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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陈先生,你的意思我也很明白,”淑英感激地笑了笑,声音平稳地说,但是在剑云的

耳里听来,就像是哀诉一样。“只怪我自己太懦弱、太幼稚。我常常想不开,常常陷在无端

的哀愁里面。只有琴姐同二哥有时候来开导我。不过琴姐不能够常常到我们家来;二哥的事

情又多,不常在家。我平日连大门也不出。整天在家里看见的就只有花开花谢,月圆月缺,

不然就是些令人厌烦的事情。所以我过的总是愁的日子多,笑的日子少。”她越说下去,声

音越拖长,越像是叹息。她说到最后忽然埋下头,静了片刻,使得剑云痛苦地想:她在淌眼

泪了。但事实上她并没有流泪。她慢慢地把头抬起,像小女孩似地微微一笑。她又说:“我

的梦很多。近来也做过几个奇怪的梦。说来也好笑,我有时居然痴心盼望着会有一两个好心

肠的人来救我。我怕我这样乱想下去将来会想疯的。”

淑英虽是对剑云说话,但是她的眼睛总要偏开一点去看淑贞,或者看柳树,看水面。剑

云的眼光却时时在她的脸上盘旋,有时轻轻地触到她的眼角,又马上胆怯地避开了。他始终

注意地听她说话。他从没有像这样地激动过。几个念头在他的心里战斗。他的心仿佛拚命在

往上冲,要跳出他的口腔。他想说一句话,他预备着说一句话。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但是

他的心跳得太厉害了,他不能够说出一个清楚的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汗珠从额上沁出来。他觉得她们几姊妹都用了惊愕的眼光在

看他,他觉得她们都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她们会生他的气。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适当。他

有点着急,又现出张惶失措坐立不安的样子。他端起茶杯刚刚喝了一口,突然呛咳起来,便

把杯子放回到桌上,埋下头摸出手帕掩住口咳了几声嗽。这时淑英姊妹才惊觉地带了关切的

眼光来看他。淑英给他换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温和地说:“陈先生,吃杯热茶,就会

好一点。”

“二小姐,难为你,”剑云挣扎着吐出了这句话,过后止了咳,又揩了鼻涕,连忙端起

杯子喝了两口热茶。他又停一下,嘘了一口气,再大口地把茶喝光了。

“陈先生,你应该好好地养息身体。我们很少看见你笑过,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如意的

事情?”淑英看见剑云放下杯子便关心地问道,她说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而且不大清

楚。

剑云探索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光里露出感谢的意思。他还来不及答话,却被淑华抢着

说了去:“大哥说他很用功读书,所以身体不大好。”

剑云苦涩地笑了笑,分辩道:“我哪儿说得上用功?有时候一个人闲着没有事情,耍耍

又没有兴致,只得翻翻书消遣。

翻的也只是那几本书。说用功哪儿比得上你们?”

淑英的嘴边露出了羞惭的微笑,她说:“那我们更应该惭愧了。我跟你学英文,常常因

为心情不好,打不起精神,总没有好好地温习过。碰到这样不争气的学生,真是辜负你一片

苦心了。”

“二小姐,这哪儿是你的错?全是我教书不得法。你不抱怨,就是我的万幸了,”剑云

惶恐似地说。

“琴姐还不来,”淑贞翘起小嘴不耐烦地自语道。

留声机先前沉默了一会儿,这时有人到柜台那边去点戏,于是那使人厌烦的吵闹的锣鼓

声又响了起来。

琴在那边会议席上想辞掉编辑职务,黄存仁第一个发言挽留她:“密斯张不要推辞了。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这是责任的问题。要说能力不够,我们大家都是能力不够。今天被选到

的还有六个人,并不见有哪一个推辞过。”

黄存仁说话时,态度诚恳。他读过琴的文章,他还从觉慧(那时他还没有逃出家庭)、

觉民两人的口里先后知道了不少关于琴的事情。他对她有很大的好感,所以他希望她能够同

他们大家在一起工作。

“存仁的话很对,密斯张不要再推辞了,”张惠如立刻响应道。

琴还想说话,觉民却在旁边低声对她说:“你就答应下来罢。横竖我也在,大家可以帮

忙。学学做点事情也好。姑妈那里,不让她晓得,就没有问题。”

琴亲切地对觉民笑了笑,沉吟半晌,便同意地点了点头。

两边脸颊依旧发红。两只眼睛抬起来承受众人的鼓舞的眼光。

她声音清脆地说:

“那么我不推辞了。不过我的能力的确不够,还要请大家时常指教我。”

她红着脸微微笑一下,就故意偏过头去跟觉民讲话。

黄存仁他们接着说了两三句谦虚的话。以后大家便继续讨论别的事情。

讨论进行得很顺利。各人把自己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而且说得很清楚。这些见解都是

跟实际很接近的,没有多余的空话,也没有无谓的争论。众人兴奋地同时也亲切地谈论着,

每个人都表示了极大的关心,仿佛在谈个人切身的事。他们决定了怎样筹集周报社的基金;

怎样增加周报的篇幅和印数;怎样扩大地征求社员;怎样募捐创办图书馆……等等事情。

琴并不插进去说话,她只顾注意地听着、看着。她表示出很大的关心。这眼前的一切,

对于她似乎是完全陌生的,但是她又觉得是十分自然的,而且又正是她所盼望的。这小小茶

棚的一角仿佛变成一所庄严的寺院,她也成了一个虔诚的香客了。一种幸福的感觉从她的心

底升上来。过去的许多阴影和未来的种种可能的障碍都被她暂时忘掉了。她好像就立在天堂

的门前,一举步便可以得到永生的幸福一样。她怀着这种心情抬起头去看淑英的一桌。她看

见淑英、淑华两人在跟剑云谈话。她遇到了淑贞的焦盼的眼光。她的幸福的感觉被这眼光驱

走了一半,代替它的是同情,对于淑贞、淑英姊妹的同情。她立刻想起她已经在这边坐了许

久了。她带了点不安地看觉民。觉民的眼光同她的遇在一起,他便对她说:“你到那边去

罢。”他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似的。

“嗯,”她轻轻答应一声,便站起来向众人说了两句抱歉的话,然后向淑英那一桌走

去。好几个人带了赞美的眼光看她的垂着辫子的背影。

琴刚刚走到茶桌前面,淑贞就热烈地把她的左手紧紧握着。淑贞的小眼睛里包了泪水。

她感动地看了淑贞一眼,怜惜地说:“你看,你又要哭了。为了什么事情?”

“我没有哭,我等你好久你都不过来,”淑贞像得到救星似地快活地说,但是泪水同时

沿着眼角流了下来。

“你还说没有哭?眼泪都流到嘴边了,”淑华插嘴嘲笑道。

“这都是我不好。我在那边坐得太久了,”琴抱歉地对淑贞说。她在竹椅上坐了下来。

淑英斟了一杯茶,放在琴的面前,她把琴看了半晌,忽然说:“琴姐,我真羡慕你。”

琴不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对她说:“其实你也该过去坐坐。

你听得清楚他们谈话罢?”

“我也听清楚了一些。只怪我太懦弱,我有点害怕,……”淑英有点懊悔地说。她的话

还没有说完,却被淑华的低声的惊唤打岔了:“看,那不是五爸?”

众人一齐掉头往淑华指的方向看。克定陪着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正向茶棚这面走来,已

经走到了门口。

“琴姐,”淑贞轻轻地唤了一声,她吓得浑身发抖,脸色十分惨白。她慌忙站起来躲到

琴的身边,抓住琴的膀子,不知道怎样做才好。

“四表妹,不要紧,有我在,你就躲在我椅子背后,”琴镇静地安慰淑贞道,她把竹椅

略微移动一下。淑华也把椅子拉拢一点。这样她们就把淑贞的身子遮掩住了。

淑英也有点惊慌。她红着脸低下头,把背掉向着克定来的方向。

“那个妇人就是礼拜一,”淑华低声说。她知道礼拜一是克定在外面租了小公馆讨来的

妓女。那个妇人有一张瓜子脸,细眉毛,脸上涂得又红又白,一张小嘴擦得像染了鸡血似的。

她穿了一身玉色滚蓝边的衫裤,一双改组派的脚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在他们的后面跟

随着仆人高忠。高忠先看见琴和淑华,故意咳了一声嗽。

克定只顾跟那个妇人讲话,走进茶棚来,随意地朝里面看了看,想找一个好的茶座。他

听见高忠的咳嗽声,忽然抬起头往前面一看。琴、淑华、淑英这三张脸先后映入他的眼帘。

(他不曾看见剑云,剑云走到柳树前面去了。)这是他完全想不到的事情。他大吃一惊,连

忙掉开头,但无意中又碰见了另一桌上觉民的眼光。他脸一红,连忙俯下头掉转身子,慌慌

张张地拉着礼拜一溜走了。

克定的背影完全消失了以后,琴才回头向着躲在椅子背后的淑贞说:“四表妹,他们走

了。”

“他们会再来的,”淑贞战战兢兢地说,她还不肯走出来。

“他们不会来了。五爸看见我们逃都逃不赢,哪儿还敢再来?”淑华觉得好笑地挖苦道。

淑贞畏缩地从椅子背后慢慢地转了出来。

“不过我们在公园里头给五爸看见了也不好,偏巧第一趟就给他碰见,”淑英皱着眉头

懊悔地说。

“怕他做什么?我们也看见了他同礼拜一,”淑华毫不在意地说。

剑云带着沉思的样子慢步走了回来,静静地听她们说话“琴姐,我们回去罢,”淑贞忽

然央求道。

“就回去?你不是要看孔雀开屏吗?”淑华问道。

淑贞没精打采地摇头说:“我不看了。”

“我想还是早点回去好,”淑英低声说,她的脸上现出忧虑的表情。

“好罢,我陪你们回去,等我过去给二表哥说一声,”琴同意地说,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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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淑英的轿子先进了高公馆。她第一个在大厅里下轿,刚跨进拐门,就遇见觉英带着四房

的两个兄弟觉群、觉世和一个妹妹淑芬迎面跑来。觉英看见姐姐从外面进来,觉得奇怪,便

站住惊讶地望着她,一面好奇地追问道:“姐姐,你到哪儿去了来?”

淑英把眉头微微一皱,脸一红,含糊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到哪儿去。”

觉英不相信,疑惑地看了淑英一眼。淑英不再理他,举步往里面走去。外面大厅上几乘

轿子一齐停下来,琴和淑华、淑贞姊妹鱼贯地进了拐门。

觉英看见她们便惊喜地问道:“琴姐,你们今天到哪儿去?”

琴还没有答话,淑华抢着答道:“你管我们到哪儿去!”她很兴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容。她说了便跟着琴往里面走,但是觉英三弟兄追了上去。

“三姐,你们到哪儿去了来?我也要去!”觉群、觉世两人缠着淑华在盘问。

“我们又不是出去耍,有什么去头!”淑华厌烦地挣脱了他们的手。

“对,你们偷偷到外头去耍,我要告你们。姐姐、三姐、四妹、还有琴——”觉英威胁

地在旁边说,他说到“琴”字忽然闭了嘴偷偷地把琴看一眼。他换了一句话:“琴姐,姑妈

也来了。”

淑贞听见觉英的话马上变了脸色,畏怯地偎着琴。淑华略略生了气,但是仍然安静地昂

头答道:“好,你去告去,我不怕!”觉群得意地摆着头,大声说:“你不怕,我就去告!”

“好,你去告!”觉英笑着鼓动觉群说。

“你不在书房读书,我也要告你们!”淑华报复地说。

“三姐,你不要得意,我们放学了,”觉英笑答道。

“我不信!”淑华又说。

“你不信,你去问龙先生!”觉英故意激她。

“四弟!”淑英再也不能忍耐,便责备地唤了一声,又用嫌厌的眼光看了觉英一眼。觉

英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说姑妈来了,在哪儿?”琴高兴地问道。觉英正要答话,却被一阵“唔唔”的声音

打岔了。这声音是从觉新的房里送出来的。

“你们听,海儿又在扯风……”觉世的小面孔上忽然现出了严肃的表情,他低声说。他

只说了半句,以下的话就没有说出来。

“怎么海儿又发病了?”琴焦虑地自语道,她的脸上立刻起了一片愁云。她看见淑英一

个人先往过道那面走了,就同淑华、淑贞姊妹也转进过道中去。

她们进了觉新的寝室,正遇着绮霞捧了刚刚拣回来的药急急地走出来。屋子里挤满了

人,都是熟习的面孔,但她们也没有心肠去一一辨认。人们走进走出,有的在唤女佣或丫

头,有的在低声叹气。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张氏刚要走出房去,遇着琴的焦虑的眼光,也不

说话,只是忧郁地对着琴摇摇头。她看见了淑英,也只是温和地看了淑英一眼,就默默地走

出去了。翠环跟在张氏后面,她看见淑英却露出喜色,欣慰地轻轻唤了一声“二小姐”。淑

英点了点头,低声问:“医生来过没有?”

“罗敬亭和王云伯都来看过了。说是不要紧,可是看起来很怕人,”翠环低声答道。

琴走到床前去。觉新红着脸,满头都是汗珠,站在床前,时而望着躺在床上的海臣,时

而掉头茫然地看众人。海臣的脸比前一天消瘦多了。这个孩子半昏迷地躺在那里,眼睛露开

一点缝,嘴也微微地张开。他不时发出“唔唔”的声音,那时手和脚便跟着搐动一下。声音

一停止,这个孩子就像迷沉沉地睡去了一样。他不认识人,也不再看人,连转动眼珠的事也

成为不可能了。周氏坐在床沿上,俯下头看海臣。琴的母亲张太太坐在床前一把椅子上,脸

上带着严肃的表情望着海臣的黄瘦的病脸。何嫂跪在床前踏脚凳上,俯下头低声唤着:“孙

少爷。”

“药,怎么还没有把药熬好?药,快点!”觉新忽然掉头往四面看,疯狂似地叫起来,

额上的汗珠直往下面滚。

“张嫂,你到厨房去催一声,喊绮霞把药马上端来,”周氏温和地吩咐张嫂道。张嫂答

应一声,急急地走出去了。张太太关心地注视着觉新的脸,劝了一句:“明轩,你也该宽宽

心,不要着急。”

“姑妈,”觉新只说了两个字,就不作声了。

琴招呼了她的母亲,又同情地唤了一声:“大表哥。”

觉新痛苦地看了琴一眼,不等琴说话,忽然绝望地摊开手对琴说:“姑妈,琴妹,你们

说我现在怎么办?”他的眼睛大大地睁开。

琴心里也很难过,但是她只得装出平静的样子安慰觉新道:“大表哥,你不要着急,我

看吃一两付药就会好的。医生怎样说?”

“王云伯说不要紧。罗敬亭却说要吃了他这付药才知分晓。我看是不大要紧的,”周氏

插嘴说。

“昨天下午已经好了。怎么好好的今天又翻①了?”陈姨太和沈氏一起从外面进来,陈

姨太听见周氏的话便诧异地问道。

琴闻到陈姨太带进来的那股浓香,不觉皱了皱眉头。张太太唤了琴过去,在她的耳边嘱

咐了几句话。淑华憎厌地看了陈姨太一眼。觉新却毫不迟疑地答道:“昨天扯风,吃了保赤

散,后来又吃了王云伯的药已经好了。不过膀子有点不方便。晚上我同何嫂好好地照料他睡

了。今早晨起来还是好好的。下午睡醒午觉后他忽然发烧,随后就抱着头,哭喊‘痛啊!’

‘痛啊!’喊个不祝我叫他不要哭,他很乖,听我的话就不哭了。不过看他那种痛苦的样

子,可知他头痛仍然没有停止,后来过了一阵就成了这个样子……”觉新说着泪珠一颗一颗

地从眼角滚下来,他还要说下去,但是张嫂和绮霞一个提着药罐一个捧了碗进来了。他便走

到桌子前面看着张嫂把药倾在碗里,不转睛地望着药碗里冒出的热气。海臣的叫声暂时停止

了。房里只有陈姨太和沈氏在低声谈话。

“可以吃了罢?递给我。”周氏忽然抬起头望着觉新轻轻地说。

觉新迟疑一下,后来才答道:“还有点烫,不过也吃得了。”

他伸手去拿药碗。

“让我来端,”何嫂连忙站起来低声说。她上前一步,把药碗从觉新的手里接过来,依

旧回到床前,跪在踏脚凳上。何嫂端着碗。周氏拿起碗里那把小银匙。何嫂用另一只手轻轻

地搬开海臣的小嘴。周氏先把药汁尝了尝,觉得不烫了,才细小银匙慢慢地送进海臣的口里。

觉新差不多屏住呼吸地注视这个动作。每一小匙的药汁就像进了他自己的胃里似的。他

比谁都激动。汗珠仍旧布满在他的额上。海臣安静地吞了半碗药。觉新也就略微放了心。

后来药汁只是在海臣的喉管里响着,他似乎不能再吞下去了。

“也好,够了。”周氏便停止喂药,把银匙仍旧放在碗里,用手帕给海臣揩了嘴唇。何

嫂又站起来把碗放到桌上去。

众人都不作声,大家的眼光全集中在海臣的脸上。空气十分沉闷。海臣也仿佛沉沉地睡

去了。

忽然外面房间的地板响动起来,觉群和觉世带跑带嚷地走进房里来。淑华站在近门外,

看见这两个孩子,便厌烦地低声责斥道:“不要闹,快出去!”

觉群把嘴一扁,正要跟淑华争论。海臣忽然在床上惊醒了,把小手按着头,半昏迷地哭

叫一声,接着他的身子起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众人的眼光又被这可怖的景象吸引了去。没有人再注意到觉群和觉世。这两个孩子也受

了惊,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微微张开嘴吐气。

海臣的口里接连地吐出可怕的声音。这一次的痉挛显得更加可怕。他的头不住地往后

仰,脚也不断地往后面伸,胸部却愈加向前挺出,渐渐地把全个身子弯成了一张弓。这痛苦

的挣扎使得那个平日活泼的小孩完全失了人形。

“海儿!”“孙少爷!”众人惊惶地悲声唤起来。但是海臣一点也听不见。他只顾把他

的身子折成可怕的形状,脸部的痛苦的表情,不能制止的一下一下的痉挛,把每个在旁边看

见的人的心都搅乱了。觉新起先绝望地叫着:“叫我怎样办?”

后来却捧住脸哭了。

泪水从每个人的眼里淌出来。淑华用手帕揩了眼睛,看见觉群、觉世两弟兄惊呆了似地

站在旁边,便抱怨地对他们说:“还不快走!”觉群和觉世果然拔步往外面跑了。

琴看见觉新哭得伤心,便轻轻地走近他的身边,劝道:“大表哥,不要哭。单是哭,也

没有用。要想个办法才好。”

“琴妹,你看我还有什么办法?我活不下去了!”觉新呜咽地答道。

琴听见觉新的话,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抓痛了。她失了主意,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房

里有人进来,又有人出去。大家都是手足无所措地动着或者旁观着,丝毫不能够帮忙减轻那

个病孩子的痛苦。

“但是你自己的身体也要紧啊,”琴悲声向觉新说了这一句。

觉新不曾说什么。众人依旧没有办法地忙乱着。然而房里的空气渐渐地改变了。海臣在

这一阵猛烈的发作以后,终于落进了死一般的沉睡里面。过了一些沉闷的时刻。觉新已经止

了泪,正在用手帕揩脸颊和嘴唇。

坐在床沿上的周氏忽然站起来,轻轻地移动脚步,低声对觉新说:“现在让他好好地睡

一会儿罢。你也累够了。你去歇一会儿也好。”

“我不累,”觉新茫然地答道,他不知道要怎样才好。

“大表哥,我们出去走走,”琴忽然提议说。

觉新沉吟半晌,没精打采地答道:“你们先去,我就来。”

这时陈姨太和沈氏已经出去了。王氏来坐了片刻也就走了。张太太还留在房里,她也劝

道:“明轩,你出去走走罢。你身体素来不好,多操了心,万一你自己病倒了,这怎么好?”

觉新还未答话,周氏接口对他说:“你就去走走罢,姑妈的话很在理。你只管放心去。

有我在这儿照应。海儿的事情你交给我好了。”

“琴儿,你陪你大表哥出去走走罢,”张太太还怕觉新不肯出去,又吩咐琴道。

觉新不再说什么。他回头看了看沉睡的海臣,低声叹了一口气,便跟着琴和淑英、淑华

诸人走出房去。

他们走出过道,进了天井。大家都不说话。觉新本来埋头走着,这时忽然抬起头自语似

地说:“今晚上要是再不好,我就请西医。”

“对罗,请西医倒不错。我看请西医来一定有办法,”琴赞成道。

“不过爹总说西医治内箔…”淑英嗫嚅地说。觉新不等她把话说完,忽然变了脸色,声

音战抖地对琴说:“琴妹,你说海儿的病该不要紧罢。”

琴惊讶地看觉新一眼,安慰地说:“大表哥,你不要着急,我看这病不要紧,过一两天

就会好的。”

“我怕。你不晓得,我怕得很。我怕珏会把他带走的。我对不起珏。珏现在要来惩罚

我。二妹,你说是不是?”觉新一面跟着她们在天井里闲走,一面声泪俱下地说话。他激动

得厉害,差不多失掉常态了。

“大哥,你不要这样想。海儿明天就会好起来,大嫂会在冥冥中保护他,”淑英同情地

说。

觉新说了一句:“但愿如你所说。”他忽然抑制不住一阵感情的爆发,从口里迸出一句

带泪的话:“万一海儿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琴皱皱眉,把头低下来,她心里也很难过,但极力做出温和的声音说:“大表哥,你放

心,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我看海儿明天就会好起来的,”淑华插嘴说。

这时绮霞走来说:“大少爷,三小姐,请吃饭去。”她又问:“琴小姐,你在我们这儿

吃饭好吗?”

“不,琴小姐说好在我们那儿吃饭,”淑英抢着代琴回答了。

“绮霞,我不吃。你请太太、姑太太她们吃罢,”觉新神气沮丧地说。

“姑太太在三太太那儿吃饭。太太说不想吃,二少爷又没有回来。琴小姐不来吃,就只

有大少爷同三小姐两个人,”绮霞一面说,一面望着觉新等候他的决定。

“那么,三妹,你一个人去吃罢,”觉新看看淑华说。

“你不吃,我也不吃,一个人吃饭真没有意思,”淑华爽快地答道。

“大表哥,你今天太累了,吃点饭也好。我陪你去吃,”琴关心地对觉新说,过后她又

掉头去看淑英,暗示地说:“二表妹,你也来,我们一块儿吃。”

“也好,大哥,我们陪你吃,”淑英说。

淑华听见她们这样说,不觉高兴起来,连忙吩咐绮霞道:“绮霞,你快去开饭,琴小

姐、二小姐都在我们这儿吃。你到后面去告诉翠环一声。”绮霞欢喜地答应一声,就匆匆地

走开了。

觉新感激地望着琴和淑英,过了片刻才叹一口气,勉强说了一句:“好,我们去罢。”

他们走进左上房。饭厅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饭碗筷。他们每个人坐了一方。黄妈站在

旁边伺候他们。

淑华吃得快,动筷也比较勤。她还跟淑英、琴两人谈话。

觉新一个人沉默着。他端了碗又放下去,挟了一筷子菜,放在口里细嚼,一面在想别的

事情。

“西医……我看只有西医……”觉新喃喃地自语道,他忘记他在吃饭,也忘了桌上还有

别的人。

“大表哥,你怎么不吃饭?”琴仿佛听见“西医”两个字,还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她注

意地看他,看见他不吃饭只顾沉思的样子,不觉关心地问道。

“嗯,”觉新说了一个字,接着解释道:“我在吃。”他拿起筷子去挟菜,刚挟了菜来

正要放进嘴里,忽然一松手,筷子分开,菜立刻落在碗中。他不能再忍耐,便放下筷子,哭

丧着脸说:“琴妹,你想,我哪儿还有心肠吃饭?”他不等琴答话,就站起来,往外面走了。

琴、淑英、淑华三人一齐放下碗,望着觉新的背影。淑华冲口叫了一声“大哥”,但是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淑英独自低声叹了一口气。她埋头把碗里剩的半碗饭看了一眼,心

里很不舒服。她把眉毛紧紧蹙着,觉得像要发呕似的。

“二姐,你就吃不下了?”淑华惊讶地问。

“我不想吃……”淑英淡淡地答道。

“二小姐,你不要着急。饭总要吃的,你再吃点罢,”黄妈好意地劝道。

绮霞忽然气咻咻地走进房来,带着严肃的表情说:“孙少爷又在扯风了。”

“啊!”琴失声叫道,于是搁下了碗。房内每个人的耳里似乎都响着“唔”“唔”的声

音。

“菩萨,你有眼睛呀!保佑保佑孙少爷!”黄妈独自在一边祈祷似地小声说。

“绮霞!绮霞!”觉新忽然在过道里大声叫道。绮霞一面答应,一面大步走出去。人在

房里听见觉新吩咐道:“喊老王把我的轿子预备好。我就要出去。”

“不晓得大哥要到哪儿去,”淑华惊愕地自语道。

过了片刻,琴低声说:“多半是去请西医。”她的话刚说完,便听见觉民的声音在左厢

房外石阶上问道:“大哥,你现在还到哪儿去?”

“我到平安桥医院去请祝医官,”觉新的声音简短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觉民在饭厅里出现了。

“你们都在这儿?”觉民惊讶地说。

没有人回答他,众人的脸上都带着愁容。淑华正端了杯子在喝茶。黄妈关心地问他:

“二少爷,你才回来?你吃过饭吗?”

“吃过了,”觉民简单地答道。他看见琴和淑英姊妹都不作声,便惊疑地问道:“你们

为什么这样阴沉沉的,都现出不快活的样子?是不是回来给人碰见了?”他拣了觉新留下的

空位坐下来。

“海儿病得很厉害。大舅母同大表哥连饭都没有吃,”琴忧郁地答道。

“我看海儿的事情凶多吉少。请了西医来不晓得有没有把握,”淑英担心地说。

“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海儿平日那样乖,真逗人爱,现在病到这样,实在可怜得

很,”淑华伤感地说。

“所以怪不得大表哥那样着急。不过我看西医来或者有办法,”琴自慰似地说。

房里的光线渐渐地黯淡。人的面影显得模糊了。风从开着的窗和开着的门轻轻地吹入。

暮色也跟着进来,一层一层的,堆满了房间。于是整个房间落进了黑暗里。电灯开始燃起

来,椭圆形的灯泡里起了一圈暗红色的光。这像是黑暗中的一线希望,照亮了琴的心。但是

这黯淡的光却给淑华引起一种烦厌的感觉。淑华觉得更气闷,她不能忍耐,便站起来说:

“我们到外头走走,屋里闷得很。”

觉民更了解琴,他顺着琴的口气说:“琴妹,你的意思很对。祝医官来,海儿的病一定

会好。我们还是谈别的事情。这期周报你应该写篇稿子,你现在也是编辑了。”他看见琴和

淑英姊妹都离开了座位,便也站起来。他一面谈话,一面陪她们走出去。

“我近来感触太多,不晓得写什么好。你知道我本来不大会写文章,如今心又乱。你替

我想想怎么写得出?”琴半谦逊半诉苦地说。这时她正从左上房阶上走下堂屋前面的石级,

走到天井中那段凸出的石板过道上。过道的两旁放着两盆罗汉松和四盆夹竹挑。她把眼光在

夹竹桃的花苞上停留一下,忽然看见绮霞从外面进来,已经走过觉民的窗下了。她的眼光跟

着绮霞的身子移动。

“绮霞,大少爷走了吗?”淑华问道。

“是,”绮霞点了点头。

觉民走到琴的身边,温和地、鼓舞地轻声说:“你看,我比从前勇敢多了。你为什么还

说这种话?连你也这样说,那么二妹她们又怎样办呢?你应该好好地鼓励她们。还有今天方

继舜他们对你的印象都很好,他们都称赞你。”

琴微微动一下肩头,忽然掉过头来含有深意地看了觉民一眼。她的眼光所表示的是感

激,是欣喜,又是惭愧。她带了点兴奋地说:“我怕我值不得他们称赞。不过我也想好好地

做。你要多多地帮忙我……”“唔”,“唔,”使人心惊的怪叫声忽然又从觉新的房里飞了

出来。琴马上换了语调烦恼地接下去说:“你听海儿又在扯风,大表哥……”觉民看见她说

不下去,便体贴地安慰道:“琴妹,不要怕,海儿的病就会好的。”过后他又加一句:“害

病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夜里祝医官来了。那个胖大的法国人踏着阔步在石阶上走着。响亮的皮鞋声把几个房间

里的人都引了出来。许多人怀着希望,带着好奇心把那人宽大的背影送进觉新的房里,然后

在窗外等待着,好像在等待什么好的消息。

觉民正在淑华的房里跟琴和淑英姊妹谈话,听见绮霞报告祝医官来了。他一个人走到觉

新的房里去。一种严肃而恐怖的空气笼罩着这个房间。房里站着寥寥的三四个人,他们望着

那个医生,等待他的吩咐而动作。海臣的衣服已经脱光了,身体显得很瘦而且很硬,他完全

不省人事地躺在祝医官的怀里。祝医官挽起了衬衫的袖口,光着两只生毛的膀子,把这个赤

裸的小身体放进一个大磁盆里去,用药水洗着。他洗了一阵,然后捧起来,把身子揩干,用

被单包着放回到床上去。海臣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祝医官一个人忙

着。他从桌上那个大皮包里取出注射针和血清,把注射针搁进桌上放的消毒器里煮过了,用

镊子钳起它来装置好,又从小玻璃瓶里吸满了血清,然后拿了注射针大步走到床前,使海臣

侧卧着,用熟练的手腕把针头向海臣的腰椎骨缝间刺进去。

觉民止不住心的猛跳。觉新连忙掉开脸看别处。周氏发出了一个低微的叫声。但是针管

里的血清都慢慢地进了海臣的身体内。海臣连动也不动一下。

周氏放心地嘘了一口气,觉新也嘘了一口气。

祝医官走到方桌前,把注射针收拾好放回在大皮包里面,然后转身对觉新说:“这一个

是——脑膜炎。”他把手伸起指着头。“这个勃—很厉害,很厉害。现在——恐怕太晚了,

说不定,太晚了。”他困难地转动舌头,说着不大纯熟的中国话。

“是,是,”觉新接连答应着。他怀了迫切的希望看着那个发红的臃肿似的胖脸,哀求

地问道:“这个病不太要紧罢?”

祝医官摇摇头,用蓝眼睛去看了看床上的病人,然后庄重地答道:“说不定,说不定,

恐怕危险。明天——早晨,还没有危险,就不要紧。”他说着又把消毒器和别的用具一一地

放进皮包里去,洗了手,放下袖口,穿起西装上衣,很客气地对觉新说;“明天早晨我再

来。这个病要传染,小孩子不可进来。”他用一只手轻轻提起那只大皮包,向众人微微地点

了点头,由觉新陪着大步走出房去。

袁成提了一盏风雨灯站在窗下等候着,看见觉新陪了医生出来,便去开了侧门,一面大

声叫道:“提祝医官的轿子!”

外面吆喝似地应了一声,一个穿号衣的轿夫立刻走进来,迎着祝医官,从他的手里接过

皮包,跟着他走出侧门到大厅上去。

“祝医官的轿钱给过了,”苏福跑来在大厅上报告似地叫道。

轿子已经准备好了。祝医官伸出大手来同觉新握手行礼,然后跨过轿杆,进了轿子。那

个拿皮包的轿夫把皮包搁在轿子后面放东西的地方,这时便来挂上轿帘。一刹那间三个轿夫

抬起这顶拱杆轿子,另一个轿夫打着风雨灯,吆喝一声飞快地跑出二门不见了。

觉新送走了医生,回到里面去。他走到自己房间的窗下,正遇着觉民从过道中转出来。

他看见觉民,担心地问了一句:“现在有什么变化没有?”

“没有什么,”觉民微微地摇着头答道,过后又更正似地说:“睡得还好,我看好像有

转机了。妈回房里去了。何嫂在守着。”

这时琴也从上房里走出来,淑英和淑华陪着她。琴看见他们,便关心地问道:“大表

哥,祝医官看了怎样说?”

“说是脑膜炎,也许不要紧,”觉民怕觉新说出什么使人着急的话,连忙抢着代他回答

了。觉新只是默默地点一下头。

“我要回去了。妈今天住在这儿,我应该早点回去。那么我去看看海儿。”琴知道觉新

的心里不好过,怕多说了话会触动他的悲哀,同时街上二更的锣声又响了,她记起母亲先前

嘱咐过她早些回家去,便不在脑子里去找安慰的话,只是短短地说了上面几句,声音平稳,

但是隐隐地泄露了一点忧郁。

“海儿现在睡得很好,你不必去看他了。倘若把他惊醒反而不好。”依旧是觉民抢着说

话。觉新不作声,忽然独自叹了一口气。

“也好,我就依你的话,”琴顺着觉民的意思说。她听见觉新的叹声,忍不住同情地安

慰觉新道:“大表哥,你自家身体也不好。你也应该保重,不要过于焦急。倘若你自家也急

出病来,那怎么好?”

“我晓得。”觉新点着头抽泣地说。他支持不住,觉得一阵头昏眼花,连忙走进房里去

了。

众人惊恐地在阴暗里互相望着。等到觉新的脚步声消失了以后,觉民才用一种夹杂着苦

恼、焦虑和关怀的声音说:“大哥也太脆弱。他连这一点打击也受不祝我看他真会急出病来

的。”

“这也难怪他。这两三年来不曾有过一件叫他高兴的事。

大表嫂、梅姐、云儿一个一个地死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又是那样逗人爱。这种事情

真是万料不到的……”琴不能够说下去,就用一声长叹结束了她的话。她觉得头上、肩上全

是忧愁,忧愁重重地压着她。她不是为自己感到悲哀,倒是为觉新而感到痛苦了。绮霞已经

在旁边等了她几分钟,轿子在大厅上放着。她不想再耽搁,便同觉民、淑英、淑华几个人一

起走到大厅去上轿。

“你们千万小心,今天到公园去的事情不要传出去。”这是琴临行时低声嘱咐淑英姊妹

的话。

觉新回到了房里,海臣依旧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海臣这一夜就没有醒过。觉新与何嫂

眼睁睁地坐在旁边守了一个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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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星期一下午觉民挟了几本英文书从学校下课回家。他在路上还担心着海臣的玻他揣想着

祝医官这天早晨来诊病时会说些什么话。他走到自己的公馆门前,看见大门口围着许多人,

地上散落着燃过的鞭炮,何嫂靠在右面石狮子旁边呜呜地伤心哭着。黄妈在旁边低声劝她。

他起初还不明白这是什么一回事。但是他刚刚跨过铁皮包的门槛,就瞥见了一个东西。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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