正地驳斥了一番。他还骂我不懂礼制,说至少要等爷爷安葬了,才可以让你走。灵堂里面还有别的人,他们都附和三爸。陈姨太还说了些讥讽的话,还提起前次捉鬼的事情。她隐隐地暗示说爷爷的死跟你那次的举动有关系。不过她还不敢明说,而且也没有人公开附和。……”
“哼,就是大家公开附和,我也不怕,”觉慧冷笑道。“好!且看他们怎样对付我!”
“对付你?”觉新继续说下去,“不会的。不过他们又多了攻击我的材料了。他们不会对你怎样。他们不许你走,大概也是因为我的缘故。”他痛苦地搔着头发。“他们还说,路上不太平,坐船、起旱都危险,遇到‘棒客’更不得了;他们又说上海地方太繁华,你一个人到那儿去会学坏的;又说送子弟进学堂是很坏的事,爷爷生前就拚命反对;又说上海的学堂里习气更坏,在那儿读书,不是做公子哥儿,就是做捣乱人物。总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不少的话,其实不过是不要你走。而且据他们的意思,不仅要等着爷爷安葬,并且要你永远不走。”
“你想我就永远不走吗?”觉慧猝然问道。
觉新半晌不作声,因为他正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觉慧一定要走,而且自己已经答应过帮助他。他沉吟地说:“暂时不走也好。明年春天涨水时候走,还不是一样!”觉慧站起来,他捏紧拳头在桌子上猛一击,坚决地说:“不,我一定要走!我偏偏要跟他们作对,让他们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一个旧礼教的叛徒。”他说完在房里走了两转,口里只顾念着“叛徒”两个字,似乎不明白这个意思。然后他走到写字台前,拿起觉新刚才带来的石印本的通知开奠日期的“讣闻”,把附印在后面的三叔起稿、四叔手写的祖父的“行述”翻了两下,气恼地说:“尽说漂亮话:‘读书而后明礼,勤俭所以持家。’我们家里头哪一个明礼?”
觉新连忙说:“这是刚刚印好送来的样本,你不要撕啊!”觉慧笑了笑,把“讣闻”放回到写字台上去,说:“你怎么会以为我要撕烂它?”然后他又问觉新道:“你的意思怎样?”
“我劝你还是等到明年走,”觉新望着他,哀求般地说。
“不,不,我自己有办法,”觉慧固执地说;“你不赞成,你不帮忙,我还是要走!我永远不要再看见你们!”他又在房里踱起来。
觉新抬起头痴痴地望着觉慧,过了一阵,两眼忽然发出光来,他用他平日少有的坚决的语调说:“我说过要帮忙你,我现在一定帮忙你。……我做不了的事,你可以做。……我们秘密进行。你不是说过有人借路费给你吗?我也可以给你筹路费。多预备点钱也好。以后的事到了下面再说。你走了,我看也不会有大问题。”
“真的?你肯帮忙我?”觉慧走到觉新面前抓着哥哥的膀子,惊喜地大声问道。
“轻声点,不要给人听见。你千万不要告诉人说我帮忙。你走了,我可以推口说不晓得。你还可以写一封信来责备我。他们更不会疑心到我身上来了。详细的情形我们等一会儿找个地方来慢慢商量。到花园里头也好。这儿谈话还有点不方便,”觉新认真地小声说。
“不错,果然有点不方便,”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送进来,接着门帘一动,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是觉民和琴。话是琴说的,她走进来就是一声笑。觉民接着说:“你们的计划真不错。”
“你们躲在门外头听,为什么不早进来?”觉新责备地说。“我们只听见你说什么秘密进行,所以我们就站在门外一面听,一面给你们做步哨。这是琴妹的主意。”觉民说着对琴微微一笑,琴也淡淡地回答他一笑,脸上略略起了红晕。她红脸是因为别的事情,但是红晕马上消去了,依旧是活泼美丽的面庞。觉慧的眼光在这张脸上停了一会儿。琴觉察出来觉慧老是在看她,便做出嗔怒的样子回看。觉慧对她苦笑一下。琴的脸上又起了淡淡的红云。她把头掉开。她走到写字台前,在藤椅上坐下来。
“琴姐,我就要走了,你还不肯让我多看你几眼!”觉慧似笑似怨地说。觉新和觉民都在旁边笑了。
琴又把脸掉过去看觉慧,她的眼光是那样地温柔,就像一个姐姐看她的亲爱的弟弟。凄凉的微笑掠过她的脸,她像要说什么话却没有说出来。但是她的脸上立刻恢复了平时的笑容。她充满好意地说:“你要看尽管看好了。如果还看不够,我送你一张相片,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