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家·春·秋(激流三部曲)》作者:巴金【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激流三部曲_家_春_秋》.txt

第 29 页

作者:巴金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死。他没有一点疑惑。他觉得脊梁上起了一阵寒栗,便加速脚步走进里面去。他看见一个瘦

长的影子在二门口晃动。他认得这个背影,不觉失声叫道:“剑云!”

背影已经消失在二门内了,但是觉民的叫声又把他唤回来。剑云的瘦脸在二门口出现。

他等候着,用一双愁烦的眼睛望着觉民。

“你才来?”觉民问道,就踏着大步赶上去。

剑云阴沉地点点头,凄凉地说:“海儿的事情真想不到。”

觉民正想启齿回答,忽然被一阵悲痛的感情抓住了。他觉得心上有点酸痛,便用力镇静

自己。但是没有用,眼泪不可制止地迸流出来。一个活泼跳动的小孩的影子在他的眼前电光

似地闪过。在悲痛之外他又感到愤怒。然而他没有发泄的机会。他只得叹一口气,焦虑地

说:“我担心大哥。他再受不得这样的打击。海儿就是他的命。”他向着大厅走去。

剑云听见这三句话,一个“命”字触动了他的别的心思,他苦涩地自语道:“命,一切

都是命。可是命运偏偏跟大哥作对,连海儿这样逗人爱的孩子也活不长久,真是没有天理。”

“天理?本来就没有天理!”觉民气恼地说。他默默地走了几步。快走到拐门口,他忽

然省悟地说:“大哥到处敷衍,见人就敷衍,敷衍了一辈子,仍然落得这样的结局。你还说

这是命?”

觉民说到最后一句话,便掉过头去看剑云,他似乎盼望着剑云的回答。但是剑云并不作

声。这时他们走进了拐门,意外地发见觉新一个人立在觉民的窗下,身子靠着阶前那根柱

子,埋着头在思索什么。

“大哥怎样了?”剑云半惊恐半同情地低声对觉民说。

觉民用空着的右手轻轻地捏了一个剑云的膀子,叫剑云不要响。他走到觉新的身旁,唤

了一声“大哥”。

觉新抬起头,看见觉民和剑云在面前,并不把他的泪痕狼藉的面孔躲闪开,却悲痛地简

简短短说了一句:“海儿死了。”

“这也是人力所不能挽回的,”剑云同情地低声说,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许多事情。

“大哥,我们进屋里去坐坐罢,你这两天也太累了,”觉民抑住悲痛温和地安慰道。

“二弟,这好像是一场梦,”觉新说着又忍不住伤心地哭起来。

觉民和剑云在旁边多方劝慰,算是把觉新的悲哀暂时止住了。绮霞来招呼觉新和觉民去

吃午饭。觉新本来说不要吃,却被觉民生拉活扯地拖到上房里去了。剑云是吃过饭来的,他

便独自到觉民的房里去闲坐。绮霞还给他端了一杯茶去。

剑云坐了一会儿,随便拿起一本杂志来看。后来他觉得眼睛有些疲倦,便放下书,在房

里踱了几步,心里很烦,不能静下去。何嫂从窗下走过,不久她又在隔壁房里哭起来。

这哭声把他的心搅得更乱。他望望窗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走出了房

门。

他走下石阶在天井里走了几步,看见淑英手里拿着两本书从过道里转出来。他便迎上去。

淑英走下天井,带笑地招呼了剑云,但是她的眉尖却紧紧地蹙在一起。他也明白她的笑

容是勉强做出来的。他想劝她,然而他素来拙于言辞,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他却说了一

句:“海儿的事情真想不到!”他固然在话里表示了同情,可是这句话反而给淑英引起更多

的愁思。她脸色一变,头略略埋下,低声说道:“我不敢再往后面想。”

他看见她的忧愁的面容,看见她的绝望无助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突然加速地

循环起来。他的身子微微抖着,而且发烧。他似乎从什么地方得到了一股勇气。他准备做一

件勇敢的事情,或者说一句大胆的话。

“二小姐,你为什么近来总是这样悲观?”他终于用颤抖的声音绕一个圈子这样地说

了。他本来打算说的还不是这句话。

淑英抬起头看他一眼,她的面容开展了些,她的眼睛被希望照亮了一下。她沉吟了片

刻,便又轻轻地摇摇头说:“不悲观,也没有别的路。我近来读二哥他们办的报,觉得也很

有道理。可是我自己的事情就没有办法。没有人给我帮忙。”

她仰起头,望着天空,似乎在望一个梦景。

剑云的心跳得更厉害,好像那颗心一下就要跳出口腔一样。他挣扎了许久才勉强吐出一

句:“我倒是愿意给你帮忙的。”他觉得脸在发烧,便把头低下去。

“陈先生,你是当真说的?”她惊喜地问道,声音并不高;她掉头看他一眼,眼光里表

示了感激的意思。这个本应该鼓舞剑云说出更勇敢的话,但是他触到淑英的感激的眼光却觉

得自己受之非分,他本来是一个值不得她信赖的人。他便惶恐地答道:“不过我知道我不

配。”

“不配?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淑英疑惑地问道。她又看了他一眼,她方才有的一点点

喜悦渐渐地消失了。她思索了片刻,才用一种沉静的声调说:“至少我是应该感激你的。

你有这样的好心肠,你怜悯我的境遇。我也晓得你的情形,你也需要人帮忙。”

淑英的每一句话都激起剑云的心海里的波涛。他的心像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搅动着。他渐

渐地失掉了自持的力量。他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了。他这些年来从未听见过这样温柔关切的

话。感激和渴望压倒了他。他接连说:“我是不要紧的,我是不要紧的。我只希望二小姐将

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淑华的声音打断了。淑华从左上房走出来,大声说:“陈

先生,现在上课吗?”接着觉民也出来了。

剑云略略吃了一惊,便不再说下去。他迟疑一下,回答淑华道:“好罢。”他就陪着淑

英走上石阶,迎着淑华,三个人一起进了觉民的房间。

觉民并不跟着他们进去。他默默地望着淑英的背影,他的心被同情折磨着。他在思索。

他一个人在阶上散步了一会儿。后来他看见觉新垂头丧气地从左上房出来转进过道里

面,他想了一想便也往过道走去。

觉民进了觉新的房间,里面冷清清的,房间显得很空阔。

他看不见觉新,在写字台前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进内房去,却看见觉新从里面出

来,手里捧了一盒方字和几本图画书。他忍不住同情地叫了一声:“大哥。”

觉新痴呆似地把觉民看了半晌,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他埋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他觉得眼睛花了:海臣的面庞不住地在他的眼前晃动。

他又定睛一看,面前什么也没有。房间里只剩着一片凄凉。他摇了摇头,又听见觉民的

声音。

“大哥,你在做什么?”觉民看见觉新发愣的样子,便惊惶地问道。

觉新好像从梦里惊醒过来似的,他摇头四顾,忽然把嘴扁,紧紧抱着方字盒与图画书,

小孩一般地伤心哭起来,一面说:“二弟,我不相信海儿会死,我真不相信。”

觉民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他从觉新的手里拿过方字盒与图画书,觉新也并不争持,就松

了手。觉民极力做出安静的声音劝道:“大哥,你也应当顾到你自己的身体。海儿究竟只是

一个小孩子。况且人死了也不能复活。你再伤心也没有用。

你自己的身体要紧。你近来更瘦了。”

“你不晓得海儿就是我的性命。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种日子我再过不下去

了。我想还不如死了好,”觉新赌气似地挣扎说,他又咳起嗽来,一面用手帕在脸颊上、嘴

唇边揩着。

觉民在旁边默默地望着。他不能够帮助他的哥哥,他觉得很痛苦。他把方字盒与图画书

放在写字台上。他的眼光无目的地在房里各处飘游,忽然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丰满的脸

庞,矜持的微笑,充满着善意的眼睛:这是他很熟习的。但是如今她跟他离得很远了。

这是一个无可补偿的损失,由这个损失他又想到目前的一个损失。一个接连着一个,灾

祸真如俗话所说的是“不单行”的。他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灾祸。然而他明白所有这

些都是由一个人的懦弱的行为所造成的。他同情他哥哥的遭遇。但是他却不能不责备他哥哥

的软弱。他想说:“这是你自己招来的。”但是他还不忍心对觉新说这种话。他只是随口劝

解道:“大哥,你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你今年才二十几岁,你自己还很年轻,还可以做出

一番事情。你不能够随便放弃你的责任。海儿死了,这固然是大不幸的事。我们每个人想起

来都很伤心。我们大家平素都很喜欢他。”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我们家里还有别的

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值得你挂念的?难道就没有一个关心你的?……”“你不晓得,”觉

新痛苦地打岔道。“二弟,你哪儿晓得我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会讲道理,但是我

叫你设身处地做做我试试看。我整天就没有快乐过。这样做人还有什么趣味?”他的眼泪渐

渐地止住了。他这时有的不是单纯的悲哀,却又加上了愤怒。他不平似地感觉到:世界是这

样大,为什么灾祸全压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这全是你自己不好。你自己太软弱。你处处让人,处处牺牲自己。结果你究竟得到什

么好处?在这个世界上做人应该硬一点才对,”觉民带了点抱怨的语气开导说。

“你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用?现在太晏了!”觉新绝望地说,他完全没有主意了。

“要做事情没有什么晏不晏!现在还来得及!你纵然不能挽救你自己那些损失,但是你

还可以救别人,”觉民看见他的话在觉新的心上产生了影响,知道觉新这时心里彷徨无主,

便对觉新说出上面的鼓励的、点题的话。

“救人?我又能够救什么人呢?”觉新苦恼地自问道,他不明白觉民的用意,还以为觉

民在讽刺他。

“譬如二妹,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给她想法?”觉民知道时机不可失去,便单刀直入地

说。他用严肃的眼光望着觉新的脸,害怕觉新会用一句感伤的话把责任轻易地推开。

“二妹?为什么要给她想法?”觉新听见觉民提到淑英,有点莫名其妙,惊疑地问道。

觉民听见这句话觉得奇怪,还以为觉新故意逃避。他后来注意到觉新脸上的表情是诚实

的,知道觉新一时没有想到淑英的事情,便明白地说:“就是陈家的亲事,你难道就忘记

了?”

这句话提醒了觉新。事情像白日一般明显地在他的脑子里展开来。他不仅看见淑英的忧

郁的脸,他还看见另外两个女人的面庞,一张是凄哀的,一张是丰满的,但是她们像鲜花一

般都在他的眼前枯萎了。好像创痕已经结了疤、又被搔破了似地,他心上的隐痛忽然发作起

来。接着某一个夜晚翠环在花园里对他说的话又开始在他的耳边响起来。现在觉民说的又是

同样的话。似乎许多人都以为他应该给淑英帮忙。他自己平日也不曾忘记淑英的事。他也关

心她的命运。他又记起他对淑英和蕙说过的话:他们三个人落在同样的命运里面了。他说过

她们还太年轻,她们不该跟着他的脚迹走。现在她们真的跟着他的脚迹走了。

他能够坐视不救么?然而他又有什么办法援救她们?蕙的婚期至多不出下月,是无可改

变的了。她的父亲是那样顽固,母亲又是那样懦弱。他不能够在这中间尽一点力。他想到那

个少女的将来,就仿佛看见她的柳眉凤眼的瓜子脸逐渐消瘦。他知道这不是幻想,这会成为

事实。他不能忍受这个。他在纷乱的思绪中找不到一条出路。他痛惜地失声说:“蕙表妹的

事情是无可挽回的了。”好像这对于他也是一个大的损失。

觉民料不到觉新会忽然想到蕙的事情上去,但是他听见提到蕙,他的愤慨倒增加了。

多看见一个青年的生命横遭摧残,只有引起他心里的怒火。他的年轻的心不能把这种不

义的事情白白放过。固然他的性情跟逃到上海去的三弟觉慧的不同,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

的年轻人,对于一个打击或者一次损失他也会起报复的心。一件一件的事情把他锻炼得坚强

了。他不能够同旧势力随便妥协,坐视新的大错一个一个地铸成,而自己暗地里悲伤流泪。

他想:纵然蕙的事情是无可挽回的了,但淑英的命运还是可以设法改变的。他至少还可以帮

助淑英,现在时候还不太迟。那么他为什么要犹豫呢?

所以他下了决心说:“二妹的事情是可以设法的。我们应该给她帮忙,不能让她也走那

条路。”

“是,我们应该给她帮忙。”觉新顺口说。过后他忽然醒悟似地问道:“我们怎样帮忙

呢?事情完全是三爸决定的,而且还早得很。”他这时不再是故意推脱,却是真的没有主张。

“怎样帮忙”的问话连觉民也难以答复了。虽然他已经下了决心,但是他并没有明确的

计划。他有的只是一点勇气,一点义愤,一点含糊的概念。他只知道应该做,却还不知道怎

样做。他思索一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他也不再费力思索了,便简单地答道:“正因

为还早,才可以设法挽救。只要我们下了决心,总有办法可想。”他又说:“你只要答应将

来给二妹帮忙就行了,别的事以后再商量。”

觉新迟疑半晌,脸上现出为难的神情。他到现在还不能够给觉民一个确定的回答。他自

然愿意帮助淑英,他自然希望她的命运能够改变,他自然希望旧的势力毁灭,新的生命成

长。这一切都是他所愿望的。在思想方面他觉得自己并不比觉民懦弱。然而单是愿望又有什

么用?在这种环境里他怎么能够使这个愿望实现?他的三叔的意志是无法违抗的。纵使他要

违抗,结果也只有失败,还是白费精力,甚至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他又想,人世间的事情很

难有圆满的结果。瑞珏、梅、蕙、淑英、他自己,还有许多许多。从来如此,现在恐怕也难

有别的方式。人为的努力有时也挽救不了什么。——觉新的思想头绪很多,但是有一个共同

点:淑英的命运是不可改变的。觉民的主张完全是空想。所以他不能够糊里糊涂答应觉民。

“我看你这个念头还是打消了罢。二妹的境遇自然可怜。

不过你说帮忙也只是空发议论。这种事情在我们家里怎么做得到!”这是觉新的回答,

它像一瓢凉水猛然浇在觉民的热情上面。觉民起初愕然,后来就有些恼怒了。“怎么到这时

候还说这种话?”他几乎要对觉新嚷出来,但是他忽然忍住了。他在觉新的肩头轻轻地拍一

下,低声说:“我们到里面去。”

觉新不知道觉民的用意,但是也跟着他走进了内房。房里显得凌乱,架子床上空空的,

没有帐子和被褥,刚刚发亮的电灯寂寞地垂在屋中间。景象十分凄凉。觉新的心又开始发痛

了。

房间渐渐地落在静寂里。觉民不说话,觉新也不作声,只是暗暗地吞泪。隔壁房里的声

音清晰地响起来:Itwasrainingwhenwegotupthismorni

ng,……是淑英的声音。淑英一字一字地认真读着,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她读到mor

ning时,停顿一下,把这个字重复念一遍,然后读下去:butitdidnotra

inlong.“你听见没有?”觉民感动地抓住觉新的袖子低声问道。觉新默默地点一下

头。他心里很难过,便走出了内房。觉民追踪似地跟着出去。

“你看二妹还这样认真地读英文,努力求新知识,求上进。

她拚命在挣扎。她要活。你就忍心帮忙别人把她送到死路上去?”觉民愤激地把这些话

吐到觉新的脸上。

觉新并没有给觉民一个回答。他痛苦地埋下了头。

15

海臣的死就像一盏微暗灯光的熄灭,在高家的生活里不曾留下大的影响,但是在觉新的

心上却划开了一个不能填补的缺口,给他的灵魂罩上了一层浓密的黑暗。他这一年来似乎就

靠着这微弱的亮光给他引路,然而如今连这灯光也被狂风吹灭了。

觉新一连两天都觉得胸口痛,没有到公司去,说是在家里静养。但是他坐在自己房里,

仿佛在每样东西上面都看见海臣的影子,不能不伤心,后来还是被王氏和沈氏拉去打麻将,

算是暂时宽心解闷。

星期三早晨觉新叫袁成买了一个大的花圈来,预备送到海臣的坟上去。花圈买来了,放

在觉新的书房里一张圆桌上面。周氏和淑华两人刚从花园里出来,经过觉新的门前,便揭起

帘子进去,跟在她们后面的绮霞也进了觉新的房间。

“这个花圈倒好看。不过拿到坟地上一定会给人偷去,”淑华看见花圈,不假思索地顺

口说道。

“其实不给人偷,过两天花也会枯的。大哥不过尽尽心罢了,”周氏带点伤感地说。

觉新含糊地答应了一句,站起来让周氏坐了。他默默地把眼光定在屋角地板上,那里摊

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金陵高海臣之墓”,墨汁还没有干,是觉新亲笔写的。

周氏看见觉新含泪不语,心里也不好受,便不再提海臣的事。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情,

抬起头望着淑华,露出不相信的样子说:“三女,我忘记问你一件事情。五婶昨天对我说过

你二哥带你们到公园里头去吃茶。她说她已经骂过四姑娘了。她要我把你二哥教训一顿。我

想哪儿会有这种事情?怎么我一点儿也不晓得?你看古怪不古怪?真是无中生有找些事情来

闹。”

觉新连忙掉头去看淑华。他注意地看她的脸,他的心里起了疑惑。他急切地等候淑华的

回答。淑华的脸色突然变得通红,她不知道周氏的用意怎样,但是她找不出话来掩饰,便把

嘴一噘,生气地答道:“这又有什么希奇。到公园去了也不会蚀掉一块肉。况且是四妹自家

要去的。”

“那么你们真的去过了?”周氏惊讶地说,这个回答倒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去过就去过,五婶也管不到。”淑华埋着头咕噜地说。

“二弟也真是多事,把四妹带去做什么?又给我们招麻烦。”觉新叹一口气埋怨地插嘴

道。

“麻烦?哪个怕她?”淑华圆睁着眼睛恼怒地说。“去公园又不是犯罪。我去,二姐

去,琴姐也去。”

周氏微微地皱着眉尖,嗔怪地瞅了淑华一眼,带了一点责备的调子说:“你们也是太爱

闹事了。我自然没有什么话说。

不过如果三爸晓得,事情就难办了。二姑娘会挨顿骂,这不消说。恐怕你们也逃不掉。

我也会给人在背后说闲话的。去年你三哥偷偷跑到上海去,我明的暗的不晓得给人抱怨过多

少回。如今你二哥又来闯祸了。”周氏的话愈说愈急,她的宽大的圆脸不住地点动,左边的

肘压住写字台面。她红着脸,带了不满意的表情望着淑华,过了片刻,又把眼光移到花圈上。

“二弟真是多事。他为什么早不对我说一声?”觉新着急地跺脚,望着淑华抱怨道。

淑华脸上的红色已经褪荆她一点也不怕,站在写字台的另一面,冷笑一声,挑战似地

说:“三爸晓得,我也不怕。

到公园里头去吃茶又不会给高家丧德。五婶管不到二哥,也管不到我。她要管,先把五

爸同喜儿管好再说,还好意思让公馆里的人喊喜儿做喜姑“三爸会——”觉新看见淑华的态

度倔强,又看见周氏的脸色渐渐在变化。他一则怕淑华说出使周氏更难堪的话;二则自己也

不满意淑华的过于锋利(他觉得这是过于锋利了)的议论,便插嘴来阻止她说下去。但是他

刚刚说了三个字,立刻又被淑华打断了。淑华用更响亮的声音抢白道:“三爸?”她轻视地

把嘴一扁。“他爱面子,看他有没有本事把喜儿赶出去。大事情管不了,还好意思管小事

情。二哥不会怕他的。”淑华还要往下说,却被周氏止祝周氏烦厌地唤了一声“三女。”眼

眉间露出一点不愉快的神色。淑华闭了嘴,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很不快活,只是把嘴噘

着,偏过头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周氏看见淑华还在生气,便换了比较温和的口气对淑华

说:“三女,你说话也该小心一点。

你对长辈也该尊敬。你这些话倘若给三爸或者四婶、五婶她们听见了,那还了得。等你

二哥回来,我还要嘱咐嘱咐他。现在公馆里头比不得从前。我们命不好,你爹死了,你爷爷

死了,我们没有人当家,遇事只得将就一点,大家才有清闲日子过。受点气也是没有办法。

我从前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我也爱使性子,耍脾气,你大舅虽是个牛脾气,他也要让我几

分。我嫁到你们高家来,算是改得多了……”周氏说到后来便带了点诉苦的调子。她想起她

的身世,过去的事情和将来的事情搅动着她的心,话语变成轻微的叹息,她的眼圈开始发红

了。觉新却淌出了眼泪。

“妈的话也不对。受气就不是一个好办法。东也将就,西也将就,要将就到哪一天为

止。……”淑华听见周氏的话,心里不服,反驳道。连她这个乐天安命的年轻姑娘现在也说

出这样的话来,这倒是觉新料想不到的。觉新自然不会站在克明们的一边,他不会诚心乐意

地拥护旧传统,拥护旧礼教。在他的心里也还潜伏着对于“新的路”的憧憬。但是他目前渴

望和平,渴望安静的生活。他似乎被那无数的灾祸压得不能够再立起来。他现在愿意休息

了。所以淑华的话像一堆石子沉重地迎头打下,他觉得一阵闷,一阵痛。他痴痴地望着窗

外。其实那些欣欣向荣的草木并不曾映入他的眼底。他看见的只是一阵烟,一阵黑。他把写

字台当作支持物,两只手紧紧地压在那上面。淑华没有注意到觉新的动作和表情,她继续高

声说道,她这样说话,似乎只为了个人一时的痛快:“妈总爱说命好命不好。善有善报,恶

有恶报,这才是命。如果好人受罪,坏人得意,那么——”“三女。”周氏警告地唤了一

声。她掉头往门边一看,连忙小心地对淑华叮嘱道:“我喊你不要再说,你声音这么大。

你说话也该小心一点。什么好人坏人,给人家听见,又惹是非。”她不愿意再听淑华说

下去,便站起来打算走回自己的房里。淑华还想说话,忽然门帘一动,翠环张惶地走进来。

翠环看见周氏,便站住唤了一声“大太太”,就回头对觉新说:“大少爷,我们老爷请你就

去。”翠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眼圈还是红的。

“好,我去。”觉新短短地说,又向四周看了看。他的眼光在花圈和字条上面停留一

下,他便转过头向绮霞吩咐道:“绮霞,你出去喊袁二爷来拿花圈。”于是他急急地走出房

去。

绮霞答应一声便走了。翠环还留在房里,她看见觉新出去,便走近淑华,激动地央求

道:“三小姐,请你去看看我们小姐。

老爷在发气,我们小姐挨了一顿骂,现在在屋里头哭。三小姐,请你去劝劝她。”

“我去。我去。”淑华惊惶地接连应道。

“唉,这都是你二哥闯的祸,”周氏烦恼地叹了一口气,她把身子压在椅背上,她的心

上的暗云渐渐增加起来,无可如何地勉强去想有什么适当的应付方法。

“妈,你不要怪二哥了。三爸怎么会晓得这桩事情?一定有人在背后挑拨是非,”淑华

咬紧牙齿恼恨地说,“我去劝二姐去。”她又对翠环说:“翠环,我问你,三老爷为了什么

事情骂二小姐?”

“还不是为了去公园的事情?”翠环愤慨地说;“我从没有看见我们老爷对二小姐这样

发过脾气。老爷的神气真凶,真怕人。二小姐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埋着头淌眼泪。老爷还要

骂,太太看不过,在旁边劝两句,老爷连太太也骂了。”

“不要说了,我们快走,”淑华不耐烦地催促翠环道,她推开门帘走出了房间。翠环也

跟着出去,但是刚跨过门槛,又被周氏唤进去了。周氏留下翠环,打算向她问一些事情。淑

华一淑华进了淑英的房间,看见淑英正伏在床上,头藏在枕中,微微地耸动着两肩在哭;张

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半埋怨半劝慰地说着话。淑华不曾想到张氏会在这里,她觉得有点

窘,但也只得站住,勉强向张氏唤了一声“三婶”。张氏点了点头,她的粉脸上的愁云稍稍

开展一点。她叹一口气,便说:“三姑娘,你看这都是你二哥闯的祸,害得你二姐挨一顿

骂。那天我本来不要她去的。后来看见她苦苦要求,又是跟你们一起去,我才瞒住三爸放她

去了。哪个晓得三爸现在也知道了,发这种脾气。你二姐也有点冒失。幸好还没有出事,如

果碰到军人或者‘軃神’那才遭殃。”

淑华觉得张氏的话显然是为她而发的,张氏提到那天她同淑英一起到公园去,而且又对

着她抱怨觉民,她心里很不快活。然而张氏是长辈,她不便对张氏发脾气。她的脸红了一

阵。她装出不在乎的神气含糊地答应了两声,也不说什么,就站在连二柜前面,用同情的眼

光望着淑英的背。淑英的哭声这时略略高了一点。这绝望的哭泣搅乱了淑华的心。

“平心而论,你三爸也太凶一点,父亲对女儿就不应该拍桌子打掌地骂。我看不过劝解

两句,连我也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要派我一个不是。你二姐虽然做错事,但也不是犯什么大

罪,”张氏不平地说。她似乎希望淑华说几句响应的话,但淑华依旧含糊地答应两三声,就

闭了嘴。

“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淑英忽然在床上一动,挣扎似地哭着说。淑华连忙跑到

床前,俯下头去亲密地唤了一声“二姐”。淑英不回答,却伏在枕上更伤心地哭起来,肩头

不住地起伏着。一根浓黑的大辫子把后颈全遮了。淑华把身子躬得更深一点,伸手去扳淑英

的肩头,淑英极力挣扎,不让淑华看见她的脸。张氏也到了床前,看见这情形正要说话,却

被汤嫂的声音阻止了。汤嫂走进房来,站立不稳似地晃着她那巨大的身体,尖声说:“太

太,老爷请你就去。”张氏听见这句话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掉头对淑华说:“三姑娘,

请你好好地劝劝你二姐,”便跟着汤嫂走出了房间。

淑华掉头去看张氏的长长的背影。她看见那个背影在门外消失了,便跪在踏脚凳上,又

伸手去扳淑英的头,同时轻轻地在淑英的耳边说:“二姐,三婶走了。你不要再哭,有什么

事我们好好地商量。”

淑英翻了一个身,把脸掉向淑华。脸上满是泪痕,还有几团红印,眼睛肿得像胡桃一

般。她痛苦地抽泣说:“三妹,我不要活,我实在活不下去了。”她再也接不下去,又伤心

地哭起来。

淑华摸出手帕给淑英揩眼泪,淑英也不拒绝。淑华一面揩一面愤恨地自语道:“一定是

五婶在背后挑拨是非,不然三爸怎么会晓得。”她同情地望着淑英的脸,又气恼,又难过。

她把手帕从淑英的脸上取下来。淑英微微睁开眼睛,那如怨如诉的眼光在她的脸上盘旋

了片刻,轻轻地唤了一声“三妹”。淑英似乎要对她说什么话,但是并没有说出来,便掉开

了脸,充满哀怨地长长叹一口气,眼泪像泉涌似地淌了出来。

淑华也觉得凄然了。她紧紧地挽住淑英的膀子,半晌不说话。

“三妹,我实在活不下去了,做人真没有意思……”淑英极力忍住眼泪,不要说一句

话,但是她的最后的防线终于被突破了,她迸出了哭声,接下去又是伤心的抽泣。

翠环刚从外面进来,听见了淑英的话,她忍耐不住连忙跑到床前,依恋地唤了一声“二

小姐”,她的泪珠不停地往下面滚。她说:“你不能够这样。二小姐,你不能够这样。”

“二姐,不要伤心了,这点小事情算得什么。等一会儿三爸气平了,就没有事了,”淑

华勉强柔声劝慰道,她依旧挽住淑英的一只膀子不放松。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愤,却找不到机

会发泄。

淑英又把身子转过来,泪花莹莹地望着淑华和翠环,她无可如何地摇摇头凄凉地说:

“你们不晓得,我实在活不下去。

我以后的日子怎样过?活着还不是任人播弄,倒是索性死了的好。”

淑华几乎要哭了,但是愤怒阻止了她,她想:——我不哭,我不怕你们,你们挑拨是

非,你们害不到我。这个“你们”指的是她平日不大高兴的几个长辈。她愤愤不平地说:

“二姐,你也太软弱了,为了这种事情就想死,也太不值得。

我跟你不同,别人讨厌我,恨我,我就偏要活下去,故意活给别人看。这回的事情一定

是五爸告诉五婶,五婶告诉三爸的。五爸带了礼拜一游公园,那不算丧德,我们几姊妹到公

园吃茶哪一点丢脸。二姐,你不要伤心,你坐起来,我们高高兴兴地出去耍,故意做给五婶

她们看看。”淑华愈说愈气,她恨不得马上做出一件痛快的事情,给那些人一个打击。“二

姐,你起来,你起来。”她用力拖淑英的膀子,想使淑英坐起来。

“二小姐,你不要伤心了,你要保重身体才好,”翠环含泪劝道。

淑英又叹了一口气。她止了泪悲声说:“你们劝我活,其实我活下去也没有好日子过。

你们两个天天跟我在一起,难道还不晓得我的处境?我活一天……”淑英刚刚说到这里,觉

新便走进房来。觉新看见淑英脸上的泪痕,带着同情和关心的口气劝道:“二妹,你忍耐一

点,我们这种人是没有办法的。

这究竟还是小事情。你就委屈一下罢。”

他的劝慰反而增加了淑英的悲痛,她简短地吐出几个字:“大哥,那么以后呢?”泪珠

不住地沿着脸颊滚下来。

“三爸以后不会再像这样发脾气的,”觉新搪塞似地答道。

这个回答很使淑英失望,连淑华听见也不舒服。淑华冷笑道:“要二姐活着专门看三爸

的脸色那就难了。”

“轻声点。你疯了吗?”觉新吃惊地说。

“怕什么。难道会有人把我吃掉。”淑华理直气壮地说。觉新又劝了淑英一阵,声泪俱

下地说了一些话,后来听见汤嫂的声音唤淑英去吃早饭,才匆忙地走了。汤嫂摇摇晃晃地走

到床前重复地说了一句:“二小姐请吃饭。”淑英摇摇头疲倦地答道:“我不吃。”

“二姐,吃一点罢,”淑华劝道,翠环也加入来劝。她们说了许多话。但是淑英坚持着

不肯起来吃饭。汤嫂去告诉了太太,张氏叫她过来再请,说是“老爷喊二小姐去吃饭”。淑

英仍然不肯去。于是张氏亲自来了。张氏和蔼地劝了淑英几句,不但没有效果,反而把淑英

引哭了。克明在另一个房间里厉声唤张氏,张氏只得匆匆地走了。淑华和翠环又继续安慰淑

英,说得淑英渐渐地止了悲。这时绮霞来请淑华去吃饭。

淑华也说不吃。

“三妹,你去吃饭罢,”淑英温和地对淑华说。

“我不想吃,我今天陪你饿一顿,”淑华亲切地说,她淡淡地一笑。

“我不要你陪,我要你去吃饭,”淑英固执地说。

淑华索性不理睬淑英,她只对站在旁边的绮霞说:“你回去说我不饿。二少爷回来的时

候,你请他立刻到二小姐屋里头来。”绮霞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出去。

翠环也不肯去吃饭,她和淑华两人在房里陪伴淑英,她们继续谈了一些话。淑英的心境

渐渐地平静了些,也不再流泪了。翠环出去打了脸水,淑英便坐起来揩了脸,然后去把头发

梳理一下。忽然觉英嚷着跳进房来;他笑嘻嘻地说:“二姐,你为什么不吃饭?今天菜很

好。”

淑英皱了皱眉,立刻板起脸,过了半晌才回答一句:“我不想吃。”

“平日我挨爹骂,你总不给我帮忙。今天你也挨骂了,我高兴。”觉英扬扬得意地拍手

说。

淑英埋下头不作声。淑华看不过,厌恶地责斥道:“四弟,哪个要你来多嘴。你再说。”

“我高兴说就说。你敢打我。你今天没有挨到骂就算是你运气了。”觉英面不改色地笑

答道。这时连翠环也看不惯了,她不耐烦地唤了一声:“四少爷。”

“什么事?”觉英掉头看翠环,依旧嬉皮笑脸地问道。

“四少爷,请你不要说好不好?你看二小姐刚刚气平了一点,你又来气她,”翠环忍住

气正经地说。

“我不要你管。”觉英变了脸骂道。

“四弟,你不给我滚开。哪个要你在这儿嚼舌头?你不到书房读书去,我去告三爸打断

你的腿。”淑华站起来指着觉英叱骂道。

“你去告,我谅你也不敢……”觉英得意地说。他还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张氏陪着周氏

走进房来,就闭了嘴,很快地溜出去了。张氏也不把觉英唤住责斥几句,却装做不曾看见的

样子让他走了出去。

淑英站起来招呼周氏,脸上略带一点羞惭。她看见她的大伯母和母亲都坐下了,便也坐

下,埋着头不说话。

“二姑娘,这回是你二哥害了你了,害得你白白挨了你爹一场骂,”周氏看见淑英的未

施脂粉的脸和红肿的眼睛,不觉动了爱怜,便带着抱歉的口气对淑英说。

“也不能完全怪老二,二女自己也有不是处,不过她父亲也太古板,”张氏客气地插嘴

说。

“二姐那天明明先对三婶说过,三婶答应她去的,”淑华先前受了张氏的气,忍在心

头,这时因觉英刚刚来搅扰了一阵,弄得她心里更不舒服,忍不住抢白张氏道。

张氏听了这句意外的话,不觉受窘地红了脸。她嗔怪地瞪了淑华一眼,并不理睬淑华。

周氏在旁边觉得淑华的话使张氏难堪,便责备地唤一声“三女。”阻止她再说这类的话。

“事情过了,也不必再提了。我看三弟过一会儿气就会平的,”周氏敷衍张氏道,过后

又对淑英说:“二姑娘,你也不必伤心了。以后举动谨慎一点就是。”

淑英低着头含糊地答应一声,并不说什么。淑华不平似地噘着嘴,但也不说话。张氏却

在旁边附和道:“大嫂说的是,”也嘱咐淑英道:“二女,你要听大妈的话。你爹以后不会

再为难你的。”

淑英依旧垂着头应了一声“是”,泪珠不由她管束地夺眶而出。她把头埋得更低,不肯

让她们看见她的眼泪。

周氏和张氏又谈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淑英的眼泪干了,她便抬起头来。她们以为她

已经止住了悲,她们的心也就放下了。淑英的心情她们是不会了解的。只有淑华还知道一

点,因为淑华究竟是一个年轻人。

周氏和张氏继续着谈话,她们对淑英、淑华两人讲了一些女子应该遵守的规矩。她们讲

从前在家做小姐怎样,现在做小姐又怎样,讲得淑华厌烦起来,连淑英也听不进去。这时倩

儿忽然进来说,王家外老太太来了,四太太请大太太和三太太去打牌,她们才收起话匣子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