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五弟!你也太胡闹了!这成个什么体统?”克明的严厉的声音突然在房里响起来。喜
儿又羞又怕,马上溜到后房里去了。克安的脸上也现出了尴尬的神情。克明站在房门口,手
里抱着水烟袋,脸上带着怒容。他咳了两声嗽,喘息地责备克定说:“爹过世也还不到一
年,你身戴重孝,就干出这种下流事情!你越闹越不像样,你越闹越不成话!事情传到外面
去,看你还想不想做人!”
克定低着头让克明厉声责斥,一声也不响。克安渐渐地装起若无其事的安闲样子,掉头
往各处看。春兰躲在房门外偷偷地看了一阵,吐出舌头做一个怪脸,就走开了。
“你说你哪点对得起爹?爹把你养到这样大。他在生你没有做过一件叫他高兴的事情。
现在他的灵柩才下葬。你就忘乎其形天天在外面胡闹。你胡闹得还不够,还要闹到家里来,
闹到我眼前来。你连一点廉耻心也没有!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克明愈说愈动气,两只眼睛不住地翻白眼,气喘得很厉害,一张脸变得铁青。他支持不
住,在方桌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接连咳了几声嗽,还吐了一口浓痰在地板上。
克定低着头让克明责骂,他完全不回答。只有在克明喘气的时候,他才略略抬起头偷偷
地看了看克明。
“现在就一声不响了?真没有出息!好,这回算是初次,我也不为难你。你快去给五弟
妹陪个礼,把喜儿开消了就算了。听见没有?”克明看见克定低头不语,以为克定已有悔
意,又认为克定怕他,便严厉地吩咐道。他相信克定一定会听从他的吩咐。
克定忽然抬起头冷笑一声,把嘴一扁,说:“三哥,爹在,我还让你几分。爹死了,又
不同了。各人都是吃自己的饭,你也不必淘神来管我。五弟妹生不出儿子,我讨个‘携,也
是应该的。我要把喜儿收房,将来她生下儿子,接续我的香烟,这也是对得起祖宗的事情。
爹也讨过‘携,难道我就不可以?
你三哥是不是要断绝我的香烟?”他索性抄起手来挑战似地望着克明。
“你……你……你……”克明听见这些话,勃然变了脸色,将水烟袋放在桌上,右手在
桌面上猛然一拍,然后站起来,走过去用右手第二根指头指着克定的鼻子说了三个“你”
字。克定看见克明来势凶猛,以为克明要动手打人,便胆怯地退了两步。但是克明却把手缩
了回去。他两眼圆睁地望着克定喘息了一会,咳了两声嗽。克安趁着这个机会走近克明讨好
地劝道:“三哥,你身体也不大好,何苦为这种小事生气。你还是回屋去休息休息罢。”克
明慢慢地停止了喘息。他掉头看了克安一眼,也不说什么话,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拿
起水烟袋,默默地走出去了。克安和克定目送着他的背影。
“五弟,你也太不通人情,少讲两句不好吗?你这样气三哥,会把三哥气死的,”克安
低声抱怨说。
“这怪不得我,哪个喊他来管闲事?爹死了我什么人也不怕,我还怕他?让他碰一鼻子
灰回去也好。我就讨厌他的道学气!”克定得意地答道。
“道学气?我才不相信。人都是一样的。就拿三哥来说罢,你把他同翠环关在屋里试试
看,如果他不来那一手,我就不姓高!就不定他早已打算好了,”克安不服气地说。他说到
翠环,眼前就有一个苗条的身子晃了晃,他的心动了一下,笑了笑,但是马上又收了笑容做
出正经面孔来。
“你何必吃这种干醋?你屋里头不是也有一个吗?”克定嘲笑地说。
“你说——倩儿吗?”克安压低声音说。“她虽然不及翠环好看,不过——你四嫂防得
很紧,总不让她到我身边来。好像我会吃人一样。”声音里泄露出他的不曾得到满足的渴望。
“那么杨奶妈呢?”克定又笑着问道。
“杨奶妈,那不过是逢场作戏。人家是有夫之妇碍…”克安带着神秘的微笑半吞半吐地
答道。
克定忍不住噗嗤笑了。他说:“刚才五弟妹骂我是色鬼。
其实你不见得比我差多少。”
“你怎么这样说?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本色。没有红袖添香,读书还有什么趣
味?……”克安一本正经地说。
“算了罢,不要讲你那些名士风流的大道理了,”克定哈哈地笑起来,打断了克安的话
头。接着他又在克安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人对望着笑起来。
笑声送出了窗外。觉民和剑云在天井里凸出的石板过道上一面闲步、一面谈话。他们听
见笑声,不觉掉头去看窗户。
房里似乎没有动静。除了灯光外,他们就看不见什么。
“就跟小孩子一样,”剑云低声说。
“真不要脸!”觉民摇摇头骂了一句。
剑云胆怯地四下望了望,连忙阻止觉民道:“轻声点。给别人听见又会惹是生非的。”
觉民不理睬,却叹了一口气,自语地说:“三弟倒走得好。
他走得远远的,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现在我也忍受不下去了。”
“你同琴小姐的亲事到底怎样?”剑云关心地问道。他不能压下自己的感情,他不能使
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这是没有问题的,”觉民直爽地答道。“成问题的倒是仪式。我和琴都反对用旧式订
婚结婚的仪式。然而这种主张我们家里又难通得过。我想等琴满了孝再说。只有这件事情才
把我留在家里头。否则,我也会跟着三弟跑了,不过……我们自己的事虽没有问题,然而看
见别人受苦受罪,我心里也很难过。譬如二妹的事情,你想,像她这样的女子嫁到陈克家那
种混蛋的家里去,以后日子怎么过?五爸的花样你已经见过了,”他把窗户指了一下,“陈
克家的儿子不会比他好。”
“二小姐自己是不情愿的,”剑云的眼光跟着觉民的手指向窗户看去,他的心忽然隐隐
地发痛,他不愿意觉民知道他的感情,但是他又不能把悲愤全吞在肚里,便无可如何地随意
说了上面的一句话。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地湿了。
“不情愿,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从来就不把女子当作人看待!”觉民气恼地说。
剑云沉吟半晌,他看见一线希望在眼前飞过。他终于鼓起勇气对觉民说:“你不可以给
二小姐帮忙吗?”他的声音略带颤抖,他不敢看觉民。
“帮忙?”觉民像不懂这两个字的意义似地念了一遍。
“我是没有办法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跟我不同,你有办法,”剑云感动地接下去
说,似乎有一种力量鼓舞着他,使他忘记了自己,觉民从没有看见他这样兴奋过。“如果你
也不帮忙,那么还有哪个来帮忙。连我一个外人也不忍心看她嫁到陈家去,何况你是她的哥
哥。”
这些话给觉民带来了苦恼,觉民苦苦地思索,想不到一个办法。他忽然掉过头去看剑
云,烦恼地问道:“那么你以为我应该怎样帮忙?”
剑云被觉民这样一问倒窘住了。他以前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突然跑来,他便
觉得自己束手无策了。他只得沮丧地摇头说:“我不晓得。”过后他又加了一句:“我想你
应该有办法。”
这个回答等于白说,但是对于觉民却成了一个刺激,一个鼓励。觉民想,既然剑云这么
相信他,他就应该显得自己是一个跟剑云完全不同的人。他应该有办法!他正在思索。
堂屋里起了脚步声和谈话声。从周氏的房里走出来一些人。王氏陪着沈氏一面走一面谈
话,她们的后面跟随着倩儿和春兰。她们一行人跨出堂屋的门槛往沈氏的房间走去。淑华一
个人从堂屋的正门出来,下了石阶,走到觉民和剑云的身边,低声带笑说:“五婶回去了。”
觉民被她一打岔,略微一怔,剑云却接口问道:“那么喜儿又怎么处置?五爸五婶就不
会再吵架?”
“五婶这个人真没有用。她太软。只要五爸对她和气一点,她天大的气也就没有了。每
回都是这样,无怪乎五爸要欺负她,”淑华不平似地答道。
“这回的事情到底不同,恐怕不容易了结罢,”觉民忽然无心地这样说了。
“这倒不见得,”淑华很有把握地摇摇头说。“四婶刚才已经把她劝好了。她好像没有
事情一般。只要五爸不闹,便闹不起来。你难道还不晓得五婶的脾气?她虐待起四妹来,翻
起是非来,真可恶。不过看见五爸常常欺负她,又觉得她可怜,叫人替她干着急!”她说到
这里忽然住口把眼睛掉去望克定的房门。克安夫妇正从那里面出来,一路上带笑地低声谈着
话。倩儿跟在他们的后面。房里克定的响亮的声音叫了两下:“喜儿。”沈氏低声说了一句
话。后来一定是喜儿在房间里出现了,克定又说(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喜儿,你来给你
太太陪礼!”
天井里众人注意地听着,听到喜儿唤“太太”的声音。
“我不敢当!”沈氏似乎赌气地说了这句话,但是声音里并没有带怒气。
接着克定温柔地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外面的人听不清楚。后来他又提高声音催促喜
儿:“你还不快给太太陪礼?你给太太磕个头。”
沈氏这次完全不作声。喜儿却真的跪下去叩头了。
接着克定又在说话。沈氏起初沉默,后来忽然说:“只怕三哥不答应。”
“三哥?”克定轻蔑地大声说,“我才不怕他。他刚才在这儿碰了一鼻子的灰冲起走
了。他还好意思再来说话!也没有见过做大伯子的替弟媳妇吃醋出主意的道理。倒是四哥明
白事理。”
“你听,你听,”淑华触动觉民的膀子说。
“听什么?”一个声音意外地在她后面响起来。淑华吃了一惊连忙回过头去,正看见觉
新的忧郁的眼光。
“五爸跟五婶不吵了,”淑华简短地答了一句,她又继续去捕捉从那个房间里逃出来的
话,但是已经失掉了一些,她只听见:“……只要你每天晚上好好地在家里,我也就
不……”沈氏忽然放低声音说了两三句,后来又把声音提高:“也好,喜儿究竟是我自己的
人,我也……”“五婶想用喜儿来拉住五爸,真是在做梦。”觉民忽然厌恶地说。
“真做得出。我看三爸会活活给他们气死!”觉新愤慨地自语道。
觉民冷淡地看觉新一眼,觉新的话不曾引起他的同情,却反而给他带来痛快的感觉。他
要说什么话,但是被沈氏在房里叫唤“春兰”的声音打岔了。春兰从觉民房里出来,慌慌张
张地跑进沈氏的房间去。接着淑英的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觉民的房门口响了。琴、淑英、淑贞
三人走出左厢房,淑英高兴地唤着“二哥”。
剑云没有看清楚淑英的面庞,但是听见了她的愉快的声音,他的心忽然痛苦地颤抖起
来。他想到他先前跟觉民谈过的那些话,他悄然说声“我走了”,匆忙地一点头,就向阴暗
的拐门走去,不见了。
没有人挽留他,没有人注意他。琴和淑英姊妹走下天井。
淑华看见淑贞畏缩地偎在琴的身边,有点可怜她,便安慰地说:“四妹,不要紧,五爸
同五婶已经和好了。”
淑贞不答话,却低下头,琴知道淑贞心里难过,不愿意人提到她父母的事情,便提议
道:“我们到三表妹屋里头去坐坐。”
淑贞巴不得琴说这句话。淑英自然也同意。淑华并不愿意立刻回到房里去,但是她经琴
再三催促,也只得收敛了自己的好奇心陪伴她们进左上房去了。留下觉新和觉民两人在空阔
的天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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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早晨十点钟光景,琴在淑华房里刚刚梳洗好,听见窗下有人在叫:“翠环,倒茶来,琴
小姐来了。”她惊讶地卷起窗帘去看,不觉微微地笑了。在克安房间的檐下挂着鹦鹉架,翠
环正站在天井里仰起头调逗鹦鹉,这叫声就是从鹦鹉的嘴里发出来的。
“哈,哈,说得好,”觉英从外面走进天井来,手里拿了一张芭蕉叶,一路随手撕着,
把纤细的丝条随便抛在地上。
“四少爷,你又这样子,叫人家扫起来添麻烦,”翠环抱怨地说。
“你管不到我。我高兴怎样就怎样!”觉英得意地答道。
“我要告诉太太去,”翠环赌气说。
“好,我不怕,你就去告罢,”觉英毫不在乎地说。
翠环也不再说什么,装出没有听见的样子,微微低下头向厨房那面走去了。
“翠环!”觉英看见她的苗条的背影慢慢地移动着,忽然唤了一声。
翠环站住了,转过身子问道:“什么事情?”
觉英嬉皮笑脸地望着她,慢腾腾地说了一句:“你看见喜儿吗?”
翠环马上变了脸色,把身子一扭,也不答话,就冲进了厨房。
“哈,哈,”觉英抛掷了手里剩余的芭蕉,拍掌笑起来。他又对鹦鹉说:“鹦哥,你
喊:‘翠环,客来了,装烟倒茶。’……”鹦鹉扑着翅膀在架子上跳来跳去,又伸着颈项简
单地叫了两声。
“四弟,你又在这儿耍!你还不进书房去!”淑英从角门里走出来,看见觉英一个人在
那里调逗鹦鹉,便责问道,声音很温和。
“二姐,我就去,”觉英含笑地答道。“你管我比爹还严。
我不耍,你要我学枚表哥的榜样吗?”
“你总有话说!你在别的事情上有这样聪明就好了,”淑英忍不住笑着责备说。
“二姐,你说我哪一点不聪明?”觉英看见淑英的脸上现出笑容,更加得意起来,顽皮
地说。
“二姐,你不要理他,你跟他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淑华在房里大声插嘴说,她在窗
前站了一些时候了。
淑英和觉英一齐掉头看这面,贴在左右两扇玻璃窗上的琴和淑华的脸庞都被他们看见了。
淑英向她们笑了笑:说:“你们起得好早!”
“好早?哼,要吃早饭了,”觉英冷笑道。“‘对牛弹琴’,说得好。三姐,我是牛,
你就是牛姐姐,你也是牛。……”他忽然仰起头去看天空自言自语道:“我的鸽子,一定是
高忠在放我的鸽子。”他又指着天空对她们说:“你们听,哨子真好听。”于是他一个人放
开脚步跳上石阶往外面跑去,并不理睬正在对他讲话的姐姐。
淑英微微地抬起头望天空,她的眼光避开紫藤花架看到了那一段蔚蓝的天。天是那样的
清明,空气里仿佛闪动着淡淡的金光。几只白鸽列成一长行从那里飞过。白的翅膀载着点点
金光,映在蔚蓝色的背景里,显得无比的鲜明。但是它们很快地飞过去了。只有那些缚在它
们尾上的哨子贯满了风,号角似地在空中响着。
“翠环,倒茶来,琴小姐来了!”
淑英听见这奇怪的声音,吃了一惊,掉头去看,看见了挂在檐下的鹦鹉架,才知道这是
鹦鹉在学人说话,也就宽心地微笑了。
“二表妹,你来罢,”琴在房里唤道。
“我就来,”淑英答了一句,但是过后她又说:“琴姐,还是你同三妹出来好。这样好
的天气在花园里走走也是好的。”
琴回头看了看房里的情形。绮霞正在替淑贞梳头。她便回答淑英说:“二表妹,还是你
先到我们这儿来好。四表妹昨晚一夜没有睡好觉,现在才起来。”
“好,那么我来罢,”淑英答道。她的笑容渐渐地消褪了。
淑贞的带愁容的女孩面孔像一条鞭子在她的头上打了一下,把眼前的景物全给她改变
了。昨夜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她们在淑华的房里谈话。淑贞因为她的父母吵架的事情,又
害怕,又羞惭,又烦恼,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房里去睡。琴和淑华商量好把淑贞留在淑华的房
里,她们用种种的话安慰淑贞。
后来淑贞就在淑华的房里睡。这个女孩的境遇素来就得到做堂姐的淑英的同情。她想着
淑贞的事情,虽然马上受到一阵忧愁的袭击,但是她也常常因此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她觉得
淑贞的命运还赶不上她的,她究竟比淑贞幸福。她这样一想仿佛给自己添了一点勇气。她的
心情也有些改变了。她暂时忘记了那些时常来袭击她的不愉快的思想,却打算怎样帮助她那
个更不幸的堂妹妹。
淑英一面想着淑贞的事情,一面用她的稳重的慢步子沿着淑华的窗下往外面走去。刚走
了几步,她忽然听见厨房里起了吵闹声。她便站住略略掉过头去看厨房。这是两个女佣在相
骂,中间还夹杂着厨子的声音。
“我不怕,我偏要动!我看你敢把我怎样?三老爷等着要开水泡茶。你有本事,你去向
三老爷说!”说话的是三房的女佣王嫂。
“你不怕,难道我就怕?三老爷再凶,也管不到我,我又不是他用的人!我是老太爷在
时就来的。”这是钱嫂的又尖又响的声音。
“呸,你还有脸皮提老太爷!哪个不晓得!自从老太爷过世后,你们那个老妖精十天有
九天不归屋。哪个明白她在外头干些啥子事?”王嫂气势汹汹地骂道。
“好!大家听见的!你骂陈姨太!你喊她做老妖精!好!
我们一起去见她!你有本事你当面去骂!哪个不去,才不是人!鼻┧坪跗斯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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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死恕*
“你不要撒娇,老娘不怕你!老娘就跟你去!话是老娘骂的!不消说一个陈姨太,就是
十个,老娘也不怕!蓖跎┑靡獾卮笊伦拧*
淑英把眉尖微微一蹙,不等王嫂闭嘴就烦厌地叫道:“王嫂!”
厨房里没有应声,但是吵闹声暂时停止了。淑英又叫了一声。
“王大娘,二小姐在喊你,”翠环的声音从厨房里送出来。
王嫂含糊地应了一声,但是她并不走出来。钱嫂又开口吐出一些骂人的话。
翠环匆忙地从厨房里出来。她看见淑英茫然地站在对面阶上,有些诧异,连忙走过去,
带着温和的微笑问道:“二小姐,你喊王大娘做什么?”
淑英把手略略挥动一下,急急地说了一句:“你快去挡住她,不要她再吵架。”
“我也这样说。大清早四老爷、四太太还没有起来,把他们吵醒——”翠环赔笑道,她
还没有把话说完,就被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打岔了。
“二小姐,请你把王大娘喊住一下,我们老爷太太都还在睡觉,”说话的是四房的女佣
李嫂,她刚从四老爷的房里走出来,看见淑英在跟翠环讲话,便跨过天井,走到淑英的面前。
淑英微微红一下脸,眉毛蹙得更紧,她略略点一下头,轻声答道:“我晓得。”她回头
看见翠环还在旁边,恰恰这时王嫂又在厨房里大声嚷起来,仿佛那两个女人真的要扭在一起
厮打了。她便催促翠环道:“你快去,你快去!你说,她再要不听话,我就把老爷请来。”
翠环答应了一个“是”字,慌慌忙忙地往厨房那面走了。
李嫂带着笑恭敬地说了一句:“难为二小姐,”也走开了。淑英转身走了两步,打算到
淑华的房里去。
“你们这些狗娘养的闹些什么!大清早就这样乱吵乱叫。
连一点王法也没有!你们都给我滚!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你们这些混账东西,都给我
滚!笔缬⒂值糇碜尤タ础K乃氖蹇税渤攀终驹诔棵徘啊K淮┝艘患Ъ薪
羯怼K牧成腔浦写冢俗趾挥惺岷茫奖吡臣丈弦黄嗌男敫骋膊辉矗
袷歉崭掌鸫菜频摹*
厨房里突然十分清静了,连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
“你管不到我。我吃的不是你的饭。没有你骂的!”钱嫂不服气,在厨房里叽哩咕噜地
自言自语。她一面说话一面往外面走,还不曾跨出门槛,就被克安大声喝住了。
“什么?你在放些什么狗屁?”克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的眼光火箭似地射在钱嫂的脸上。王嫂和别的女佣都带了畏惧的脸色望着克安。
钱嫂板着脸不理他。她装着不听见的样子正要跨出门槛。
克安就抢上前去,不由分说在她的颧骨高高的左右两边脸颊上接连地打了两下。他把手
缩回来的时候,口里还吐出一句:“我×你的妈!”
钱嫂被这意外的两个嘴巴打得向后退了一步,两边脸颊被打得通红。她伸手摸了摸脸
颊,流出了眼泪来。她忽然变了脸色向克安扑过去。她抓住克安的膀子带哭带嚷地叫道:
“好!你动手打人!我又不吃你的饭,你凭哪点配打我?你打嘛!你打嘛,我要跟你拚
命!”她说着,把鼻涕和眼泪一起在克安的袖子上面揩来揩去。
这个举动是克安料不到的。他有些窘,不知道要怎样应付才好。别的女佣连忙拥上去拉
钱嫂,钱嫂还带哭带嚷地挣扎着,但是终于被拖开了。她那件新竹布短衫已经揉得起皱,上
面还有些眼泪和口水,上纽绊也拉开了三个。
克安气得脸发青,瞪着眼睛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喘着气。他的夹紧身被钱嫂的鼻涕、
眼泪、口水弄脏了。这时四太太王氏头不梳脸不洗地从房里赶了来。她温和地劝解道:“四
老爷你何苦跟那种下贱人一般见识,还是进屋去歇一会儿罢。”
克安看见他的妻子来劝他,倒反而更加起劲了。他一面顿脚一面气愤地嚷道:“不行。
我非把她开消不可。她居然要跟我拚命,这太没有王法了!李嫂,你去请陈姨太来!”
李嫂恭敬地应了一声,就动着两只小脚往角门那面走了。
“我不怕。你把陈姨太请来我也不怕!青天白日你凭哪点敢打人?”钱嫂的声音已经嘶
哑了,她的一只膀子还被人拖住,但是她却挣扎着继续大声叫骂:“骂人家下贱,亏你说得
出口!
老娘又不偷人、骗人,哪一点下贱?不像你们有钱人家,玩小旦,偷丫头,吃鸦片烟,
这些丧德的事情,你们哪样不做!老太爷死了还不到一年勒!高公馆,外面好气派,其实里
面真脏,真臭!
“要造反了!要造反了!给我打,给我打,这个狗×的东西!”克安气得不能再忍耐
了,不等钱嫂说完,就忘了自己地大声骂起来,要冲进厨房去打钱嫂。王氏半羞惭半着急地
用两只手把他的膀子拖住,激动地叫着:“四老爷,四老爷!”
淑英依旧站在对面阶上,她的心跳得很厉害。憎厌和绝望的感觉苦恼着她。她不要看这
眼前的景象,但是她却又茫然地望着对面那个厨房。她甚至忘记了她刚才打定主意要到什么
地方去。淑华和琴已经从里面出来了。淑华走得快,她到了厨房门口,还帮忙王氏去拖克
安。琴却默默地站在淑英的身边。
“给我把陈姨太找来!”“给我把陈姨太找来!”克安疯狂似地接连嚷着。
“我不怕,你把你先人请来,我也不怕!我怕你,我才不是人!”钱嫂咕噜地骂着。
“四老爷,你进屋里头去坐坐罢,有话以后慢慢儿讲。何苦为一个下贱的老妈子生气。
你进屋去,等我去把陈姨太请来慢慢儿说……”王氏在旁边柔声劝道。
“不用你们请,我自家来了。有话请说,”陈姨太皮笑肉不笑地从后面插进来说,原来
早有人给她报了信,她特地赶到这里来的。
“陈姨太,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没王法的‘监视户’,连我也打起来了!你马上就把
她开消,叫她滚!”克安看见陈姨太,就像见了救星似的,眼睛一亮,立刻掉转身子嚷道。
陈姨太竖起眉毛,冷笑一声,张开她的薄嘴唇说:“我道有啥子了不得的大事情,原来
这点儿芝麻大的小事。四老爷,你也犯不着这样生气,钱嫂是个底下人,喊她过来骂一顿就
是了。你做老爷的跟老妈子对嘴吵架,叫别人看见,也不大像话。”她说完并不给克安留一
点答话的时间,便侧过头向厨房里大声叫道:“钱嫂,你还不快回去!不准你再跟四老爷吵
架!你也太不晓得体统了!”
钱嫂噘着嘴不情愿地答应一声,但是并不移动身子。
克安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两只眼睛直望着陈姨太的擦着白粉、画着眉毛的长脸,口微
微张开吐着气,好像就要把她吞下去一样。等陈姨太把嘴一闭,他便暴躁地叫起来:“不
行,非把她马上开消不可!叫她马上就滚!”
陈姨太冷笑一声,平静地说:“四老爷,你要明白,钱嫂是老太爷用的人。”
“不管她是哪个用的,非给我马上滚不可!”克安沉下脸命令似地对陈姨太说。
“没有这样容易的事。她走了,哪个给我做事情?”陈姨太动气地抢白道。
“陈姨太,我不管哪个给你做事情,我只问你:你究竟叫不叫她滚?”克安厉声追问
道。他的脸色越发黑得可怕了。两只眼睛血红地圆睁着。憎恨的眼光就在陈姨太的脸上盘旋。
“我偏不叫她走!她是老太爷在时用的人,你做儿子的管不到!”陈姨太也变了脸色尖
声回答说。
“放屁!你是什么东西?……”克安劈头骂起来,就要向陈姨太扑过去,却被王氏拦住
了。王氏半生气半惊惶地说:“四老爷,你忍耐一点儿,不要跟那个横不讲理的人一般见
识。……”“什么叫做‘横不讲理’?你放明白点!不要开口就骂人!
‘什么东西!’你才是什么东西!”陈姨太插嘴骂道。
王氏轻蔑地看了陈姨太一眼,把嘴一扁,盛气凌人地答道:“没有人跟你说话,哪个要
你插嘴?老太爷已经死了,你还是一身擦得这样香,是擦给哪个闻的?”
“你管得我擦给哪个闻?我的事你们管不到!”陈姨太挣红了脸反骂道。
“我偏要管!你不要凶,豆芽哪怕长得天那样高,总是一棵小菜!”王氏顿着脚回骂道。
克安对他的妻子说:“你不要睬这个泼妇,她是见人就乱咬的。”
陈姨太立刻变了脸色,一头就往克安的怀里撞去。克安不提防被她撞了一下,他连忙用
手去推她。她却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放,还把脸不住地在他的胸上擦。她一下子就哭起来,带
了眼泪和鼻涕嚷着:“哪个是泼妇?哪个是泼妇?你说我是‘携,‘携又怎样?我总是你们
的‘庶母’嘛!老太爷死了还不到一年,你们就欺负我。好,我不要活了,我拿这条命来跟
你们拚了吧!”
“哼,看不出你还会撒娇,”王氏冷笑道。
克安被陈姨太扭缠着,不知道怎样做才好,他现出了窘相。他用力推她也推不开,她却
索性把他紧紧地抱住了。
女佣、奶妈和厨子、火夫之类都围过来像看把戏一样地旁观着。觉新也早来了,他站的
地方离他们很近,但是他并不上前去劝解。后来他看见他们实在闹得不像话,便悄悄地溜进
角门找他的三叔克明去了。
淑英在对面阶上实在看不下去。她带着悲痛和嫌厌的感情微微掉过头去,她的眼光和琴
的眼光遇着了。她连忙把头掉回去,好像不敢多看琴似的。
“二表妹,你看这就是你的家庭生活。你还没有过得够吗?”琴忽然伸手去捏住淑英的
右手,同情地问道。
淑英感觉到一阵感情的爆发,她不能够控制它。眼泪淌了出来。她便埋下头去,心里彷
徨无主,呜咽地断续答道:“我也过得够了。我不能够再忍耐了。琴姐,你说我应该怎样
办?”
“怎样办?你还不肯相信我昨晚上说的那些话?”琴关切地并且鼓励地说。
淑英不答话。她在思索。对面厨房门前的戏剧渐渐地逼近尾声了。克明和觉新两人从角
门里出来。克明带着严肃的表情走到克安的面前,板起面孔用沉痛的声音责备说:“四弟,
你们这样闹,还成个什么体统?昨晚上五弟才闹过一场,今早晨你们又找事情来闹。我先前
听见你们吵闹的声音,我还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我以为你们会适可而止。谁知你们越闹越
不成话。爹死了还不到一年,你们几个就闹得这样天翻地覆的,给别人看见像什么话!你们
是不是打定主意大家分开,把爹一生辛辛苦苦挣来的这份家业完全弄掉?这种败家的事情我
可不答应!”克明愈说下去,他脸上的表情愈严厉。
他的锐利的眼光轮流地在克安和陈姨太的脸上盘旋。陈姨太已经放开了克安,站在旁
边,一面揩眼睛,一面还在低声抽泣。等克明把话说完,她立刻拖住他的膀子,把脸挨到他
的身上,哭诉道:“三老爷,请你给我作主。他们这样欺负我,我以后怎样过日子?老太
爷,老太爷,你死得好苦呀!
……”于是伤心似地号哭起来,把眼泪、鼻涕和脸上的粉全揩在克明的爱国灰布夹袍的
袖子上面。
“三哥,你看,这像个什么东西?”克安鄙夷地指着陈姨太对克明说。
“你不要再说了,你跟四弟妹快进去罢,”克明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挥着那只空着的膀
子说,声音比先前的稍微温和一点。
克安夫妇也有些疲倦,不想再闹下去,听见克明的话觉得正好借此收场,也就不再分
辩,含糊地答应一声,埋着头悄悄地走开了。
“陈姨太,你不要哭,有话到屋里慢慢地说,”克明看见克安夫妇走了,便略略俯下头
温和地劝陈姨太道。
陈姨太也渐渐地止了哭。克明把头掉向四面看,看见淑华站在旁边,便对她说:“三姑
娘,你把陈姨太搀扶进屋去,好生劝劝她。”说罢他就抽开了身子,还伸手在自己的两只膀
子上拍了一下,好像要拍掉陈姨太身上发出来的那种浓烈香味似的。
淑华料不到克明会叫她做这件事情,她有些不愿意,但又不便推辞。她抬起头偷偷地往
对面阶上看了一眼,淑英、淑贞和琴还站在那里。她失悔不该一个人跑到这边来。不过她也
不说什么抱怨的话,默默地过去搀扶陈姨太。陈姨太也不再吵闹了。她摸出一方手帕来揩眼
睛,不好意思地埋下头,跟着淑华往角门那边走去。她们刚刚走了两步,钱嫂连忙从后面追
上来,得意地说:“三小姐,让我来。”她便伸手去搀扶陈姨太。淑华看见她过来搀扶,觉
得正合自己的心意,便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
陈姨太的影子消失在角门里面了。女佣、厨子、火夫之类也都回到厨房里去做自己的事
情。克明和觉新两人在天井里紫藤花架下一面踱着,一面低声谈论。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平
时的状态。鹦鹉依旧在架上扑来扑去,想弄掉脚上的铁链。觉英带着觉群、觉世两个兄弟气
咻咻地从外面跑进来,但已经看不见热闹的景象了。淑芬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正感到没趣
味,看见他们,马上便跑过去,结结巴巴地对他们讲起先前那一场吵闹来。
淑贞默默地挨着琴,把她的一只膀子紧紧地挽着。身子畏怯地微微颤动。淑英忽然低声
叹了一口气。
“二表妹,”琴亲切地唤了一声,稍停她又说:“你该明白了罢。”
淑英默默地转过身来,把一只手抓住琴的肩头,她的脸上堆满了阴云,她的眼光无力地
在琴的脸上飘动。但是她看见琴的坚定的、并且是充满爱怜的眼光,她的脸部的表情就开始
改变了。起初是她的眼睛发亮,然后这光亮逐渐地把那些灰暗的云一一拨开,于是一个晴明
的天空出现了。淑英的心起先似乎到了绝地,但是如今一下子就发见了一个广大的天空。她
的心豁然开朗了。那些轻的、重的哀愁,先前逐渐地堆积在她的心上的,如今全飞走了。她
觉得她的前面还有希望在闪耀,她仿佛还看见一线亮光。她记起了昨天晚上琴在觉民的房里
对她谈过的那些话。她有了一点勇气。她放下手来。她带了一点快乐地对琴说:“琴姐,你
放心,我相信你的话。我决不学梅表姐。”“说得好!这才是我的好妹妹!”一个男子的声
音在后面响了起来。这是觉民,他带着笑容站在她们的背后,手里捏了一份报纸。
淑英听见觉民的话,脸微微发红,她不好意思地略略埋下头去,但是心里很高兴。
琴看见觉民,笑问道:“你几时回来的?我们起先喊绮霞去请你来,说你到外面去了。”
“我到报社去了一趟,刚刚回来。这是今天刚印出来的,”觉民说着就把手里拿的最近
一期的《利群周报》递给琴,他还加了一句:“三弟那篇批评大家庭的文章,就登在这期。”
觉民说的就是觉慧从上海寄来的那篇关于大家庭的文章,琴已经读过了原稿,所以也不
大留意。她接过报纸,随意地看了一下。
“在哪儿,给我看看!”淑英听见说有一篇批评大家庭的文章,而且是她的三哥写的。
她恨不得马上就读到它。她把头伸过去,脸靠着琴的脸,贪婪地用眼光去吞食纸上的字迹,
她一面跟着他们慢慢地向着花园那边移动脚步,一面埋头读那篇文章。她读一句,心跳一
下,似乎每个字都是她从自己的心里吐出来的。她以前完全没有想到这种种的理由,也没有
留心这种种的事情,现在从这篇文章上读到它们,她没有一点惊奇,她觉得这些都是很显明
的,而且她很早就感觉到的。她渐渐地激动起来,一阵热气使她的心温暖了。她匆匆地读完
了文章,但是她还觉得没有读够。她恳切地望着觉民说:“把这份报给我,我还要仔细地读
一遍。以前的,我也只是断断续续地读过几期,你给我找个全份罢。”
“你先把这张拿去,”觉民满意地含笑答道。“我有全份,不过给朋友借去了,等到我
去要了回来,就拿给你看。”
“这也好,可是你千万不要忘记啊,”淑英兴致很好地提醒他说。
琴听见淑英的话,便抬起头去看觉民,两人对望着,会意地一笑。琴把手里拿的《利群
周报》递给淑英。淑英郑重地接了过来,现出高兴的样子。
淑贞依旧畏缩地偎在琴的身边。她不大了解他们的谈话,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都现
出高兴的样子。但是看见大家都高兴,她也就渐渐地感到了一点温暖。
“琴妹,明天下午我们在少城公园开会,讨论周报的事情。
大家想请你去,好不好?”觉民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对琴说。
琴迟疑一下,就点头答了一句:“也好。”过后她又提议说:“其实二表妹也可以去看
看。”
“我真的可以去吗?我很想看看你们怎样开会,”淑英惊喜地拉着琴的袖子问道。过后
她又失望地说:“不行,我害怕。
我们姑娘家这样抛头露面也不大好。而且爹也不会答应我去。”
“不要怕,琴姐天天抛头露面,也没有给人吃掉。二妹,你去央求三婶,她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