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按她的肩膀,又紧紧捏住她的手。淑贞畏缩地偎着琴,不作声,时时仰起脸去看琴和周
氏,好像把她们当作她唯一的救星一样。
喜儿的话说完了,周氏略略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便沉吟着,不再开口。琴有点气恼,
但仔细一想,觉得喜儿说的也是实话,不便把她驳回,正在心里盘算有什么巧妙的办法使淑
贞渡过这个难关。淑英、淑华都是愤愤不平,却也无法可想。只有觉民动了气说:“四妹,
你就不回去,看五婶把你怎样!”他还想说下去,却被周氏警告似地瞅了他一眼,便把未说
的话咽住了。
淑贞一分钟一分钟地拖延了一些时候,拼命抓住那一个微弱的希望,后来听完了喜儿的
话,把过去的事情想了一想,知道再耽搁也没有用处,又把众人看一下,于是绝望地站起
来,呜咽地说了一句“我去!”不顾众人就往门口一冲,跑出去了。
喜儿茫然地站着,不知道应该怎样做。“四妹!”淑英第一个唤道,琴、觉民、淑华三
个人立刻齐声叫起来。淑贞并不回头,也不答应,就往假山草坪那个方向跑,只看见她的影
子在月光照着的地上摇晃。
“喜儿,你还不快点跟去!”周氏用责备的口气催促喜儿。
这句话提醒了喜儿,她答应一声,就转身大步往外面走了。
“四姑娘人倒还可爱,”周氏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一句,接着叹了一口气。
“只是性情太懦弱,将来长大了也会吃亏的,”觉民严肃地接口说。
周氏沉默着,不表示意见,别人也不作声。只有淑英心里猛跳了一下,她觉得觉民的话
好像是故意说来警告她的,她愈想愈觉得这种想法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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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晚琴就睡在淑英的房里。街上三更锣响的时候,觉民和淑华都散去了。接着响起了尖
锐的汽笛声,电灯光渐渐地暗淡下去。翠环已经预备了清油灯,淑英便擦燃火柴,刚把灯草
点燃,电灯就完全灭了。隔壁房里的挂钟突然响起来,金属的声音在静夜里敲了十一下。
房里剩了琴和淑英两人。琴坐在书桌前藤椅上随意地翻看一本书。淑英慢步走到右边连
二柜前面,把煨在“五更鸡”上的茶壶端下来,斟了一杯茶,掉头问道:
“琴姐,要不要吃茶?”
琴回过头看淑英,微微地点头答道:“给我一杯也好。”她站起来放下书走去接茶杯。
淑英本来要给她端过去,现在看见她走来,便站着不动,等她来了,说声:“你当心
烫,”就把杯子递给她,然后掉头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每天什么时候睡?”琴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捧在手里,忽然问道。她走回到藤椅前
面坐下了。
“总是十二点钟光景,有时候要到一点钟,”淑英顺口答道,便端起茶杯走回到书桌的
右端,在窗前那把乌木靠背椅上面坐了。
琴有点惊讶,就带着怜惜的眼光去看她。淑英背了灯光坐着。琴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
觉得有一对忧郁的眼睛在眼前晃动,琴的心被同情打动了,便关心地说:“为什么睡得这样
晏?看书也不必这样热心。你太用功了。”
淑英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哪儿说得上用功?我不比你,我看书也不过
是混时候罢了。其实晚上不看书早睡,也睡不着。躺在床上总要想好多事情,越想越叫人苦
恼。他们都说我变了。……我想我的性情的确太懦弱。然而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声音
带着悲戚的调子绝望地抖了一阵。月光从窗外窥进来,但是在清油灯光下淡了,只留下一点
影子在窗台上。
“二表妹,”琴爱怜地唤了一声。她接着说下去:“你不该这样想,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就悲观,你不害羞吗?你从前的确不是这样。你不该整天胡思乱想,无端地自寻烦恼,无怪
乎他们要说你变了……”
“然而不止是我变了,许多人、许多事情都变了,”淑英悲声地打岔说。“我也明白你
的意思。我也想不悲观,然而环境不允许你,你又待怎样?譬如陈家——”她刚说到这里就
住了口。她觉得心里一阵难受,便站起来,走到琴的身边轻轻地按住琴的肩头,换过话题
说:“我心里闷得很。琴姐,你陪我出去走走。”
“这夜深,还往哪儿去?”琴掉过头看她一眼,触到她的愁苦的眼光。琴的心也被搅乱
了,便伸出右手去捏淑英的那只手,半央求半安慰地说:“二表妹,你应该宽心一点。不要
再到外面去了。夜晚外面冷。还是好好地睡罢。我们在床上多谈一会儿也是好的。”
“不,我心里烦得很,”淑英皱了皱眉说,她的脸红红的,两只凤眼里露出了深的苦
恼。“也许我今天不该吃酒,到现在我还觉得脸上发烧,不晓得要怎样才好。我一时不能够
静下心来。琴姐,你就陪我出去走走罢。”她说着就央求地拉琴的膀子。
“好,我就陪你出去走走。”琴同意地站了起来。她注意到淑英只穿了一件夹袄,觉得
有些单薄,便说:“你应该多穿一件衣服,外面恐怕很凉。”
“不要紧,我里面穿得有紧身,”淑英答道。但是她也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夹背心套在夹
袄上面,又拿了一件夹背心给琴,要她也穿上。然后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走到外面
来。
夜很静。月亮已经偏西了。天空中嵌着无数片鱼鳞似的白云。天井被月光照亮了一大
半。她们穿过天井,站在桂堂前。桂堂两边房屋都是寂然无声。对面一排房间也隐在黑暗
里,只有在周氏的后房内一团微弱的灯光从黄色窗帷里透出来。那里还有唧唧哝哝的话声。
“大舅母还没睡觉,”琴低声说。“她大概在同大哥、三妹他们谈闲话,”淑英小声回
答。她们轻轻地走出了角门,走过淑华的窗下,忽然听见后面起了脚步声,她们站住回过头
去看。翠环正走着快步子追上来,看见她们回头,便低声唤道:“二小姐,你们这夜深还走
哪儿去?”淑英看见翠环,略为一怔,但忽然有了主意,就问道:
“翠环,太太睡了吗?”
“太太、老爷都睡了。我到二小姐房里,看见你们不在那儿,才跑出来找你们,”翠环
低声答道,她带了关切和好奇心望着淑英,不知道她们这夜深还要做什么有趣的事情。“你
来得正好。你跟我们到花园里头去走走,”淑英忽然高兴地说道。
“还要去?难道你今天还没有耍够?”琴惊讶地说了这两句,瞅了淑英一眼,也就不再
说话来阻止了。
翠环听见淑英说要到花园里去玩,心里很高兴,马上悄悄地带笑说:“那么,我去打个
灯笼来。”
“你不要回去,怕惊动了老爷、太太反而不好,”淑英连忙阻止道。“我们就这样走。
横竖有月亮,我们也看得见路,”她说着就挽起琴的膀子向前走了。翠环高兴地跟在后面。
“二表妹,怎么你这一会儿又忽然高兴起来了?我看你近来太使性,我应该劝劝你,”
琴觉得她有点了解淑英的心情,她更为淑英担心,就说了这些话。
“琴姐,你不晓得。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我觉得都是假的。我每天每夜都像在做梦一
样,我常常忘记了我自己。我今天不敢想明天,”淑英伤感地在琴的耳边说,把身子紧紧地
偎着琴,好像想从琴那里得到一点温暖似的。
琴借着挂在墙壁上的油灯的微光去看淑英的动人怜爱的瓜子脸,这张脸上罩了一片愁
云。眉尖蹙着,凤眼里含着一汪泪水。这愁容似乎使淑英的脸显得更美丽了。这种凄哀的
美,在淑英的脸上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使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死去的人。这眼睛同眉毛跟那
个人的明明是一样。“梅,”她几乎要叫出了这个名字。于是死去的好友钱梅芬的影子在她
的眼前一晃。她的心也有些酸痛了。同时淑英的话又隐约地在她的耳边响起来。为什么今天
淑英说话也像那个人?这念头使她在悲痛之外又感到惊惧。但是她还能够控制自己的感情。
她怜惜地、声音带了点颤动地对淑英说:“二表妹,怎么我才说两三句话就使你伤感起来?
你不应该这样想。你的确变得多了。你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难道我们就不能够给你帮一点
忙,不能够给你分一点忧?你有话尽管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商量,不要藏在你一个人的心
头,只苦了你自己。”
琴的这番话,尤其是琴说话的调子使淑英感动,这是她不曾料到的,然而现在却意外地
来了。琴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有理。琴似乎了解她的深心,所以琴的话也能触到她的深心。
先前的一刻她的心上还仿佛压着一块石头,如今忽然轻松多了。眼泪一下子淌了出来。她觉
得眼前突然明亮了,她好像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个希望,在无助的绝望中找到了一个支持。她
渐渐地静下心来,面容也开展了。她感激地望着琴微微一笑,低声说:“琴姐,我依你的
话,以后不再使性子了。”
翠环看见她们站在花园门口讲那些话,她只顾听着,不敢去插嘴,后来又见淑英微笑
了,便放下心,催促道:“二小姐,快走罢。你们要讲话还是到里面去讲好些,免得碰见
人……”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过道那边起了男人的脚步声。她们三个人同时吃了一
惊,连忙跨过门槛,走进花园的外门,静悄悄地沿着觉新窗下的石阶走了几步。她们听见脚
步声进了觉新的房里,无意地掉头去看,一个黑影子飘进了那个悬着白纱窗帷的房间。
“大少爷,”翠环低声说。
“不要响,”淑英连忙轻轻地叮嘱道。
她们三个人俯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花园的内门口。翠环轻轻地拉开了门闩,让两位
小姐进了花园,然后小心地把门掩上。她们还听见觉新在房里咳嗽的声音。
她们走入月洞门,便转过假山往右边走去,进了一带曲折的回廊。没有灯光,但是夜晚
相当亮。月光在栏杆外假山上面涂抹了几处。天井里种了一片杜鹃花,跟着一阵微风在阴暗
中摇动。四围静得连草动的声音也仿佛听得见。一切景物都默默地躺在半明半暗里,半清
晰,半模糊,不像在白昼里那样地具体了。空气里充满了一种细微的但又是醉人的夜的芳
香。春夜是柔和的。她们走一步就像在踏入一个梦境,而且是愈进愈深了。她们只顾默默地
走着,只顾默默地领略。大家都不说话,好像害怕一发出声音,就会把梦吓走一般。
她们走进了竹林,听见淙淙的水声,仿佛就流在她们的心上,洗涤着她们的心,把尘垢
都洗净了。竹林中有一条羊肠小路,月光从上面直射下来。天空现在是一碧无际,那些鱼鳞
似的云片也不知消散到何处去了。她们踏着石子,走到竹林尽处。一条小溪横在面前,溪上
架了一道木桥,通到对岸去。溪水从旁边假山缝里流下来,溪床上杂乱地铺着一些落叶和石
子。
“琴姐,”淑英忽然欣喜地挽着琴的膀子唤道。“你看水多么清凉。”
“嗯,”琴应道,一面惊疑地看淑英。
“我想洗洗头发,”淑英低声说道。
“算了罢,二表妹,时候不早了,水很凉,”琴温和地阻止道。
“我闷得很,洗洗也好。好在这儿又没有别人看见,”淑英像一个娇养的孩子那样固执
地说。她把头摇摆了两三下,就伸手到背后去把辫子拿过前面,开始解那上面的洋头绳。
“二小姐,我来替你解罢,”翠环看见这情形连忙说道。她就伸手去抓了淑英的辫子过
来,一绥一缕地解着,一面解,一面还说:“可惜梳子、篦子都没有带来,”很快地便解完
了。淑英的一头黑鸦鸦的浓发在冷月的清辉下面完全披开来,是那么柔软,那么细致,那么
光亮,配上淑英的细长身材越发显得好看,连翠环也禁不住接连称赞道:“二小姐的头发真
好。”琴带了赞美和怜爱的眼光看淑英。这个少女的美丽的丰姿仿佛第一次才完全展现在她
的眼前,把她的爱美的心也打动了。她痴痴地望着淑英,也说了两三句赞扬的话,但是她马
上又为淑英的处境而感到惋惜了。
淑英就跪在溪边,俯下头去,让头发全倒垂在水上,一面用水搓洗它们。
“琴小姐,你也有一头好头发,你也洗一洗罢,让我来给你把辫子打开,”翠环说着就
要去解琴的辫子,琴看见翠环好意地央求,又见淑英在那里洗头,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以,
就说:“好,等一会儿我也来替你解,”便让翠环替她把辫子解了。她还要替翠环解时,翠
环却抵死不肯。
淑英略略洗了一会儿就站起来,用手去抹头发,一面自语道:“的确有点凉。”翠环看
见便摸出手帕来替她把水揩了。“二小姐,你的头发真好,”翠环一面揩,一面羡慕地赞道。
“这讨厌的东西,我倒想把它剪掉,”淑英不假思索地答道。
“剪掉它?”翠环惊讶地叫起来。
“蠢丫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琴刚把头发上的水抹去了,听见淑英和翠环两人的
谈话,猛然把头往后一扬,头发带着剩余的水点马上披到背后去,同时水花往四处溅。她本
来跪着,说了这句话,这时就斜着身子坐在地上,一面把头发分成一缕一缕的,用手帕裹着
去抹,一面抹一面还说下去:“学堂里头已经有人剪过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不相信。那才难看勒!”翠环一面理淑英的头发,一面回答琴的话。
“你不相信,要是我有一天把头发也剪掉了,那多痛快!”琴的心忽然被理想载起走
了,她差不多忘了自己地得意地说。她俯下头去看水,水里也有一个清亮的天,上面再压着
她的脸庞,流动的溪水把天激荡了,把她的脸庞也激荡了。
“琴小姐,你想把头发剪掉?你跟我开玩笑罢,”翠环越发惊诧地说;“你那一头好头
发剪掉真可惜。快不要说这种话,我们公馆的人听见了会笑你的。”
翠环天真地说着,她完全不明白琴的心理,她不知道她的话对于琴好像是迎头的一瓢冷
水。琴的梦被她打破了一半。琴微微地皱一下眉头,也不说什么话,就站起来,走到翠环身
边,有意无意地抓起翠环的辫子看了看,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你有理……”话似乎没有说
完,她却不再说下去了。
“琴姐,”淑英偏着头轻轻地唤道,她投了一瞥忧郁的眼光在琴的脸上。琴刚刚转过脸
去看她,两个人的眼光遇在一起了。琴心里一阵难受,就掉开头。淑英的轻声的话却继续送
进她的耳里来,淑英半羡慕半安慰似地说:“你比我究竟好多了。”但是在这声音里荡漾着
一种绝望的苦闷。
这句话很清楚地进了琴的心里,没有一点含糊。它把她突然提醒了。她知道淑英说的是
真话。她们两个人的处境不同。于是她记起这些时候来她所见到、所听到的一切。她对淑英
抱了更大的同情,而且她更加爱她的这个表妹了。这一来她也就忘记了自己的不如意的事。
她又抬起头去看淑英,温柔地低声问道:“二表妹,你是不是担心着陈家的事情?”
这时翠环已经揩完了淑英的头发,淑英就过来在琴的旁边斜着身子坐下。她低着头弄头
发,一面苦恼地半吞半吐地说:“我也不大清楚……大概是无可挽回的了。”
“为什么三舅和三舅母就这样糊涂?偏偏给你挑选了这个人户?”琴气愤地说。
淑英叹了一口气,慢慢地答道:“其实不论挑哪一家都是一样。横竖我对自己的事情完
全不能够作主。”声音有点凄楚,和呜咽相近。
“我们老爷真没有眼睛,好好的一个女儿偏偏要送到那样的人家去!”翠环感到不平地
插嘴说。她也在旁边坐下来,接着又直率地央求琴道:“琴小姐,你是客人,我们老爷、太
太待你很客气。你就去替我们二小姐劝劝太太,看有没有法子好想。”
淑英微微地摇头,说了一句:“你真是痴想!”她不禁为翠环的简单的想法失笑了。过
后她又忧郁地说:“太太不会懂得我。她好像也不太关心我。而且她事事都听老爷的话,老
爷说怎样就是怎样。她从来不顶撞一句……”
淑英的话还没有说完,翠环就理直气壮地打岔道:“二小姐,老爷、太太究竟是你的爹
娘,他们都是读书明理的人,不能够把女儿随便嫁出去就不管!”
“然而你要晓得人家陈家有钱啊,陈老爷又是有名的大律师,打官司的哪个不找他?”
琴讥讽地说。
“哼!有钱有势,老爷、少爷一起欺负一个丫头,生了儿子,还好意思让少爷收房,这
种丢脸的事情哪个不晓得?”翠环一时气愤,就这样骂道。
“翠环!”淑英觉得翠环的话说得粗野了,就严厉地唤道,又抬起眼睛责备地瞅了她一
眼。翠环自己也明白说错了话,便红着脸不作声了。然而她的话却像一根针扎在淑英的心
上,淑英的心又隐微地痛起来。
“二表妹,事情不见得就完全绝望,我们还可以想个办法,”琴不能忍受这沉寂,就开
口安慰淑英道。她的话是顺口说出来的,并没有经过仔细的思索,这时候她并不曾打定主意。
淑英听了这句话,眼睛一亮,但过后脸色又阴沉了。她绝望地、无助地说:“我还有什
么办法可想?我们都很懦弱,我们的命本来就是这样,你看四妹,她比我更苦。她现在就过
着这种日子,她将来更不晓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愈说愈伤感,声音也愈悲痛,后来快
要哭出来了。她想止住话头,但是止不住,她略停一下忽然爆发似地悲声说:“二哥今晚上
批评四妹性情懦弱,我觉得他是在警告我。我又想起了梅表姐……她一生就是让人播弄死了
的。”她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就俯下头去,压在她自己的膝上,低声哭起来,两个肩头在飘
散的长发下面微微地耸动。翠环看见这样,便移上前去挽住她的肩膀轻声唤她。
琴看见这情形,猛然想起来,一年前钱梅芬咯着血病到垂危的时候也曾对她说过跟这类
似的话。而且梅也曾悲叹地诉说过自己的母亲不了解、不关心,弟弟又不懂事的话。淑英的
情形也正是这样,淑英只比梅多了一个顽固的父亲。现在淑英被逼着一步一步地接近梅的命
运了。看着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生命被摧残,并不是容易的事。梅的悲惨的结局还深深地印
在她的脑里,过去的回忆又时时找机会来抓住她的心。这时她忽然在淑英的身上看见了梅的
面影。她的心不觉微微地战抖起来。淑英的啜泣接连地送进她的耳里。这样的声音在静夜里
听起来,更微弱,更凄凉,里面充满了绝望的哀愁。她觉得有一种比同情更强的感情在她的
心深处被搅动了。于是她忘记了一切地抱住淑英,把身子俯在淑英的肩上,把嘴放在淑英的
耳边。她差不多要吻着淑英的发鬓和脸颊了。她一面扳淑英的头,一面爱怜地小声说:“二
表妹,你不要伤心。哭也没有用,多哭也不过白白地毁了你的身体。我和二表哥一定给你帮
忙,我们不能够看着你的幸福白白地给人家断送。”“二小姐,琴小姐说的才是正理。你不
要哭了。好好地收了眼泪。我们还是回到房里去罢,”翠环顺着琴的口气劝道。
这些同情的和鼓舞的话在淑英的心上产生了影响。她略略止了悲,抬起身子,就把头靠
在琴的胸膛上,一面用手帕揩脸上的泪痕,一面冷冷地说:“你们的意思我也懂得。不过想
别的办法现在恐怕也来不及了。琴姐,我们家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我觉得除了湖水,就没
有第二个挽救的办法。不过我又不愿意学鸣凤的榜样。我还留恋人间,我舍不得离开你
们。”她说话时把眼光掉去看了溪水几次。“二妹,你怎么又想起鸣凤来了?你千万不要起
这种愚蠢念头!”琴怜惜地责备道,她把淑英抱得更紧了。“你不比婉儿,他们要嫁你没有
那么容易!而且也不会这样快。这中间难保就没有变化。你们的家规虽说很严,那也不过是
骗人的。况且你们家里还出了一个三表弟,他难道就不是你们高家的子弟?为什么他又能够
从家里逃了出去?还有二表哥,他又怎么能够摆脱冯家的亲事,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还可
以学学他们!”热情鼓舞着她,许多有力的论证自然地涌上她的心头,她很畅快地说了出
来。先前使她苦恼的那些不愉快的思想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她的两只大眼睛突然发亮起
来。琴提到的婉儿原是淑英母亲张氏房里的丫头,一年前代替投湖自杀的鸣凤到冯家去当了
姨太太的。
淑英把这些话都听进了耳里,她也觉得这些论证是真实的、有力的,她没有话可以反
驳。于是她的心变得轻松了。她的脸也亮了一下。她掉过头感激地看了看琴。她的凤眼里还
含有泪水。但是两道弯弯的细眉却已经开展了。琴对着她微微一笑,她也微笑了。只是她又
胆怯地说:“不过我害怕我没有他们那样的勇气。”
“不要紧,勇气是慢慢儿长成的。现在时代不同了,”琴安慰地在淑英的耳边说,就伸
手抚摩淑英的头发,从这柔软的、缎子一般的黑色波浪里仿佛透露出来一股一股的幽香,更
引动了她的怜爱,她柔情地说:“好妹妹,你只管放心。刚才翠环说得好,三舅父和三舅母
究竟是你亲生的父母。连我们都心疼你,难道他们就那样硬心肠不成?你只管拿出胆子来。
我不相信他们会硬到底。……而且你还可以拿爱慕去打动他们的心。”
琴的怜爱的表示和柔情的话语把淑英的心上的重压完全去掉了。淑英不觉侧起头对琴笑
了笑。她充满了感情地说:“琴姐,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我究竟是年纪轻,不懂
事。我先前还好像落在冰窖里面,现在给你提醒,就完全明白了。我现在不悲观了。”
“好,这才是聪明的想法,”琴听见这些话也很高兴,就鼓舞地夸奖道。
翠环在旁边插嘴说:“琴小姐,你看我们二小姐给你一说就高兴了。她平常整天都是愁
眉苦脸的,你来了她才有说有笑。要是你来得勤一点,她也不会变成这样。”“是呀,琴
姐,要是你多多来跟我谈谈话也要好一点,”淑英接口道。“在我们家里只有二哥跟我最谈
得拢。可是他很忙,他又常常到你们家去,我同他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大哥有他自己的心
事。三妹是个乐天派,一天家有说有笑的,就是不了解别人。我心里有什么事也找不到人来
商量。翠环还算跟我合得来。她倒常常维护我。不过她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月亮进入了薄云堆里,周围突然显得阴暗了。溪水的声音掩盖了淑英这段话的尾声。对
岸长满青苔的天井里一应茅草亭静静地露出它的轮廓,但是茅草顶在冲出云围的月亮的清光
下而豁然显现了。夜渐渐地凉起来,人坐在地上也感到冷意,寒气又从袖管里侵入她们的身
上。翠环第一个打了冷噤,同时她也感到疲乏,就站起来一面拍掉腿上的尘土,一面说:
“二小姐,我们回去罢,夜深了,天气更冷了。”
琴正要跟淑英说话,听见翠环这样说,便附和道:“也好,二表妹,我们回去罢。久了
恐怕大家都会着凉。”她说了,便轻轻地推淑英的身子要她站起来。
淑英不说话,一下子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琴也跟着站起了。这时月光大明,
云又散落在后面。月光照在青苔地上就像打了一道霜。
“我以后会常来的,”琴肯定地说,她看看淑英,又看看翠环,忽然诧异地问道:“二
表妹,翠环来了还不到一年,怎么跟你这样要好?”
“二小姐看得起我,不把我当成下人看待。她心地厚道,待我很好,我们性情也合得
来,所以我愿意死心塌地服侍她,”翠环抢着代淑英回答了。
“这大概就是缘分罢,”淑英微笑地加了一句。接着她又说:“我从前没有好好地待过
婉儿,现在我也很后悔。”她望了望对岸的景物,再说一句:“还过去走走吗?”“二小
姐,不要去了,”翠环连忙阻止道。“对面天井里青苔很滑,不好走。还是回去罢。”
琴伸手去捏了捏翠环的袖子,便说:“你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应该冷了。”然后她又
对淑英说:“二表妹,我们回去,翠环身上的衣服单薄,恐怕受不住。”
“我不要紧,”翠环答道,但是她又打了一个寒噤。
淑英点了点头,就转身往竹林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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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琴睡得正好,忽然被睡在旁边的淑英的叫声惊醒了,淑英搂着琴不住地摇动琴的身子,
悲痛地嚷道:“琴姐,救我!救我!”
“二表妹,二表妹,什么事情?”琴惊惶地摇撼淑英的肩头,接连问道。
淑英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松了手,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琴,她的额上满是汗珠。她定
了定神,于是恍然明白了。她不觉嘘了一口气,又微微一笑,低声说:“我做了一个可怕的
梦。”
“你梦见了什么?你把我吓坏了,”琴温和地说。“你看,你眼睛里头还有眼泪,”说
着她伸手去揩淑英的眼睛。
淑英让琴给她揩了眼泪。她并不作声。清油灯的光射进帐子里面来。帐子外面在六个方
凳子拼成的床铺上翠环正酣睡着。窗外天开始发白了。四周静悄悄的。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琴亲密地在淑英的耳边说。
“我梦见……”淑英说了这三个字就闭了口,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琴的安慰而鼓舞的
眼光触到她的脸上,她觉得自己不再害羞了。她放胆地但是还带了一点惊惶地说下去:“我
梦见我到了陈家……身边全是些陌生人……一个熟人也看不见……他们的相貌都是凶神恶煞
的……我怕起来……我想逃走……他们围住我……我后来想起你……不晓得怎样我又跑在一
座荒山上,他们在后面追赶我,我跑了好久……忽然看见你站在前面,我唤你,你并不理
我。我跑不动了。我就抱住你喊起来。我就醒了。”她的脸上带着激动的表情,仿佛梦中的
景象还留在她的脑子里一样。她的眼光里忽然露出一点点疑惑,但是这疑惑马上又消失了。
她半开玩笑半央求地轻声对琴说:“琴姐,你不会不理我罢。”
“我不理你?”琴微微笑了。她想用微笑来掩饰她的感动,但是她的声音却带了一点伤
感的调子,她说:“二表妹,你把心放开一点。不要总想那些事情。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
梦。你何必这样自苦。你未必连我也不相信?”
淑英揩了一下眼睛,感激地答道:“我也晓得。有时候我也很明白。不过我的性情太软
弱了。我很容易往悲观方面想。而且人事变化也太快,这一年来变得太多了。我想起去年我
们的聚会,真觉得往事不堪回首。我恐怕到了明年又会觉得不如今年了。这样想来我觉得人
生真没意思。”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彷徨、绝望的悲哀。
“二表妹,我不许你再说这种话,”琴看见淑英还要说下去,连忙伸手去蒙住淑英的
嘴。这些话刺得她的心怪不舒服,也正是她所不愿意听的。她便爱怜地责备淑英道:“你不
应该这样想。你我姊妹都很年轻,都还不能够说就懂得人生。你不过境遇差一点,事情不如
意,心里不痛快,所以看见一切都觉得可悲。其实你的境遇也不见得就怎么坏。三舅母也就
只有你一个女儿,她不会不心疼你。事情还可以慢慢设法。我在花园里头对你说的话,你该
记得。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一层也不明白?”
淑英不答话,却把琴的话仔细地想了一番,她没有话分辩了。琴的同情和关切把她心上
忧郁的重压搬去了,把她先前的梦景也驱散了。她觉得心里很畅快,感激地把身子偎着琴,
头挨过去,在琴的耳边低声说:“你看我真蠢,你反复地提醒我,我还是不明白。你真好,
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我再要不依你的话,那真是辜负你一番好意了。”她的嘴差不多吻到了
琴的面颊。
琴听见这样的话心里也高兴,爱怜地夸奖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妹。我原说你是明白
人。你看,连我都心疼你,何况三舅母?我们再睡一会儿罢,天亮了。”琴说到最后不觉打
了一个呵欠。“琴姐,你同二哥的事情不会有变化罢?”淑英没有睡意,她因为感激琴的关
心,因为更喜欢琴,所以就想到了这件事,而且很兴奋,便低声问道。
“有变化?你听哪个说的?”琴反问道。
“没有什么,不过我有些担心,”淑英连忙解释道。
“你放心。你不记得昨天晚上大舅母在花园里头说的话?妈同大舅母都答应了,大表哥
也会给我们帮忙。不会再有变化的。我这方面,妈很了解我。只等二表哥明年毕业,那时我
也早戴满了孝,我们就可以……”琴很有把握地答道,她很平静,而且没有犹豫,但说到
“可以”两个字,就把下面的话咽住了。她略略停一下,然后转过话题说:“不过我担心我
升学的问题。‘外专’开放女禁的事情没有希望了。我一时又不能够到上海、北京去。即使
能够去,也要等到二表哥毕业后跟他同路走。那时节还不知道有没有变化。我又不能够抛下
我妈。为了这件事情我倒不知道如何才好。”她的调子有些改变,不像先前那样地稳定、平
静了。她自己也觉察到这一点,便换过语气加了一句:“不过我并不悲观,我总要想个办
法。”
淑英还想答话,却听见乌鸦在屋脊上刮刮地叫了几声,接着翠环在凳子上翻了一个身,
一面含糊地说:“二小姐,你们这样亲热,话一晚上都讲不完。”
“翠环,什么时候了?”淑英便问道。
翠环一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一面穿衣服,一面答道:“我不晓得。天已经大亮
了。好久没听见打钟,想必钟停了。”她穿好衣服又走去吹灭了灯,就站在桌子前面问道:
“琴小姐,你睡得还好吗?”
“我睡得倒好。只是我们刚才讲了好多话,吵得你不好睡罢,”琴把帐子拉开一点,侧
过头对翠环说。
窗户都关着,玻璃上的纸窗帘也不曾卷起,所以房里还很暗。
“琴小姐,你倒跟我说客气话,真叫我当不起!”翠环噗嗤笑了,她便把被褥叠好,接
连地打了两个呵欠,还说:“你们不要讲话了,好好地再睡一会儿罢。我去打扫三老爷的书
房去。”她把凳子放回原处(是后房里面的就搬进后房去),又把被褥搬进了后房,放在一
个立柜的最下一层。
淑英和琴又谈了两三句话,也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她们睡得很好,直到淑华和觉民来
叫门的时候才惊醒过来。她们匆忙地穿衣服。翠环正在收拾隔壁房间,听见响动,就连忙过
来给淑华和觉民开了门。这时琴和淑英已经穿好了衣服。翠环便挂起帐子,铺床叠被。“二
姐,快九点钟了,你们还没有起来。你说你们一共睡了多少时候?”淑华看见她们忍不住得
意地嘲笑道。
“我们一共也不过睡了五六点钟,”琴含笑道。她看了觉民一眼。“我不相信,”淑华
笑着争辩道。“你看,你们睡得连头发都散开了。”
“你不晓得,我们昨晚上又到花园里去了来,你不信,你问翠环!”淑英也笑着分辩
道。她又故意夸耀地说:“昨晚上月亮很好,我们要得真痛快。”
“当真的?”淑华望着琴闪了闪眼睛,然后挨近去扯着她的衣袖撒娇般地不依道:“琴
姐,你们去,为什么不喊我一道去?你们不该躲开我!我不依你们!”
“我本来不想去,全是二表妹的意思,”琴指着淑英答道。“我们走出来,看见大舅母
后房里面还有灯光,又听见唧唧哝哝的声音,知道你在跟大舅母讲话,所以我们也不好约你
去。”
淑华没有话说了,就催促道:“那么你们快点收拾好,我们好出去耍。二哥在等着!”
觉民也就说:“好,昨天的事情不提了,你们快点去洗脸,我在这儿等你们。”
“也好,不过不许你开我的抽屉乱翻东西,”淑英说。
觉民忽然笑起来,走到书桌前面去,一面说:“你这句话倒把我提醒了。你前回答应给
我打的书签子到现在还没有给我,让我自己来找罢。”他说着便去开抽屉。
“不行,不能够由你自己动手!”淑英连忙说,就跑去拦阻觉民。但抽屉已经被他打开
了。觉民很快地抓起一本书,三条书签的縛`子从书页中露出来。淑英着了急要去抢回那本
书。但是觉民把手举得高高的,她的手挨不到。她便掉头对淑华说:“三妹,你来给我帮
忙。”
淑华微笑地旁观着,听见这句话,果然就去拖住觉民的另一只膀子。觉民力气大,挣开
了她们的手,向着门口跑去。淑华去追他,他就揭了门帘出去了。淑华立在门口。淑英急得
跺脚,没有办法,便央求地唤道:“二哥,你回来!”觉民站在窗下,故意不答应。翠环先
到后房里去把镜奁、脸盆等物都预备好了,就出来唤琴进去梳洗。琴看见觉民同淑英抢东
西,不便去帮忙,就在旁边带笑地望着。后来觉民跑了出去。她知道他还在窗下,又见淑英
着急地唤他,他不答应,她便唤道:“二表哥,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琴的话果然有效,觉民掀了门帘探一个头进来,忍住笑问道:“什么事情?”
琴还没有答话,淑华连忙扑过去,伸手去抢觉民手里的书。觉民把身子一闪,又跑开了。
淑英看见这情形急得要哭出来了,便大声央告道:“二哥,你进来。书签子都送给你。
你快把书还我罢。”
觉民拿了书进来,一直走到淑英面前把书交还给她,哂笑道:“哪个要看你的日记?我
不过跟你开开玩笑罢了。你就这样孩子气。看你急得要哭出来了。现在连书签子也还你。看
你好不好意思!”
淑英接过书来,放了心,不觉微微地一笑,就从书页里取出那三条书签,全递给觉民:
“你拿去罢,免得你说我小器。”
觉民故意不伸手去接,却摇摇头说:“我不要了。”
淑英有点不好意思,就把手缩回去,冷笑道:“自然我打的不及琴姐打的好。”
觉民噗嗤笑了,便伸出手去,说;“给我罢。不过我试试你,看你是不是真心愿意给
我。你就说起闲话来了。”
淑英故意板起面孔,不理睬他。
琴却在旁边插嘴质问道:“二表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刚才还给你帮过忙,你为什
么要牵扯到我?”
淑英忍不住抿嘴笑了,就把书签交给觉民,一面掉头对琴说:“你不要怪我,你应该怪
二哥,全是他一个人不好。”
众人都笑起来。觉民也笑了,他解嘲似地分辩道:“为什么全是我一个人不好?刚刚得
到你三条书签子,你就要派我个不是。总之,你们吵嘴,还是我一个人倒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