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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你可以偷偷跟我们一路去,不让三爸晓得。其实我们开会,也没有什么看头。这并不是正式

开会,只是报社里几个朋友随便谈点闲话。不过你关在家里,太闷了,到公园去走走也

好,”觉民同意地说。“等一会儿剑云会来的,我请他陪你去。若是你害怕,我们再把大哥

也拉去。你们可以另外占一张茶桌子,不跟我们坐一桌。我们开会你们可以在旁边看,别人

不会认得你。二妹,你看这个法子好不好?”

“好极了!”有人在后面拍手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三妹!”淑英冲口吐出了这两个字,便惊讶地回头去看,众人也都回过头去。果然是

淑华,她满脸笑容地站在他们后面。

“三妹,你在笑什么?你总爱这样嘻嘻哈哈的!你喊出来给人家听见也不好,”觉民抱

怨道。

“我生就是这样的脾气,这有什么办法呢?”淑华依旧带笑地答道。“你怕什么?不会

给人家听见的!”

“不过三表妹,你也不应该躲在后面偷听,不给我们晓得。

你这种脾气应该改掉才好,”琴接着说。

“你自然是帮忙二哥的,我不给你辩,”淑华故意把头一扭嘲笑道。

“呸!人家在跟你说正经话!”琴红了脸带笑地骂了一句,就掉开头不再理淑华了。

“我也要去,”淑华正经地说。

“我也想去,不晓得可以不可以,”这许久在旁边不做声的淑贞忽然鼓起勇气说。她抬

起两只眼睛注意地望着觉民的嘴唇。

觉民把眉头一皱,沉吟地说:“这许多人去,恐怕有问题。”

“我不要紧,妈不会阻拦我,”淑华坦白地答道。

“但是四妹就有问题,五婶不会答应她。而且人多了,传出去给三爸晓得,连二妹也去

不成了,”觉民担心地说。

“那么,我不去了,”淑贞赌气似地说。一阵失望的表情笼罩着她的瘦小的脸。她的嘴

一扁,眼圈一红,差不多要哭出来了。她连忙埋下头去。她的眼光触到了她那双在大裤脚下

面露出来的小脚。她又把眼光移到她的几个姐姐的脚上去。

摆在她眼前的都是未经包缠过的天然脚。只有她自己的一双却已经变成高耸的、畸形的

东西了。过去说不尽的痛苦突然涌上了她的心头。未来的暗影又威胁地在她的眼前晃动。她

气得眼泪直流,便从怀里摸出手帕揩眼睛。

众人不知道她这时的心情,以为她单是为了不去公园的缘故伤心,心里都有些难受。

“四表妹,不要伤心。我们一起去。五舅母这两天没有心肠来管你。万一她有什么话,

由我来担当好了,”琴俯下头去温柔地在淑贞的耳边说。

“好,大家都去。这点小事情不必管他们答应不答应,先做了再说!万一给他们晓得

了,也不过挨两句骂而已。我们还怕这个做什么?”觉民下了决心毅然地说道,他脸上的表

情是很严肃的,他不再有顾虑了。

“四表妹,你听见没有?大家都去!”琴看见淑贞不作声,便顺着觉民的语气,继续柔

声安慰道。

“先做了再说,……”淑英猛省似地低声念道。她好像在思索什么事情。

“我的脚……”从淑贞的口里忽然迸出了这三个字。以后又是断续的抽泣。

“你的脚?怎么,你的脚痛吗?”琴关切地问道。她连忙埋下眼光去看淑贞的一双挨了

许多板子流了许多眼泪以后缠出来的小脚,这双畸形的脚在公馆里是很出名的。淑贞的母亲

沈氏曾经拿这双小脚向人夸耀过。也有些人带着羡慕的眼光赞美过它们。只有淑贞的哥哥姐

姐们才把它们看作淑贞的痛苦生活的象征。他们曾经投过许多怜悯和嘲笑的眼光在这双脚

上。但是如今这双小脚也成了他们所看惯的东西了。所以连琴也不能够马上就明白“我的

脚”这三个字的意义。

淑贞没有答话。众人站在花园的外门口,把淑贞包围着,在问这问那。

“大少爷,大少爷!”绮霞慌慌张张地从过道那面出来,带跑带走地一路嚷着。

“绮霞,什么事情?你这样慌张!”爱管闲事的淑华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连忙跑过

去拦住绮霞问道。

“孙少爷生急病,急惊风,在太太屋里,”绮霞张惶地断续说,便撇开淑华往后面走去。

众人听见海臣突然生急病,完全忘记了方才的事情,一起往周氏的房间急急走去。

周氏的房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一屋子的人,空气很紧张。有的人从外面进来,有的人慌张

地跑出房去。

“拿保赤散!”

“保赤散很灵验。”

“三太太那儿有。”

“绮霞去拿了!”

“医生来了吗?”

“医生为什么还不来呀?”

“刚刚去请了,就会来的。”

人声这样地嘈杂。琴和淑英姊妹连忙挤到前面去。

何嫂坐在床前一把椅子上,海臣躺在她的怀里。那张可爱的小脸因为痛苦做出来可怕的

怪相。小嘴里接连地发出“唔,唔”的声音,跟着这声音他的手和脚痛苦地搐动起来。

“海儿!海儿!”觉新带着满头汗珠从外面跑进房来。他远远地瞥见了海臣的身子,便

推开众人,一下子冲上去,他几乎扑倒在何嫂的身上。

“海儿,你怎么了?”他把头俯在海臣的脸上,他急得哭出来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去。

海臣不回答。他的眼睛半开半闭着,他已经不能够辨认他的父亲了。他除了痉挛地舞动

手脚,痛苦地叫出“唔,唔”的声音外,什么也不知道了。

“妈,我怎样办?”觉新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绝望地摊开手顿着脚,望着周氏抽泣地说。

“这不要紧。你不要着急。……啊,保赤散来了。吃了保赤散就会好的,”周氏镇静地

安慰觉新说。

周氏从绮霞的手里接过了保赤散,便上前去把它喂给海臣吃了。

觉新这时心里彷徨无主,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情。他茫然地掉头四顾,忽然疯狂似地

叫起来:“医生呢?为什么不请医生?”

“医生就来了,已经去请过了,”人丛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样回答。

“医生为什么还不来?”觉新依旧顿着脚焦急地说。他掉转身子向外面走去。他刚走了

两步又回转来。他仍旧站在何嫂面前。他刚刚看了海臣一眼,马上又把眼光掉开。他到处看

了看。过后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含着眼泪,微微张开嘴,祷告似地低声说:“珏,……

珏,你保佑保佑海儿罢。”

“王师爷来了!”一个声音响亮地敲在他的心上。他的全身都震荡着这个声音。他连忙

掉过头去看房门口。

王云伯,一个黑发长须的医生,被仆人袁成领着走进了房间。众人连忙让出了一条路。

医生安闲地走到海臣面前。绮霞马上端了一个凳子来,请他坐,他便在何嫂旁边坐下了。

医生伸出手去按脉,一面向何嫂讯问病状,何嫂激动地说:“起先还耍得好好的,后来

忽然抱着头喊痛。我问他哪儿痛。他只抱着头‘痛呀,痛呀’喊个不祝后来就成了这个样

子。”

医生频频地点着头。他又问了几句话,都得到满意的回答,便站起来。他的严肃的脸上

忽然露出了笑容。他客气地对周氏说:“孙少爷的病不要紧,吃了保赤散也很好。我看是发

肝风,因为肝热太重,所以发肝风。这不是重病,不要紧,再吃一两付药就更好了。太太,

请你们放心,等我来开个药单子。”

“难为先生费心。请到那边签押桌去开单子罢,”周氏

欠身答道。

医生坐在书桌前写好了药方,便由觉民陪着出去了。

淑华已经封好了脉礼,看见医生出去,连忙把它交给绮霞,低声催促道:“快,快送

去。”

“嗯,”绮霞仓卒地答应一声,就往外面飞跑。

“绮霞!”周氏忽然叫道。但是绮霞已经听不见唤声了。

“绮霞送脉礼去了。妈喊她有什么事?”淑华接口说。

“那么喊张嫂去罢,喊个大班去把药立刻拣来!”周氏

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出去喊!”觉新说了这四个字,不等别人答话,便抓起药方往外面跑了。这天的傍

晚,觉民、琴和淑英、淑华姊妹在觉新的房里闲谈,何嫂抱了海臣从外面进来。海臣看见琴

便亲热地唤了一声:“琴孃孃。琴高兴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伸手去轻轻地捏了一下海臣

的脸颊,笑问道:“你今天早晨在做什么?”

海臣微微笑着,歇了片刻,才清晰地说:“今天把你们吓倒了。”

“你为什么要吓我们?”琴温和地问。

海臣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认真地说:“我以后再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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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轿子在公园门口停住了。西式的垣墙里面有一棵大树,把它的浓密枝叶的绿影乱撒在门

前阳光照耀的地上。觉民一行六个人踏着树影进了里面。

两个被绷带把一只手吊在颈项下面的军人摇摇摆摆地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他们的身边,

轻佻地看了看琴和淑英,自语似地吐出几个下流的字眼,扬长地去了。后面忽然拥进来一群

学生,大半是穿制服的。他们都侧过脸来用好奇的眼光看这几个女子。

“我害怕,人这么多,我想回去,”淑贞拉着琴的袖子胆小地说。

“怕什么?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又不会吃人,”琴转过脸去轻声安慰道。

淑华一面走,一面好奇地往四面看。她对于这里的任何东西都感到兴趣,尤其是那座高

耸的辛亥保路死事纪念碑和来来往往的人。春天的风温暖地吹拂她的脸。她的周围是那么大

的空间。她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拘束着她。她一点也不害怕。她得意地责备淑贞道:“四妹,

是你自己要来的。刚到了这儿,就说要回去,你真胆校我不怕。我觉得很好耍。”

淑贞的脸上微微发红,她显出很可怜的样子,低下头不响了。她依恋地挽住琴的一只膀

子慢慢地走着。

琴爱怜地看了淑贞一眼,含笑安慰道:“四表妹,你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儿。我会保

护你的。”

淑贞不作声,琴像逗小孩一般地接着又说:“你不是常常说起要看孔雀吗?我们等一会

儿就到动物陈列所看孔雀去。孔雀开屏真好看。”

“嗯,”淑贞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琴一眼,含糊地答应一声。

过后她又鼓起勇气朝四周看了看:地方是这么大,许多人往前面去,许多人向这面走

来。每个人都像是自由自在的。她的脸上也渐渐地露了一点喜色。

“二妹,你觉得怎样?你也是头一次,我相信你不会害怕,”觉民忽然在淑英的耳边轻

声问道。

缓缓地走着的淑英对这问话感到一点惊讶。她这时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她仿佛就落在

一个变化万千的梦里,但是一下子被她的哥哥觉民的话惊醒了。她凝神地往前面看,她把眼

睛抬得高高的。进入她的眼帘来的是一片绿树。含着丰富生命的春天的绿色爱抚着她的眼

睛。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她又把头抬得更高。上面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清澄得没有一片云。

微风和缓地飘过她的身边,温柔地沁入她的胸中,好像把腹内的浊气都给她洗去了似的。她

在领略这个情味,她在辨别这个情味。

“二妹,我在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应一声?”觉民继续低声发问道。

淑英猛省似地掉头去看觉民,微笑地答道:“我还不能说。

我说不出来。……”过后她把声音放低又没了四个字:“我不害怕。”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琴在旁边欢喜地赞道。“我原说我们二妹并不止是一位千金小

姐。”

“琴姐,你又挖苦我!”淑英低声抱怨道。但是她看见了琴的含着关切和欣慰的眼光,

知道琴真心地为她的这句话感到欣喜,她自己也感动了。她有些激动,同时又觉得愉快。她

声音略带颤抖地说:“我全靠你们。你们给我帮忙。以后……”她一时接不下去,便咽住了

其余的话。

“我晓得。你放心。以后的事情,只要你自己拿定主意,我们当然帮忙,”琴明白淑英

的意思便暗示地答道。

“二小姐,你不必担心。你的事情是有办法的,”剑云鼓起勇气感动地插嘴说。但是他

的声音很低,他害怕淑英会听不清楚。他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才好,就索性闭了口。

“我也晓得,”淑英低声答了四个字。人不知道她是在回答琴,还是回答剑云的话。她

还想说下去,但是淑华却在旁边催促道:“快点走。你们只顾讲话,就不看眼前了。人家都

在看我们。”

淑英抬头看前面,果然遇见了一些迎面投掷过来的好奇的眼光。那些眼光对于她是很陌

生的,它们在她的脸上搔着,又移到她的身上,就像穿透了她的衣服似的,她立刻窘得红了

脸低下头不作声了。

淑贞胆小地挽住琴的膀子,默默地偎着琴,好像连移动脚步的勇气也失掉了似的。她埋

着头,眼光时时落在她那双畸形的小脚上。

“四表妹,怕什么?快些走!”琴低声催促淑贞道。

淑贞含糊地应着,但仍然现出畏惧的样子。她看看琴,又看看淑英。

“四妹,不会有人欺负你。这儿比不得在家里,你忍耐一点罢。我们出来一趟很不容

易,你要欢欢喜喜地多看看才好,”淑英怜悯地看了看淑贞柔声劝道。

淑贞默默地点了点头,她鼓起勇气跟着她们往前走。但是她的眼光仍旧落在地面上。她

不敢抬起头正眼看前面。

淑华毫不在意地带着好奇的眼光四处看。她知道别人的眼光停在她的脸上,她并不红

脸,依旧坦然地走着。她没有一点烦恼。她满意地观察这个新奇的环境。她不大关心淑贞的

事情。

他们走过一个斜坡,一阵锣鼓声隐约地送进他们的耳里来。接着他们听见一个响亮的声

音,唱的是京戏里的须生。这是从前面茶棚里留声机上放出来的。

“刘鸿声的《辕门斩子》,”淑华得意地自语道。

没有人注意她的话。也没有人留意茶棚里的京戏。觉民忽然指着茶棚说:“就在这儿,

锦江春。”

觉民指的那个茶棚搭在一个微微倾斜的草地上,三面空敞,另一边靠着池塘,池畔种了

好几株柳树,碧绿的柳丝有的垂到了水面。茶棚里安置了许多张矮矮的桌椅,坐了不少的客

人。

觉民就向这个茶棚走去,剑云陪着淑英们跟在后面。嘈杂的人声迎面扑过来。淑贞忽然

变了脸色站住了。她低声说:“我要回去。”

“你回去,你找得到路?”淑华笑问道。

淑贞沮丧地埋下头不回答,无可奈何地慢步走着。

“四表妹,我原先跟你说好的。有我在这儿,你一点儿也用不着害怕。”琴看了淑贞一

眼,鼓舞地牵起淑贞的手来。淑贞也就柔顺地放快了脚步。

离茶棚不远了,觉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后面唤:“觉民,觉民。”他连忙回过头去看。

来的是一个瘦长的青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一张黑黄色的长面孔,上面却嵌着一对光

芒四射的眼睛。

“存仁,你才来?”觉民含笑地点了一个头,亲切地说。他就站住,等那个人走到他的

身边来。

那个人应了一声,看见琴在旁边,便带笑地招呼道:“密斯张也来了?好久不看见了,

好罢。”过后他又惊讶地看了看淑英三姊妹,但也不问什么,就开始低声跟觉民讲话。

琴客气地招呼了那个青年。淑英们看见有人来,就连忙避开,跟觉民离得远远的。连淑

贞也离开了琴转到淑英、淑华两个人身边去了。琴注意到这个情形便走到淑英身边低声说:

“这就是黄存仁。去年二表哥逃婚的时候就住在他家里。

全亏得他帮忙。”

“哦,”淑英漫然应道,但是她忍不住偷偷地看了黄存仁一眼。这是很平常的相貌。这

个名字她也听见觉民说过。她只知道黄存仁是他两个堂哥哥的同学,而且是跟她的堂哥哥在

一起办《利群周报》的。昨天她刚刚读了新出版的一期《利群周报》,报上的文字使她十分

感动,给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眼界,给她唤起了一些渴望。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道理,但是她

在那些文章上却得到了绝大的支持。琴提起觉民逃婚的事情,这是她亲眼看见的,这又是一

个不可消灭的明显的证据,给她证实那个眼界和那些渴望并不是虚伪的东西,连像她这样的

人也可以达到的。她的心里充满了奇特的感觉,都是她以前不曾感觉到的。她也许是被希望

鼓舞着,也许是被焦虑折磨着。她自己也不能明确地知道。她很激动,不觉微微地红了脸,

动作也显得更不自然了。

琴没有注意到这个。淑华听见琴说这是黄存仁,就只顾好奇地注意去看他,不觉得有一

点拘束。只有剑云默默地在旁边观察淑英的一举一动。她的脸部表情的变化他都看见;不过

他不能够了解她红脸的原因,或者可以说是他自以为了解了,而其实是误解。他的脸色很阴

沉。他的心里有两种感情在斗争,也许不止两种;妒嫉、懊恼、关切、怜惜,这几种感情他

都有。他压抑着它们,不使它们爆发出来,他只是暗地里咀嚼它们。他已经有了这样的习

惯。但是目前他却没有时间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了茶棚前面。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许多个陌生

的人头和许多对贪婪的眼睛。他厌烦地嘘了一口气,这使得那个略略现出受窘样子的淑英也

惊讶地侧过头来看他。他觉察到淑英的眼光,心里很激动。但是他仍旧装出不注意的样子,

抬起眼睛去看前面,找寻适当的座位。

“陈先生,你时常到这儿来罢,”淑英温和地低声问道。

“哦,”他料不到她有这句问话,不觉张惶地吐出这个字。

他连忙客气地答道:“我也不大来。”

池畔一株柳树下面一张桌子刚刚空出来,几把竹椅子凌乱地摆在四周,一个堂倌用抹布

在揩桌面。剑云眼快看见了那张桌子,心想:那儿是再好没有的了。他便指着那里低声对淑

英说:“二小姐,你看那张桌子好不好?我们快点去占祝”淑英还不曾答话,淑华便抢着

说:“很好,我们快去。”

剑云急急地穿过茶桌中间,带跑带走地到了那张桌子前面。

觉民和黄存仁走进茶棚就看见了他们的朋友张惠如和另外三个社员坐在池畔左角的茶座

上。三张桌子拼起来,四周放了几把藤椅。张惠如笑容满面地坐在那里,一面吃花生米,一

面高声讲话。他看见觉民和黄存仁一路进来,便走过来迎接他们。

“琴妹,你怎么样?先到哪边坐?”觉民忽然向琴问道。

淑贞又走回到琴的身边,暗地里把琴的一只手紧紧捏祝她的瘦小的身子微微地抖动。

琴俯下头看了淑贞一眼,便含笑地回答道:“我先陪四表妹她们坐坐。横竖隔得很近。”

觉民也不说什么,就向着张惠如那面走去了。

淑贞不住地拉琴的手,声音打颤地说:“琴姐,我们走那边绕过去,走那边绕过去。”

“四妹,你总是像耗子那样怕见人!早晓得,还是不带你出来好,”淑华不耐烦地奚落

道。但是声音也并不高,茶棚里的京戏把它掩盖住了,不会被里面的人听见。

琴又瞥了淑贞一眼,她明白淑贞的心思,便依着淑贞的话从旁边绕到前面去。这样她们

就避开了那许多贪婪的眼睛。

剑云坐在竹椅上等她们。他看见她们走来,便站起含笑地向她们招手。她们走到茶桌前

面,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壶、茶杯和盛着瓜子、花生的碟子,她们刚坐下,堂倌从里面绞了

热脸帕来,她们接过随便揩了揩手。

“堂倌样子真讨厌,为什么这样贼眉贼眼地看人?”淑华等堂倌进去以后低声笑骂道。

“你不晓得,女客到这儿吃茶的本来很少,像你们这样的小姐恐怕就没有到这儿来过,

所以连堂倌也觉得希奇,”琴接口解释道。

淑华刚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听见琴的话,毫不在乎地答道:“那么以后我们更应该

多来,来得多了,他们看惯了,也就不觉得希奇了。”

“不过要给三爸碰见,那才不好,”淑贞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带了一点焦虑地说。

淑英凝神地望着水面。她这时完全不用思想。她似乎在使她那习惯于深思的脑筋休息。

但是她听见淑贞的话,就像给人迎头浇了一瓢冷水,觉得满身不自在起来。她的眼前出现了

暗雾。她暗暗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皮,想把突然袭来的一种不愉快的思想扫去。

“你放心,三爸不会到这儿来的,”淑华安慰地说。

“还是三表妹说得对,世间难得有这么巧的事。我们既然来了,乐得痛快地耍一天。”

琴看见淑英的忧郁的表情,便用这样的话安慰淑英和淑贞。过后她又掉头去看觉民的那一桌。

这时候那边的人似乎已经到齐了。他们在起劲地讨论什么问题。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

但是谈话的神情很热烈。觉民刚刚说完了话,正抬起眼睛往她这面看。两个人的眼光对望着。

两个人的眼角马上挂起了微笑。觉民微微地点着头,要琴过去。琴便带着鼓舞的微笑回

过头对淑英说:“二表妹,我们到那边坐坐,好不好?”

淑英略略地抬起脸来看琴,她的眼睛忽然发亮了,她的嘴唇微微一动,她要说什么话,

却没有说出来。她偷偷地把眼光射到觉民的那一桌上去。那许多正在热烈地讨论的陌生的年

轻人!她的脸上又起了一阵红晕。心跳得更厉害。她想镇静自己,却没有用。她便摇摇头对

琴说:“你去罢,我不去,我就在这儿看你们。”

琴站起来,走到淑英身边,俯下头在淑英的耳边说:“你去坐一会儿也好,不要紧的。

胆子放得大一点。你坐坐听他们说话也很有意思,又用不着你自己开腔。你不必害羞。去,

去,跟我去。”琴说着就伸手去拉淑英的膀子。淑英想着要到那边去同那许多勇敢活泼的青

年坐在一起,这好像是自己的一个幻梦,但是她忽然又胆怯起来,红着脸低声央告道:“琴

姐,我不惯,我害怕。还是你一个人去罢。”

琴想了想就爽快地说:“也好,我去去,等一会儿就回来。”

她望着淑英笑了笑,又看了看淑贞,安慰地说:“四表妹,你好好地耍,我就回来。”

她看见淑贞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垂着手动也不动,便从碟子里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到淑贞面

前,还说:“你不要做客,随便吃点东西罢,又不是在亲戚家里。”

“我晓得,”淑贞答道。她看见琴要转身走了,忽然低声问了一句:“琴姐,孔雀在哪

儿?”她的一对小眼睛一闪一闪地望着琴的面颜。

琴微微地笑了。怜悯的感觉像一根小刺轻轻地在她的心上戳了一下。但是她极力忍耐住

了。她用十分柔和的眼光看淑贞,一面亲切地说:“我等一会儿就回来陪你去看孔雀。”她

便向觉民那面走去。

觉民这些时候常常暗暗地留意琴的举动,现在看见琴走过来,便站起等候着她走近。这

一桌的讨论也因了琴的走来而暂时停顿了。

众人跟琴打了招呼。这张桌子上连觉民一共是十一个人,除了一个二十六七岁面容苍老

而带着沉毅表情的男子外,其余的人琴都见过。觉民把那个陌生人介绍给她认识了。方继

舜,这个名字是她熟悉的。她知道他是停刊了的《学生潮》周刊的编辑,他在那上面发表过

一篇题作《道德革命》的长文,接连刊登了三期,中间因为攻击到孔教会的几个重要分子,

省城里的大名流、老绅士之类,曾经引起一般保守派的责难,要不是由于当时的学生联合会

几次抗议(《学生潮》是学生联合会的会刊),他早就会被高等师范开除了。这件事情是经

过一番斗争的。斗争的结果,方继舜本身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他不过辞去了《学生潮》的

编辑职务,由另一个思想较为缓和的同学来接替他。这是两年前的事情,但是到现在还不曾

被许多年轻人忘记,虽然《学生潮》已经停刊。琴自然不会忘记。而且冯乐山就是被方继舜

攻击到的名流里面的一个。她知道冯乐山,她不久以前还在高家看见过,又听见淑华转述的

婉儿说的那些话。她因为种种的事情憎恨那个伪君子,假善人。事实使她相信方继舜的攻击

是合理的。方继舜说的也似乎就是她所想说而说不出来的话。方继舜居然勇敢地写出来了。

旧社会的压力并不曾使他屈服。他现在还是那么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他对她露出温和的笑

容,用清晰而稳重的声音向她说话。她感动地,甚至带了一点崇敬的感情来回答他的问语。

众人让了座位给琴。她在觉民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她觉得非常放心,就仿佛坐在一

群最可信托的朋友中间。其实大部分在座的人她也只是见过三四面,她跟他们并不曾有过深

长的谈话。但是她从觉民那里知道了不少关于这些人的事情。所以她能够像觉民那样地信赖

他们。她不觉得有什么拘束。

谈话依旧继续下去。谈的是周报社的事情。一部分重要的事已经谈过了。这时候轮到了

改选工作人员的问题和周报社发展的计划。会议没有什么形式,连主席也没有。然而方继舜

无形中做了主席。许多问题都由他提出来,而让众人讨论决定。大家随便取着自己喜欢的姿

势坐在桌子的四周,各人自由地发表意见,并不站起来,说话态度也不类似演说。会议很像

朋友们的谈心,但是在亲切之外又十分认真,而且热烈。不同的见解是有的,然而也只有简

短的辩论,却没有争吵。

琴注意地听他们谈论,感到很大的兴趣。她以前还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这许多充满热

情和喜悦的面孔,这许多真挚的谈话,这种渴望着做出一件有利于社会的工作的牺牲的决

心,这种彼此信赖的深厚的友谊,这些人聚在一起并不谈自己的事情,也没有露出为自己打

算的思想。这些人好像是同胞弟兄,但是同胞弟兄间也很少有这样深的友爱。她那几个维护

旧礼教反对新文化的舅父中间的关系,她不是已经看够了吗?这一点点认识在她的心上投掷

了一线光明,一个希望。她的心因为真实的喜悦而微微地颤动了。她时时抬起眼睛去看淑

英,她希望淑英也能够坐到这边来,而且得着她所得到的这个印象。她看见淑英正偷偷地朝

这面看,淑英的脸上也露出感动的表情。她便投了一瞥暗示的眼光过去,要淑英也到这面

来。淑英微微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一下头。

她也用微笑来回答。她又看了看淑贞,淑贞在对她招手。她点点头。觉民也跟着投一瞥

鼓舞的眼光到淑英的脸上。淑英用感谢的眼光来回看他。这些举动被别的茶座上的人看见

了,人们好奇地带了轻佻的样子旁观着。

方继舜的沉着有力的声音又把觉民和琴的注意力吸引去了。现在轮到了改选工作人员的

时候。刚才决定了把固定的工作人员的数目从四个增加到七个。这是黄存仁提出来,而且得

到众人赞成的。改选工作人员的手续很简单。要在这十多个人中间选出七个人来,并不是困

难的事情。先由各人自由地提出一些名字,然后由大家通过,决定。

这件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每个人都举出自己认为是最适当的人来,而被提名的人也从没

有站起来说一句推辞的话,仿佛这是一个义务。旧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变动。张惠如依旧做周

报的编辑。黄存仁现在专任会计的职务,不过又被推做了经理。方继舜本来代替黄存仁做了

几期周报的编辑,这次就正式被选做编辑。另外还添了一个叫做陈迟的青年来分担张还如

(张惠如的兄弟)的庶务工作。同时,还要增选两个新的编辑。

“觉民,我举觉民,”这个名字是黄存仁叫出来的,他的声音越过几张茶桌,飞到了淑

英姊妹的耳边。

“听,在推举二哥了,不晓得推举他做什么事情,”淑华忽然惊讶地对淑英说。她侧耳

倾听着,觉得很有趣味。

淑英没有理睬。她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的一部分,她知道他们推举觉民做周报的编辑。她

看见人家看重她的堂哥哥,她也很高兴。

在那边茶座上觉民听见黄存仁叫出他的名字,他很激动,想站起来推辞,但是又觉得不

应该,别人都没有说过一句推辞的话。于是这个名字通过了。他被推举出来同方继舜、张惠

如一起做周报的编辑。他很兴奋,好像他被派定了去担任一个重大的使命一样。他想到那个

职务,想到那些事情,他有点害怕,怕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把事情办得好;他又有点高

兴:他平日就渴望着做一件不为自己打算的事情,他平日就嫌自己只在周报社里帮一点小

忙,没有多做事,现在他有了机会,而且是同方继舜、张惠如一起,他们会指导他怎样适当

地贡献出他的力量。此外他还有别的感觉。总之他这时候的心情是很难形容出来的,连他自

己也把握不定。

还少一个担任编辑职务的人,因为这次决定了增加两个编辑。觉民的名字通过以后,张

惠如便抢着说:“还少一个编辑,我推举密斯张。”

“密斯张蕴华,我也推举,”黄存仁马上热心地附和道。

琴惊疑地往四面看。众人的面容都是很庄重的。她疑心她听错了话。但是“张蕴华”三

个字很清晰地送进了她的耳朵。这是她的名字。他们竟然推举她做《利群周报》的编辑,这

是她想不到的事情。她起初不知道她应该怎样做才好。她没有那种经验,她觉得自己的能力

太差。她虽然在周报上发表过两篇文章,但论调也是很浅薄的。她只读过一些传播新思想的

刊物,纵然读得十分仔细,可是知道的究竟有限。她觉得自己幼稚,缺点也很多,没有资格

做编辑。而且她还有一些顾忌。她想到母亲的不赞成和亲戚的非难。她正在沉吟不决的时

候,众人已经把她的名字通过了。许多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她的脸上。虽然这都是含着友爱和

鼓舞的眼光,但是她也窘得红了脸。她埋下眼睛不看人,勉强地推辞道:“你们不要选举

我。我不行,我做不好。我能力不够。”

“听,琴姐在说话,他们也推她做编辑,”在另一个茶座上,淑华正在听剑云对淑贞讲

话,忽然掉过头看一下,高兴地对淑英说。

淑英微微地红着脸应了一声“嗯”。她凝神地望着琴。她也很兴奋,仿佛她自己也被选

举做了编辑似的。她起了一些痴想,她觉得这时候她就是琴。她在揣想她应该怎样做,她又

揣想假使她如何做就会感到快乐或痛苦。她又想她跟琴的差别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她不会做

一个像琴那样的女子,而且她是不是能够做到琴那样。她愈想下去,思想愈乱。她的思想好

像是一团乱绳,越是去理它,纠缠越多。她有时遇见一道电光,有时又碰到几大片黑云。

剑云这些时候一直在跟淑贞讲话。淑贞问他一些事情,他便向她解说。他说话慢,因为

他有时候暗地里留心去看琴的动作,有时又偷偷地观察淑英的表情。他知道琴是快乐的。但

是淑英始终不大讲话,他很替她担心。他想用话来吸引她的注意。他对淑贞讲的话,大半是

关于公园的种种事情,她们在公馆里不会知道,他一半也是说给淑英听的。淑英并不知道他

的这种用意。她的注意力反而被另一张桌上琴和别人的谈话吸引去了。

“做什么?他们推举琴姐做什么?”淑贞觉得莫名其妙,着急地问剑云道。

“做编辑,”淑华得意地抢着回答。

“编辑,什么叫做编辑?”淑贞正经地追问道。

淑华自己回答不出来,就不耐烦地抢白道:“编辑就是编辑,连这个也不懂,还要问什

么?”

淑贞碰了一个钉子也就不再作声了。

“琴小姐真能干,他们都钦佩她,”剑云很感动,赞叹地自语道。

这句话很清晰地进了淑英的耳里,而且进了她的心里。她有些高兴,又有些难受。她微

微地咬着嘴唇,在想她为什么就不能够做一个像琴那样的女子。这个思想仿佛是一个希望,

它给了她一点点安慰和勇气。但是接着一个大的阴影马上袭来,一下子就把希望掩盖了。她

的眼前仿佛就立着许多乱石,阻塞了她往前面去的路。绝望的念头像蜂螫般地在她的柔弱的

心上刺了一下,她觉得她的心因疼痛而肿胀了。

她的这种表情被剑云看见了。剑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不愉快的思想在折磨她,便关心地

柔声问道:“二小姐,你心里不大舒服吗?”

淑英猛省地掉过脸来看他,漫然地应了一声“哦”,过后才勉强笑答道:“我还好,难

得出门,在这儿坐坐也觉得爽快些。”

“我看你脸上带了一点愁容,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不快活的事情?”剑云欲语又止地沉吟

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上面的话。

淑英惊疑地看了剑云一眼,然后埋下头望着桌面,自语似地说:“不快活的事情实在太

多了,不过——”她突然咽住了下面的话,低声叹了一口气。

“其实,二小姐,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这么想。”剑云看见她的愁容比想到自己的痛苦

还更难堪。他是一个把自己看得十分渺小的人。他安分地过着孤寂的、屈辱的生活,没有一

点野心,没有一点不平。他常常把他的生存比作一个暗夜,在这暗夜中闪耀着两颗明星。第

一颗是琴。后来的一颗就是淑英,这还是最近才发见的。这两颗星都是高高地挂在天际,他

不敢挨到她们。他知道他是没有希望的。他崇拜她们,他甚至不敢使她们知道他的虔诚。第

一颗星渐渐地升高,升高到他不能够看见她的光辉了。在他的天空中发亮的就只有这第二颗

星,所以他更加珍爱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贵重。他说话不像在安慰,仿佛是在恳切地央

求:“你年纪很轻,比琴小姐还年轻。现在正是你的黄金时代。你不比我们。你不应该时常

去想那些不快活的事情。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你不会不晓得忧能伤人。”他望着她的略带

愁容的脸,他心里感到一阵绞痛。许多话从心底涌上来。但是他的咽喉却似乎突然被什么东

西阻塞了。他觉得她的求助似的眼光在他的脸上掠过,他觉得他的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

他不能够再注视她的脸。他便把眼睛抬起去看池塘里在阳光下发亮的水面。但是在那水面上

他看见的依旧是那一张带着哀愁的温淑的少女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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