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空话了。你们快去梳头罢,”淑华在旁边催促道:“你们听,外面还有卖蒸蒸
糕的梆梆声。我们要二哥去喊人买几碟进来。二姐也可以放心,免得他偷看你的日记。”
淑英和琴两人都赞成这个提议。觉民也不争论就答应了。他把书签揣在怀里,还故意说
了一句:“二妹,谢谢你的书签子,”才满意地走了出去。
“琴姐,我真——”淑英望着觉民的背影在门外消失了。不觉低声说道,但是刚说了这
四个字,就突然住了口,脸上立刻起了一层淡淡的红云。她默默地把日记放回在抽屉里面。
琴瞅了她一眼,还不大明白她咽住的是什么样的话。至于淑华和翠环两人,她们更不知道了。
“你们快去梳头罢。琴姐,我给你梳;翠环给二姐梳。早点收拾好,好到外面去耍。”
淑华又催促了一次。
于是她们四个人一起走进了后房。
琴和淑英两人并肩地坐下来。淑华站在琴背后,给琴梳了头,挽了一条松松的大辫子,
扎着淡青洋头绳,用刨花水把头发抿得光光的;琴自己还淡淡地敷了一点白粉。翠环也给淑
英梳好了头,淑英也未满孝,所以也扎淡青头绳。她们还没有收拾好,觉民和绮霞就把蒸蒸
糕端进房来了。一共三碟,用一块朱红漆盘子盛着,还是热气腾腾的。淑英的胞弟觉人跟在
后面,口里嚷着:“二哥,我吃蒸蒸糕。”觉民递了一个给他,说一句:“当心烫啊。”觉
人接着,说:“不烫,不烫,”就放到口里去了。
淑华立刻拿起一块蒸蒸糕放在口里,一面问道:“绮霞,太太起来没有?”
“太太在梳头。大少爷早起来了,领了孙少爷到花园里头去了,”绮霞答道。
“琴姐,你们快点,我们去找大哥去,”淑华不能忍耐地催促道。
“二哥,我还要吃,”觉人伸起手向着觉民说。
觉民把手伸到碟子里去。淑华连忙说:“七弟,吃了这一个就走罢。蒸蒸糕没有了。琴
姐还要吃。”觉民又递一个给觉人。碟子里还剩了两个糕。觉人不作声。淑华端起碟子,送
到琴和淑英的面前,说:“一人一个,快吃罢。”
琴把糕拿在手里,唤道:“七表弟,过来。”这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嚼着糕走到琴面前。
琴把糕放在他的手里,说了一句:
“请你吃。你乖乖地出去耍。”
“多谢琴姐……”觉人含糊地说了一句,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隔壁有人在叫:“翠环,翠环。”
“翠环,你去罢,太太在喊你,”淑英对翠环说。“等一会儿你在花园里头找我们。”
翠环应了一声,又望着觉人说:“七少爷,我带你去找袁奶妈,”便牵着觉人的手走出
去了。琴和淑英收拾好了,众人便往外面房间去。大家刚刚坐定,便看见翠环回来说:
“太太吩咐过,请琴小姐今天就在这儿吃早饭。”她说完,站住望着琴微笑。
淑华轻轻地说了一声:“糟了。”她把眼睛掉过去看觉民。
他们两兄妹带了失望的表情对面望着。
琴微微地皱一下眉头,含笑答道:“好,你给我谢谢你们太太,我就在你们这儿吃早
饭。”
“那么你在我们那儿吃午饭,”淑华抢着说道。
“要是四太太、五太太也请,又怎么办呢?琴小姐只有一个身子,”绮霞笑着插嘴道。
“我看不如禀明我们太太早点用花轿把琴小姐接过来罢,省得大家争来夺去的。”
众人笑了起来,琴红着脸笑骂道:“死丫头,你也来打趣我。我回头告诉你们太太去。”
“三小姐,你快替我向琴小姐告饶罢,”绮霞故意做出央求的调子对淑华说。“告诉太
太,倒不要紧,我不过挨一顿骂罢了。回头琴小姐真的生了气,气出病来,可不得了!”
琴笑着瞅了绮霞一眼,骂道:“你还要嚼舌头!”
“绮霞,听见没有?叫你少嚼舌头。你不要看琴小姐是个客人,不好意思打骂你,就尽
管欺负她。将来琴小姐真的做了我们家二少奶奶,她会报仇的。那时节连我也不敢讲情
了,”淑华笑着说。
众人哄然笑了。翠环极力忍住笑,走到隔壁房里去。
琴更不好意思,红着脸啐了淑华一口,笑骂道:“呸,三表妹,你不帮我,倒反而帮
她。好,你们王仆串通起来拿我取笑,我下次赌气不再来了。”
淑华顽皮地摇摇头,笑着说:“我们不怕你不来,二哥亲自去请你,就不由得你不来。
你再不来,就索性打花轿去接你。”
“三妹!”觉民在旁边唤道,他责备地瞪了淑华一眼,叫她不要再说下去。
淑华惊讶地掉头去看觉民。她知道他的心理,却有些不服气,就装着不懂的样子说:
“奇怪,怎么二哥也生气了?”
“那自然,你得罪了琴姐,她若是真的不肯来,岂不把二哥急坏了吗?所以二哥也生气
了,”淑英接口说。
觉民又笑又恼,连忙答道:“你们不要好强。我不信你们将来就不坐花轿!”
淑华姊妹一时语塞,琴在旁边暗暗地笑了。
“二哥太偏心,总是帮琴姐欺负我们,”淑华咬牙切齿地说。
“欺负?这个罪名太大了。好妹妹,我几时欺负过你?”琴笑着质问道。
淑华还没有回答,觉民却接下去嘲笑说:“你不要伤心,将来会有人来帮你的。”
淑华气得没有话说,就拿手指在脸颊上划着羞觉民,一面说:“真不要脸。你还好意思
说这样说那样……”
淑华还没有把话说完,就听见隔壁房间里起了骂人的声音,因为中间还隔着一间屋子,
听不大清楚,只知道是克明在骂人。众人怀了紧张的心情静听着。
“……你一天不好好地读书……先生说你的书生得很……明天喊人把鸽子都捉来杀来吃
了……你再不听说,等我哪天有工夫结实捶你一顿!”这几句断续地特别提高声音说出来的
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这个房间。“爹又在骂四弟了,”淑英愁烦地说。“四弟这个人也奇
怪,说起玩耍来,他样样都懂。就是不肯读书。爹拿他也没有办法。爹常常骂他,他也不在
乎,就当作耳边风一样。爹骂起人来虽然凶,过后也就忘记了。所以他的脾气永远改不好。”
“骂是没有用的。我说应该把他送进学堂里去。一天在书房里读些似通非通的圣贤书,
自然会把人弄糊涂的,”觉民带了点气愤地发议论。
“轻声点!”琴做了一个手势在旁边关心地说。
“我们出去罢,”淑华觉得气闷,说道。
淑英站起来附和道:“好。房里气闷得很。”
他们一行五个人慢慢地走出房来,经过桂堂,走过克安夫妇住房的窗下,正要穿过角门
出去,忽然觉英红着脸箭一般地从后面飞跑过来,好像要冲过他们前面抢先跑出去似的。
“四弟!”淑英看不顺眼,不觉厌烦地唤了一声。
“二姐,”觉英带笑应道,他就站住了。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羞愧或懊恼的表情,仿佛刚
才挨的一顿骂并没有引起他的反应似的。
淑英本来想对他说几句话,但是看见他的这种神情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默默地把眉头
皱着。
“四表弟,你有什么事情,跑得气咻咻的?”琴知道淑英的心理,随便找了一句话来问
觉英。
“琴姐,四爸有个朋友送了四爸一只绿鹦哥,会说话。说是要值二三十块钱。现在挂在
花园里头晚香楼前面。你不去看看?”觉英眉飞色舞地答道。他不再说话,就抢到前面去,
一下子跳过角门往外面飞跑去了。
淑英看见觉英的背影消失了,不觉低声叹息道:“唉,你们看,刚刚挨了骂就像没有事
情一样。真是一点羞耻心也没有。”
“他还小,”琴含糊地说了这三个字。
“这就是我们高家的教育!”觉民嘲讽地插嘴道。
他们走出角门。淑华看见喜儿同倩儿一路谈着话往厨房里去,就唤了一声:“喜儿!”
喜儿掉过头答应一声,便让倩儿一个人进厨房去了,自己走下石阶,穿过紫藤花架走到
淑华的面前,那张白胖白胖的圆脸上露出笑容,用她那又尖又响的声音问道:“三小姐,什
么事情?”
“你们太太起来没有?”淑华问道。
“没有,我们太太每天总要等饭摆上桌子才起来,”喜儿扁一扁嘴,答道。
“四小姐呢?”琴接口问道。
“四小姐起来了。不晓得有什么事情在房里哭得很伤心。我劝也劝不好。琴小姐,你去
劝劝罢,”喜儿央求似地说。“也好。你去罢,”琴吩咐道。等喜儿掉转了身子,她便对淑
华姊妹说:“那么你们先到花园里去,在晚香楼等我。我去把四表妹也约来。”
“我也去,”淑华说。
“不,我一个人去就好了,”琴答道。她同众人一起走到花园门口,众人进了花园,她
却转身往过道那边走了。
4
琴进了淑贞的房间。淑贞坐在窗前拿着一只青缎子的鞋面在绣花。她听见琴的脚步声便抬起头,看见是琴,惊喜地唤声:“琴姐,”就放下鞋面站起来。她的脸上并没有泪痕,但
两只眼睛却肿得像胡桃一般。脸上也没有擦粉,她的瘦小的脸庞愈显得憔悴了。
琴心里一软,觉得有些难过,就安慰她道:“四表妹,大清早,你就哭成了这个样子,
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何苦来!”
淑贞听见这话,鼻头一阵酸痛,忍耐不住,眼泪就滚了出来。她轻轻地悲声说:“妈一
点也不体贴我,就只拿我当出气筒。昨晚上骂了我半夜。今早晨她睡在床上,又把我喊去,
说不准我进书房读书了。她教我勤快地做针线,绣花……”她说到这里再也接不下去,就坐
在藤椅上,把头俯在书桌上面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琴被淑贞这一哭,把心里也搅乱了。她极力压抑住悲痛的感情,走到淑贞的身边,扳起
她的头,摸出手帕来替她揩眼泪,一面柔声劝道:“不要哭了。任何事情都有办法可想。五
舅母也许是一时动气,过了两天多半会后悔的。你也不要认真才好。”
淑贞想止住哭,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她把头靠在琴的胸前,断断续续地说:“你不
晓得妈的脾气。她比哪个都任性。她一点也不体贴我。她恨我!”
琴不禁微微地笑了,她更柔和地说:“四表妹,你真是个小孩子。你怎么会有这种念
头?五舅母是你的母亲,哪有做母亲的恨女儿的道理?你不要这样胡思乱想!”
“你不明白。她恨我,我晓得她恨我!”淑贞激动地分辩道。“妈亲口对我说过她恨
我,因为我不是一个男人,将来不能够替她出一口气。妈还怪我长得不好看。妈恨爹,因为
爹总是欺负她。她要一个儿子来替她出气。我偏偏是一个女儿,我又没有哥哥弟弟。所以她
恨我……”
琴不能够再静静地听下去了。淑贞的这番话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眼界,使她知道一件新
的事情。这个女孩的不幸的生活这时候才在她的眼前完全展开。这样的一种生活甚至是她以
前想象不到的。淑贞受过了那样的苦,而且以后还要继续受更多的苦。她能够拿什么话安慰
淑贞,帮助淑贞呢?她自己也有点惶惑了。她的平日很灵活的脑筋这时候也显得不够灵活
了。她觉得心里有点纷乱,她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有点改变,她害怕淑贞的绝望的悲痛会传染
给她。她不能够抗拒淑贞的话。她没有别的办法,就伸手掩住了淑贞的口,说道:“四表
妹,不要这样说。我们以前还不晓得你有这么大的痛苦。”她放开那只掩口的手,温和地、
怜爱地轻轻抚着淑贞的头发,揉着淑贞的脸。“五舅母虽然不喜欢你,你也不要灰心。你要
原谅她。她也很孤寂。你好好地待她,她说不定会回心转意的。况且即使她不喜欢你,还有
我们,我们爱护你。你是我们大家的好妹妹……”
淑贞经这一劝,心里轻松多了。她觉得琴说的话都有道理,而且单是听见琴的温和、亲
切的声音就足以减轻她心上的悲哀的重压,同时增加她对琴的信赖。然而还有一件事情搅乱
她的心,她仰起脸去看琴,一面说:“但是妈不许我以后再进书房读书……”
琴不等她说完,就接口说道:“那也不要紧。横竖在书房里跟着那个冬烘先生读书也得
不到什么有益的知识。你高兴读书,你二哥、二姐和我,我们都可以教你。这比在书房里读
《女四书》,《烈女传》之类强得多了。”
“那是再好没有的了,”淑贞到这时才破涕为笑,她欣喜地说。过后她又带了感激的眼
光望着琴称赞道:“琴姐,你真好。怪不得我们都依恋你。你一个星期不来,我们就像失掉
什么东西似的。你一来我们大家都高兴,连大哥也有说有笑的。只要你常来,我不会再哭得
像今天这个样子。”
“五舅母还没有起来罢,”琴忽然想起就问道。
“妈先前醒过一回,后来又睡着了。现在大概还没有醒。她平时总要捱到吃早饭时候才
起来,”淑贞答道。
“那么我们先到花园里头去。二姐她们都在等你。我特意来约你的,”琴邀请地说,就
要拉她出去。
“我不去。你一个人去罢,”淑贞挣脱了琴的手埋下头答道。
“为什么不去?我以为你一定去的,”琴惊讶地问道。
淑贞红着脸迟疑半晌才说:“我的眼睛哭肿了,怎么好出去见人?”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这点小事情。”琴不觉失声笑了起来。“不要紧,没有人会笑你
的。倒是我忘记了。我去喊人打脸水给你洗洗脸,你收拾一下再出去。”
“让我去,我去!”淑贞说着就走出去。过一会儿她和沈氏最近从育婴堂领来的十三岁
的小丫头春兰一道进来。春兰端了一盆脸水,放在脸盆架上,又给淑贞搬出镜奁来。淑贞洗
了脸,琴拉着她对镜敷了一点粉,然后吩咐春兰把东西收检好。她们一道走出了房间。
她们走过了堂屋,经过左上房的窗下进了过道,觉新的房门就开在过道上。她们走过觉
新的门前,听见觉新在房里教海臣认字。琴把门帘一掀往房里走去,淑贞也跟着进了觉新的
房间。
觉新看见她们进来,连忙推开海臣,站起来让坐。他又叫海臣招呼了“琴孃孃”。
琴看见海臣就想起他的母亲,于是李瑞珏的丰腴的面庞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但是她马
上用最大的努力镇定了心。她并不坐下,却弯着身子跟海臣讲话,海臣的天真的话驱散了她
的哀思。
“琴妹,你们昨晚上又到花园去赏了月来,我知道,”觉新带笑地对琴说。
淑贞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惊讶地望着琴,有点莫名其妙。
琴含笑地微微点头,说道:“那是二表妹因为心里烦拉我去的。你既然晓得,为什么当
时不喊我们?”
“我看见你们像小偷那样弯着身子轻脚轻手地走,不好意思喊你们,所以没有做声,”
觉新嘲笑似地说。“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也晓得。”
“你怎么晓得?难道你那个时候还没有睡?”琴惊问道。
“我一晚上很少睡过四点钟,这半年来都是如此。”觉新的声音依旧很平稳,但是琴觉
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愁。
“大表哥,你太苦了。你应该请个医生看看才对,”琴带着同情的关切说。
觉新不觉叹了一口气,他自语似地答道:“找医生看也没有用处。我的病自己知道得很
清楚。梅死了,珏也死了。三弟走了。为了三弟的事情,我到现在还常常受人埋怨。珏的第
二个小孩上个月又在他外婆家里死了。我心上的伤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纵然形如槁木,
心如死灰,我也如何能够忘记!倘使不是为了海儿,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会活到今天。”他
说到这里眼圈一红,便把脸掉过去望窗外。
琴害怕惹起觉新的悲痛,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来说,又想起淑英姊妹在花园里等她,便
对觉新说:“大表哥,我们到花园里头走走,好吗?”
觉新猛省地回过头来,对琴说:“我晓得二妹同二弟在花园里头等你。你去罢,我刚刚
从花园里出来,我不去了。”
“那么我们就把海儿带去,”淑贞正拉着海臣的手问长问短,听见觉新的话便这样说。
“好,你们把海儿带去耍罢,”觉新立刻答应了。
琴和淑贞两个带了海臣走出房来。她们每人牵着海臣的一只手进了花园,穿过竹林,跨
过小溪上面的小桥,经过一带曲折的栏杆,进了松林,出来就到了湖滨。
她们走上圆拱桥便看见觉民、淑英、淑华都坐在晚香楼前面天井里绿色磁凳上面讲话。
觉英也在那里,他和绮霞兜起衣襟在拾地上的玉兰花片。
淑华看见她们,便站起来向她们打招呼。淑英走过来牵海臣。觉民依旧坐着对她们微笑。
她们下了圆拱桥,又走到天井里面。一阵微风把玉兰花香吹进了她们的鼻端。她们走着
细石子路。两旁的土地上长满着青苔,洁白的玉兰花瓣落了一地。绮霞看见她们走近,就站
直身子,把衣兜里的花瓣抓了一大把在手里,然后放下衣襟,让剩余的花瓣落在地上。她小
心地走到石子路上来。觉英依旧躬着腰拾花瓣,连头也不抬一下。
晚香楼门前屋檐下果然挂了一只绿毛红嘴的鹦鹉。琴和淑英两个牵着海臣的手走过来,
海臣看见鹦鹉,就挣脱她们的手,跑上石阶去。
鹦鹉看见人,便嘎的一声从架上扑下来。但是它的脚被链子拴住了,它飞不开。它扑了
两三下,叫了两三声,依旧飞回架上去。它望着下面的人,在架上跳了两跳,忽然伸起颈子
很清脆地叫道:“春香,客来了,装烟倒茶。”
海臣第一个哈哈地笑起来,众人都笑了。海臣高兴地“鹦哥鹦哥”地叫着,时而调逗鹦
鹉,时而跑过来拉着琴的手央求道:“琴孃孃,你教鹦哥讲话?”又去央求淑英:“二孃孃
你教鹦哥唱歌。”
“绮霞,绮——霞,”淑英和琴都还没有开口,淑华却插入来教鹦鹉念绮霞的名字。她
教了好几次,鹦鹉却完全不理她。她气得转过背,刚刚走下石阶,鹦鹉又在后面叫起来:
“春香,客来了,装烟,倒茶。客走了……”
众人又是一笑。淑华更加生气了,她回转身子骂了一句,把手一扬,鹦鹉惊叫一声,又
把翅膀扑了两下。
淑贞站在琴的旁边,她挽着琴的膀子笑了几声。众人在鹦鹉架下面站了好一会儿。后来
还是觉民忍耐不住,在石阶下大声嚷起来:“我们划船去!老是在这儿看鹦哥有什么意
思!”“划船?我来一个!”觉英听见说划船,高兴得跳起来,他一下子就散开衣襟,把先
前费力拾起来的玉兰花片毫不顾惜地完全抛弃在地上。
“划船去!”淑华拍一下琴的肩头兴奋地对她们说。“琴孃孃,快,快!划船去!”海
臣听见说划船,很欢喜,就去拉琴的衣襟,又把两手伸去缒着她的膀子,要拖她去划船。
众人都赞成划船,便走下石阶,到了草地上,然后往湖滨柳树荫处走去,觉英已经先跑
到那里去了。
柳荫深处泊着三只小船,都是用链子锁在柳树上面的,园丁老赵正坐在树下打盹。那是
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他看见他们过来连忙站起招呼。
觉民吩咐他把船解开,他恭敬地做了。
“老赵,还要一只,一只不够!我要划!”觉英刚看见解了一只船,生怕他们不让他
划,便抢先说。
老赵笑了一笑,便又解开另一只船。众人下了船,分坐了两只;琴和觉民、淑贞带了海
臣和绮霞坐一只;淑英、淑华和觉英坐一只。老赵放了船,觉民和觉英两个划着桨,船便缓
缓地往圆拱桥下面流过去了。
觉民的船先过了桥洞,觉英的船稍微落后一点。觉英便挽起袖子用力动着桨,几下就追
过了觉民的船。他得意地回过头去看觉民,一面挑战地说:“二哥,你敢跟我比赛吗?”
“哪个高兴跟你小孩子争?你要快,你一个人先去好了,我不来!”觉民摇摇头带笑地
答道。
觉英一生气,就真的起劲地划起桨来,他用力太大,水花接连地跟着桨往船上飘溅,坐
在他后面的淑华溅了一身的水。
“四弟!当心点!”淑英责备地说,瞪了他一眼。
“四弟!你作死啦!你要充军,你一个人去,我们不跟你一路!”淑华又是气又好笑,
这样地骂起来。
“四弟,你不会划,何必冒充内行!你还是让三姐来罢,”觉民在另一只船上高声嘲笑
道。
觉英受了挖苦说不出话来,他侧脸看看觉民,又回头看看淑华,又望了望坐在船尾的淑
英,就停了桨赌气地对淑华说:“好,你来划!”等淑华真的拿起桨来要划了,他又阻拦
说:“不行。你要划,我们的桨就会碰到。我要一个人划才过瘾!”
觉民的船上起了哄然的笑声。琴和淑贞逗引着海臣拍掌笑“那么就让你划一会儿。等一
会儿一定让我来划,不许赖呀!”淑华笑道。
“我不赖,我不赖!”觉英高兴地答道。这时觉民的船已经远远地走在前面了,只听见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那只船上掠过水面送到这里来。觉英急得脸通红,抱怨淑华道:“都是你
不好!”便动着桨追上去。
“不许充军呀!”淑华嘲讽地警告道。“你要是再把水溅到我身上,我一定不依你!”
“不会的,”觉英一面划桨一面咬牙切齿地答道。
这一次觉英倒划得很平稳。船在慢慢地转弯,沿着峻峭的石壁走,把临湖的水阁抛在后
面矮树丛中去了。
觉民的船正靠在钓台下面。他们看见这只船驶来,便拍手招呼。觉英也把船靠过去。两
只船紧紧地挨着。
“上去走走罢。”觉民仰起头看钓台,自语似地说。
“时候不早了,走远了,等一会儿恐怕翠环来找不到,”琴接口说。
“不要紧,我们在上面坐坐就下来。三婶房里早饭吃得晏,”淑华道。她站起身子伸了
一个懒腰,船动了一下。她不坐下去,便跨上觉民的船,一只手扶着琴的肩头,第一个把脚
踏上了石级。
众人看见她这样做,都不再表示异议,就陆续下了船,把链子系在木桩上。
他们登完了石级转一个弯便到了钓台,那是用石头造的,临湖一带亚字栏杆,栏杆前面
是一长排石凳。他们就在石凳上坐下。
钓台后面是一片斜坡,有几株合抱的大槐树把枝柯伸了过来。阳光当顶,浓荫满地。画
眉、翠鸟等鸟雀在树间飞舞鸣叫。
众人凭着栏杆眺望前面景物,平静明亮的湖水像半根玉带把对岸环抱着。一眼望过去对
岸全是浓密的树木。在水阁旁边有一处种了几十株桃杏,红白色的花朵掩映在一簇簇的绿叶
丛中,愈显得艳丽夺目。花树中间隐约地露出来几处房屋、庭院和假山。
起了一阵微风,水面上现出一层一层的皱纹。同时下面松林中却起了一阵波动,于是远
远地波涛击岸般的声音就送上了钓台。众人静静地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只有海臣和觉英不
时说几句话来打破静寂。
“我真愿意这一刻就能够延长到永久!”淑英若有所思的叹息一声,自语道。
琴正把海臣抱在膝上,听见淑英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埋下头去逗海臣说话。
“那除非是梦,”淑贞悄然答应一句。
觉英忍不住笑起来,就在淑贞的头上轻轻地敲一下,嘲笑道:“四妹,你说话倒像大人
一样。哪儿学来的?”
“本来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像大人了,”淑英皱着眉头抢白觉英道。
觉英不理她,却跑开去拾了几块石子来,从台上往湖里抛去。一个人自得其乐地玩着。
琴和觉民两个依旧在逗海臣说话。淑贞在旁看着。淑华看见觉英高兴地掷着石子,忽然
想起一件事情便问道:“四弟,你今天怎么不上学?”
“我向先生告了假,”觉英不在意地答道。
“你逃学,我要去告诉爹!”淑英插嘴道。
觉英回过头来,对淑英笑了笑,很坦白地答道:“我不怕,爹今早晨才骂过我。”
淑英就赌气不作声了。觉英更得意地掷着石子。他忽然看见通湖心亭的那道石桥上有一
个穿竹布衫的少女的影子,连忙定眼一看,知道是翠环,便停止了掷石子,自语似地对众人
说:“翠环来喊我们吃饭了。”
淑英还以为他说假话来骗她。但是她注目去看,看清楚了翠环,就站起来对琴说:“琴
姐,翠环来请你去吃饭了,让我来牵海儿。”她把海臣牵在手里,走出了钓台。她无意间瞥
见一只画眉站在蔷薇花架上昂起头得意地叫着。海臣一眼看见画眉鸟马上就向那边跑去。
“慢点!当心地上滑!”淑英一面嚷着,一面追过去。
画眉看见人就飞起来,飞到槐树枝上停了片刻,又振翅飞起,转过斜坡往下面飞去不见
了。
海臣穿过蔷薇花架,进了一个藤萝编就的月洞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有一带廊庑
和三间敞亮的平房,院里堆了两三块山石,种了几株芭蕉。
海臣刚跨进月洞门,听见淑英在后面唤他转去,又看见里面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便退
出来。淑英已经赶上来了,用两只手把他抱起来,走出了蔷薇花架。
觉英已经上了船。其余的人还站在槐树荫下等候淑英,看见她带了海臣出来,便和她一
道走下石级,往船上去了。
5
琴在周氏的房里吃了午饭。饭后,天还没有黑,众人坐在窗下闲谈。周氏安闲地躺在一把藤椅上。她不大说话,却怀着好意听年轻的一代人起劲地谈论。绮霞捧了一只银水烟袋站
在她旁边给她装烟。
琴和淑英三姊妹,还有觉民,都在这里。有的坐在竹椅上,有的坐的是矮凳。旁边还有
一只茶几,上面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茶杯。黄妈提了一壶开水来把茶壶冲满了。她刚刚走
开,觉新就牵着海臣来了。淑贞站起来把她坐的竹椅让给觉新,自己走到琴身边去,琴把身
子略微移动,淑贞便偎着琴坐了。
“海儿,到婆这儿来,”周氏看见海臣,胖脸上露了喜色,便坐起来,伸出手唤道,她
回头对装烟的绮霞说:“不要装了,你去端个凳子给四小姐坐。”绮霞答应一声,捧了烟袋
进房里去了。
海臣本来要到琴那里去,现在听见周氏唤他,便往周氏那边走去。他靠了周氏的膝头站
着,周氏抚摩着他的头,拉着他的手问了几句话。
“三弟刚才有信来,”觉新刚刚坐定,便低声对琴说。
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了一点改变。淑华忍不住第一个说道:“在哪儿?快给我看!”
“在三爸那儿,”觉新答道。
“怎么会在三爸那儿?你把三弟的信拿给三爸看?”觉民惊讶地问道。声音里略带一点
不满。
“我每封信都拿给三爸看。他这样吩咐过的,”觉新无可奈何地答道。
“我认为并没有给三爸看的理由。三弟的信又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你,写给我们
的,”觉民严肃地说。
“但是三爸是家长,他的话我们不能不听,”觉新带点忧郁地说。
琴看了看淑英,淑英微微红了脸埋着头在弄衣角。琴瞅了觉民一眼,不等他开口就插嘴
问觉新道:“三表弟在上海还好吗?他信上说的什么?他为什么总不给我写信?”
“三哥上个月不是有信给你吗?我都看见的!”淑华接口对琴说。这时绮霞端了一个矮
凳出来,就放在琴的旁边,招呼淑贞坐了。
觉新接着说道:“他说过两天就给你写信。他倒很好。他的信也不长。不过……”他沉
吟了一下低声对觉民说:“他寄了一篇关于大家庭的感想的文章来,叫我看了交给你拿去发
表。这个我没有给三爸看。我知道三爸看了一定会抱怨我。三弟上一封信里写了几句激烈的
话,三爸看了就不高兴。他抱怨我不该把三弟放走,他说三弟将来一定会变坏的,我也有责
任。”
“这叫做自作自受。你为什么要把信给他看?”觉民不了解觉新的心情,却也抱怨他说。
觉新不理睬,好像并没有听见觉民的话似的。他偷偷地把周氏看了一眼,看见她只顾调
逗海臣,并不注意他们讲话,就轻声说:“不过我担心的不是三弟会变坏,倒是怕他将来会
变成革命党。所以我有点……”他突然闭了口,不再说下去了。
“革命党”三个字在淑华、淑贞的耳里是完全陌生的,她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淑英
略略知道一些,那是从她最近读过的西洋小说上面知道的。但是她还不能够十分了解。真正
了解的只有觉民和琴,然而琴也被这三个字吓住了。
“不见得罢,”琴略略皱一皱眉头,疑惑地低声说。但是她又严肃地问觉新道:“那篇
东西在哪儿?给我看看。”
“你带回去看罢,我等一会儿给你,”觉新低声答道。
“我去拿,在抽屉里罢?”觉民急于想看那篇文章,就站起来对觉新说。
“嗯。你就在我房里看,不要给别人看见,”觉新小心地嘱咐道。
“我晓得,”觉民应了一声,便在茶几上端起一个茶杯喝了两口冷茶,然后放下杯子吹
着口哨往过道里去了。
觉新掉过头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
“大哥,”淑英忽然恳求地唤道。“你下次给三哥写信的时候,请你托他打听打听上海
学堂的情形。”
“你替哪个打听的?”觉新回过头惊奇地问道。
淑英没有即刻回答,她似乎没有料到觉新会问这样的话。但是琴却在旁边自语似地插嘴
说:“也许是为她自己打听的罢。”
“二妹,你自己……?”觉新惊讶地望着淑英激动的脸色问道。
淑英略略抬起头看了觉新一眼,她的脸色渐渐地变了,最后她淡漠地答道:“我不过随
便说句话。我自己打听来做什么用呢?琴姐知道的。”
琴带着同情的眼光看了看淑英,她起初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后来也就明白了淑英的心
情。她不说什么,却走去倒了半杯茶自己喝了,然后又斟了一杯走到淑英旁边,把茶杯递给
淑英,一面说:“二表妹,你吃杯茶罢。”淑英先不去接茶杯,却仰起头看琴。琴对着淑英
微微一笑,眼光非常柔和。淑英默默地望着琴,脸上的忧郁也渐渐地淡了。她连忙伸出手去
接了茶杯,同时还说道:“琴姐,难为你。”
“你们在耍什么把戏?这样鬼鬼祟祟的!”淑华看见这情形,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心里有些纳闷,忍不住大声问道。
“这又奇怪了。偏偏你一个人心眼儿细。我不过给二表妹倒杯茶,有什么鬼鬼祟祟
的?”琴带笑地望着淑华回答道。
“你要吃茶,我也给你倒一杯。”她便往茶几那面走去。
“啊哟,我不敢当,”淑华故意做出惊惶的样子大声说。“我没有福气使唤一个这样阔
气的丫头,看把我折煞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倒罢。”她说着就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争着
去拿了茶壶在手里。
“三女,你怎么跟你琴表姐争茶壶呢?她现在还是客人,你应该让她点,”周氏故意开
玩笑地说。她还怂恿海臣到琴的身边去,她对他说:“快,快,你快到琴孃孃那里去,劝劝
她们不要打架。”
海臣真的到琴的身边去了,拉着琴的衣襟唤她。
琴听见周氏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就搭讪着说:“我好心好意地给三表妹倒茶,哪儿是跟
她争茶壶?大舅母看错了……”还没有说完,琴看见海臣走过来,就蹲下去抱起他,跟他讲
话。
淑华听见继母的话,不觉失笑了。这时她刚刚喝了一口茶,听见琴的话,又看见海臣走
过来,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把一口茶全喷在自己的衣服上。她连忙放下茶杯,一面咳嗽,一
面摸出手帕揩了水迹。
“阿弥陀佛,”淑英在背后低声念道。
“哪个在念佛?”淑华故意掉头望着淑贞问道。
“二姐,”这许久不说话的淑贞含笑答道。
“这叫做眼前报应,”琴忽然掉过头说了这一句,就站起来,牵着海臣的手回到座位上
去,让海臣站在她的膝前。
“报应还在后头勒!”淑华冷笑道。
“已经够了,”淑英说。
“善有善报,人家的好报还在后头!佛爷连人家的终身大事也管的,”淑华报复地说
了,自己第一个笑起来。
众人都笑了,只有淑英和琴没有笑。琴装着不曾听见的样子,只顾埋头逗海臣。淑英略
略红了脸,也想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就往四面看。她忽然注意到觉英站在天井里,对着屋檐
嘟起嘴“屋啊”,“屋啊”地叫。觉群、觉世两个堂兄弟和堂妹妹淑芬在他旁边,聚精会神
地望着屋檐上的什么东西。她心里更加不舒服,便叫一声:“四弟!”
觉英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她一眼。他依旧站住不肯动。
“四弟,你又在做什么?”淑英气恼地问道。
觉英笑了笑,又嘟起嘴“屋啊”“屋啊”地叫起来。
“他在唤鸽子。二妹,你管他也没有用,他不怕你,”觉新看见觉英不理淑英,便皱了
皱眉头,温和地劝慰淑英道。
忽然起了一阵扑翅膀的声音,一只背上带黑花的白鸽从屋檐上飞了下来。它在天井里石
板上跳来跳去。觉英和觉群、觉世马上跑过去捉它。淑芬顿着脚接连地嚷着:“快!快!”
鸽子带跳带扑地奔逃。这时天色已经阴暗了,那只鸽子大概看不清楚周围的景物,它在石板
过道两边的几个花盆中间跳了几转,终于被觉英一下子抓住了。
“捉到了,捉到了!”觉群、觉世两个高兴地嚷着。
“四弟,”淑英忍不住又严肃地叫了一声。
觉英兴高采烈地跑到石阶上面来。觉群、觉世和淑芬都跟在他后面。淑芬不住地嚷着:
“四哥,给我看。”觉英不理睬她。他匆忙地朝着周氏唤了一声“大妈”,接着又招呼了
琴。然后他把手里捏着的鸽子给淑英看,一面得意扬扬地说:“这只‘马蹄花’是公的,而
且是红沙眼。不晓得是从哪儿飞来的。到底给我捉住了。”
觉英一只手捏着鸽子,那只美丽的生物在他的手里变得服服帖帖的,也不挣扎一下。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