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先前在房里时一个人畏缩地坐在角落里,不开口,也不动一下,使得别人就忘记了他的
存在。这时候他和觉新在一起走,路上也不大开口。只有在觉新向他问话的时候他才简短地
回答一两句。觉新问的多半是关于他在外州县的生活和读书的计划。在外州县时他的父亲聘
请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教读先生管教他。回到省城来,他的父亲也不肯放他进学校去读书,大
概会叫他到高家来搭馆。
“你自己的意思怎样?你不想进学堂吗?”觉新问道。
“我没有意见,我想父亲的主张大概不会错,”枚少爷淡漠地低声回答。
觉新诧异地瞪了他一眼,心里不愉快地想:——怎么又是一个这样的人?我至少在思想
方面还不是这样怯懦的!就说道:“你就不仔细想一想?现在男人进学堂读书,是很平常的
事情。光是在家里读熟了四书五经,又有什么用?”
这时他们走进了曲折的回廊。枚少爷听见觉新的话,不觉抬起头偷偷地瞥了他一眼,但
马上又把头埋下去,用了一种似乎是无可奈何的声音说:“爹的脾气你还不晓得。他听见人
说起学堂就头痛。他比哪个都固执不通,他吩咐我怎样,我就应当怎样,不能说一个‘不’
字。他的脾气是这样。不说妈害怕他,连婆也有些拗他不过。”
这声音软弱无力地进到觉新的耳里,却意外地使觉新的心上起了大的激荡。他不再掉头
去看枚少爷,但是枚少爷的没有血色的脸庞依旧分明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觉得他了解这种
人,他看得清楚这种人的命运。一种交织着恐怖和怜悯的感情抓住了他。这真实的自白给他
揭开了悲剧的幕,使他看见这个青年的悲惨、寂寞的一生。而且他在这个青年的身上又见到
他自己的面影了。
“姐姐的亲事也是爹一个人作主的。婆跟妈都不愿意。这回到省城来办喜事,也是爹一
个人的主张。姐姐为了这件事情偷偷地哭过好几晚上,”觉新还没有答话,枚少爷又自语似
地继续说。他先前在房里简直不肯开口,现在却说了这些。声音依旧很低,并未带有愤怒的
调子。这只是无可如何的绝望的哀诉。
众人慢步地在前面走,人声嘈杂,各种颜色的衣服在晃动。海臣不能够忍耐这两个人的
沉闷的谈话,便仰起脸央求觉新道:“爹爹,我到前面<*<悄嵌ァ!本跣潞卮*应
一声,就松了手。海臣快活地叫了一声,带跑带跳地到前面去了。
“我真羡慕小孩子。他们那样无忧无虑地过得真快活!”枚少爷望着海臣消失在人丛中
的背影,充满渴望地自语道。但是他马上又低声加了一句:“我今生是无望的了。”
这两句话像一瓢冷水对着觉新当头泼下来,一下子把他心上的余火全浇熄了。他痛苦地
看了枚少爷一眼,那个瘦削的头,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这时显得更加惨白瘦小了。连嘴唇皮也
是干枯而带黄色的。那一套宽大的袍褂不合身地罩在枚少爷的瘦小的身上,两只手被长的袖
管遮掩着,一个瘦小的头在马褂上面微微地摆动。这一切使得这个十六岁的青年活像傀儡戏
中的木偶。这个形象很可以使人发笑,但是觉新却被它感动得快要流泪了。他忍不住悲声劝
道:
“枚表弟,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你今年也才只有十六岁。你怎么就有了我这样的心
境!我看你身体也不大好。你有什么病痛吗?你也该达观一点。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不能跟
我比。”“唉,”枚少爷先叹一口气,然后答道:“这两三年来我就没有断过药。可是吃药
总不大见效。现在还在吃丸药。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大病。不过常常咳嗽,觉得气紧,有时
多走几步路,就喘不过气来。胃口不好,做事也没有精神。爹总怪我不好好保养身体。我自
己也不晓得应该怎样保养才好。”
“你还说没有什么大病!”觉新惊惧地说,这些话是他不曾料到的,但是从枚少爷的没
有血色的嘴里吐出来,他又觉得它们是如此真实,而且真实得可怕了。同情使他忘了自己,
他关心地说下去:“我看你这个病应该好好地医治一下。省城里有好的医生。我看请西医最
妥当。”
“西医?”枚少爷摇摇头说,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入耳的话似的。“爹最讨厌西医。我看
西医治内病是不行的。爹说,过几天再请一两位中医来看看。”
觉新沉吟了一下。他不满意枚少爷的答话,但也不加辩驳。他知道辩驳是没有用处的,
十几年的严厉的家庭教育在这个年轻人的身心两方面留下了那么深的影响。对于这个,觉新
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而且他自己就有过这种经验。他的过去的创痛又被勾引起来。他的心微
微在发痛。他连忙镇静了自己。他勉强使自己的嘴唇上浮出淡淡的微笑。他安慰枚少爷道:
“大舅叫你好好地保养身体,这的确有道理。你应该达观一点,也不可太用功……”他还没
有把话说完,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叫:
“大哥,大哥。”这是淑华和淑英的声音。
这时觉新和枚少爷正走在竹林里的羊肠小路上。叫声是从小溪旁边发出来的。她们在那
里等候他。他应了一声,便急急地走上前去。周老太太们已经走过木桥往前面走了。女佣们
也跟了去。留在溪边的是淑英、淑华、淑贞三姊妹,还有蕙和芸两位客人。翠环站在桥上,
俯着身子用一根竹枝在水里拨动什么东西。海臣拉着淑英的手,靠在栏杆上面看。
“大哥,快来!”淑华大声催促道。
“什么事情?”觉新惊诧地问。
“蕙表姐的首饰掉在水里头了,”淑华着急地说。
“怎么会掉在水里头?”觉新略略皱一下眉头疑惑地说。他掉眼去看蕙,她站在桥头,
半着急半害羞地红着脸不说话,却偷偷地把眼光射过来瞥了他一眼。
觉新连忙大步走上木桥,站在栏杆前面俯下头去看。他看不见什么。他接连地问:“在
哪儿?在哪儿?”
“大少爷,在这儿,”翠环一面说,一面用竹枝拨动下面的石子。
觉新的眼光跟着竹枝的尖头去看,下面水很浅,清亮得像一块玻璃。石子和树叶像画中
似地摆在溪床上面。在一块较大的带红色的鹅卵石的旁边,偏斜地躺着一枝蓝色的珠花。
“等我来,”觉新挽起袖子自告奋勇地说,就从翠环的手里夺过了竹枝。他去拨珠花,
他站在桥上不好用力,而且竹枝下得不很准确,有几次竹枝触到了珠花,但是它只动一下,
移了一点位置,又躺下去了。他的额上出了汗。众人焦急地望着,都没有用。
“爹爹,这是三孃孃不好,她弄掉的。要她赔蕙孃孃的东西!”海臣在旁边拉着觉新的
衣襟说。
淑华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并不理睬。她只管望着溪水出神。倒是蕙觉得过意不去,便走
到觉新背后劝阻道:
“大表哥,难为你,你弄不起来,就不要弄了。这点小东西不要紧。”
觉新便把手放松,让竹枝也跌进了水里,然后掉转身子说:“这不难,我去喊个底下人
来弄。”
“我去喊袁二爷来,”翠环接口道。她便下了木桥,预备走出去。但是竹林那边一个人
吹着口哨潇洒地走过来。她不觉冲口说了一句:“二少爷来了?”便站住了。她想:二少爷
也许有办法。
众人一齐掉头去看:来的果然是觉民,然而另一个人影突然从觉民的背后转出来,一冲
就跑到了前面。这是觉英。
“什么事情?”觉英跑得气咻咻的,挣红脸大声问道。
“你在跟哪个讲话?这样大的人还不懂礼节,见了蕙表姐、芸表姐,也不招呼一声!”
淑英抱怨地说。
觉英听见这话,就带笑地招呼了他的两个表姐。这时觉民也走了过来,跟蕙、芸两姊妹
见了礼。
淑华把珠花的事情告诉了觉民。觉民安静地听着。觉英俯在栏杆上望着水面微笑,自语
道:“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没有人相信你的话!”淑华冷笑道。
“我不要你相信!这件事情本来跟我不相干,”觉英得意地甚至带了幸灾乐祸的神气说。
“这很容易,”觉民含笑说。他转过脸正经地吩咐觉英道:
“四弟,你脱了鞋子、袜子下去捡起来!”这句话使得众人的脸都因喜悦发亮了。
“我不去,水冰冷的,”觉英故意噘着嘴答道。但是他的眼角和颊上的笑容依旧掩饰不
住。
“好,你不下去,我下去!”觉民好像下了决心似地,沉下脸说,就俯下身去解皮鞋带。
“我下去,我下去,”觉英慌张地抢着说。他害怕觉民真的抢先下去,便连忙跑到溪
边,脱了脚上的布鞋,除去袜子,都堆在地上,然后挽起裤脚,一下子跳进了水里。水只淹
过他的脚背。他两三步就走到那块鹅卵石旁边,躬着身子去把珠花拾了起来。他站在水里,
右手拿着带水的珠花舞动,一面得意扬扬地说:“你们看,这是什么?你们也有求我的时
候。”
“四弟!”淑华大声唤道,“快上来!”
觉英笑着不理睬。
“四弟,快点上来,穿好鞋袜,免得着凉,”淑华半关心半生气地叫道。
“四爸,四爸,快点上来!”海臣拍着小手起劲地唤道。
“慢慢来,何必着急?没有我,你们连屁也找不到!”觉英眉飞色舞地说。
“死不要脸的!”淑华咬牙笑骂道。她朝竹林那边望了一下,忽然正正经经地自语道:
“三爸来了。”
觉英马上变了脸色,也不问是真是假,就跑上岸来,摸出手帕揩了揩脚,连忙穿好鞋
袜。他手里捏的珠花被淑华一把抢去了。淑华把它揩干净,就递还给蕙。蕙接过来微微一
笑,说声“难为你”,便把它插在发髻上。
“三爷爷没有来,”海臣望着觉英带笑说。
“哄狗一跳,”淑华嘲笑道,众人也都笑了。
“给狗哄一跳,”觉英气红了脸,解嘲似地说。
“四弟,我是狗,那么你是什么?”淑华追问道。
“我就是我!”觉英昂然答道。“三姐,你真正岂有此理!
你闯了祸,我跑下水去把东西捡起来,你不给我道谢,反而出口伤人。我们请大哥断个
公道。”
“我不管这种闲事,”觉新摇摇头微笑地说。
“好,我给你道谢。我请你吃顿笋子熬肉,”淑华嘲笑地说。众人又噗嗤笑了起来。
“我不吃,你自己吃罢,我晓得你最爱吃的,”觉英反唇讥笑道。
“三妹,你真是!亏得你有耐心跟他这种人斗嘴,”淑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耐不住
劝阻淑华道。
“我哪儿是跟他斗嘴?我是在教训他!”淑华答道。
“好大的口气!”觉英第一个噗嗤笑了。他接着说:“我倒忘记了。二姐,三姐,我是
来喊你们的。你们的先生来了,喊你们读书去。”
“剑云来了?他为什么不到这儿来?”觉新问道。
“他晓得这儿有女客,不好意思进来。他在你屋里头看书,”觉英答道。
“读书?哪儿有这样早?真讨厌,刚刚进了花园,耍都还没有耍,就喊人去读英文!”
淑华自语似地低声抱怨道。接着她对淑英说:“二姐,今天告假罢。”她不等淑英答话便吩
咐觉英道:“你去告诉剑云,请他明天来。今天我们有客。”
“我不去,像这样天天告假,我也不好意思去说,”觉英故意挖苦道。
“三表妹,你们还是去读书罢。不要因为陪我们耍耽误你们的功课,”蕙客气地说。
“二表妹,三表妹,你们有事情尽管去做,不要管我们。我们还认得路。我们自己也会
耍。我们在湖畔等你们来一起划船,”芸含笑地说。
“你们不要客气。我们哪儿说得上读书?不过请个先生来教教英文混混时候罢了。其实
还是大哥他们出的主意,因为剑云找事情找不到,大哥才请他来教我们读英文,”淑华解释
道。
淑英并不同意这个说法,她正要开口却被一个叫声打岔了。
“大少爷,大少爷!”从前面天井里送过来尖锐的叫声。
“你们看,汤嫂浩浩荡荡杀奔前来了,”觉英笑着低声说。众人连忙掉头去看。一个身
材高大的女人在长满青苔的天井里艰难地移动着她的一双小脚,身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她
张着她的大嘴尖声叫道:
“大少爷,请你去打牌。周外老太太她们都坐好了,就等你去。蕙小姐,大舅太太有事
情,要你也去一趟。”
“啊,”觉新猛省地说了一声,他现在记起了打牌的事情,连忙答道:“好,我就
去。”他又掉头问蕙:“蕙表妹,你去吗?”蕙点了点头。他便和她一起匆匆地走过木桥往
天井那边去了。汤嫂的摇晃的大影子跟在他们的后面。
“喂,你们到底读不读书?”觉英故意追问道。
“好,你不去,我也不敢劳动你,”淑华答道。她转过头去向翠环吩咐道:“翠环,你
出去对陈先生说,我同二小姐今天有事情,告一天假,请他明天来罢。”
翠环应了一个“是”字,正要往竹林那面走去。
“翠环,”觉民忽然唤住了她,“等我去。你还是在这儿服侍小姐她们罢。”
“你去?”淑英疑惑地问道。
“我去约他到花园里头来耍。人家辛辛苦苦地特为跑来伺候你们小姐读书,你们随便就
打发他回去。这种事情只有你们小姐家做得出来,”觉民对她们的这种行为不满意,就板起
面孔讥笑地说。
“伺候我们读书?二哥,你不应该挖苦我们,”淑华听见觉民的话,生气地分辩道。
淑英不开口,羞惭地埋下头去。
“挖苦你们?二哥还算客气勒!你们读英文,读了半个月就告了一个星期的假。我看不
如索性把先生辞了罢。人家每个月拿八块钱的束修,教你们这样的学生,也不好意思。我看
你们读书也是白读,你们姑娘家读英文有什么用?横竖少不了你们的陪奁!其实你们再读一
年半年的英文,也不见得就认清楚二十六个字母,”觉英看见他的两个姐姐受窘,心里很高
兴。他平日常常因为逃学或者做别的顽皮的事情被她们嘲笑责骂,现在就趁这个机会来报
复,他附和着觉民,而且更厉害地挖苦她们道。
“我没有跟你说话,哪个要你来岔嘴?‘姑娘家’,好大的口气!有你说的!我问你,
你怎么又不在书房里头读书?你出来做什么?”淑华红着脸噘着嘴赌气地说。
“我跟你们一样,向先生告了假,”觉英眨了眨眼睛笑答道。
觉民本来就要转身走了,听见觉英的那些话便又站住。他关心地看淑英的脸。淑英默默
地站在桥上,倚着栏杆,低下头望溪水。她的脸通红,眉尖蹙着,眼角仿佛有泪花在发亮。
他的心软了。他趁淑华跟觉英争辩的时候,走到淑英身边低声唤道:“二妹。”淑英不理
他,连头也不动一下,就好像没有听见一般。他一点也不动气,依旧柔声地说下去:“我并
不是故意挖苦你。我很同情你。我会帮忙你的。你不要介意我的话,好好地陪客人耍罢。”
他说毕看见有一片树叶缠在她的头发上,便伸手去给她拔出来抛在地上。
淑英的肩头耸动了一下,过了半晌,她才用很轻的声音答道:“我晓得。你去罢。”她
没有听见脚步声,知道他还没有走,又用同样低的声音问道:“你今天没有到姑妈那儿去
过?”
“没有。我下了课到报社去过一趟,”觉民低声回答。
“我们差人请琴姐去了,”淑英依旧不回过头,低声说。
“她一定来的,而且还可以住一天,正好明天放假,”觉民柔和地说,便走下桥头,一
个人吹着口哨进了竹林中的羊肠小路。
这时觉英已经不跟淑华争辩了。他看见一只花蝴蝶在他头上飞过,舞着红黑斑点的黄翅
膀,忽高忽低地飞到溪边黄色野花上面停住了,便轻脚轻手地跟着去捉它。他刚一伸手,蝴
蝶又飞了起来。它就在他周围盘旋飞舞,时时停在野花上面,他总是捉不到。后来从天井里
茅亭那面又飞来了一只更美丽的蝴蝶。海臣看得很起劲,就拉着翠环的手也跑到溪边去了。
“真没用!芸表姐,等我们去扑了它来,”淑华看见两只蝴蝶飞上飞下,迎风舞翅,很
好看,便拉着站在她身旁的芸,过了桥往野花丛生的溪畔轻轻地跑去。到了那里她和芸都摸
出手帕来,扑了几下,没有用,她们倒扑出汗来了。海臣高兴地嚷着跑来跑去。翠环便到桥
头去跟淑英讲话。她们又扑了一阵,芸有点疲倦,就用手帕揩了揩汗,笑着拦阻淑华道:
“三表妹,不要扑了,我们去找姐姐去。”淑华哪里肯依,她依旧起劲地扑着。一只蝴蝶掠
过水面往对岸飞走了。另一只蝴蝶忽然在花丛中失了踪迹。溪水淙淙地流着。
“三姐,快,快!”觉英忽然叫道。这时矮胖的袁奶妈牵着觉人来了。觉人看见蝴蝶就
挣脱袁奶妈的手,往前跑。袁奶妈在后面大声说:“七少爷,慢点!”
那只黑红斑点的黄翅蝴蝶忽然从花丛中飞起来,正要飞过觉英的头上。淑华连忙把手帕
一扬,然后往下一甩,凑巧打在蝴蝶身上,它跟着手帕落在溪边沙地上面。淑华刚要俯下身
子去捉它,却被觉英手快抢了先,他捏住蝴蝶的翅膀把它拿起来。淑华伸手去抢,他闪开身
子,拔步就往天井那面跑。
“四爸,四爸!给我看!我要看!”海臣着急地嚷着,便追上去。
“四哥,四哥,我要!”觉人从另一面追觉英。
翠环在桥头看见海臣追觉英,便慌忙地跟着跑去,一面叫道:“孙少爷,不要跑,看跌
跤的。”
“袁奶妈,你好生看着七少爷嘛!”淑英看见觉人一个人在跑,便提高声音提醒在后面
慢慢走着的袁奶妈。
“我晓得,”袁奶妈不大高兴地回答了一句。
“四弟,你回来,我不抢你的!”淑华在后面大声说。
觉英不回答,一面跑,一面哈哈大笑。
“三表妹,让他拿去罢,一只蝴蝶,跟他争做什么!”芸含笑地拦阻淑华道。她们一面
说话,一面沿着溪边向桥头走去。
“不过他太顽皮了。他没有一件事情不叫人生气!”淑华气愤地答道。
“你们的兄弟太顽皮。我们的那位又太不顽皮了。他在家里也是阴沉沉,不声不响的。
我同姐姐都不大跟他讲话,”芸带了点感慨地说道。她忽然掉头往四周看,才觉察到枚少爷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开了。“三表妹,你看他在这儿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忘记了他这个
人……”
芸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前面啪嗒一声,接着站在桥头的淑英噗嗤笑了,她便住了嘴,连忙
抬头一看。原来觉英踩滑了青苔,失了脚,直伸伸地扑在地上,手里捏的蝴蝶也飞走了。她
们齐声笑起来。
“好!好!哪个喊你不给我?”觉人远远地站住,得意地拍手笑起来。
“阿弥陀佛,真是眼前报应,”淑华笑道。
觉英一声不响地爬起来,听见后面的笑声,很不好意思,头也不回地穿过茅亭转弯走了。
海臣还想跟去,就拉着翠环的手站在天井里,回过头来向淑英招手,一面着急地嚷道:
“二孃孃,快点来,快点来,快点来,到前头去!”
“二姐,我们走罢。到水阁找蕙表姐去,”淑华和芸手牵手地走到桥头,对淑英说。
淑英微微一笑,便走下了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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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水阁里灯烛辉煌,众人散了席不久又打起牌来。那里一排共是三个大房间,在中间的屋
子里女佣和丫头们将就着席上的残汤剩肴吃过了饭,忙着在收拾桌子。左边房里摆了一桌麻
将牌。张氏和沈氏正陪着周家两位舅太太兴高采烈地打麻将。在右边房里是周氏、王氏和觉
新陪着周老太太打字牌。年轻的一代人都到别处玩去了,只有枚少爷和剑云两个还在房里看
牌。觉新午饭后上桌子就没有和过牌,觉得有些乏味,加以他坐在周老太太的下手,周老太
太素来发牌慢,使他更觉气闷,他禁不住要想别的事情。他渐渐地不能够把心放在牌上面
了。后来他无意间打出一张牌,让周氏和了一副十六开的“满园红飘台”去。牌摊下来以
后,王氏从对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装着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他又觉得头有点胀痛,恍恍
惚惚地付了钱。这时该他“坐底”休息了。他便站起来,对站在他旁边看牌的剑云说:“你
帮我打几牌,我去去就来。”剑云颔首应了一个“好”字,便在他的位子上坐下。他不再说
什么话,一个人慢慢地走出了水阁。
“大少爷,你慢点,外面黑得很,我给你打个灯罢,”翠环在后面唤道。
觉新听见这句话便在门口站住了,略略掉一下头问道:
“你在这儿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我要到二小姐她们那儿去,慢一点儿也不要紧。绮霞、倩儿、春兰都留在这
儿装烟,”翠环答道,她把一盏风雨灯点燃了,提着它走出水阁来。
外面窗下右边石阶上,安置了炉灶,上面放着两把开水壶。旁边有一张小条桌,老汪坐
在桌子前面,手里拿了一本唱书,借着桌上那盏明角灯的微弱的光亮低声念起来,微微地摇
摆着他那个剃得光光的头。
“汪二爷,有开水吗?”翠环大声问道。
“啊。”老汪猛省地抬起头来,看了翠环一眼,连忙带笑地答道:“翠大姐,等一会儿
就开了。”
“那么请你送一壶到湖心亭去,二小姐她们都在那儿,”翠环叮嘱道。
“好。等水开了我就送去,”老汪注意到觉新在旁边便站起来恭敬地答道。
翠环侧头望了望觉新,问一句:“大少爷,走吗?”便提着风雨灯走下阶来。觉新也跟
着她到了下面。
天空并不十分黑暗,几片大云横抹在深灰色的画布上,在好些地方有亮眼睛似的星星在
闪烁。夜是柔和而温暖。水阁里的牌声、笑声和谈话声飘了出来,在空中掠过,渐渐地消失
在远处去了。只有灯光还依恋地粘在柔软的土地上,使得那些假山和树木上面也有了一点光
彩。
翠环提着风雨灯走在前面,觉新在后跟着。他们转过一座假山,到了湖滨,便沿着一带
松林走去,再转进了松林。松林里面却是完全黑暗了。风雨灯发出一圈白光,照亮了一小块
地方,觉新的脚步紧紧跟着这光亮走。两个人都不说话,只顾急急地走路。松林里时时有
“沙沙”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枝上跳动,翠环因此略微惊诧地回头看过几次。她看见
觉新埋头沉思的样子也就放心了。
两人走出松林,头上又是浩大的天空。先前,空气似乎有点压迫人,这时候却仿佛舒畅
了许多。他们走完一带曲折的栏杆,进了一道小门。那座茅草搭成的凉亭突然在粉白墙壁的
背景里显露出来。亭前几株茶花倒开得很繁,花色有红有白,点缀似地摆在繁茂的深绿色树
叶丛中。觉新并没有心肠去看景色。他依旧垂着头移动脚步。他似乎沉溺在深思里面,而其
实他又不曾确定地思索一件事情。他的思想不停地飘动着,从一件事很快地又跳到另一件
事,从一个人影马上又跳到另一个人影。他的心情是不会被那个在前面给他打风雨灯的翠环
知道的。翠环在长满青苔的天井里小心地下着脚步。她看见这座茅亭,看见这些茶花和桂
树,她开始想起一件事情。她走到小溪旁边木桥前面,淙淙的流水声突然在她的耳畔清脆地
响起来,她抬头望了望对岸的竹林,回忆在她的脑子里展开了。她有点激动,忍不住冲口唤
了一声“大少爷”。
“嗯,”觉新含糊地答应一声,抬起头惊讶地看了翠环一眼。他奇怪她要对他说什么话。
翠环提着灯上了桥。她欲语又止地过了片刻。她有点胆怯,不敢把她心里的话马上向觉
新吐出来。然而接着觉新的“嗯”字来的沉默,像一个等待回答的问题压迫着她。她过了桥
正要走进竹林时,忽然鼓起了勇气说道:
“大少爷,你不给二小姐帮点忙,想点法子?”
“给二小姐帮忙?”觉新听见这句意外的话更加惊讶地问道,“你说的什么事情?”
“二小姐的亲事,大少爷,你是晓得的。”翠环的勇气渐渐地增加了,她的声音虽然还
带一点颤动,但比起先前的要坚定多了。她充满了信心地说下去:“陈家姑少爷不成器,在
外头闹得不成话,好多人都晓得。我们老爷没有眼睛活生生地定了这门亲事,把二小姐的一
辈子轻轻易易地断送掉了。大少爷,你跟二小姐很要好,你能不能够想点法子?”
“啊。”觉新一面跟随着灯光往前面走,一面注意地倾听翠环说话。这些话是他完全料
想不到的,却把他大大地感动了。这仿佛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口古老的皮箱,现在让人把
箱里的物品一件一件地翻出来。那是他的痛苦的回忆,那是他的过去的创伤。他默默地走
着,他的脚步下得更沉重了。他似乎落进了一个更深沉的思索里。等到翠环的声音突然停止
时,他才猛省似地叫出这一个“啊”字。
翠环看见他不答话,又带了哀求的调子说:“大少爷,你不怜恤二小姐,还有哪个来怜
恤她?只有你能够给她想一个法子……”
觉新不等她说完,忽然插嘴说:“三太太有办法,你喊二小姐去求她罢。这一定有用
处。”这两句话也是顺口说出来的,他似乎用它们做遁辞。
“大少爷,你还不晓得我们太太的脾气,”翠环带着怨愤的口气说,“我们太太不大心
疼二小姐,她这个人什么事情都不大放在心上。老爷说什么好,就是什么好。”
这时他们跨出了那一道小小的竹篱门,阶下一些怪石拦着他们的路。他们绕着怪石往前
走去。觉新忽然自语似地说:“我也没有一点办法。”这声音凄凉地在空中抖了许久。他觉
得自己用尽力量了。
翠环看见自己说了那许多话,却得到这样的一个回答,心里有点气,便不再作声了,只
顾放快脚步赌气似地往前面冲。他们走进了一带回廊,觉新渐渐地知道了她的心情,倒觉得
自己有些不是了,便搭讪地赞了一句:“翠环,看不出你倒这样维护你二小姐。”过后他又
说:“你服侍二小姐,你也该多多地劝她把心放开一点。”
“是,”翠环简短地答道。但是她马上又觉得跟大少爷赌气是不合理的,便换过语调接
下去说:“大少爷说得是。我也劝过二小姐。二小姐素来待人厚道,她从不把我当成底下人
看待。不过我多劝她也没有用。她近来常常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有时候还从梦里哭醒转
来。只有大少爷,你同二少爷,琴小姐在的时候,二小姐才肯多笑几次。大少爷,你该晓得
二小姐就只有靠你们给她帮忙。如果你们也没有法子……”翠环愈往下说,声音里带的感情
的成份愈多,淑英的带着愁烦表情的面庞在她的眼前渐渐地扩大起来,使她看不见别的一
切。淑英的命运,淑英的处境,那个年轻女子的苦乐祸福抓住了她的全部思想。这种关心的
程度已超过“同情”这个字眼所能表示的了。她后来就仿佛在为争自己的幸福而挣扎,为摆
脱自己的恶运而求救。所以在觉新的耳里听来,后面的两句话就跟绝望的哀号差不多。他忽
然以为翠环在哭了,其实是他自己在心里哭。他不能够再往下听那些也许会更刺痛他的心的
话,他就开口来打断她的话头。哀求似地唤了一声“翠环”。等那个少女猝然咽住话回头来
看他时,他硬着心肠吩咐道:“你不要往下说了。”过后他又辩解似地自语道:“你们不了
解我,你们大家都不了解我。”
翠环听见这样的全然意外的话,连忙掉过头来看他。她这匆匆一瞥,又是在黑暗里,当
然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她不知道是否她的话触犯了他。她有点惶恐,她还想对他说一两句
解释的话,但是他们已经走出了花园的内门,再走两三步就到觉新的窗下了。
“翠环,你回去吧,二小姐她们在等你。我用不着灯了。”觉新看见从自己房里透出来
的一片灯光带着花纱窗帷的影子映在前面一段石板地上,便叫翠环站住,打发她回到花园里
去。
翠环答应一声,便站住了。她迟疑地望了觉新两眼,忽然问道:“大少爷还有话吩咐
吗?”
“没有了,这趟倒难为你,”觉新把头略略一摇,温和地答道。他离开了翠环,一个人
往前面大步走去,走过他的窗下,出了花园的外门,再转进过道,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掀起门帘,一只脚跨进门槛,便看见一团黑影俯在写字台上面。那个影子听见脚步声
吃惊地抬起头掉过脸来,不觉惊喜地唤了一声“爹爹”。这是他的海儿。孩子正跪在凳子上
面,便立刻爬下来,跑去迎他。
觉新的脸上浮出温和的微笑,先前那许多不愉快的思想一下子全飞走了,仿佛他又把那
口古老的皮箱紧紧地锁住了似的。他爱怜地握着海臣的手,俯下头亲切地问道:“海儿,你
还没有睡?”
“爹爹,我在看书,”海臣亲密地而且认真地回答道,他温顺地跟着觉新走到写字台前
面,不住地仰起脸看觉新,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
海臣爬上了凳子,把摊开在写字台上的一本图画书送到觉新的面前。觉新在旁边那把活
动椅上坐下来。
“爹爹,你看,这一队翘胡子的洋兵那么凶……”海臣指着一页大幅的图画兴奋地对觉
新说。“这是我们的兵。大炮,轰,轰!飞艇,呜,呜!……爹爹,是不是我们打赢的?”
觉新呆呆地望着海臣,他似乎没有听见海臣的问话。他的爱怜横溢的眼光就在海臣的圆
圆的小脸上扫来扫去。海臣完全不觉得他的注视。他越是多看海臣,他越是不忍把眼光掉
开。渐渐地他的眼光在摇晃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从他的眼眶里迸出来。他预料到会
有一阵感情的爆发,但是他极力忍住。等到海臣闭了口,他突然感觉到房里的静寂,又觉得
海臣的一对浓黑的眼珠在他的脸上旋转,他才出声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儿看书,你不害
怕?何嫂呢?她到哪儿去了?”这声音泄露了他的感情:爱怜,担心,烦愁,悲痛。
“何嫂到厨房去了,她就回来的,”海臣天真地回答。他看见觉新只顾望着他不说话,
便接下去:“爹爹,我不想睡,我要等你回来。你回来就好了。你打牌赢吗?”他又略略翘
起嘴说:“我要到花园去看你打牌,何嫂不带我去。她说晚上花园里头有鬼。她骗我。爹爹
不怕鬼,我也不怕。妈妈在,妈妈会领我去的。”
觉新连忙把眼睛掉开去望窗外,勉强做出温和的声音说:
“你不要埋怨何嫂。小孩子家晚上进花园是不好的。”
“爹爹,房子里头空得很。人太少,你又不在,我睡不着,”海臣开始带了诉苦的调子
说。
觉新再不能够忍耐了,他把海臣从凳子上抱过来。他把海臣紧紧地抱在怀里摇着,用脸
颊去挨海臣的短发,呜咽地说:“乖儿,睡了罢。”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脸颊来。
海臣不能够了解觉新的心情。他知道这动作是父亲疼爱他的表示,但是他却不明白父亲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动作。他并不去深想这个。因为他的思想停留在别的事情上面。他从觉
新的怀里伸出头来。觉新的眼泪落到了他的额上。他不觉惊叫道:“爹爹,你怎么哭了?”
觉新伸出一只手去揩眼睛,一面做出平静的声音答道:
“乖儿,我没有哭。我眼睛里头落进了灰尘。”
“我给你吹吹看,”海臣说着便伸直身子,把两条腿跪在觉新的膝上,伸出两只手要去
拨觉新的眼皮。
觉新扭一下头,又将海臣的手捏住,把它们放了下来。他爱怜地说:“乖儿,你好好地
坐着,不要动。我的眼睛不要紧,已经好了。”
海臣顺从地坐下来。他坐在觉新的膝上,把眼睛往四面看了看,忽然做出庄重的面容问
道:“爹爹,妈妈真的不会再来看我们吗?”
“乖儿,我不是对你说过妈妈到天上去了吗?她在天上很快活,”觉新悲声答道。
“爹爹,我想妈妈,妈妈到底晓不晓得?你也想妈妈,我也想妈妈,她在天上很快活,
做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妈妈向来很喜欢我,我很想她。我晚上睡不着,我轻轻喊妈妈,我
想妈妈听见我在喊她,她会回来看我。爹爹,妈妈真忍心不回来看我们?”海臣侧着身子挽
住觉新的左膀,两只小眼睛瞪着觉新的堆满愁云的脸,他带着深思的样子正正经经地追问觉
新道。
觉新不能够回答海臣。他默默地把这个孩子紧紧抱着。他的眼光越过孩子的头,望到挂
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女人的半身照相。泪水湿了他的眼睛。那个女人的面庞变得模糊了。他要
忍住泪水,但泪水却不由他控制畅快地流了出来。他不愿意给孩子看见他的眼泪,便把心一
横松了手,装出稍微严厉的口气吩咐孩子:“不要多说话。时候不早了,你去睡罢,爹爹还
有事情。”
海臣胆怯地偷偷看觉新一眼,失望地含糊答应一声,便不再言语了。但是他并不走下
去。觉新沉默着。后来何嫂进了房间。她看见海臣坐在觉新的膝上,便说:“孙少爷,我们
去睡罢,”她一面走过去抱他。
海臣看见何嫂走过来,并不理睬她,却猛然掉转身子往觉新的怀里一扑。他把嘴一扁,
哀求地说:“爹爹,我不要睡。你陪我耍一会儿。我睡了,你又走开了。”
孩子的凄惨的声音在房里无力地响着。何嫂缩回两手,呆呆地站在旁边,不作声。觉新
紧紧地抱着孩子,让孩子的脸压在他的肩上,他咬紧牙关,不言语,只对何嫂摇了摇头。何
嫂轻轻地嘘了一口气,便走进里面房间去了。
海臣还在觉新的怀里低声抽泣。他的头在觉新的肩上微微地颤动。觉新轻轻地抚着海臣
的身子,然后抬起泪眼看墙上那幅照相。他的心里忽然起了一阵酸痛,他自语似地小声说:
“珏,你看见了罢。你叫我怎样办?你保佑、保佑海儿……”
海臣并不曾听清楚觉新的话。他抽泣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自己用手揩去眼泪,亲热地
对觉新说:“爹爹,我不哭了。你教我认字。”他掉过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图画书。
觉新连忙把海臣的手拉回来,温和地阻止海臣道:“今天不要认字了。乖儿,时候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