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你睡罢。”
海臣亲热地看了觉新一眼,忽然问道:“爹爹,你不去打牌吗?”
“不打了。爹爹在这儿陪你。你好好地睡罢,”觉新摇摇头和蔼地答道。
海臣又看看觉新,微微一笑,顺从地说:“爹爹,我睡了。”他把头靠在觉新的怀里,
闭上了眼睛。觉新轻轻地抚拍他。他起初还略略动着身子,睁开眼睛看觉新,但是不久就沉
沉地睡去了。
过了一会儿觉新俯下头去看海臣的脸。海臣正和平地酣睡着,嘴微微张开,唇边还挂着
微笑。但是觉新看来,这微笑却是很寂寞的。他把自己的嘴放近海臣的耳边,爱怜地柔声唤
道:“海儿。”海臣没有答应,连动也不动一下。他把这寂寞的睡脸注视了许久,然后抬起
头来,向四面望了望。房里空阔而静寂。屋角立着两只书架的黑影。在一张精致的小方桌旁
边孤寂地摆着孩子用的小逍遥椅。电灯光似乎也比平时更黯了。他又埋下头去看海臣,他拚
命地凝视这个孩子,他恨不得一口把孩子吞在肚里。孩子似乎完全不知道他的这种心情。那
张小嘴上依旧挂着寂寞的微笑。他想:不晓得孩子梦见了一些什么事情。但是他愈看这张
脸,便愈激动。他觉得他的心好像要从喉管里跳出来了。他抬起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
的眼光又去找墙上的照相。依旧是那张温柔、美丽的面庞。她的一双明亮的眼睛从墙上看下
来,这时候她的眼睛也似乎带了悲哀的表情。他的心又隐隐地痛了。他忘了自己地低声唤
道:“珏,珏。”那一对眼睛并不霎动一下。他再要仔细地去看那双眼睛,但是他自己的眼
睛已经模糊了。
“睡着了吗?”一个女人的低声在觉新的耳畔意外地响起来。他惊讶地掉头去看。说话
的是何嫂,她刚从里面走出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站在旁边,伸出两只手,等着抱海臣
进去。他看见何嫂,并不答话,却回过头去看海臣,而且把海臣抱得更紧,仿佛害怕何嫂会
把孩子给他抢走似的。
何嫂并不曾觉察出这个情形。她接着又说:“大少爷,让我来抱进去。”
觉新又抬起头把何嫂看了一眼。这一次他完全明白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
轻轻抱起孩子,让何嫂接过去。他看见孩子已经躺在何嫂的怀里了,还郑重地吩咐一句:
“你小心点。”
“晓得,”何嫂一面答应着,一面小心地抱着海臣往里面房间走去。
觉新望着何嫂的背影在门槛里面消失了。他又掉头望了望四周。他心里彷徨无主。他勉
强站起来,想回到花园里去。但是他对于那种压迫着他的空阔和冷静的感觉完全失去了抵抗
力。他觉得身子一阵软弱,支持不住,便又坐下去,把头俯在写字台上面,暗暗地哭起来。
刚刚在这时候窗外石阶上响起了三个女子的脚步声。一个少女的声音在窗下叫了一声:
“大哥!”觉新在房里似乎没有听见。一个女子提着风雨灯往后面走了,另外的两个却转入
过道,走进觉新的房里。
“大哥,”淑英惊诧地唤道,“你不去打牌?”她看见他的肩头在耸动,便关心地问
道:“你不舒服吗?”
觉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他回答道:“我并没有什么。剑云在替我打着。我
等一会儿就去。”他并不避开淑英的眼光。但是他意外地发见蕙站在淑英的背后时,便显得
有点窘了。
“你哭了?”淑英看见觉新的泪痕,忍不住半惊讶半同情地问道。
觉新对她们苦笑一下,解释般地说:“我刚才跟海儿讲了几句话。他说起他妈妈的事
情。我过后想起来有点伤心,就哭了。”他说着便摸出手帕揩眼睛。
“这真是何苦来!你自己的身体也很要紧,”淑英带笑地责备道,但是她的微笑里含得
有悲哀。“好好地何苦还去想那些事情?”
“这也难怪大表哥。像大表嫂那样好的人。哪个人不依恋?想起来真叫人……”蕙接口
说下去,她说到后一句时,忍不住抬起眼睛望了望墙上那张照相。一个活泼的少妇的影子在
她的脑里动起来。她埋下头,那个影子马上消失了。在她的眼前摆着觉新的被灯光照亮了一
半的泪痕狼藉的脸。她的眼圈一红,心里难过,她连忙咽住下面的话,略略掉开了头。
“蕙表妹,请坐罢,”觉新勉强做出笑容对蕙说,“你好几年没有在我屋里坐过了。你
看看跟从前像不像?”
“好,蕙表姐,你就坐一下罢,”淑英偷偷看了蕙一眼,然后温和地招呼道。她又对觉
新说:“大哥,我去喊人给你打盆脸水来,洗洗脸。”她说着就要走出去。
“二妹,你不必出去,何嫂就在里头,”觉新连忙阻止道。他提高声音叫了两声“何
嫂”。何嫂在里面答应着。他一回头看见蕙仍然站在写字台旁边,便笑问道:“蕙表妹,你
不坐?”
“不要紧,我站站就走的,”蕙淡淡地答道。
“多坐一会儿也好。我晏点去也不要紧。横竖剑云爱打牌,就让他多打一会儿,”觉新
恳求地挽留道,空阔而冷静的房间在他的眼里突然显得温暖而有生气了。
何嫂从里面走出来,唤了一声“大少爷”。
“给我绞个脸帕来揩揩脸,”觉新猛省地抬起眼睛吩咐了这一句,然后回头去看蕙,他
的清瘦的脸上浮出了忧郁的微笑。他关切地问道:
“你身体好像也不大好。我看枚表弟身体很坏。你没有什么病痛罢?”
蕙摇摇头,低声答道:“还好。”淑英瞅了蕙一眼,插嘴说:“病是没有的,不过她身
体弱。虽然比枚表弟稍微好一点,然而也得小心保养才是。”
觉新笑了笑,淡淡地说:“你现在对我生疏多了。上一次你离开省城的时候,你还是个
小姑娘。你常常拉住我问这问那的。你还记得吗?”
蕙的脸上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埋下眼睛低声答道:
“我都记得。不过那时也不算小了。”
“你的事情我也晓得。枚表弟还告诉我,你为这件事情哭过几个晚上……”觉新继续说
下去,但是声音有些改变了。这时何嫂绞了脸帕过来递给他,他接着揩了脸,把脸帕递还给
何嫂,又吩咐了一句:“倒三杯茶来。”何嫂答应着往里面房间去了。她很快地端了一个茶
盘出来,把上面托着的三杯茶依次放在三个人的面前。她带着好奇心偷偷地看了看三个人,
便轻轻地走开了。
“大哥,你何苦又提起这种事情?你难道要把我们也惹得流眼泪?”淑英忍不住皱起眉
头嗔怪似地对觉新说。
觉新怜惜地看了淑英一眼,然后又把眼光停在蕙的脸上。他忽然换了颤动的声音说:
“你看我们三个人落在同样的命运里面了。看见你们,就好像看见了我自己的过去。我是不
要紧的。我这一生已经完结了。三弟最近还来信责备我不该做一个不必要的牺牲品。他说得
很对。可是你们还太年轻,你们不该跟着我的脚迹走那条路。我觉得这太残忍了。”他很激
动,仿佛就要哭出来似的,但是他突然用了绝大的努力把感情压住了。他用一种似乎是坚决
的声音收住话头说:“我不说了。再说下去我又会哭起来。说不定更会把你们也惹哭
的。……你们坐罢。”
蕙依旧靠了写字台站着,把一只膀子压在面前那一叠罩着布套的线装书上。她抬起泪眼
唤了一声:“大表哥。”她想说什么话,但是嘴唇只动一下又闭紧了。只有她那感激的眼光
还不停地爱抚着觉新的突然变成了阴暗的脸。
房里接着来了一阵沉默。静寂仿佛窒息了这三个人的呼吸。他们绝望地挣扎着。
“蕙表姐,我们走罢。”过了一会儿淑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让大哥休息一会儿。我
们快去把东西捡好拿来,同他一起到花园里去。我们已经耽搁很久……”
但是沉重的锣声像野兽的哀鸣似地突然在街中响了。夜已经很静。每一下打击敲在铜锣
上就像敲碎了一个希望。
“怎么就打二更了!”淑英惊讶地自语道。接着她又失望地对蕙说:“那么蕙表姐,你
真的就要回去了?”
“我以后会常来的,”蕙留恋地望了望淑英,安慰地说。
淑英想了一下,忽然欣喜地挽住蕙的膀子说:“蕙表姐,你今晚上就不要回去。琴姐今
晚上也在我们这儿睡。”
“不行,”蕙摇摇头,忧郁地答道。“我不先跟我父亲说好,是不行的。”
“我去跟周外婆说,她可以作主,”淑英依旧固执地抓住那个就要飞走的希望。
“这也没有用,”蕙略带悲戚地说。“连婆也拗不过我父亲。”
街中的锣声渐渐地低下去,似乎往别的较远的街道去了。
蕙刚刚说完话,翠环就提着风雨灯从外面走进房来。
“二小姐,你们把东西捡齐了吗?我们快走罢,打过二更了,”翠环一进房间就笑吟吟
地说道。
“还没有,”淑英笑答道,“我们立刻就去!”她又央求觉新道:“大哥,你陪我们到
大妈屋里去一趟。”
“也好,”觉新答应了一句,便跟着她们到周氏的房间去了。
淑英和蕙两个把白天脱下的裙子等物叠在一起,包在一个包袱内。淑英打算叫一个女佣
把包袱提到花园里去。觉新却自告奋勇,说他愿意打风雨灯。她们拗不过他,就让他从翠环
的手里接过灯来,由翠环捧着包袱。于是他们一行四个人鱼贯地走出房间,又从过道转进了
花园的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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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觉新们刚刚跨过竹林前面的小溪,忽然看见对面粉白墙角现出了一团阴暗的红光。翠环
回过头低声说:“多半是绮霞来了。”
“一定是来催我们的,”淑英接口道。她的话刚完,前面就响起了叫“翠环”的声音。
一个短小的黑影子提着一只红纸灯笼走过来。
“嗯。绮霞,你来做什么?”翠环大声问道。
“三太太喊我来催二小姐的,”绮霞大声回答,便站住等候淑英走近。
淑英到了绮霞身边,问道:“牌打完了吗?”
“麻将已经完了。周外老太太一桌还有一牌,”绮霞回答道,她便跟在淑英后面走。
众人赶到水阁时,连字牌的一桌也散了。许多人聚集在右边屋子里谈闲话。琴、芸和淑
华们也都在那里。
“二女,喊你做事,你就这样慢条细摆的!”张氏看见淑英进屋来就抱怨道。
淑英不好意思地瞥了她的母亲一眼,从翠环那里接过包袱来放在一个空着的凳子上,正
要动手打开它。周氏却吩咐绮霞道:“绮霞,你把包袱拿出去,交给外老太太的周二爷。”
绮霞答应了一个“是”字。但是大舅太太们却阻拦着,客气地说要系上裙子,不过经主
人们一劝,也就让绮霞把包袱提出去了。绮霞出去不久便空着两手进来说:“太太,袁二爷
来说轿子都来了,就在花园大门口。”
“那么我们动身罢,”周老太太说,她第一个站起来。众人跟着全站起了。
于是房间里起了一阵忙乱。众人相互地行礼:拜的拜,请安的请安,作揖的作揖。过
后,女佣和丫头们有的提风雨灯,有的打灯笼,有的拿明角灯,前引后随地拥着周老太太一
行人走出了水阁,沿着湖滨走去。
众人走过了松林。路渐渐地宽起来,后来转入一带游廊。
一边是藤萝丛生的假山,一边是一排三间的客厅,全是糊着白纸的雕花窗户。窗前种了
一些翠竹。门是向大厅那面开的。
这时还有辉煌的灯光从窗内透出来。里面似乎有人在谈话。
众人走出游廊,下了石阶。前面有一点光,还有人影在动,原来袁成打了一个灯笼,苏
福空着手,两个人恭敬地站在阶下等候他们。
“袁成,花厅里有客吗?”周氏看见袁成便问道。
“是,三老爷在会客,是冯老太爷,”袁成垂着手恭敬地答道。
冯老太爷!这四个极其平常的字像晴天的霹雳一样打在淑英的头上,淑英几乎失声叫了
出来。琴正在听蕙讲话。淑英在后面离琴有一步的光景。琴便把脚步下慢一点,暗暗地伸出
手去握淑英的手。淑英不作声,只是用感激的眼光看琴。
恰好琴也回头来看淑英。两对彼此熟习的眼光在黑暗中遇在一起了。琴鼓舞地微微一
笑,立刻把头掉了回去。淑英的战抖的心稍微镇静一点。但是“冯老太爷”这个称呼给她带
来的不愉快的思想和悲痛的回忆却还不能够马上消去。少女的心并不是健忘的。不到一年前
淑华房里的婢女鸣凤因为不愿意做冯乐山的姨太太就在这个花园里投湖自荆但是这样也不能
够使祖父不把淑英房里的婢女婉儿送到冯家去做牺牲品。前些时候淑英母亲张氏的生日,婉
儿还到公馆里来拜寿。
婉儿痛苦地诉说了自己在冯家的生活情形,也讲到陈家的事。
这些话淑英的母亲也听见过了,父亲也应该知道。然而这依旧不能够叫父亲不听从冯乐
山的话,父亲仍然要把她嫁到陈家去。冯乐山,这个人是她的灾祸的根源。现在他又来了,
而且同她的父亲在一起谈话。……她不能够再想下去。她茫然地看前面。眼前只是幢幢的人
影。她忽然觉得这一切仿佛都是空虚的梦。她的心又隐微地发痛了。
“冯乐山,他又跑来做什么?”觉民忽然冷笑道。冯乐山,著名的绅士,孔教会会长,
新文化运动的敌人,欺负孤儿寡妇、出卖朋友的伪君子(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恨这个
六十一岁的老头子比恨别的保守派都厉害。一年前他曾经被祖父强迫着同冯乐山的侄孙女订
婚,后来还是靠着他自己的奋斗才得到了胜利。如今冯乐山又来了。他想这个人也许就是为
了淑英的事情来的。于是他的心被怜悯、同情、友爱以及愤怒占据了。然而在这时候他并不
能够做什么事情,而且他的周围又全是些飘摇无定的影子。他用爱怜的眼光去找淑英。
淑英就在他的前面,他看见了她的细长的背影。
“二弟,你说话要当心点!”觉新听见觉民的话,惊恐地在旁边警告道,他暗暗地伸手
拉了一下觉民的袖子。这时他们已经跨过一道大的月洞门,走入了石板铺的天井。一座假山
屏风似地立在前面。
觉民先前的那句话是低声说出来的,所以并未被前面的人听见。但淑英是听见了的。她
明白觉民的意思。然而这句话只给她添了更多的焦虑和哀愁,就被她默默地咽在肚里了。
她并没有回过头去看觉民,因此觉民用爱怜的眼光找寻她的时候,就只看见她的微微向
前移动的背影。觉新的话把觉民的眼光从淑英的背影拉到觉新的脸上来。觉民看了觉新一
眼,正要答话,但是突然照耀在他眼前的电灯光又把他的眼光吸引去了。他在无可奈何的绝
望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帮助她!”他觉得眼前一片亮光。他的愤怒和绝望一下
子都飞走了。
“轿子!轿子!”袁成和苏福走在前面,他们跨出月洞门,便带跑带嚷地叫起来。假山
外面接着起了一阵喧哗。原来那里是一片广阔的石板地,六乘轿子横放在那里,十二个轿夫
和三四个仆人聚在一起讲话,听见了招呼轿子的声音,连忙分散开来,每人站在自己的位置
上,把轿子略微移动了一下。
“提周外老太太的轿子!”“提大舅太太的轿子!!……”太太、女佣、婢女、仆人的
声音打成了一片,接连地这样嚷着。
在一阵忙乱之后客人们陆续进了轿子。枚少爷趁着他的两个姐姐依恋地向淑英姊妹告别
的时候,走到觉新的身边,庄重地低声对觉新说:“大表哥,你哪天到我们家里来?我有好
多话从不敢对人说,我要一起告诉你。我晚上常常整夜睡不着觉。我很害怕。”急促而战抖
的声音泄漏出来他的畏惧和惊慌。
过后他又惊疑地往四处看,他害怕有人会把他的话听了去。
“好,我过两天一定来看你。你好好地养息养息罢,”觉新感动地答道。他还想对枚少
爷说一两句话,但是袁成在催枚少爷上轿了。
枚少爷又向众人行了礼,然后匆忙地走进轿去。等轿夫们抬起他走出花园转入公馆的二
门时,周老太太的轿子已经出了大门而走在街上了。
周氏一行人跟着轿子出了花园门,走上大厅,再转进拐门,往里面走去。
冯乐山的三人抬的拱杆轿搁在大厅上。花厅里面灯光明亮。淑华走到门前,在门缝里偷
偷地张望了一下。琴也过去把脸贴在一幅板壁上,从缝隙去张望里面,她看见那个留着灰白
色短须的老头子坐在床上,正摇摆着头得意地对高克明说话。他那根香肠似的红鼻子在电灯
光下发亮。他在吹嘘自己的诗文。她想:“大概正事已经谈完了,”便掉头走开了。
觉民也弯着身子在旁边看。她轻轻地在他的袖子上拉了一把,等觉民回头看时,她已经
到了淑华的身旁。她在淑华的耳边说:“走罢。”淑华刚刚掉转身子,便听见克明威严地在
里面大声叫起来:“送客!”
淑华对琴做了一个怪脸,连忙拉着琴一道往拐门那面跑去。她的母亲和婶娘们都已经走
进里面去了。觉新也陪着剑云到他的房间里去谈话。除了她们两个和觉民外,只剩下淑英和
淑贞在拐门前面阴暗里躲着等候她们。
克明刚叫了一声“送客”,门房里就起了一个大的应声:“有!”接着三房的仆人文德
用一个箭步从门房里跳了出来,直往花厅奔去。接着一个跟班和三个轿夫也带跳带跑地走出
了门房。跟班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文德打起门帘,冯乐山戴着红顶瓜皮帽、穿着枣红缎袍、玄青缎子马褂,弯着腰从里面
走出来。克明恭敬地跟在后面,把他一直送上轿子,还深深地弯下腰去。
“三爸太讲礼节了,”淑华低声笑着说。
“快走罢,”淑英听见淑华出声说话,更加着急起来,便催促道。她马上拉着淑贞往里
面走了。琴和淑华也不再迟疑就跟了进去。
她们刚走到觉民的窗下,就听见克明的快步子在后面响起来。她们便让开路,站在一
旁,等他过去。
“三爸,”淑华带笑唤道。琴含笑地叫一声“三舅”。淑英也唤了一声“爹”。
克明突然站住了。他带笑地点头应了一声,接着问琴道:“琴姑娘,你妈好吗?今天为
什么不来?”
“妈很好,谢谢三舅问。妈本来也想来,后来因为有事情,就不来了,”琴客气地答
道。她接着又说:“三舅近来很忙罢,身体倒很康剑”“还好。近来接的案子不多,也没有
什么事情。就是应酬忙一点,”克明谦和地答道,从他的神气看来,他似乎很高兴。
这时觉民慢步走到旁边来听他们讲话。
“三舅刚才会的客是冯乐山罢,”琴看见克明兴致好便接着问道。
“不错。琴姑娘,你怎么会晓得他?”克明惊讶地反问道。
琴微微一笑,她用这笑容来掩饰她的嫌厌的表情。她极力做出平淡的声音说:“冯乐山
今年做了孔教会会长,在我们学堂里头演说过一次。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与其把女子送进
学堂读书,还不如教她们学髦儿戏。说得个个同学都不高兴。”
“这也难说。乐山先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的学问在省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克明忽然正经地说。
琴哑口无言了,她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去。觉民在旁边忍不住插嘴说道:“不过这样大的
年纪还讨姨太太捧戏子,总不是好榜样。而且他——”“老二,你不能这样说。他究竟是你
的长辈!连我也尊敬他!”克明不等觉民说完,就动了气板起面孔打断了觉民的话。
他掉过头吩咐他的女儿淑英道:“二女,你好好陪你琴姐耍。”
于是扬长地往里面走了。
觉民气恼地望着克明的背影在阴暗中转进了过道,低声骂了一句:“真糊涂!”
“二哥,”这些时候不开口的淑英忽然带着央求的调子痛苦地说。她似乎在央求觉民不
要再说这一类的话。
觉民听见淑英的声音,有点感动,心一软,立刻换了温和的语调说:“二妹,我不再说
了。你晓得我不是故意——”淑英不等他说完,就用颤抖的声音打岔道:“二哥,我并不怪
你。我只怕,我怕我自己……”她激动得不能够说下去,在中途突然停止了。
“二哥,你为什么不请我们到你屋里去坐坐?站在黑暗里说话怪没有意思,”淑华这些
时候没有机会插进来说话,觉得气闷,终于忍不住这样说了。
“好罢。现在就来请也不晏,”觉民听见这话正合他的意思,马上顺着她的口气答道。
“琴姐,你先走,我去叫人倒几杯茶来!”淑华掉头对琴说。她便向着左上房高声唤
道:“绮霞!绮霞!”
“嗯!”绮霞在左上房里答道。
“你给我们倒几杯茶来,在二少爷屋里头!”淑华大声吩咐道。
“晓得!就来!”绮霞在房里大声应道。
“三妹,你总爱这样使唤人!这种脾气要不得!”觉民刚刚踏上石阶,一只脚跨过了门
槛,忽然回过头来责备淑华道。
这时琴和淑英、淑贞都已经进了房里。
“这就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淑华不服气,冷笑地答了一句。
“好,好,我就不说你。等你将来嫁个凶狠的姑少爷,那时候看你有什么办法?”觉民
故意报复地说。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怕。我自己有主张!”淑华强硬地顶撞道。
“好,要这样才好!”琴在房里轻轻地拍手笑起来。觉民和淑华两人也忍不住噗嗤笑
了。他们便走了进去。
众人都坐下了,谈着一些闲话。淑英一个人忽然沉默起来,她在思索刚才淑华说的一句
话,她在思索一件事情。绮霞端了茶盘进来,把茶杯放在每个人的面前。然后她拿着空茶盘
站在琴的旁边,听琴说话。
“绮霞,琴小姐今晚上在我屋里头睡,你先去把床铺好,”淑华吩咐绮霞道。
“嗯,”绮霞应了一声,迟疑一下刚要出去,忽然外面响起一件磁器落在地上打碎的声
音,立刻又是木器和墙壁相撞声。这些声音似乎是从对面厢房里送过来的。众人惊疑地互相
望着。淑贞突然变了脸色,寒战似地微微抖起来。
“五老爷又跟五太太吵架了。”绮霞激动地自语道,没有人理睬她。觉民厌烦地站起
来,在房里踱了两步,他看看淑英的脸,又看看淑贞的脸。
“高静之,你凭良心说,你哪点对得起我沈书玉?我娘家哥哥刚刚搬到外州县去了,省
城里没有人,你就不把我放在你眼睛里头!你就欺负我一个人!”沈氏的夹杂着愤怒和悲伤
的声音在对面厢房里突然响起来。
“不晓得为着什么事情?”琴悄然自语道。
“他们的事情哪个神仙才晓得!十天里头总有七天吵嘴!”
淑华接口说道。
“你把我的金银首饰都出脱干净了,我没有向你算过帐。
你还不宜好。你在外面租了公馆,讨了‘监视户’①做小老婆,我也不管你。如今你胡
闹得还不够,你居然闹到家里头来了。
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你敢再骂!你敢再骂!”淑贞的父亲克定厉声嚷着,一面把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
下。接着他又怒吼道:“这是我的家!我高兴怎样就怎样!”
“你好不要脸!”沈氏尖声回骂道。“你的家?你的家在外面。这是我的家!喜儿是我
的人!”
“不管她是哪个的人,只要她自己情愿,你就不配说话!
我高兴这样做,你敢把我怎样?”克定理直气壮地吼道。
“喜儿是跟我陪嫁过来的丫头。她是我的人。我早就不放心你这个色鬼,所以早早把她
嫁出去。现在她丈夫才死几个月,你就来欺负她!喜儿又不是西施,亏你看得上?你是什么
老爷?你把你们高家祖宗三代的德都丧尽了!”沈氏数数落落地骂着,这中间夹杂了克定的
不断的“你敢再说”这一类的威胁。但是她依旧勇敢地说下去。
“不管你怎样说,她总比你漂亮。你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副尊容:塌鼻子,血盆大口。
我看见你,就是气!我喜欢她,我要讨她!”克定强辩地嚷道。
“我的尊容怎样?那是我父母生就的!你敢说!你——你,你欺负人家孤零零一个居孀
的寡妇,家里又没人!你做老爷的勾引老妈子!爹过世不到一年,你的孝还没有满,你就在
家里头胡闹!高静之,你读书读到牛肚子里头去了!”沈氏更加气恼地骂着,拿起一件磁器
用力往地上一掷,哗啦一声磁器立刻碎了。
“好,你敢打东西,你怕我不敢!”克定叫嚷着,他也随手抓了一件磁器打碎了。
淑贞忽然哇的一声俯在桌上哭起来。
“二哥,我们出去看,”淑华兴奋地对觉民说,她便往外面走。觉民本来在房里踱着,
就跟了出去。绮霞也跟着他们走了,剩下琴和淑英在房里安慰淑贞。
对面克定的房里灯光辉煌,嵌在纸窗中间的玻璃被绘着兰草的纸窗帘遮掩了。窗外阶上
阶下站了不少的人,男的女的都有,大半是女佣和仆人,都伸着头颈静静地倾听。也有两三
个人交头接耳地在议论。觉新和剑云背着手在天井里慢慢地踱着。觉民和淑华两人都走到窗
下去,在那里他们才听见房里还有一个女人在小声地哭。
“这是我陪嫁过来的东西,我不准你打!”沈氏继续骂道。
“我偏要打!我打了!看你又怎样!”克定凶狠地答道。他又把一件东西打碎了。“这
是我的家,你不高兴,你就给我滚!”
“滚?你敢喊我滚?说得好容易!我是你用三媒六礼接来的!除非我死,你就把我请不
走!”
“我就要你死!”克定凶恶地吼着。
“好,你要我死!我就死给你看!”沈氏疯狂似地叫着,就向着克定冲过去,把头在他
的怀里撞。春兰吓得脸通红地从右厢房跑出来,口里嚷着“不得了!”跑过天井,进了过
道,往后面去了。
在房里克定要推开沈氏,沈氏却抓住他不肯放,两个人扭住一团,一进一退,一退一进
的。站在窗外的男女仆人中间有几个已经跑进房去劝解了。
觉民和淑华依旧站在外面。觉新连忙跑进了克定的房间。
他着急地叫“五爸”,“五婶”,但是没有人理睬他。女佣们拖住沈氏的膀子,仆人们
拉开了克定。
“好,你要我死,我去请三老爷他们来评个是非,看我该不该死!”沈氏带着哭声说,
一下子挣脱了女佣们的手,披头散发地往外面跑。觉新跟着跑出来,在后面唤她。她不答
应,就一直往堂屋跑。钱嫂同张嫂也跑去追她。
克安从过道里出来,刚走过堂屋就被沈氏看见,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哭诉道:“四
哥,你给我断个公道!你看你五弟做的好事情!”
“五弟妹,什么事情?你放了我。有话可以慢慢说,”克安意外地被她抓住,有点莫名
其妙,便慌张地这样说,一面把膀子挣开了。
“你去问你的好兄弟!他公然在我屋里头勾引我的老妈子!他还要逼我死!四哥,你说
有没有这个道理!”沈氏的声音有些破哑了。
王氏跟在她的丈夫后面走来,看见沈氏披头散发、眼泪和鼻涕湿成一片的那种可笑又可
怜的样子,又看见阶下站了不少的女佣和仆人,都伸着头好奇地在张望,她有点惭愧,觉得
好像就失掉了自己的身份似的。她便走上前去,拉住沈氏,温和地劝道:“五弟妹,你何苦
生气?有什么事情有我们给你作主,五弟不敢欺负你。你还是到我屋里头去歇一会儿再说。”
“四嫂,那不行。今天晚上非弄清楚不可!不然我以后怎么好过日子!”沈氏看见有人
来劝,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讲话的口气也更强硬了。她挣扎着要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一面还
拉着王氏,要她同去。“四嫂,你也来断个公道!你看他干得好事情!他晓得今天我在花园
里头陪客,却躲在屋里跟喜儿偷偷摸摸地干那种肮脏事情,到底给我碰见了。我对他轻言细
语,他反而骂我!四嫂,你说有没有这个道理?如今连我自己的人也来欺负我!…好,高静
之,我就做给你看!我喊那个'监视户'立刻给我滚出去!
“你敢动喜儿一下,我就要你的命!”克定又在房里拍桌打掌地吼起来。
“四嫂,你听!好凶!”沈氏刚说到这里,忽然瞥见周氏动着两只小脚颤巍巍地走过
来,就招呼道:“大嫂,你也断个是非。你说他应不应该这样待我?”
“五弟妹,我都明白了,有话慢慢好讲。你不要生气。你到我屋里去坐坐罢。你的事情
有我们作主,”周氏摇动着她那张大圆脸,声音像一盘珠子滚着似地说。然后她又掉过头去
对站在她旁边只顾抚摩自己的八字胡的克安说:“四弟,你快去把五弟喊住,叫他知趣点,
不要再胡闹了。”她看见觉新和剑云两人也在旁边便对觉新说:“明轩,你快去把三爸请
来。”
觉新刚刚走开,三太太张氏也来了。于是,这三个做嫂嫂的女人便带劝带拉地把沈氏拥
进周氏的房里去了。克安一个人站在天井里迟疑了一会儿,才往克定的房间走去。
淑华兴奋地跑回了觉民的房间。她一进屋,就叫道“琴姐,我们到妈屋里去听五婶讲
话!快,快!”
琴正在跟淑英低声讲话,淑贞注意地在旁边听着,她们看见淑华一面嚷着走了进来,都
惊讶地抬起头去看她。
“你要去,你一个人去罢。我们有话商量,”琴摇摇头,淡淡地说。过后她又偏着头继
续对淑英讲话。
淑华不肯一个人去,却走到淑英的身边,央求淑英道:“二姐,你去!”淑英把头一扭
低声说:“我不去。”她便又走到琴的面前,一面拖她的膀子,一面敦促道:“你们有话留
着等一会儿再商量也不晏,这件希奇的事情却不可错过。”
琴又一次抬起头,责备似地看她一眼,过后声音朗朗地说:“这有什么希奇?不自由的
婚姻,结果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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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克定知道他的妻子悄悄地到嫂嫂的房里去了,他的气也平了一点。他看见喜儿还站在屋
角双手捧住脸向着墙壁低声在哭,她的肩头一耸一耸的。这个样子引动了他的怜惜。房间里
陈设凌乱,地上到处是磁器的碎片,还有两个凳子倒在地上。他并不去管这些,却走到喜儿
的身边,唤了一声“喜儿”,伸手去拉她的膀子。喜儿正在惧怕和羞愧中找不到出路,想不
到克定还会来亲近她。克定的这个举动使她有了主意,她趁势把身子靠在他的怀里,把脸压
在他的胸前,哀求地说:“老爷救我!太太凶得很!”
克定搂着她,一面扳开她的手。那张白白的圆脸上一双眼睛肿得像胡桃一般。克定俯下
头去用手帕揩她的眼泪,一面温柔地说:“你不要害怕。有我在这儿。太太再凶,她也不敢
动你的一根头发。我索性把你收房,看她敢说什么话!”
喜儿受到克定的爱抚,又听见这样的话,这都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她不知道应该怎样
做才好。她忽然又害羞起来,把脸贴在克定的胸上,接连地说:“请老爷给我作主。”
克定的愤怒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不再说话,正把右手伸到喜儿的突起的胸部上去,门前
忽然响起了一声咳嗽。克定大吃一惊,连忙缩回手掉头去看。他看见克安站在房门口,似笑
非笑地望着他和喜儿两人。喜儿也看见了克安。她羞得满脸通红,就飞跑地躲进后房里去
了。克定见是克安,倒也放了心,便唤一声“四哥”,踏着地上的磁器碎片向克安走去。
在路上他顺便把倒卧的凳子扶起来放端正了。
克安也走了两步,到了克定的面前。他掉头看看后面,又看看窗外,知道旁边没有别
人,便低声抱怨克定道:“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在家里头这样闹,实在不像话,也不能怪五
弟妹。万一再给她碰见又要大闹了。”
克定倒若无其事地坦然答道:“她碰见又有什么要紧!她至多请了三哥来,我也不怕。”
“我说你也不对。这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外面有了一个礼拜一,人也很标致,还是
你自己挑选的,想不到你还这样贪嘴。喜儿那种做惯了丫头的,又粗又笨,有什么意思?你
做老爷的也应当顾点面子,”克安继续责备道,不过语气很缓和。
克定知道克安并不是来责备他的,而且克安本人也有把柄在他的手里,他不怕克安,反
而得意地讥笑道:“有什么意思?你还要问我?你就忘记了你同刘嫂的事情?你自己那个时
候是怎样的?”
克安红着脸没有话说了。他从前跟一个姓刘的年轻女佣发生过关系,每逢他的妻子带着
孩子回娘家的时候,他就把刘嫂叫到房里陪伴他,甚至要她擦脂抹粉地打扮起来。后来这件
事情被王氏知道了,她去禀告了老太爷。克安挨了一顿臭骂,刘嫂也就被王氏开除了。这是
六七年前的事情,克安已经忘得干干净净,现在一经克定提说,想起来,他也觉得惭愧。但
是他又不便因此责备克定,或者跟克定争吵。他便借故报复,挖苦他的兄弟道:“你也太性
急了。刚刚跟弟妹吵过架。屋里头弄得乱七八糟。你不怕有别人看见,就跟喜儿亲热,真不
雅观。”
克定笑笑不答话。克安又说:“其实你也卤莽一点。起先给弟妹认个错,赔个礼,答应
把喜儿开消,就算了。这岂不省事?我真看不出喜儿有哪点好?”
“把喜儿开消?你真是在做梦!我本来无所谓,今天她这样一闹,我一定要把喜儿收做
姨太太,”克定昂着头得意地说,接着又向后房高声唤道:“喜儿,喜儿!”
克安惊奇地望着克定,不知道他要做出什么花样。喜儿激动地从后房跑出来,看见克安
还在房里,便离克定远远地站住了。
“你过来,”克定温和地说。喜儿朝着克定走了两三步,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克定满
意地望着她,说道:“喜儿,你愿不愿意跟我?当着四老爷的面,你说!”
喜儿抬起头,又羞又喜地看了克定一眼,脸涨得通红,说了一个“我”字,就接不下
去。克定带笑在旁边催促:“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