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们临走时张氏知道淑华也没吃早饭,还嘱咐翠环去叫厨子做点心给淑英姊妹吃。
淑华陪着淑英在房里谈了一些闲话。等一会儿点心果然送来了,是两碗面。淑华胃口很
好地吃着。淑英起初不肯吃,后来经淑华和翠环苦劝,才勉强动了几下筷子。
觉民在下午四点钟光景才回家。他刚走到大厅上就遇见觉英同觉群两人从书房里跑出
来。觉英看见觉民便半嘲笑半恐吓地说:“二哥,你们到公园里头耍得好。姐姐同四妹都挨
骂了。姐姐哭了一天,饭也没有吃。连大哥也挨了爹的骂。”
觉民吃了一惊,把嘴一张,要说什么话,但是只说出一个字,就闭了嘴惊疑参半地大步
往里面走去。他走进拐门还听见觉英和觉群的笑声。他进了自己房间,放下书,站在写字台
前沉吟了片刻,便到觉新的房里去。
觉新正躺在床上看书。他等觉民回家等得不耐烦了,看见觉民进来,他又喜又恼,便坐
起来。觉民先问道:“大哥,我刚才碰见四弟,他说什么你挨了三爸的骂……”“那还不是
你闯的祸。”觉新不等觉民说完,便沉着脸责备地说了一句。
“是不是到公园去的事情?”觉民惊愕地问。
觉新点了点头,语气稍微和缓地答道:“就是这件事情。
你也太冒失了,害得二妹好好地挨了一顿骂,四妹也挨了五婶的骂。我平白无故地给三
爸喊了去,三爸对着我骂了你半天,要我以后好好地管教你。你想我心里难不难过?”
“那么你打算怎样?”觉民压下他的直往上冲的怒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我?——”觉新受窘地吐了这个字,然后分辩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三爸要你管教我吗?”觉民追逼地说。
“我怎么管得住你?”觉新坦白地说,“不过——”他突然住了口,恳求般地望着觉民
说:“二弟,我劝你还是去见见三爸,向他说两句陪罪的话。这样于大家都有好处。”
觉民沉吟半晌,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办不到。大哥,我不是故意跟你作对,使你为
难。不过我陪二妹到公园去并不是什么犯罪的事情。我实在没有错。我不去陪罪。我现在到
二妹房里去看看。”觉民看见觉新脸上的痛苦的表情,知道觉新处境的困难,他也不愿意责
备他的哥哥,就忍住气走出了房门。
觉民刚走出过道,看见沈氏同喜儿有说有笑地从花园里出来。他只得站住招呼沈氏一
声。沈氏爱理不理地把头一动,只顾跟喜儿讲话。喜儿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很有礼貌地招
呼了一声:“二少爷。”沈氏还是戴孝期内的打扮。喜儿却打扮得齐整多了,头发抿得又光
又亮,还梳了一个长髻。圆圆的脸上浓施脂粉,眉毛画得很黑,两耳戴了一副时新的耳坠,
身上穿着一件滚宽边的湖绉夹袄。觉民短短地应了一声,也不说什么,就匆忙地走了。
淑英的房里静悄悄的。淑英、淑华和翠环三人在那里没精打采地谈话。淑英看见觉民,
亲热地唤了一声:“二哥”,眼泪不由她控制地流了出来。她连忙掉开头去。但是觉民已经
看见了她的眼泪。淑华看见觉民进来,欣喜地说:“二哥,你来得正好。你也来劝劝二姐。
她今天……”觉民不等淑华把话说完,便走到淑英身后,轻轻地抚着淑英的肩头,俯下脸在
淑英的耳边温和地说:“二妹,我已经晓得了。你不要伤心。
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挫折,不要怕它。”
淑英把头埋得更低一点,肩头微微耸动了两三下。淑华正要说话,却不想被翠环抢先说
了:“二少爷,你没有看见,老爷今天的神气真凶。连我也害怕。”
“二妹,你记住我的话,时代改变了。”觉民停了一下又鼓舞地对淑英说。“你不会遇
到梅表姐那样的事情,我们不会让你得到梅表姐那样的结局。现在的情形究竟和五年前、十
年前不同了。”话虽是如此说,其实他这时并没有明确的计划要把淑英从这种环境中救出来。
觉民的声音和言辞把淑英和淑华都感动了,她们并不细想,就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淑
英向来是相信觉民的。在这个大家庭里她视作唯一的可依靠的人便是他。他思想清楚,做事
有毅力,负责任——琴这样对她说过,她也觉得琴的话有理。对于她,这个堂哥哥便是黑暗
家庭中一颗唯一的星;这颗星纵然小,但是也可以给她指路。所以她看见觉民,心情便转好
一点,她的思想也不像迷失在窄巷中找不到出路了。她抬起头带着希望的眼光看了觉民一
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一些西洋小说的情节来到了她的心头。她鼓起勇气问道:“二哥,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够像外国女子那样呢?你告诉我。”
“那是人家奋斗的结果,”觉民不假思索地顺口答道。他又问淑华道:“三妹,你看见
四妹没有?”
淑华还未答话,淑英就关心地对淑华说:“三妹,你等一会儿去看看四妹。她挨了五婶
的骂,今天一天都没有出来,不晓得现在怎样了?”
淑华爽快地答应了。觉民看见他的话在淑英的心上产生了影响,便坐下来,慢慢地安慰
她,反复地开导她。
淑英终于听从了觉民的话去吃午饭。她差不多恢复了平静的心境,但是看见克明的带怒
的面容,心又渐渐地乱了。克明始终板着面孔不对她说一句话,好像就没有看见她一般。饭
桌上没有人做声。连觉人也规规矩矩地跪在凳子上慢慢地吃着,一句话也不敢讲。丁嫂站在
觉人背后照应他,但是也不敢出声。淑英感到一阵隐微的心痛,心里有什么东西直往上冲,
她很难把饭粒咽下去。她勉强吞了几口就觉得快要呕吐了,也顾不得礼节,便放下筷子低着
头急急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翠环正在旁边伺候,看见这情形着急起来,打算跟着去看她。
翠环刚刚动步,就被克明喝住了。克明大声命令道:“站祝我不准哪个人跟她去。”
淑英在隔壁房里发出了呕吐的声音。起初的声音是空的,后来的里面就含了饮食。她接
连吐了好几口,呕得缓不过气来,正在那里喘息。饭厅里,众人都沉着脸悄然地听着。张氏
实在不能够听下去了。她放下碗,怜悯地唤翠环道:“翠环,你给二小姐倒杯开水去。”
翠环巴不得太太这样吩咐,她连忙答应一声,正要举步走去,忽然听见克明大喝一声:
“不准去。”
张氏想不到她的丈夫甚至不给她留一个面子,她又气,又羞。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
阵。她也不说什么话,默默地站起来。
“你到哪儿去?”克明知道张氏要到淑英的房里去,却故意正色问道。
“我去看二女,”张氏挑战地说,便向着淑英的房间走去。
“你给我站祝我不准你去。”克明立刻沉下脸来,怒容满面地嚷道。
张氏转过身来。她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克明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今天——”
她忽然闭了嘴,缩回手,态度立刻变软了。她虽是依旧面带怒容,却一声不响地规规矩矩坐
到原位上去。
“二女的脾气都是你‘惯使’了的。你看她现在连规矩也不懂得。她居然敢对我发脾
气。她连我也不放在眼睛里了。
你还要‘惯使’她。将来出什么事情我就问你。”克明放下筷子,对着张氏声色俱厉地
责骂道。
张氏的脸部表情变得很快。她起初似乎要跟克明争吵,但是后来渐渐地软化了。她极力
忍住怒气,眼里含着泪,用闷住的声音向克明央告道:“你不要再说好不好?王家太亲母就
在四弟妹屋里头吃饭。”
克明果然不作声了。他依旧板着面孔坐了片刻,才推开椅子昂然地往他的书房走去。
张氏看见克明的背影在另一个房间里消失了,才向翠环做一个手势,低声催促道:“快
去,快去。”等翠环走了,她也站起,她已经走了两步,克明的声音又意外地响起来。克明
大声在唤:“三太太。三太太。”她低声抱怨道:“又在喊。
难道为了一件小事情,你就安心把二女逼死不成?”她略一迟疑终于失望地往克明那里
去了。
翠环端了一杯开水到淑英的房里,淑英已经呕得脸红发乱,正伏在床沿上喘气。她从翠
环的手里接过杯子,泪光莹莹地望着翠环,诉苦般地低声说:“你这么久才来。”
“老爷不准我来,连太太也挨了骂。后来老爷走了,太太才喊我来的,”翠环又怜惜又
气恼地说。她连忙给淑英捶背。
淑英漱了口,又喝了两口开水,把杯子递给翠环,疲倦地倒在床上。她叹了一口气,自
语道:“我还是死了的好。”
“二小姐。”翠环悲痛地叫了一声。她压不住一阵感情的奔放,就跪倒在踏脚凳上,脸
压住床沿,低声哭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二小姐,你不能够死,你要死我跟你一路死。”
淑英含泪微笑说:“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不会就死的。你当心,看把你的衣服弄脏,”
淑英像爱抚小孩似地抚着翠环的头,但是过后她自己也忍不住伤心地哭了。
主仆二人哭了一会儿,不久淑华来了。淑华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翠环虽然止了悲,但是
淑英心上仍然充满着阴云。后来淑英又呕吐一次,说了几句凄凉的话,惹得淑华也淌下泪来。
觉民吃过午饭就到琴的家去了,剑云来时叫绮霞去请淑英、淑华读英文。绮霞去了一
趟,回来说是淑英人不大舒服,淑华有事情,两个人今天都请假。剑云关心地问了几句,绮
霞回答得很简单,他也就没有勇气再问下去。他惆怅地在觉民的窗下徘徊一阵,觉得没有趣
味,一个人寂寞地走了。
淑华在淑英的房里坐了一点多钟。她看见房间渐渐地落进黑暗里;又看见电灯开始发
亮。屋子里还是冷清清的。没有人来看淑英。连张氏也不来。她愤慨地说:“三婶也太软弱
了。也不来看一眼。”
“我们太太就是怕老爷。老爷这样不讲情理。我害怕二小姐会——”翠环带了一点恐惧
地说,“二小姐”以后的字被她咽下去了。她不敢说出来,恐怕会给淑英增加悲哀。
淑英在床上发出了一阵低微的呻吟。她侧身躺着,把脸掉向里面去。
淑华略吃一惊。她一时也无主意,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后来她和翠环低声交谈了几句,
看见淑英在床上没有动静,以为淑英沉沉地睡去了。她想起自己还要去看淑贞,也不便久
留,嘱咐翠环好好地伺候淑英,就轻脚轻手地走出去了。
翠环把淑英床上的帐子放了下来。淑英觉得头沉重,四肢无力,心里也不舒服,便闭上
眼睛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淑英觉得心里平静了,不过四肢还是没有气力。她想到一些事情觉得心灰
意懒,又不愿意到饭厅去看父亲的脸色,索性称病不起床,一直睡到下午。淑华、淑贞都来
看她。觉新、觉民也来过。觉新的脸色苍白可怕,他好像患过大病似的。淑贞的眼睛还有点
红肿,脸上依旧带着畏怯的表情。觉民和觉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淑华和淑贞一直留在淑英
的房里。张氏不时过来看淑英。她要叫人去请王云伯来给淑英诊病,淑英不肯答应。张氏看
见淑英也没有重病的征象,知道不要紧,便把请医生的意思打消了。克明听说淑英有病,丝
毫不动声色。他甚至不到淑英的房里去一趟。吃早饭的时候,他板起面孔一声不响,别人连
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情形淑英已经从翠环的报告中知道了。她想:做父亲的心就这么狠?她又是恨,又是
悲。她再想到自己的前途,便看见阴云满天,连一线阳光也没有。觉民昨天说的那些话这时
渐渐地在褪色。代替它们的却是一些疑问。她仿佛看见了横在自己前面的那许多障碍。她绝
望了。她觉得自己只是一只笼中的小鸟,永远没有希望飞到自由的天空中去。她愈往下想,
愈感到没有办法。她并不哭,她的眼泪似乎已经干枯了。
她躺在床上,心里非常空虚。她左思右想,又想到陈家的亲事。婉儿的那些话好像无数
根锋利的针一下子撒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她全身都震动了。她不敢想那个结果。她想逃避。
她在找出路。忽然鸣凤的脸庞在她的眼前一亮。她的思想便急急地追上去,追到了湖滨,前
面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湖水。她猛省地吃了一惊,但是后来她就微笑了。她想:我也有我的办
法。她不能再静静地躺在床上,便坐起来。淑华们并不知道她的心情,还劝她多休息。她不
肯答应。她只说心里很闷,想到花园里去散散心。她坚持着要去,她们拗不过她,又看见她
的精神还好,便应允陪她到花园去。翠环伺候她到后房去梳洗。等她收拾齐整和淑华、淑
贞、翠环同到花园去时,隔壁房里的挂钟已经敲过三点了。
正是明媚的暮春天气。蓝色的天幕上嵌着一轮金光灿烂的太阳。几片白云像碧海上的白
帆在空中飘游。空气是那么新鲜清爽。淑英走进天井,一股温和的风微微地迎面吹来,好像
把生命与活力吹进了淑英的胸膛,而且好像把她心里的悲哀与怨愤一下子全吹走了似的,她
感到一阵轻松。
她们几个人进了花园。里面的景物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在各处生命表现得更强烈一
点。一切都向着茂盛的路上走。
明艳的红色和绿色展示了生命的美丽与丰富。花欣然在开放,蝴蝶得意地在花间飞翔,
雀鸟闲适地在枝头歌唱。这里没有悲哀,也没有怨愤;有的只是希望,那无穷的希望。
淑华感到了肺腑被清风洗净了似的痛快。她低声唱起《乐郊》来。淑贞一声不响地偎在
淑英的身边。淑英也忘了先前的种种苦恼。她们信步走着,一路上谈些闲话,不知不觉地到
了晚香楼前面。出乎意料之外的,她们看见有人在天井里。那是克定夫妇和喜儿三个。他们
坐在瓷凳上背向外面,有说有笑,好像很快乐似的,因此不曾注意到别人走来。
淑英看见克定三人的背影,心里不大高兴,她把眉头微微一皱,回转身往来时的路走
去。淑华不大在乎地也跟着掉转身子。她刚一动,就听见后面有声音在吩咐:“翠环,装烟
倒茶。”她便站祝翠环抬起头去看声音来的地方,不觉失声笑了。那是鹦鹉在说话。翠环低
声骂了一句。
克定们听见鹦鹉的声音,马上掉过头来看。沈氏先叫一声“四女”,接着又唤“翠
环”,淑贞迟疑一下便走了过去。翠环也只得过去了。淑华掉头去看淑英。淑英正站在圆拱
桥上看下面的流水。她很想马上到淑英那里去。但是她又听见沈氏在唤“三姑娘”,她只好
走过去,跟沈氏讲几句话。她以为淑英会在桥上等候她。
淑贞走过去就被她的母亲留下了。沈氏又要翠环到外面去:第一,请四老爷、四太太到
花园里打牌;第二,叫高忠进来在水阁里安好牌桌。翠环唯唯地应着。她在听话的时候,不
住地侧头去看喜儿,对喜儿微笑,她觉得喜儿现在好看多了。喜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含羞
带笑地点一下头,马上就把脸埋下去。
翠环只好往外面走了。她走过圆拱桥,淑英已经不在那里。她看不见淑英的影子便往附
近找去。她忽然注意到淑英在湖边同一个男子一起走路。她看见背影认出他是剑云,便放心
地走开了。
淑英先前在圆拱桥上站了片刻,等候淑华她们。她埋头去看下面的流水。水很明亮,像
一面镜子。桥身在水面映出来。她的头也出现了。起初脸庞不大清晰,后来她看得比较清楚
了,但是它忽然变作了另一个人的脸,而且是鸣凤的脸。
这张脸把新鲜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都给她带走了,却给她带回来阴云和悲哀:她的困难
的处境和无可挽回的命运。她又一次落在绝望的深渊里,受种种阴郁的思想的围攻。
“二小姐,”忽然有人用亲切的声音轻轻唤道。淑英惊觉地抬起头去看。陈剑云从桥下
送来非常关切的眼光。她便走下桥去。
“听说你欠安,好些了罢,”剑云诚恳地问道。
“陈先生,你怎么晓得的?我也没有什么大病,”淑英半惊讶半羞惭地说。他沿着湖滨
慢慢地走去。她也信步跟着他走。他们走过一丛杜鹃花旁边,沿着小路弯进里面去。那一片
红色刺着他们的眼睛。他们把头微微埋下。
剑云惊疑地看了淑英一眼,见她双眉深锁,脸带愁容,知道她有什么心事,便关心地
说:“昨天我来了,喊绮霞请二小姐上课。说是二小姐欠安。我很担心。今天我来得早一
点,没有事情,到花园里走走,想不到会碰见二小姐。我看二小姐精神不大好。”
“多谢陈先生,其实我是值不得人挂念的,”淑英感激地看了看剑云,她的脸上露出凄
凉的微笑,叹息似地说。
剑云好几次欲语又止,他十分激动,害怕自己会说出使她听了不高兴的话。他极力控制
自己,要使他的心归于平静。
他几次偷偷地看淑英,那个美丽的少女低下头在他的旁边走着。瓜子脸上依旧笼罩着一
片愁云。一张小嘴微微张开,发出细微的声息。她走到一株桂树下面,站住了。树上一片叶
子随风落下,飘到她的肩上粘住了。她侧脸去看她的左肩,用两根指头拈起桂叶往下一放,
让它飘落到地上。他看见这情形,同情、怜惜、爱慕齐集到他的心头,他到底忍不住,冒昧
地唤了一声:“二小姐。”
淑英侧过脸来。两只水汪汪的凤眼殷殷地望着他,等着他讲下去。
他忽然胆怯起来,方才想好的一些话,这时全飞走了。他努力去寻找它们。她的脉脉注
视的眼光渐渐地深入到他的心里,这眼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而且把他的心搅乱了。他极力
使自己的心境平静。但是他的注意力被她的眼光吸引去了。
他只觉得她的眼光在他的脸上盘旋,盘旋。于是那一对眼睛微微一笑。充满善意的微笑
鼓舞了他,他便大胆地问道:“二小姐,你为什么近来总是愁眉不展?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可不可以告诉我?让我看看我可不可以给你帮忙。”
这些亲切的、含着深的关心的话是淑英不曾料到的。她起初还以为剑云有什么不愉快的
事情要跟她商量,她以为他的哀愁与苦闷不会比她有的少。所以她预备着给他一点点同情和
安慰。现在听见这些用颤动的调子说出来的话,她知道它们是出自他的真心,不含有半点虚
伪的感情。在绝望深深地压住她、连一点不太坚强的信念也开始动尧许多人都向她掉开了
脸、她陷在黑暗的地窖中看不见一线光明的时候,听见这意外亲切的话,知道还有一个人这
么不自私地愿意给她帮忙,她很感动,不能够再隐瞒什么了。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悲声说
了一句:“陈先生,你是晓得的。”她固然感激他,但是她并没有依靠他的心思。她想:他
是一个同她一样的没有力量的人。他自己就没有办法反抗命运。她和她的堂哥哥堂妹妹们平
时提到他总要带一种怜悯的感情。
“那么还是陈家的亲事?”剑云低声问道。
淑英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是以后的事情,我想大哥和觉民总有办法,”剑云极力忍住悲痛做出温和的声音说。
淑英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过了片刻她才摇摇头答道:“我看也不会有办法。他们固然
肯给我帮忙,但是爹的脾气你是晓得的。为了去公园的事情他昨天大发脾气,到今天还不理
我。到底还是该我去赔罪。陈先生,你想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闭了嘴,但是那余音还
带了呜咽在剑云的耳边飘来飘去,把他四周的空气也搅成悲哀的了。这种空气窒息着他。
他又是恐惧,又是悲痛,又是烦愁,又是惊惶。然而有一个念头凌驾这一切,占据着他
的脑子。那就是关于她的幸福的考虑。他把她当作在自己的夜空里照耀的明星。他知道这样
的星并不是为他而发光的。但是他也可以暗暗地接受一线亮光。他有时就靠着这亮光寻觅前
进的路。这亮光是他的鼓舞和安慰。这是他的天空中的第二颗星了。从前的一颗仿佛已经升
到他差不多不能看见的高度,而照耀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能够正眼逼视而且把他的憧憬寄托
在那上面、能够在那上面驰骋他的幻想的,就只有这一颗。她是多么纯洁、美丽。他偷偷地
崇拜她。他甚至下决心要把他的渺小的生命牺牲,只为了使这星光不致黯淡。她占着他的全
部思想中的最高地位,她的愁容、她的叹息、她的眼泪都会使他的心发痛,都会像火焰一般
地熬煎着他的血,都会像苦刑一般地折磨着他。但是这些她都不知道。她平常给他的不过是
普通的同情。他的心情她是不了解的。然而她今天这些微小的举动都被他一一记在心上。她
先前立在桥上俯下头看湖水的姿态,这时伴着她的绝望的话语来绞痛了他的心。他忍不住悲
声痛惜地说(声音依旧不高):“二小姐,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你应该明白:你跟我不
同。我这一辈子是没有希望的了。你的前程是远大的。你当知道忧能伤人,你不该白白地糟
蹋你的身体。你纵然不为自己想,你也应当想到那些对你期望很殷的人。”
淑英勉强一笑,分辩似地说:“其实我哪儿值得人期望?
我比琴姐不晓得差了若干倍。像我这种人活也好死也好,对别人都是一样的。”她咬了
咬嘴唇皮,看见旁边树下有石凳,便走去坐下。她摸出手帕轻轻地在眼角、鼻上擦了擦。
剑云看见这个举动,知道她又快落泪了,他心里十分难过,便急不择言地说:“我决不
会的,我决不会的。”他马上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太明显,而且有点冒失,恐怕会引起她见
怪,他不觉红了脸,一时接不下去。他站在她斜对面一块假山旁边,身子倚着山石,不敢正
眼看她。
淑英忽然抬起头带着深的感激去看剑云。她的愁云密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线阳光。她似
乎带着希望微微地一笑。但是很快地这笑容又消失了,她失望地埋下头去。她恳切地说:
“陈先生,我不晓得应该怎样说。你的好意我是不会忘记的。
不过你想想看,像我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一点本事也没有,平日连公馆门也少出过。
我怎么能够违抗他们,不做他们要我做的事,我本来也不情愿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一生。有
时候我听了二哥、琴姐的劝,也高兴地起了一些幻想,也想努力一番。但是后来总是发觉这
只是一场梦。事情逼得一天紧似一天。爹好像要逼死我才甘心似的。”
“死”字刺痛了剑云的心,使他的自持的力量发生动遥他的眼前又现出了她在桥上埋头
凝视湖水的姿态。而且她方才的表情他也看得很清楚:她起初似乎相信他可以给她一点帮
助,她怀着绝望的心情向他求救,所以她那样看他,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是后来她明
白他并没有那种力量,他不能够给她帮一点忙:因此她又失望地埋下了头。他这一想更觉得
心里难受,同时还感到负罪般的心情。他暗暗地责备自己。他向前走了一步,带着悲痛与悔
恨对淑英说:“二小姐,我自然是一个卑不足道的人,不过我请你相信我的话。我刚才看见
你站在桥上望着湖水出神。我有一个猜想,说不定我猜错了,不过请你不要见怪。你是不是
也想在湖水里找寻归宿?你不应该有那种思想。你不应该学……鸣凤那样。就像我这种人,
明知道活下去也没有一点好处,我也还靦然活着。
何况你聪明绝世的二小姐。你为什么不可以做到琴小姐那样呢?……”“我哪儿比得上
琴姐?她懂得好多新知识,她进学堂,她又能干,又有胆量……”淑英不等剑云说完,就迸
出带哭的声音插嘴说。
“但是你也可以进学堂,学那些新知识……”剑云激动地接下去说。这时忽然从后面送
过来唤“二姐”的声音。淑华走来找寻淑英,她看见他们在那里谈话,便远远地叫起来:
“二姐,我到处找你,你原来在这儿。”
淑英连忙揩去脸上的泪珠,站起来。剑云看见这情形,知道他们的谈话不能够这样继续
下去了。但是他直到现在还不曾把他的本意告诉她,他又害怕她以后还会采取那个绝望的步
骤。他纵然不能阻止她,他也应该给她一个保证,使她相信还有一个人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
来给她帮忙。所以他终于不顾一切急急地对她说:“二小姐,你千万不要走那条绝路。
请你记住,倘使有一天你需要人帮忙,有一个人他愿意为你的缘故牺牲一切。”
他的表情十分恳切。但是他说得快而且声音低,加以淑英的注意又被淑华的唤声打岔
了,所以淑英终于不曾听清楚他的含有深意的话而了解其意义。但是淑英仍然在暗中深深地
感激他的好心,这个剑云也不曾知道。
“真讨厌。我不得不跟五婶敷衍几句,一回头就找不见你了。二姐,你为什么不等
我?”淑华走过来,带笑地大声说,脸红着,额上满是汗珠,她正在用手帕揩脸。
淑英抬起头怜惜地看了淑华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何苦跑得这样,”又把头埋下去。
淑华知道淑英又被那些不愉快的思想压倒了。她看见剑云悄然立在假山旁边,脸色十分
苍白,好像受到了什么可怕的打击似的。她想他们两个人一定交谈了一些话,谈话的内容她
自然不知道。不过剑云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而且是出名的悲观派。她以为一定是他的话
引动了淑英的哀愁。她无法打破这沉闷的空气,便故意笑谑地责备剑云道:“陈先生,你对
二姐说了些什么话?二姐先前明明有说有笑的,现在成了这种样子。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
依你。”
剑云还不曾答话,淑英却抬起头插嘴说:“三妹,你不要冤枉人。我在想我自己的事
情。”
“是我不好。我不该向二小姐问这问那,触动了二小姐的愁思,”剑云抱歉地接着说。
“哪儿的话?陈先生,我还应该多谢你开导我,”淑英听见剑云的话,颇感激他对她的
体贴,便诚恳地说。
淑华不再让他们谈下去,她想起另一件事情,连忙催促道:“我们快点走,等一会儿五
爸他们就会来的,他们要到水阁去打牌。五爸真做得出来,把五婶和喜儿两个都带到花园里
头耍……”“现在应该喊喜姑<耍笔缬⒑鋈挥衅蘖Φ厮盗苏庖*句。
“我偏要喊她做喜儿。”淑华气愤地说,“只有五婶一个人受得祝四妹真倒楣。原说她
跟我们一起到花园里头来耍,却不想碰到五爸他们,给他们留下了,去听他们说那种无聊
话。”
“五爸平日总不在家,怎么今天倒有兴致到花园里头来耍?”剑云觉得奇怪地说。
“你不晓得,五爸自从把喜儿收房以后,有时候白天也在家里。五爸这个人就是爱新
鲜。”淑华轻蔑地说。这时她听见后面响起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见是高忠和文德两人朝这
面走来,便对淑英和剑云说了一句:“我们快走。”他们动身往水阁那面去了。
高忠和文德的脚步虽快,但是他们看见淑英姊妹在前面走,不便追上去,只得放慢脚步
跟在后面,等着淑英们经过水阁往草坪那面去了,他们才走进水阁里去安置牌桌。
淑英和淑华、剑云两人在各处走了一转,身上渐渐发热,又觉得有点疲倦,后来翠环来
找她,她便带着翠环一道出去了,并且向剑云告了假,说这晚上不上英文课。
淑华和剑云还留在花园里闲谈了一阵。淑华在午饭前便跟着剑云读毕了英文课,让剑云
早早地回家去了。
晚上周氏从周家回来,淑华去看她,听见她说起外婆明天要带蕙表姐、芸表姐来玩。周
氏想留蕙、芸两姊妹多住几天。她还说:“蕙姑娘的婚期已经择定,就在下个月初一。外婆
这次来顺便商量商量蕙姑娘的事情,大舅也要请你去帮忙。”
这些话是对觉新说的。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垂着头沉吟了半晌,才抬起头说:“帮忙自
然是应该的。我尽力去办就是了。不过我晓得蕙表妹对这桩亲事很不情愿,听说新郎人品也
不好。想起来我心上又过不去。”
“唉,这种事情不必提了。这都怪你大舅一个人糊涂。他太狠心了。连外婆也无法可
想,只苦了你蕙表妹,”周氏叹息地说。
“我真不明白。既然蕙表姐、外婆、大舅母都不愿意,为什么一定要将就大舅一个人?
明明晓得子弟不好,硬要把蕙表姐嫁过去,岂不害了她一辈子?”淑华听见继母的话,心里
很气恼,忍不住插嘴说。
“现在木已成舟了,”周氏叹息地说,她把一切不公平的事情全交付给命运,好像她自
己并没有一点责任似的。她觉得心里略为轻松了。
觉新不说什么,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淑华不满意地摇摇头。她又想起淑英的遭遇,觉
得悲愤交集,忍不住咬着牙齿愤恨地说:“我不晓得做父亲的为什么总是这样心狠?他们一
点也不爱惜自家的女儿。这样不把女儿当作人看待。”
周氏嗔怪地瞅了淑华一眼,觉新也不理睬她。但是淑华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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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星期五下午周老太太果然带着蕙和芸来了,大家都坐在周氏的房里谈闲话。淑英听说蕙
和芸来了。便也连忙赶了来。
房里显得很热闹,但是有一种愁郁的空气。周老太太不停地跟周氏、觉新两人讲话。蕙
和芸坐得离他们较远一点,但也听得清楚。蕙低着头默默不语,带着满面的愁容,又有一点
害羞的表情。芸翘着嘴,微微皱起双眉。
周老太太说出请觉新帮忙筹备蕙的婚礼的话,觉新毅然地一口应承了,虽然这是一件使
他痛苦的事,他本来对这门亲事就不赞成。觉新说话的时候,非常激动。蕙虽是低着头却从
眼角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眼光里含着深情,这泄露出她的感动。但是觉新一点也不觉得。芸
仍旧不说话。淑华不满意地瞪了觉新两眼,似乎怪他不该答应帮忙去办理这种事情。
“这件事完全怪你大舅。其实我哪儿舍得把蕙儿嫁到那边去?”周老太太谈了许久,把
重要的话都说过了,忽然伤感地叹了一口气,懊恼地说。
蕙略略地动了一下头。觉新注意地看她的俯着的脸,他看见她的眼圈变红了,这又触动
了他自己的心事。过去的黑影全部压到他的头上。绝望、悲痛、懊悔熔在一起变成了一根针
在他的心上猛然刺一下,他再也忍不住,终于让眼泪迸出了两三滴来。别人还以为他想起了
海臣,为海臣的死伤心。
只有蕙略略猜到他的心思。她微微抬起头用感激的眼光深深地看他一眼。两颗大的眼泪
嵌在她的眼角。周老太太不大愉快地咳了一声嗽。
“事情既然定了,妈也不必再存这种想头。我看蕙姑娘也不是一个福薄的人,姻缘是前
生注定的,不会有差错。”周氏怕这个话题会引起她的母亲伤感,便安慰地说。
“我也晓得再说也没有用,”周老太太顺口答了一句,她还想说什么。但是觉新看见蕙
那种坐立不安的样子,不愿使蕙再处在困窘的情形里,便想出一个主意打岔地说:“我看还
是让二妹、三妹陪着蕙表妹、芸表妹到花园里头走走罢,她们难得来一趟,把她们关在屋里
头,也太委屈她们了。”他说毕很大方地看了蕙一眼。
“这倒好,我简直忘记了。二姑娘,你就同你三妹陪两位表姐到花园里去罢。你们年轻
姑娘家跟我们在一起,也没有趣味。三女,你把绮霞带去。”周氏同意地说。
芸不推辞,只笑了一笑就站起来。蕙迟疑一下,含糊答应一声也站起了。淑英、淑华让
她们走在前面。四个年轻女子走出了这个房间,让其余的人谈话更方便一点。
淑英姊妹陪着两位表姐走出了左上房,淑英忽然想起这一天没有看见淑贞,便向跟在后
面的绮霞问道:“绮霞,你今天看见四小姐没有?她怎么没有出来?”
“等我去看看。我请她来。二小姐,你们先走罢,走得慢一点,我会赶上的。你们先到
哪儿去?”绮霞接口说。
“也好,”淑英答道,她思索一下又说:“你倘若赶不上我们,我们在湖心亭等你,你
快去把四小姐请来。”
“四妹不出来,一定又是挨了五婶的骂,”淑华不假思索地解释道。没有人理她。绮霞
独自走过天井往淑贞的房间走去。
绮霞刚走了两步,淑华忽然在后面唤住她,吩咐道:“绮霞,倘若我们不在湖心亭,你
就到梅林旁边草坪来找我们。”
淑英一行人进了花园。园里,葡萄架遮住了阳光,地上是一片绿影子。架上绿叶丛中结
着一串一串的绿色小葡萄。她们走进梅林,只听见几声清脆的鸟叫。前面不多远便是湖水,
右边有几座假山拦着路。她们转过假山,一片新绿展现在眼前。这是椭圆形的草坪。傍着假
山长着各种草花,几只蝴蝶在花上盘旋飞舞。
“我们在草坪上坐一会儿罢,这儿比湖心亭好,”淑华看见草坪,两眼发光,兴高采烈
地提议道。
淑英鼓励似地望着蕙,一面问道:“蕙表姐,你看怎样?
这儿倒也很干净。”
蕙的脸上略略发红,她还没有说话,芸就开口代她回答道:“我看在这儿坐坐也很好。”
草坪周围有几株稀落的桃树。淑华拣了离桃树不远的地方,用手帕铺在草地上,第一个
弯着腿坐下。接着淑英、芸、蕙都先后用手帕垫着坐了。
淑华望望四周的花和树,望望晴明的蓝天,愉快地对蕙和芸说:“我真高兴,你们这回
来可以多耍几天。我们这两天正闷得很。我很想念你们,你们又不来。我要妈喊人去请你
们,妈又说你们有事情。现在你们到底来了。我们大家好好地耍几天。”
“我也很想念你们,我也时常想来看你们,你们怎么不到我们家里去呢?”芸带笑答
道;过后她又改变语调说:“不过我们家里实在没有趣味,你们不去也好,还是我们来看你
们好些。”
“可是蕙表姐以后恐怕不能常来了。”淑英压住感情的冲动,低声说。
蕙并不答话。芸也收敛了笑容不作声。淑华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表情,她半取笑半怀念地
问:“蕙表姐,你以后还会不会想我们?”她看见蕙不开口,便再问:“你是不是有了那个
人,就忘记了我们?”
蕙红着脸俯下头去,叹息一声,慢腾腾地说:“三表妹,我怎么能忘记你们?我到这儿
来仿佛在做梦。只有到你们这儿来,我才感到一点人生乐趣。”她慢慢地把头举起,眼圈已
经红了。她不愿意让她们看见她落泪,便把头掉开去看一座长满虎耳草的假山。假山缝里有
人影在晃动。但是她也并不注意。
“三妹,你看你说话不小心把蕙表姐惹得伤心了,你还不劝劝蕙表姐,给蕙表姐赔