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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筷子挑面,吃了两三口,就听见倩儿同喜儿两个人齐声在窗外唤:“二小姐,二小姐!”她

们一边走一边高兴地在讲话。淑英应了一声,就放下碗来。翠环说了一句:“多半是婉儿来

了,”就往外跑。觉英仍然大口地吃着面。他的三个姐姐都放下碗等候着。

翠环果然把婉儿同倩儿、喜儿三个人接进来了。婉儿刚走进房,亲热地叫了一声:“二

小姐,”接着说:“我来给太太拜生,不凑巧太太出门去了。”她到了淑英面前,就要躬下

身子去请安。淑英连忙把她拉住,含笑说:“现在不行那个礼了。我们还是拜一拜罢。”

“二小姐,我服侍过你,我应该请安嘛,”婉儿带笑说,这张画眉涂脂的清秀的长脸虽然比

从前瘦了一些,但是这一笑又使淑英姊妹想起以前那个活泼的少女来了。

“现在你不是丫头了。婉儿,我是个直性子。你一定要请安,我就不理你!二姐、四妹

都不理你,”淑华着起急来,说着就从背后抱住婉儿的身子,一面催淑英:“二姐,快拜

嘛!”喜儿也在旁边说:“婉儿姐,你就听小姐的话不要客气了。”淑英果然拢手拜了拜。

婉儿也只好照淑华的意思万福还礼。接着她又向淑华、淑贞、觉英行了礼,最后还同倩儿、

喜儿、翠环也都拜过了。

“婉儿姐,你真是多礼啊!”倩儿高兴地笑着说。

“是哪,”喜儿接下去说,她满脸笑容地望着婉儿:“婉儿姐不惟多礼,你看人家打扮

得多齐整,多好看,就跟新娘子一样!”她笑起来,一张白白的圆脸真像一轮满月。

“呸!”婉儿羞红了脸,啐了喜儿一口,“人家好心跟你见礼,你还要糟蹋人!”

淑英看见婉儿穿了一件玉色湖绉滚宽边的袖子短袖口大的时新短袄,系了一条粉红湖绉

的百褶裙,便叫翠环陪着婉儿到她房里去宽下裙子,再回到饭厅来吃面。婉儿跟着翠环走

了。倩儿、喜儿两个也和她们同路出去。

“二姐,看见没有?”淑华等到婉儿走出去了,马上对淑英眨了眨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你说看见什么,我不懂,”淑英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婉儿的肚子,”淑华又端起面碗含笑地答道。

“三姐,你说啥子?”淑贞惊疑地问。

“我晓得,有喜了,”觉英得意地插嘴道。

“不要你插嘴!少爷家管这种事。真不要脸!”淑华生气地责斥道。

觉英吃完了面放下碗,不慌不忙地说:“那么你们小姐家就好意思管人家的肚子!”他

噗嗤地笑了起来。

“四弟!你还要顶嘴!”淑英厌烦地大声说。

“算了,你们人多,我只好让你们了。后会有期!”他故意一拱手就自鸣得意地跑出去

了。

“不晓得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淑华摇摇头骂了一句。淑英并不答腔。她手里拿着碗,

眼睛望着婉儿去的那道门,低声自语道:“她以后该可以过点好日子罢。”

“好日子?二姐,你也太忠厚了。你想,那个老东西还有人心肠吗?……”淑华的话还

没有说完,淑贞着急地在旁边低声打岔道:“三姐,快不要说,她来了。”淑华也听见了脚

步声,就闭了嘴。

婉儿同翠环一面谈话,一面走进房来。淑英和淑华拉她坐在上位,仍然是一个人占一

方。“你们怎么这么久才来,是不是几个人在那儿讲私房话?”淑华问道。婉儿微微一笑,

并不回答。王嫂从厨房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饴子汤面,放到婉儿的面前。婉儿本来要从碗

里挑出一半面来,可是淑华硬逼着她吃完了这一碗。她们一边讲话,一边吃,在桌上讲话最

多的人是淑华。她把高家的大小事情都对婉儿说了。她和淑英都向婉儿问了好些话,可是婉

儿回答得很简单。

她们离开了餐桌到淑英的房里去。淑贞说是有事情,要先回屋去一趟,就走了。淑华第

一个在书桌前的藤椅上坐下,淑英和婉儿坐在书桌左右两端的乌木靠背椅上面。她们刚刚坐

好,翠环就端了茶杯送来。婉儿连忙站起,说:“不敢当。”接着翠环又送了一只水烟袋到

婉儿面前。

“翠环姐,我不会吃烟。你这样客气,真是折煞我了!”婉儿又站起来带笑地说。她又

望着淑英:“二小姐,你看,她把我当成了外人,我二天不敢来了。”

淑英和淑华都笑了。淑英对翠环说:“翠环,你怎么想得到拿水烟袋!”她又对婉儿

说:“你不要怪她。我们想念你,都盼望你多来耍。你看你半年多不来了。”

“二小姐说得是。婉儿姐,两位小姐都很想念你,”翠环带笑说,她走出房吃面去了。

“我们还担心你把我们忘记了,”淑华插了一句。

“哎哟,二小姐,三小姐,我哪儿会忘记你们?”婉儿笑着分辩道。“我没有家,你们

公馆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会不想回公馆来?”她的脸色开始在变了,声音也开始在变了。

“不过我现在是他们家的人,哪儿由得自己作主?今天若不是来给太太拜生,还走不出来

勒!我昨天想得好好的:早些打扮好就动身。哪个想到我们那位老太太过场特别多。她一天

单是洗脸梳头裹脚,就要两三点钟。六十岁的人了,那张起皱纹的脸,那几根头发,洗了又

洗,梳了又梳,还要擦胭抹粉。从前没有我,她也过去了,现在偏偏要我服侍她。今天好容

易把她服侍得高兴了,才肯放我出来。若不是她,我早来就见到太太了。”婉儿的眼圈已经

红了,声音也有点嘶哑。但是她也只把眼睛掉向窗外过了片刻。她并没有流眼泪。她愤恨地

加了一句:“都是那个老妖精害的。”

“不要紧,妈说过要我陪你到外婆家去,”淑英带笑地解释道,她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皮,她也在替婉儿生气,不过她不愿意在这时候多谈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增加婉儿的烦恼。

“二小姐,我看我去不大方便罢,”婉儿沉吟地说。

“妈说过要你去,你难得出来一趟,横竖我陪你去,没有什么不方便,”淑英热心地说。

“我担心回去晏了,会——”婉儿有点为难地说。“你怕什么!我若是你,就索性痛痛

快快地耍它一天,回去让两个老东西骂他们的。他们总骂不死你!”淑华气恼地打断了婉儿

的话。她站了起来。

“三妹,你默倒人人都像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淑英含笑地责备淑华道。她不同意淑

华的意见。但是淑华的话使她觉得心里畅快了些。

“三小姐的话也有理。我有时候就是这样想法:管你打骂,我把心一横,啥子也不管。

你打你的,我还是我自己的。就是靠这样想法,我才没有给他们折磨死,”婉儿带着怨恨地

说,她昂着头吐了一口长气,她戴的一副绿玉长耳坠接连地摆动了好几下。

“你说他们还打你?”淑华又坐下来,惊疑地问道。她把藤椅挪到书桌角上,身子略向

前俯,等着婉儿的回答。

婉儿脸上发红。她掉头朝四下看了看,她埋下脸,用右手去挽左边的大袖口。淑华和淑

英首先看见的是手腕上的一只金圈子,然后是白白的手膀上两条两三分宽的青紫色伤痕,再

往上一点,还有些牙齿印。婉儿激动地小声说:“二小姐,三小姐,这还是最近的伤。以前

的我都数不清了。”

淑英看得毛骨悚然,淑华看得怒气冲天。淑华忍不住突然顿一下脚,把头朝上一仰,大

声说:“二姐,真气死我了!”“轻声点。三妹,你怎么了?”淑英吃惊地说。婉儿马上把

她的时髦衣服的袖子拉下来,感激地唤了一声:“三小姐。”“婉儿,是那个老妖精欺负你

吗?你快说,我们请三爸帮你打官司!”淑华着急地问道,她在椅子上有点坐不住了。淑英

也跟着问婉儿:“是冯老太太打的吗?”

婉儿摇摇头,低声答道:“冯老太太阴险,就数她的名堂多。她折磨起人来,真有本

事。她骂人,啥子下流话都骂得出。不过她不打人。在人前,她还会装一副菩萨相。我的伤

都是冯老太爷打的。他不但打人,他还要咬人。我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怪物!他高兴的时

候,就把你当成宝贝一样,还肯花功夫教你读诗写字。他发起火来,简直不是人,是禽兽。

乱打乱咬,啥子事都做得出来。我膀子上的伤就是他拿窗棍子打出来的!牙齿印也是他咬出

来的。有时候我真恨死他。不过恨也不中用。他们人多,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孙

少爷……都是一鼻孔出气的。我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又无亲无戚——”

“你不要这样说,我同二姐都是你的亲人。你听我的话,我们帮你打官司,去告冯乐

山,我们请三爸出庭辩护!”淑华激动地打岔说,她觉得全身的血都往上冲,她忍了一肚皮

的气,找不到地方发泄。她恨不得冯乐山就站在她面前,好让她重重地打他两个嘴巴!一定

要打出紫红的伤痕才能够消去她心头的恨!但是房里只有她们三个人,淑英已经包了一眼眶

的泪水,连一句气愤的话也不敢说。婉儿又在抱怨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要是琴姐在

这儿就好了!”她忽然想道。接着她又想:我为什么不能够帮忙呢?于是她想起了打官司,

而且她又想起淑英的父亲是有名的律师。

“三小姐,你快不要提打官司的话!”婉儿摇摇头,睁大了眼睛望着淑华,痛苦地提醒

道。“那个老东西,”(说到这里她咬了一下牙齿,泄露出她对一个人的憎恨。)“有钱有

势,做大官的朋友多,人人尊敬他。今年还有一位叫啥子王军长的到他公馆来吃饭打牌,送

他好些礼。他得意起来,还冲壳子,说督办见了他,也要让三分。说起打官司,他好多钱都

是打官司打来的。”

“奇怪!他不是律师,又不是讼棍,怎么靠打官司发财?”淑华感兴趣地追问道。这时

翠环从外面进来,在连二柜前的方凳上坐下了。

婉儿带着苦笑地“哼”了一声,又说:“我也说不清楚。有一回一位丁老太太到冯家来

吵过一次,把那个老东西骂得真惨。听说她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太太。男人死了,剩下孤儿寡

母。那时候冯家还没有多少钱。丁家钱很多。丁太太一个女流,少爷又只有几岁,没有可靠

的人管家务。冯老太爷是一位绅士,又是丁家老爷的好朋友。丁太太就请他帮忙经管银钱的

事情。丁家借了好多钱给他,借钱不写一纸借据这且不说,他还狠心把丁家所有好田的红契

全骗到自己手里,忽然翻脸不认人,啥子都不承认,逼得丁家没有办法只好请律师打官司。

他就找陈克家出庭辩护。陈克家是他的好朋友,跟丁家请的律师也很熟。冯老太爷花了一笔

钱,官司打赢了。丁家打了两年官司,连住的公馆也卖出去了。冯老太太每次跟冯老太爷吵

嘴,总要骂他:欺负孤儿寡妇,丧天害理。他就不敢还嘴了。真想不到,这种人到处都有人

尊敬他。连三老爷也那样尊敬他!不晓得三老爷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淑英叹了一口长气,淑华吐了一口闷气,翠环注意地听着,但是常常侧过头去看淑英。

婉儿说到陈克家的名字时,淑华跟着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淑英心里一惊,翠环同情地看了

淑英一眼。淑华吐了一口闷气以后,仍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她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和这样的事!而且做过这样事情的人居然是一位到处受人尊敬的绅士!她的三叔和亡故的祖

父都把这个人当作圣贤一样尊敬。她原先还以为她在家里看见的那些事情就是最肮脏的了,

她平日讨厌的四叔、五叔再加上四婶、五婶和陈姨太就是最坏的人了。现在她才知道这些人

跟冯乐山比起来,还差得太远。做坏事越大,越受人尊敬,她不能了解这种反常的现象。但

是她知道了一件事情:她没法帮忙婉儿打官司。她想象中的“打官司”完全不是这样,那只

是她个人的梦想。但是她不服气。她看见婉儿用手帕在揩眼睛,淑英说了一句:“三老爷多

半不知道,”就埋下头不响了,翠环默默地站起来,到她们面前拿开茶杯换新茶。这样的沉

默使她难受。她又顿一下脚气恼地说:

“陈克家,冯乐山……这都是一丘之貉!三爸不会不知道。不打官司了!我真恨!”

淑英抬起头来吃惊地抱怨道:“三妹,你在哪儿学来的顿脚?好好地吓人一跳!你到底

恨哪个?”

“我恨,我都恨!我恨我不是一个男人!我若是男人,我一定要整冯乐山一下!”淑华

挣红脸答道。

“三小姐,你真是跟别人不同,”婉儿用羡慕的眼光看了淑华一眼,她的眼睛已经揩干

了。她换了一种带点幸灾乐祸的报复口气说:“不过你也不必多怄气。报应就要来了。冯老

太爷的儿子前两个月害瘫病,起不了床,屙屎屙尿都在床上。两位孙少爷跟陈克家的二少爷

很要好。听说他们三个在外头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冯老太太欢喜他们,老太爷也不敢打

骂,只好暗暗生气。他们总有一天会气死他的!……”

“就跟五爸气死爷爷一样,”淑华忽然高兴地打岔说。

“三妹,小声点!”淑英听见陈家二少爷的事情心里很不好过,接着又听见淑华的话,

就厌烦地警告道。

“二姐,你今天怎么啦?你让我痛快地说几句,好不好?”淑华故意跟淑英顶嘴,她的

脸上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人家是为你好。你不在乎,我就不管,惹出事情来你担当!”淑英皱了皱眉头,温和

地抱怨道。她害怕再听人谈这种叫人心烦的事情,便吩咐翠环:“你出去喊人雇两乘轿子

来,我们要到外老太太家去。”翠环答应着正要出去,淑华连忙接下去说:

“不要急,多耍一会儿,我还要跟婉儿讲话。”

“我看你有多少话讲不完!等轿子来了,你们的话也应该讲完了罢,”淑英说,她又向

着翠环说:“翠环,你不要听她!你快去!”翠环就走出去了。

婉儿站起来,掉转身子,向窗外看了片刻,桂堂还是一年前的那个样子。她一面看一面

伸起右手在脑后那个长髻上抽出银针,在黑油油的头发上轻轻地挑了两下,又往下抹了两

下,然后把银针插回到髻上去。她放下右手的时候,手腕上的金圈子亮了一下。

“你几个月了?”淑英走到她身边在她的耳边小声问道。

婉儿略略地吃了一惊,侧过头看淑英,她看见淑英的眼光停在她的肚子上,她马上红了

脸,眼睛望着窗外,轻轻答道:“四个多月了。”

“你要保重身体啊!他们待你是不是好一点?我看你穿的、戴的都不错,”淑英关心地

小声问道。

婉儿又侧过头看淑英,仍旧小声答道:“老太爷打得少些了。老太太还是那样凶。他们

那位媳妇整天说刻薄话,挖苦人。不过我也不怕。……”

“说得好,我赞成!”淑华站在她们背后不大注意地听她们讲话,听到这一句,就故意

大声称赞道。

婉儿和淑英两个人一齐转过身来。婉儿望着淑华继续说下去:“我初到冯家的时候,哭

得真多,常常哭肿眼睛,挨骂又挨打,饭也吃不下,人也瘦了。只怪自己命不好,情愿早

死,重新投胎做人。那时候我真想走鸣凤的路。现在我也变了。既然都是命,我何必怕他

们!该死就死,不该死,就活下去。他们欺负我,我也不在乎。我心想我年轻,今年还不到

二十岁,我总会死在你们后头。我会看到你们一个一个的结果。二小姐,你刚才说起我出门

穿戴都不错。别人看起来,金圈子,宝石耳坠,银首饰样样都有。不过回到冯家,一进屋立

刻要把这些值钱首饰交还给老太太捡起来,少一样也不行。我到冯家以后一共也不过出三回

门,就是回来看太太小姐。以后要来也不容易。在家,有大喜事要我出来见客,也要戴这些

值钱首饰。他们要你戴,你不戴也不行。别人看起来,冯家待我多好,我真是有口难辩!”

“这就是伪君子,假善人!我就恨这种人!”淑华生气地骂了一句。她接着又鼓励般地

对婉儿说:“你说得对!冯家两个老怪物大你四十岁,一定死在你前头。他们这种人不会有

好结果的!”她刚说到这里就听见有人在说:“看不出三小姐还会算命!”这是翠环在跟她

开玩笑。她噗嗤地笑了一声,知道轿子已经雇来,淑英和婉儿就要动身了。“我又不是瞎

子,我哪儿会算命?我从来就不相信命!”淑华昂着头含笑地望着翠环,得意地说。她接着

又对正在系裙子的婉儿亲热地说:“婉儿,你以后多来耍嘛!”淑英到后房去了。

婉儿系好了裙子感激地答道:“只要他们放我出来,我一定来!三小姐,这半年多我从

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这些事讲出来了,心里头也痛快多了。”她愉快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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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天午后,天气温暖,淑英吃过早饭,陪着母亲谈了几句话,回到自己房里来,觉得身

子有些疲乏,便拿了一本小说往床上躺下去。她勉强看了两三页书,但是眼皮渐渐地变得沉

重起来,她不知不觉地把手一松,不久就沉沉地睡去了。“二小姐,二小姐。”

淑英梦见自己同琴表姐正在花园里湖心亭上听婉儿讲话,听见有人唤她,便含糊地应了

一声,依旧闭着眼睛。她还不曾醒过来,但是接着一个噗嗤的笑声把她惊醒了。她惊讶地睁

开眼睛看:一个穿竹布衫子的身材瘦小的少女抿着嘴在对她笑。

“二小姐真好睡!铺盖也不盖一床,看着了凉生病的,”绮霞带笑说。

“不要紧,天气这样暖,哪儿会着凉?”淑英说着伸了一个懒腰,就坐起来。她一面问

道:“什么事情?是不是来了客人?”

“是,周家外老太太来了。二小姐,我们太太请你就过去,”绮霞答道。

“那么蕙小姐同芸小姐也都来了?”淑英惊喜地问道。

“自然罗。还有两位舅太太,还有枚少爷,满屋子都是客人,闹热得很,”绮霞兴高采

烈地回答道。

“好,让我换件衣服就去,”淑英站起来,去开了立柜门,在那里面取出一件淡青湖绉

的夹衫。她又问绮霞:“三太太呢?”

“三太太刚才带翠环去了。我先去请她,过后才来请你。二小姐,你快点去罢,”绮霞

兴奋地催促道。

“你看我这样子好去见客人吗?难为你给我打盆脸水,等我收拾一下就去。”淑英说了

便拿着衣服往后房走去,绮霞也跟着她走进后房,又拿了面盆出去打了脸水来。

淑英洗了脸,擦了一点粉,把头发抿光,又换好衣服,便和绮霞一道出去。

她们走到左上房窗下,听见嘈杂的人声从房里送出来。淑英忽然有点胆怯,迟疑地停了

脚步。但是绮霞抢先地跨上石级,两三步走进里面去了。淑英也只得跟着她进去。

周氏房里装满了一屋子的人,大家有说有笑地谈着。淑英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好几个人

站起来,五颜六色的衣服几乎使她的眼睛花了。她听见一个声音叫“二姐”,那是淑华的声

音。她连忙带笑走过去。

房里的客人都是她见过的,四年的分别不会使她完全忘记了那些面容。她先给周老太太

请了安,又给两位舅太太请了安,然后跟两个表姐和一个表弟都拜过了,就在她的母亲张氏

身边一个方凳上坐下来。

周氏、张氏继续陪客人讲话。淑英就趁这个时候偷偷地看那几个客人。周老太太的头发

花白了,那张黄瘦的脸还是和从前一样,一张略扁的嘴说起话来却很有精神。大舅太太陈氏

有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是一个丰满的中年妇人,穿了一件浅灰色团花缎子的夹袄,系了一条

红裙子。二舅太太徐氏比较年轻一点,身材短小,面孔带圆,穿的是一件浅蓝色滚边的夹

袄,系着一条青裙子。她因为居孀,脸颊上没有擦红粉。那个有一张瓜子脸,凤眼柳眉,细

挑身材,水蛇腰,穿一件滚边玉色湖绉短袄系粉红裙子的是蕙小姐。更年轻的一个是芸小

姐,她的衣服同蕙的一模一样。她和蕙还是差不多一样的高矮。一张脂粉均匀的圆圆脸上带

着非常天真的表情。她爱笑,笑起来的时候颊上便现出两个很可笑的酒窝。蕙的脑后垂着椭

圆的发髻,芸却梳了一根松松的大辫子。还有一个枚少爷,年纪比觉英大一点,脸长长的,

上面没有血色,穿着不大合身的青缎子马褂,杏黄色团花袍子。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

把两只手放在膝上,低着头,垂着眼,不跟人讲话,也不去看别人。

淑英看见枚少爷的这种神情,脸上浮起微笑。她又把眼光掉去看蕙。蕙在凝神地倾听周

氏讲话,嘴角露着微笑,但是脸上还带了端庄的表情,眉尖微微蹙着,眼角挂了一线愁思。

淑英忽然想起了周氏告诉过她的那件事情,她更想到这个少女的命运,心里有些难受,不觉

痴痴地望着这张美丽的面孔出神。

“蕙儿,你不跟你二表妹、三表妹多讲话?不见面的时候你想念的了不得。见了面,理

也不理,又不好意思了!”周老太太忽然带笑地对蕙说。

蕙含笑地应着。她掉过脸来,眼光落在淑英的眼睛上,和淑英的眼光遇着了,两人相对

微微一笑。淑华正在跟芸谈话,也闭了嘴,惊讶地看众人。

“我们二女也是这样,”张氏陪笑道。她又掉过头对淑英说:“蕙表姐、芸表姐是远

客,你当主人的不好好地陪她们谈谈心,倒像哑巴一样只管坐在这儿发呆!”

“是,不过妈也说得太过于了。人家刚刚坐下来,正在听周外婆讲话,还来不及开口

嘛!”淑英笑着分辩道。

“蕙姑娘,芸姑娘,你们不要客气。你们姊妹家好几年不见面了。现在尽管谈你们的私

房话,我们不来打搅你们。你们在这儿又不是外人……”周氏温和地、亲切地对蕙和芸两姊

妹说。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张嫂报告:

“四太太,五太太来了。”

房里马上起了骚动,所有的人全站起来,高身材的王氏和矮小的沈氏穿着整齐的素净衣

服走进了房里。淑贞畏怯似地跟在后面。主客们互相招呼着行了礼,又让座,过了一会,大

家才谦逊地坐下去。张嫂给王氏、沈氏斟了两杯茶端上来,又提着壶在客人的茶碗里添了水。

大家刚坐定,谈了两三句客套话。周氏又请客人宽去裙子,张氏、王氏、沈氏都附和

着,客人们就都把裙子宽除了。绮霞把裙子一一折好,叠在一起,郑重地放在床上。

客人们重新坐下,不像先前那样地拘束了。周氏便叫绮霞和翠环捧了水烟袋来给客人装

烟。周老太太和二舅太太都是抽烟的。她们每抽了一袋烟就停下来跟主人谈话。她们所谈的

无非是外州县的生活;她们所爱听的也就是四年来省城里的种种变动和一般亲戚的景况。

后来周氏偶然提起觉新,周老太太就称赞道:

“他办事情比他的大舅还能干。我们这回全亏得他。收拾房子,买家具,一切安排布置

全是他一手办理,真难为他。”

周老太太还没有把话说完,忽然注意到翠环把烟袋送到她的嘴边,同时扬起纸捻子,预

备吹燃,她就收住话,略略掉过头去,伸手把烟袋嘴放在口里抽了一袋烟,然后吩咐翠环

道:“不要装了。”

张氏看见周老太太抽完了烟,便陪笑道:

“大少爷自来就爱办事。我们亲戚家里有什么事情,总要找他帮忙。他给别人办事比替

自己办事还热心。”

“这真难得,”二舅太太附和道。她看见周老太太停止了抽烟,便也把给她装烟的绮霞

打发走了。

“好倒好,不过他现在精神大不如前了。我看他平日也太累了一点,”周老太太沉吟了

一下,然后关心地说,“他的样子比从前老些了。”

“是啊,大少爷的确比从前老些了。他以后也应该多多养息,”大舅太太顺着周老太太

的口气说。接着她又对周氏说:

“大妹,你可以劝劝他少累一点。”

“我也劝过他几次。不过他总说他忙一点心里倒舒服。其实说起病来他又没有什么大

病,就是精神差一点。以前还看不出什么;自从去年少奶奶去世以后,他平日总是没精打采

的,笑也不常笑。近来还算好一点了,”周氏带了点忧郁的调子答道。

周老太太注意到周氏的声音有了一点改变,她不愿意再这样谈下去,便换了语气说:

“这也难怪他,他们原是那样美满的一对夫妻。不过年轻人究竟不同,再过两三年他也就会

忘记的。海儿年纪小,要人照应,要人管教,那时他光是为了海儿也会续弦的。”

“太亲母说的是,”张氏谦和地附和道。

“不过大哥说过他决不续弦,”淑华忽然冒失地插嘴说。

“三妹,”淑英在旁边警告似地唤了一声,她要阻止淑华说完这句话,却已经来不及了。

周氏嗔怪地看了淑华一眼,众人也都惊奇地把眼睛掉向淑华那边看。淑华也明白自己的

话说得冒昧,就掉开头不做声了。

“这也不过是一句话。他也不是一个倔强的人。我看,他一满孝,就会续弦,”周氏连

忙掩饰道,她知道觉新的性情,他将来不会做出什么奇特的事情来。在这一点上她很放心。

“这才是正理,”周老太太点头赞许道。“其实大少爷人倒是非常明白。我前天跟他谈

起蕙儿的事情,他说话比他大舅还清楚。他大舅简直是个牛性子,蕙儿的事情全是他大舅弄

出来的。依我的脾气我决不肯……”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改变了。周氏觉察到这一层,她

又看见蕙红着脸垂下头又羞又窘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连忙发言打断了周老太太的话:

“这件事情妈还提它做什么?生米已经煮成了熟米饭,大哥定下这桩亲事,自然也是为

了蕙儿的终身幸福着想。”

“是啊,婚姻的事情全是命中注定的。这不会有一点儿差错。太亲母很可以放心,”沈

氏赔笑地接下去说。

“现在还有什么放心不放心?大女刚才说得好:生米已经煮成了熟米饭。我也没有别的

好办法。我只唯愿蕙儿嫁过去过好日子,”周老太太苦笑地说。

蕙被众人(连女佣和丫头都在内)的偷偷送过来的眼光看得更不好意思,极力装出没有

听见那些话的样子,头埋得更低,两眼望着自己的膝头,两手微微翻弄着衣角。后来她无可

奈何,只得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新娘似的。她的堂妹芸看见这情形,心里有点不

安,但也只好装着不听见的样子,低声跟淑华、淑英姊妹谈话。

淑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心被同情抓住了。她把嘴伸到她母亲的耳边,偷偷地说

了几句话。张氏一面听话,一面点头,然后掉头含笑地对蕙说:

“蕙姑娘,芸姑娘,你二表妹请你们到花园里头去耍。你们表姊妹分别了好几年,一定

有不少的私房话说。”

蕙听见这番话,抬起头看张氏一眼,却遇到淑英正往她这面送过来的眼光,她含笑地回

答张氏道:“是,我们在外州县也常常想念二表妹,三表妹……”

“外婆,我们陪蕙表姐、芸表姐到花园里头去,好不好?她们四年不来了,一定也很喜

欢到花园里头看看,”淑华不等蕙讲完,就顺着张氏的口气站起来,像一个受宠爱的孩子似

地央求周老太太道。

“我正有这个意思。三姑娘,就请你领你两个表姐去。你们年轻人原本应该跟年轻人在

一块儿耍。跟我们老年人在一块儿,把你们太拘束了。”周老太太兴致很好地答道,过后她

又吩咐她的两个孙女说:“蕙儿,芸儿,你们两个好好地陪着表妹们去耍。不过也不要太麻

烦她们。”

“我们晓得,”芸抿着嘴微微笑道,“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我们不会吵架的。”

众人听见这句话都笑起来。张氏连忙接口说;“太亲母也太客气了。她们陪表姐耍也是

应该的,哪儿说得上麻烦?”

“好,二姑娘,你就带着你三妹、四妹,陪你两位表姐到花园里头去罢。你们今天尽管

耍个痛快,我们不来搅你们,”周氏对淑英说道。

淑英应了一声,含笑地站起来。淑华更高兴,带着满脸喜色离开座位,邀请地对蕙和芸

说:“蕙表姐,芸表姐,我们走罢。”芸即刻起立,蕙迟疑一下,也站起来了。

“把翠环带去,喊她带点茶水、点心去,”张氏掉头对淑英说。

“那更好了,”淑英笑着应道。她刚要动身,却听见窗下有人大声说话,这是觉新的声

音。她便站住等候他。

“大哥回来了,”淑华自语似地说,她们几姊妹又重新坐下了。

觉新牵着海臣的手走进房来,他给几个客人行了礼,又叫海臣也行了礼,然后站在连二

柜前面,跟客人讲话。

周老太太看见海臣,很高兴,她只顾笑眯眯地望着他,一面拉着他的手问这问那。海臣

很大方地回答着,这使她更高兴。她从桌上碟子里抓了两三只蜜枣给他。他先回头看了看他

的父亲,看见他的父亲带笑地点头,才把蜜枣接到手里来。他还说了道谢的话。周老太太又

问:“你今年几岁?”

“六岁,”海臣答道,同时他还用手指头比了这个数目。其实他只是过了六个年头,论

实在岁数却只有四岁半。

“真乖。他上学吗?”二舅太太羡慕地望了望海臣,嘴边露出寂寞的微笑,向觉新问道。

“还没有上学。我自己每天教他认几个字,他还聪明,也认得不少了,”觉新答道。

“爹爹天天教我认字。爹爹说我的字搬得家。外祖婆婆,你不信,你考我,好不好?”

海臣听见他的父亲在人前称赞他,非常高兴,便拉着周老太太的手得意地说。

“海儿,你听话,你不要缠外祖婆婆,”觉新连忙嘱咐道。

周老太太掉过头看后面,指着背后一副对联上的一个字问道:“好,我就考你一个字。

这是什么字?”

“云,”海臣把头一扬,冲口说出这个字。他得意地动着头,过后又加上一句:“天上

起云的云。”

“果然搬得家。”周老太太俯下头,爱怜地在海臣的脸颊上抚摩了一下,称赞地说。

“你再考我,再考我,我都认得,”海臣更加得意起来,拉着周老太太的手央求道。

“海儿,够了。你不要在这儿闹。喊绮霞带你出去找何嫂,”觉新在旁边阻止道。

海臣马上回头看了看觉新,答应一声,便放了周老太太的手,但依旧站在周老太太面

前,望着那副对联,自语似地低声读着那上面的字。周老太太看见他的这举动,更加喜欢

他,又拉起他的手问话。“妈,我已经喊人预备好了:水阁里摆了两桌牌。茶水也都预备

了。现在就去吗?”觉新想起一件事情便对周氏说。

“你刚才回来,怎么就晓得外婆她们来了?”周氏惊喜地问道。

“妈忘记了,不是前天说定的吗?所以我今天特别早些回来。我下了轿子,先到花园里

去吩咐底下人把一切都预备好了才进来的。我晓得人多一桌一定不够,所以摆了两桌,”觉

新答道。

沈氏等着打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屋子里人多,又很闷,谈话也很单调。她巴不得谁来

提起打牌,这时听说觉新已经把牌桌子摆好了,不觉高兴地赞了一句:“大少爷办事情真周

到。”

“大少爷来一角,刚刚八个人,好凑成两桌,”王氏平日也爱打麻将,现在听说要打牌

就很有兴致地说。

觉新微微地皱一下眉毛,但是马上又做出笑容,说:“我今天不打,还是请蕙表妹来打

罢。”他说着把眼光掉去看了看蕙。

蕙和芸跟淑英姊妹在一个角里低声讲话,她们都不注意长辈们在谈论什么事情。她们谈

得很高兴,蕙听见了觉新的话,便转过头对觉新淡淡地一笑,推辞说:“我不大会打牌,大

表哥,还是请你打。”

觉新在这笑容里看出了一种似浅又似深的哀愁。她的声音里也像带了点恳求的调子。他

的心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一个打击。他起初一怔,后来就明白了。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好,那么就让我来打。”

“这很好。你可以陪我打‘字牌’。我不大喜欢打麻将。蕙儿好几年没有同她的几位表

妹见面,她也应该陪她们谈谈,”周老太太刚刚把海臣放走了(海臣吃着蜜枣,走到了二舅

太太面前,因为她招手唤他去。她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她很喜欢男孩子),便对觉新说了上

面的话。她又对蕙说:“蕙儿,你们起先就说到花园里头去,怎么到现在还在这儿唧唧哝哝

的?”

在这些谈话进行的时候,淑英叫了翠环到身边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话。翠环不作声,只

点了点头。她趁着众人不注意的当儿偷偷地溜走了。淑华望着淑英快活地微笑着。淑贞知道

淑英差人去请琴表姐,她的脸上也露出满意的颜色。

蕙看见觉新的脸部表情,又听到他的话,觉得他是在体贴她,她有些感激。这感激使她

想到别的一些事情,看见别的一些幻景,于是顽固而无情的父亲,软弱而无主见的母亲,脾

气不好的未来丈夫一齐涌上她的心头,她觉得一阵心酸,待到连忙忍住时,泪珠已经挂在眼

角了。她马上咳一声嗽,把头埋了下去。

觉新第一个看见这情形,他的悲哀也被勾引起来了,但是他反而装出笑容对蕙说:“蕙

表妹,你们不打牌,就请先去罢。”他又催促淑英道:“二妹,你们快些去,尽管坐在屋里

头做什么?”

“大哥,你还要催我?”淑英笑起来说。“我们本来已经要走了,看见你回来才又坐下

来的。这要怪你不好!”她说完便站起来。

“现在不用你们先去了。我们大家一路走,”张氏接着对淑英说。她马上又转过脸朝着

周老太太欠身道:“太亲母请。大舅太太,二舅太太请。大嫂请。”

众人都站了起来,屋子里全是人头在动。大家还在谦让。这一来淑英们倒不便先走了,

她们只得等着一起到花园去。翠环从外面走进来,溜到淑英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话,除了淑

华外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二舅母,等我来牵他,”觉新看见二舅太太还把海臣牵在手里,俯下头去回答海臣的

问话,觉得过意不去,便走去对二舅太太说了上面的话,把海臣带回到自己的身边。

众人鱼贯地出了房间,转进过道往花园门走去。自然是周老太太走在最前面,绮霞搀扶

着她。大舅太太和二舅太太跟在后面,其次是高家的几位太太,再后才是蕙和芸以及淑英几

姊妹。翠环跟在淑贞背后,在她的后面,还有倩儿、春兰、张嫂、何嫂和三房的女佣汤嫂。

觉新手里牵了海臣,陪着他的枚表弟走在最后。这位枚少爷今年十六岁了,却没有一点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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